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且让列车停靠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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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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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们到达了旅途的尽头。
 
或者应该说,是前进途中的中转站,更加准确。文迪阁的灾变终于告一段落,明辉镇的小马们终于得到了总理的保护,小马国也终于与地球相识;诚然,等待着镇民们的前路还很长,但至少现在,冰消雪融的春天到来的此刻,他们能暂作休憩。
 
我想,我们也是时候停下脚步,在一百五十万词汇入两百万字的海洋之处,稍稍瞻望一下四周的风光了。毕竟,在小马与幻形灵——偶尔还有人类——命运交织之外,等待我们的总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简单来说,我将无限期暂缓英文小马同人文的翻译,至多仅在赞助者要求,或遇见优秀短篇时破例进行翻译。当然,在另行通告各位之前,《透镜计划》的创作仍将继续——有了原本用在翻译上的那些空闲时间,我相信自己的原创作品会有相对更稳定的创作周期。
 
之所以做出这种选择,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或者说,有太多细致而微的理由,以至于不知从何说起。譬如大学学业的日渐繁忙,譬如在海外留学的生活总是充满意外,譬如焦虑与烦躁随时可能找上门来… 种种这些,让我确实无暇再兼顾翻译与原创还保持创造力。换句话说,我真的有些累了。
 
嗯,既然今天是我做出重大决策的日子,希望各位容许我感时伤怀,多抒发几句废话。倘若这废话竟能令一两位读者有所体悟,那我就已幸甚至哉了。
 


 

 
最初接触到同人文翻译,应该是在百度贴吧看到转发的某篇译文,但因贴吧众所周知的严科峻典,那转载的内容并不完整,因而我循着一个名字找到了寄居在新浪博客之下的小小洞天。
 
对我有了解的读者们也许知道了,我说的是啸夜,一位在我开始活跃之前就已渐渐淡出舞台,却又无处不在的优秀译者。如今我甚至已不太记得清最初引年幼的独角兽走进森林的故事叫什么名字,只隐约记得,那时排在所有列表最上,最新的那部译作,似乎是叫做《抓住他!》,讲的是某位不幸的人类在小马利亚罹受众多小马沉重“喜爱”的嬉笑闹剧。
 
当然那里还有更多五光十色的作品,如一座少有人烟的花圃,只有零星一群常客,常会去观新艴的花。譬如独自带着陌生身体踏入希望的艾琳 · 向日葵 · 奥尔森,譬如勇敢斩断自己与往昔镣铐的聂克斯,譬如命运使然而在人类的世界里变回小马的余晖烁烁。
 
那时候阅读啸夜博客里多年来积攒的译文,是件多么美妙的事呵:一个刚满十四岁的孩子恰好在沉溺于虚无主义时认识了艾奎斯陲亚的魔力,又恰好在渴求着行思与消遣的时候打开了五百多个章节的宝库。我至今仍然要感谢您,啸夜前辈,在您不知情的地方,有个孩子踩着您的蹄印走了很远很远。
 
但如今想起来,每一颗珍贵钻石的背后,不也总是有千钧的重压与甚于烈火的烤炙吗?向日葵背后的作者因病行动困难,深受抑郁折磨,销声匿迹整整四年,至今也只是偶尔现身;聂克斯的创造者过得忙碌充实,但这只小天角兽大部分经典故事的作者却不知何时在 FimFiction 上无影无踪,转投 AO3 寻找安宁。
 
还有,那个能如此精当确切而又幽默地描绘小马国女孩们的故事,那个创作了我在 FimFiction 阅读的第一部作品,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我的启蒙老师之一的 MythrilMoth,早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而我,后知后觉地在斯人已逝后许久,才见到这令人震悚的事实。
 
我一直是个很幸运的人,我的身边还没有发生过死亡;这样算下来,这便是离我最近的一次。各位,不觉得有些荒唐吗?居然是远在大洋彼岸,一个素不相识的、被病痛折磨却又热爱着创作的陌生人。
 
