归途I·黑晶王之祸

【第三卷丨黑夜,群魔乱舞】第64回 恶鬼当道

第 67 章
7 年前
第64回
恶鬼当道
 
现在我正踏着的地方相比于“暗渠”,我更想用“阴渠”来形容。分别了暮光闪闪四马后,那条小道很快便也走到了尽头。从青石砖铺垫的路下来后,我们直接站到了帝国的土层上。而从这开始,地势明显地愈行愈低,光线逐消失,漆黑中,我和蒂娜似乎走在通往地狱的路上。
正常规格的暗渠本应有两车道的宽度——这是我在资料处查阅时了解到的计数单位,一车道的宽度为一辆双马拉车恰好通过的宽度。暗渠本应修得宽阔,正像现世马赐予它“地下帝国”的称号般,主渠便是其中的主街道,各副渠是连通主街道的小路。
但我现在所处绝不是什么“小路”,它是毫不修饰的洞穴,像是奥拓托尔的团队只用铁镐通了洞,却忘记要将它修成暗渠一样。蹄下踏着的是帝国的灰土地,眼中看到的是毫不打磨、凹凸分明的石壁,若不是头上还有由主渠延伸至此的用于支撑上层地面的半拱形石板,我甚至怀疑自己误入了某个原生态山洞。
最令我担心的是,渠宽随着行进的深入愈发缩窄,现在,我与蒂娜间不过一马间隔。蒂娜警惕着,她小心翼翼地呼吸声在暗渠的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我的心随着这急促的呼吸愈跳愈快,漆黑、烟尘、恶臭,暗渠的一切几乎要将我逼疯。
在我发疯前,我们停住了蹄。一堵石砖墙挡住了去路,上面覆着厚厚的一层青苔。石墙直通渠顶,这墙的修建反常地精细起来,石砖被认真打磨,与接触到的石壁严丝合缝,就算是一只小虫也休想从中飞过。留给来马通过的路只有墙间一扇仅容一马通过的半圆拱门,我和蒂娜望着唯一的通路一筹莫展。
这确实是唯一的路,但这种请君入瓮的气氛让我和蒂娜不舒服,何况我们对此地毫无了解,谁知道前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最终还是蒂娜打破了僵局。“我们在怕些什么,”蒂娜浅笑,“这一路上的怪异景象还少吗?”
是啊,我在怕什么,一扇门而已。我附和着轻笑一声,跟在蒂娜身后踏入了拱门。
完全踏入石门后,一阵异响从头顶传来。“轰隆轰隆”,仿佛地面之上有马车呼啸。这声音由远及近,在达到我所在位置的正上方时达到了最大音。
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心头,我猛然转过身。可是太迟了,一扇铁门自上而下滑落,将来时路挡了个严严实实。铁门与石墙形成了完美的阻挡,隔绝了墙两边的暗渠。我走到铁门前,用力一蹄砸在上面。沉闷的回声让我明白这铁门的厚度绝不亚于石墙,就算克斯韦尔来了也休想用蛮力将它击溃。
我抬起头,铁门是从通路上方的一个凹槽中滑出的,那凹槽早与周遭的黑暗融为一体,不仔细观察绝无法察觉。
“怎么会这样?”我用右蹄一下一下捶在铁门上,最担心什么偏偏就发生什么,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蒂娜也被铁门滑落发出的巨大声响吸引回过了头。望着铁门,她只皱起双眉,没说出什么。
“福亚到底还是留了一条后路给自己,”我颤抖着声音说,就这样葬身暗渠的可能令我心寒,“他把碎片的地点完全吐露,却对途中的陷阱只字不提!暮光闪闪她们如果亲来此地,就会是我们这般下场!我们早该料到轻易得来的情报中必有玄机。我们都被喜悦冲昏了头,现在就要自食这粗心带来的恶果!”
蒂娜沉默的思索着,任由我在门前自怨自哀。片刻后,蒂娜开口了,语气波澜不惊。“可他一匹陆马既然亲自来过又得以全身而退,说明这铁门必有打开的方法。”
对啊,蒂娜的话提醒了我:福亚,既没有异于常马的力量,也没有飞天的双翅,更没有施展法术的独角,他一匹再普通不过的陆马都能在藏好碎片后离开,我和蒂娜又凭什么做不到?我站定了身体,仔细端详起铁门来。
铁门像是块插在地上的铁板,表面坑洼,仔细观察还能发现累月的沼气腐蚀留下的朽烂痕迹。不消多费心观察便能看遍铁门,上面毫无机关可寻。我停止了对门本身的研究,转而观察起一旁的青石墙来。
观察很快有了结果,虽光线微弱,开在灰白石砖上的漆黑孔洞仍十分醒目。方法显而易见,想回去,一把钥匙插入锁孔即可。可眼下,我去哪找这把钥匙呢?