但无论如何,我是第一次想通了“修短随化,终期于尽”的道理。
 


 

 
言归正传,再说回我与翻译的同行之旅。倘若此时的读者里还有当年曾在某个“读者大佬交流群”里见过我的,或许也听我说过,让我见识了翻译的是啸夜,但让我真正想要迈出从旁观到参与这一步的,却是全然不同的另外四人。不,应该说是,“驷马帮”。
 
那似乎是啸夜刚刚决定放慢自己步调后不久——亦或者还未发生?五年半的时光毕竟有些漫长——我在其中一篇译文的页尾,看到了新浪博客推荐的其他文章。那是一整排一模一样的封面图,上面都是目瞪口呆的云宝黛西。【注1】
 
人类,在地球,变成了小马,这再套路不过了,但这背后却又是别有洞天。考虑到故事的内容并不是重点,就请恕我在此不给这部大作剧透过多吧。
 
总而言之,在我找到《百以四分》的时候,它还没有完结——不过,英文原版的 Five Score, Divided by Four 倒是毫无疑问地早已完结。因而,那时的我就这样带着稀稀落落的英语水平,坚持着看完了这么一部没有原文对照的作品。那可真是一生只能拥有一次的伟大体验。
 
而我发现,百以四分宇宙内的故事还不止如此。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识到,同人最伟大的地方,莫过于同人也能有同人,是极自由极开阔的一种创作方式。于是我看到了《童子军的归途》,以及… 命运使然的,《心之巢穴》。
 
神奇呵!同样的故事,从不同的角度,由不同的作者讲述,竟有了完全不同的色彩——《百以四分》是友谊与责任,《童子军的归途》是命运与反抗,《心之巢穴》则是爱与家庭。如今回想起来,我之所以如此钟爱幻形灵这个种族,无疑是受到了 bossfight1 笔下那个死宅版茧茧的影响;而据我听闻,我对幻形灵的钟爱,甚至还影响到了我的许多读者——谁能想象那个最讨厌生蛋的克里斯茧茧,居然在现实里也生下了几只幻形灵呢?
 
而从当时的情况看,似乎国内鲜有人对这些同样优秀的作品有所关注,将近半年的灌溉也终于在此时勃发萌芽,让我将心中对译者们的尊敬,转化为亲手翻译的动力。
 
起先我的动作是多么多么缓慢啊;第三章两千五百九十七个词,如今的我不要两小时便可大功告成,当初却竟花了我整整三十五天。我的处理又是多么多么笨拙啊;十二万词的文章,竟翻译出二十万字,这在如今看来简直是啰嗦之至了。
 
但即使是这样生涩且自负地胡乱“润色”着文章的我,竟也得到了许多读者的认可。如果你是在 FT 建立后才开始阅读小马同人文的读者,也许不太能理解当时的新浪博客是怎样的世界。
 
那么,我想请你想象这样的场景:在宇宙里,你是听不见声音的;而习惯了在二维的大地上奔走的人类的头脑,在三个维度都自然伸展的太空中,又总是无所适从,一切都仿佛那么空旷;你划着一艘小小的、刚刚出港的星槎,在这浩荡的世界里孤身前行,忍不住点亮了一堆火——
 
然后,整个宇宙里,有零零落落的几颗星星为你闪烁;虽然不多,但却怀揣着真诚的善意。于是,你忽然觉得,宇宙似乎也不一定是黑暗的森林。
 
我很想逐一感谢每一位在最初鼓舞过我的读者,但很遗憾的是,我的博客早在 FT 建立后不久就被新浪无端封禁,如今已很难找到当年的踪迹,甚至不知他们如今是否还看得到这篇文章。但我还隐约记得三个名字——有些模糊了,还请海涵我这草略的致谢:一位大致叫“黑暗中的辉煌流星”,一位叫“touching-stars”,还有一位,叫做“Dramatic_Fancy”… 
 