我从口袋中拿出从斯慕那得来的一整串钥匙,仅扫视一遍后,我又将它们沮丧地收起。斯慕赠予的是把守暗渠入口铁门的钥匙,那些铁门配的是一种监狱用的双转锁,锁孔是圆圈加竖杠的经典样式,斯慕的钥匙全部是这种形状。而墙上开启铁门的钥匙孔是一个小十字星形。
蒂娜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切。我收好钥匙后,她转过身再不看那铁门。“至少我们还不是一无所获,一块碎片正等着我们。”
我的心变得更加寒冷。如果连蒂娜也变成了这种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态,就说明我们是真的无计可施了。
至少这条路上没再出现什么意外,我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我们走到了一片空地上,十余根木棍胡乱插在地上,远观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按照福亚的说法,我们很快找到一根满钉着碎布条的木棍,一把铁铲横卧在一旁。
“还真是方便啊。”蒂娜打趣地瞥了我一眼。
我已沮丧到极点,此刻没有任何交谈的心情,如果这里不能找到那块碎片,我们就是完全被福亚摆了一道。我用铁铲在木棍所在土地快速挖了个坑,一道淡蓝色光芒穿透土层,为昏暗的空间带来一丝光亮;这光亮先是一丝照在渠顶,而后,随着一铲一铲的挖掘,光芒愈加耀目,在我将它从土中完全取出时,它就像一盏明灯,将淡蓝色光芒充满整个暗渠。
这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我一阵眩晕。我丢下铁锹,右臂护住了双眼。在我视觉恢复前,蒂娜接过了碎片。
“哦!”蒂娜毫不掩饰地惊叹一声,对于她这样冷静的马来说,这声惊叹中所蕴含的意义更加深切。
我用力揉着眼,急迫地想见一见这光源的真面目。说来奇怪,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水晶之心碎片——有一块就正在我风衣口袋中呢。可那一块不曾如此耀眼,看上去就是最普通的水晶碎片,只是格外剔透。
在视觉适应了淡蓝色光芒后,我看到了蒂娜蹄中的碎片。
蒂娜的视线却完全集中在我身上,她瞪大了眼,居然有些结巴地说:“罗丝,你…你…”
“我怎么了?”蒂娜显得很不自然,她的脸上是一种惊讶但不惊恐的表情,仿佛见到了什么奇珍异宝。我低下了头。
相同的淡蓝色光芒从我的风衣右口袋中射出,布料遮不住这光芒,光像要射穿衣袋般亮着,纯黑色的风衣口袋被染成了淡蓝。
“这是…!”我将口袋中的物品全部掏出放在蹄上,先前的那块碎片闪闪发光。
我与蒂娜相向而立,各自蹄上持一块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碎片。我与蒂娜目光对视,谁都没有说话。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已不需要再说什么,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两块碎片共同创造的淡蓝色环境中清晰明了了。
良久,在平复了激动的心情,稳住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的四肢后,我背靠石壁,直接坐在了地上,这姿势让我能够双蹄持物。接过蒂娜的另一块碎片,眯着眼,光芒中,我观察着两块碎片的断面。
不愧是全帝国最坚硬的水晶,虽因未知原因裂为两块,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晶块丢失,断面完整锋利,在自身光芒的照射下像是两把锯齿刀。
“就是…那块碎片?”答案显而易见,但此刻它们像是两件上古神物,蒂娜低伏着身子,对这救世神石朝拜,声音虔诚。
我试着将两块碎片拼到一起,与我的想象一致,两截断面完美对合,一颗晶莹剔透的心型宝石呈现在我的面前。是它,就是它,与银甲准备的赝品外观完全一致,只是它的材质有着赝品无法比拟的通透,隔着它,我能看到另一边的蒂娜。
但裂痕没能这样轻易愈合,水晶之心仍是两块碎片,即便我用力将它们扣在一起也无法修补。
“还算不上是水晶之心,”我无奈地将这一情况展示给蒂娜,“它们还没神奇到能够自我修复。”
“能找到真正的碎片已是万幸!”蒂娜毫不犹豫地指出了这点,“有银甲和韵律在,还怕找不到修复它们的方法?”
就算他们两马束蹄无策,还有塞拉斯提亚陛下、露娜陛下,以及,那六块谐律宝石。虽然我完全不清楚那宝石的作用,但通过目前听到的所有相关传闻,我觉得它们无所不能。
“把它们收好,此行目的已经达成,当务之急是我们怎么出去。”蒂娜向着更深处前进。
我将两块碎片一左一右放入风衣的两个口袋中。碎片的光辉丝毫不减,我已说过,一块碎片能将几乎半边风衣染蓝,现在,我上半身通体散发着诡异的蓝光。
“我不能这么带着它们,”我招呼蒂娜回过头,“在暗渠里太显眼了,如果遇上‘黑晶’马,这绝对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看着我“发光”的身躯,蒂娜忍不住轻笑。“你现在的样子还真符合你心中的形象。”
“什么形象?”
“驱尽暗渠黑暗的明灯。”
“真想驱尽黑暗,就要先融入黑暗,不然还不等我有什么行动,瑞利就会出蹄将我这盏灯打碎。”对于碎片发光的原因,我有一个猜想。我将其中一块碎片取出,抛给了蒂娜。“接着。”
随着碎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它散发的淡蓝色光芒渐弱,落在蒂娜蹄上时,已是点点荧光。
我的猜想得到了验证。“如你所见,两块水晶间会产生某种魔法上的共鸣,拉开距离就能缓解这种情况。”
“可这是治标不治本的方法啊,”蒂娜在远处摇了摇头,“我们间现在的距离都还不足以让这光完全熄灭,再远的话,以现在的光线环境,我们两个也是无法互相看见的。”
的确,虽然我们间不过几步的距离,但渠内实在太暗了,我现在只能依稀认出蒂娜的轮廓,还是借着水晶之心碎片发出的微光。
该怎么办呢?若想让光芒彻底消失,同时断绝的就是我与蒂娜间的联系,这行为在未知的暗渠中无异自杀;可若对光坐视不理,其结果同样是被‘黑晶’马察觉。保全两马安全的唯一方式就是丢下其中一块碎片,可蒂娜不会接受,我更不会接受。为什么?塞拉斯提亚陛下,究竟为什么这么叼难我们?我仰起头,想对着渠顶怒吼。
有什么东西正落在我的脸上。我抹了下脸,看向右蹄——是渠顶的污泥,由于环境潮湿,黏固不牢的部分便会自然脱落。
考虑到它的成分,我的胃像是被马狠狠揪了一下,但同时,又一个想法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强忍着呕吐,将污泥涂抹在碎片上。
不出所料,被污泥覆盖的部分水晶连一丝光亮都透不出。纯粹的泥土可以烧制成瓷器,而暗渠中的污泥中又掺杂了多种生物的排泄物,被这样的秽物包裹,就算是太阳也难散发它的光芒。
“你...你在干什么?”蒂娜皱紧了眉,一脸嫌弃。
“实施我的两全之策,”我俯身从地面掘起一抔土,“只有这样我才能将它带在身上而不被发现。”
随着层层污泥的覆盖,我右蹄中的碎片逐渐淡下光辉。最终,从远处看就像块普通的石头。
蒂娜没再反驳什么,学着我的样子处理好另一块碎片。在我走到她身边时,她归还了碎片,我重又将两块碎片放回口袋。
虽然光线昏暗,但这一条渠并不复杂,它可能是千百条支渠中最简单的一条,一路上没有任何分路,虽不知通往何处,但总归不会与出口愈行愈远。我和蒂娜一左一右,各扶着身旁的石壁,试探着前进。
这么又向前行了十分钟,我右蹄一空,石壁消失了。蒂娜同时也停下了蹄步。我站定了观察,身侧是另一条路,通向何处?一片茫然的黑。
蒂娜那边的情况类似,我们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走哪边?“我打破了沉默。这种情况下,这句话一定会由两马中的一马问出,且无论是谁,另一马的回答也一定是无可奉告。
”我熟悉水晶帝国的地形,“蒂娜抬起头,“但至少要让我知道我们正处于哪一地区,没有一个大体准确的方位,就算现在有一张地图也完全派不上用场。”
就是说,眼下,除了运气,我们别无所依。
我走到十字路口的正中间,将半条前臂从风衣中抽出。如果能感知风向,顺着风吹的方向走,也许能找到出路。冷汗沿着脸侧滴落在地,我死死盯着左右两边的通路企盼着。
可是回应我的只有无尽的黑,伴着不时传来的、或远或近的滴水声。没有风吹,没有希望。
我重新穿好风衣,最后的方法也不奏效,那就只有任选一路,听天发落了。
“走左边吧,”我站在左侧的路口,“最差的情况不过是死路一条,如果真的走不通,我们就再退回来。”
我和蒂娜并排,决定以相同的站位继续前行。忽然,我看到右边的墙壁照出了我和蒂娜的影子。两个影子是由一股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绿光照出的。绿光先是只能勉强照出我们两马的侧脸,随后,耳廓、脸形逐渐明晰,最终,就连风衣的一角都看得真切。绿光照在渠道黏糊的墙壁上,使本就令马作呕的墙又平添了几分恐怖。但最令我恐惧的是,这忽然出现的光芒光源会是什么?一路的环境让我不停地胡思乱想,生化危机、寂静岭,所有我了解的恐怖怪物在我的脑中齐聚一堂。咽了口唾沫,我缓缓转过头。
不远处,就在我和蒂娜刚刚站立的路口,一个通体黑色的生物正立在那里,背上半透明的翅翼,畸形的双耳,大而空洞的淡绿色复眼,都让我感觉自己面对的是一只巨大化苍蝇;可嘴中无法隐藏的獠牙与头上的独角又分明是猛兽独有的象征,它就是野兽,比老虎、雄狮更令马心惊的野兽。绿光就是由那独角射出,照得暗渠一片透亮。
它静静地立着,微张着嘴。我看不出它的表情,可它起伏的身体以及完全张开的双翅,都让我明白它绝不友善。
我不知如何是好,看向蒂娜,这才发现蒂娜也在看着这生物。她双眉紧皱,面色凝重,似乎在与其对视。正当我准备问些什么时,蒂娜开了口,寥寥数字,扫清了我心中所有的疑问:
“你来这里做什么,泰丽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