最后一位,如今有个我更熟悉的名字——Utopia,我亲爱的乌酱,我的支柱,我的重量。这么多年的翻译,带给我最宝贵的成果,大概就是吸引了你。也许你心中还有怀疑,但我们将在阳光漫山的地方相见。
 
总之,便是这样崎岖波折地拖曳着自己家那台老旧的电脑前行了十一个月,我终于算是翻译完了人生的第一部长篇;茧茧、利兹与崔克西,还有三只小虫的故事,似乎至今也总能得到新读者的青睐,为此,我很为自己的译作感到骄傲。
 
《心之巢穴》的翻译完成,还要感谢三人。
 
其中两位是狗带驷马帮成员; EE,他们总将你戏称为“Erhu Egg”,我还一直不清楚这究竟是不是你真正的自称,但你的确在我因误会而失去信心的脆弱时刻最先来帮助我;TB,我其实没能与你有多少交流,你在小马同人文的世界里也更像是彗星掠过,只让我们匆匆一瞥你的才华,但即便如此,你对我当头棒喝式的鼓舞,我至今仍铭记在心。
 
他们之外,还有《心之巢穴》的作者,bossfight1。感谢你创作出这么一篇情感真挚的作品,给了我踏出第一步的勇气,也感谢你在我一年后亡羊补牢地申请授权时,还专门上线来给予我许可。我很高兴能将你在 FimFiction 上唯一一部完成的作品呈递到更多人的眼前,也祝愿你的未来一片光明。
 


 

 
读过我译作的读者们应该会发现,我常常会将还有续集的作品放在一旁,转投下一作。我大概是没资格将其称作“特色”的,这充其量就是个“怪癖”,但我总还是想为自己辩解几句。
 
人生总归是会有舍有得。略略算来,至今我在 FimFiction 上已读过两千万词的同人作品,自己亲手翻译的仅有不到一成。时间总是有限,计划也不总能顺利执行,我其实还有过许多想要带给大家的作品,但最终也因种种理由没能实现:手术事故后意外成为了迷你版梦魇之月的小男孩,家住温哥华而忽然变成了云宝的列支敦士登裔中学生,受众多幻形灵爱戴而被选为虫王的理想主义者… 如此这些故事,至今仍是海平面下的冰山,FT 上鲜有人知晓。
 
甚至就连阅读也并不总是如愿的。First Pony View 作者那细密到令人窒息的笔力当年曾让年幼的我晕头转向,读到一半便不得不作罢,再没拾起;My Little Marriage 固然精彩生动,但一想到如此精彩的故事竟会在中途戛然而止,便让人没有继续读下去的勇气;The Monster Below 从设定起就夺人眼球,但文风与续集简介隐隐暗示着的绝望终局,又令我望而却步。
 
还有《辐射小马国》与《背景小马》,一者沉重地压在你的胸口上,一者黏稠地包裹住你的口鼻,都让人喘不上气,不忍卒读,人何以堪。
 
我总还是想,在翻译的时候,尽我所能,给读者们多带来一些体验。有些故事,譬如《一瞥未来》系列,前三部紧密相扣,后续则渐显琐碎,且显得没头没尾;亦有些故事,譬如《幻形之灵》,作者个人风格太过强烈,只在创作初篇时稍有收敛,后续则难调众口;如此这般,与其我龇牙咧嘴地继续翻译,而让诸位蹙头颦眉地读下去,倒不如在醇厚之处兴满而止来得回味无穷,且可再将时间用在其他优秀的作品上。
 
说来也巧,《一瞥未来》与《幻形之灵》两部作品的作者,横跨大西洋两岸而建立了深厚的友谊,Skijarama(《一瞥未来》作者)既是小说作者,也是位朗读配音者,他在 Discord 频道里有一档每周的闲谈节目,曾两次以谷歌机翻我的译作为谈资,与 tom117z(《幻形之灵》作者)以及一众其他朋友聊得相当欢乐;诸位如有兴趣,不妨去 YouTube 上搜索一下,聊作笑谈。
 
Tom 还无疑是个《逆转裁判》爱好者,《幻形之灵》中,他曾让暮光接连说出“Objection”“Hold it”“Take that”的名台词,如此已可见一斑。不久前我还寻到了他多年前创作的逆转裁判×疯狂动物城同人游戏,同样颇具他的个人魅力,值得一试。
 


 

 
《再择前路》之后,直到《以巢为名》的翻译,大多在学校图书馆那台破旧的电脑上完成。那电脑不但卡顿,而且每次重启都会回到初始状态,这初始状态甚至连 IE 之外的浏览器都没有安装,可以说是艰苦卓绝的条件了。不过,那会儿我倒是翻译了不少令自己心满意足,至今都感到骄傲的作品。
 
只可惜在有限的条件下,我只来得及专注于斟词酌句,不但常有错字遗留,更是对翻译中的体验已遗忘了大半。我只记得,自己起先在人多手乱的一楼,后来转去三楼用过一阵,又因为三楼的图书管理老师是个态度剽悍的恐怖女人而不得不逃回一楼。
 
以及,那时 FT 众多读者对我译作的回应与讨论。如今 FT 用户中,大多只为想要的一两部作品,或是喜爱的一位作者而专程前来,对浩如繁星的其他作品,反倒愈发不感兴趣了;即便知道这是发展的必然,我仍不由得为此感到些许惋惜。FT 上真的还有很多值得发掘的优秀作品,2019年以前的原创作品寥寥无几,但却几乎都是值得欣赏的精品,如若不试着读过一次,多少是有点可惜的。
 
虽然现在已经成了任务似的枯燥工作,但在高中的时候,翻译确乎是我调剂生活,保持头脑活跃的重要手段。也恰恰是翻译中养成的语感,帮助我熟练了英语,让我最终得以出国求学。假如,读到这里的时候,你正对某部英文的作品——不一定要是小马的故事,甚至不一定得是同人——抱有兴趣,而又希望能让更多人与你一同享受美妙的故事,或许,你也应该大胆地迈出第一步。
 


 
茧茧女王与数以千计的小幻形灵们,以及她心爱的利兹并肩眺望2020年6月2日的日出,暮光闪闪女王的巢穴重新恢复秩序,迎进荒原的阳光,云宝和暮光在午前的阳光中回到金橡木图书馆,容在王位上等待着自己成为女王后的第一次午安——
 
以及裹挟在命运漩涡中的格雷高亚和瑞秋目送阿根廷的草场上太阳落下,以及暮光和云宝姐妹仰望凤栖上空的星夜,以及代任女王的云宝第一次忙到午夜,以及卑诗省的小镇在劫后余生中的长夜无眠——
 
种种这些,经由我的双手,从原本那日耳曼语族的底层逻辑与拉丁语、希腊语融会贯通后的词汇框架构成的载体中,以一种全然不同的、经过了数千年演化,至今仍在使用着音意文字的语言,呈现在诸位的面前,这不能不说是我的荣幸。
 
我在 FF 上的签名里说过,翻译的本质就是“用作者的声音歌唱”。我所做的工作,只是尽我所能地将作者的思考成果准确地转化到另一种载体之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给我译作所提供的每一点反馈,每一个赞,每一个评论,都不仅是给我的回报,更是对我所代表的那些优秀作者们的认同。为此,我希望自己能代表这些作者们,向各位读者们道声谢。
 
不过,凡事总得有个头,腊肠还能有俩。对我来说,小马同人文的翻译已可以告一段落了,人生总还要再找些别的乐子。在这里,我祝各位读者新春快乐,健康平安,也祝每一位译者、作者都文思泉涌,下笔有神,能在创作中找到自己想要的成果。
 
那么,晚安。
 
---注 释---
 
注1(目瞪口呆的云宝黛西):指的是《百以四分》原本的封面图,如今随着实体书的印刷,Twisted Spectrum 已经更换了插画师专门绘制的新封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