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光闪闪Lv.4
独角兽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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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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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烛焰照映着干瘪的银丝掩盖下的珠黄容颜,前日进购来堆叠在房间内一角的布料还在散发着某种味道,白日祛暑的风现今却咆哮着叩打门窗,猫头鹰和蝉鸣仿佛透过风和云缝隙从千里外赶来耳旁,背对着的黑暗长出细长诡异的手推着他的后背,房子的穹顶简直直接能从横梁的另一头掀起打开。
 
扭回头来,桌上趴着一只小生灵,他的眼角垂了下来,滚圆的眼珠被放到了伏案酣眠的她身上,这是一株野草,在秋的尽头执拗地活着,无尽地枯黄下去,乃至叶片都成了黑夜的颜色,她应当就是一枝枯萎的花朵或者是一匹褶皱叠成千层饼的老山羊。重新检查了她披的毯子,应当是能裹住她瘦小的身躯。她应当是闪电,应当是惊雷,应当是霹雳天惊而地破,或者至少是地动山摇,至少是映照万物、融化千年之寒冰的朝阳,至少是存在及其必然性见到后惊异地理解了自己的永恒答案,至少是烂漫绽放的生命本身,至少是灿烂的图解,至少是小马们精彩生活的里程碑,至少是梦的梦幻和梦的真实可感的交集集合,或者至少应该是一些简单的东西,至少是一枝可远观可亲近亵玩的花,至少是一些降临下来的神圣的东西,至少是一些问题的简单的答案。但她看起来却是仿佛时刻与死神争夺着骄傲和尊严,仿佛落叶枯枝上点缀了美丽山花的整个仲夏,仿佛洁白的雪落在金色的银杏树上点缀出斑驳,仿佛病树残枝梢头嫁接了一只美丽的雪莲花,仿佛用刀无情切开的一边光耀万兆一边黑暗吞噬的天空,仿佛无尽的极夜环挂的美丽极光,仿佛火熊熊地燃烧着,但是却有木柴焦糊的味道。这怎么能不教小马们每每瞧见心头一紧,忘记了呼吸,只是仿佛同她身边的景物合成了一体,默然地审视着她的一切,谁教它们有着矛盾而有别样的美。她却好似浑然不知她的呼吸吐纳掌控着小马们心脏的每次跳跃,无情又冷酷地、安然而舒适地酣睡着,仿佛她的生命不属于那些为她心弦撩动、魂牵梦绕的小马们而只属于她那个冷酷卑鄙而自私的灵魂一样,仿佛那些注视她的小马们无权插手只能无力地看着她怎样处置这一体的美一样。
 
也许每次思绪都会这样飘荡。他缓过神,撇见那个被岁月痕迹冲刷又覆盖的凳子,它一次一次地出现在他的回忆片段。盯着那面当时大他几倍如今却无法容纳他的镜子,当中反射着陪伴在她纤弱的身体旁自己的魁梧身形。那楼梯的一角是他们一次宝石满载归来时碰损的,那长桌的一脚下垫着的书是他当时递出的,那门廊的地面上的刻痕是他那日印下的,那顶梁上的焦灰是那次捉弄时留下的。他感受着这些他拥有的,曾设想但却大不同的一切,审阅着不可阻挡的涌入他回忆的曾经,体会美妙的,确乎存在于他记忆却而又飘渺不可及的所思所感。他无数次在梦里与她交媾,直到醒来还气喘吁吁;他曾经贪婪地呼唤她的名字,这个名词化的形容词如此的普通,却在他曾经短暂的一生中重有千斤。本来的如何他曾一万次地幻想,城堡中的王子和公主,荒漠中的牛仔和美女,海洋仲的人鱼与美人鱼,但如今一切美好如同每一个生活的瞬间一般真实可感,却又同生活一般鲜艳又暗淡。他这时有种感觉,仿佛他忽然参透了时间的奥妙,仿佛一种通晓奥妙的灵访问了他那颗鲜活跳动着的心脏,活跃了他的神经与血液的每一个末梢和毛细。这一时间,从他第一次伴随暮光来到这里,到其他的每一次的造访,他回忆里的每一次笑颜,每一双紧皱的眉头,层层叠掩地冲袭而来,仿佛千万兵马大军压近黑云压城而漫天黄沙。喜悦正同悲伤交流融合,而生存也和死亡谈笑风生,他的一生被摊成了艺术馆展墙上的画作供人观赏,仿佛绵延一直到远方山顶的甬路一般不绝于眼。他忽而感叹生命的伟大和美好,让他能够在短暂的时光画卷还未展开之时就写下一笔浓墨,一时又痛骂生我育我的土地如此冷酷与无情,要在最美的篇章展开一角之时停下纸笔的书写。
 
……亲爱的,今天着实冷,你能把窗子关上吗。
 
当然……
 
庞大而宏伟,强壮而健美,如此的身形当然感受不到小小的秋风温柔地抚摸。她实不同:孱弱与瘦小,倾颓与松弛。这是他在街上看到的许多老马的身形的写照,曾经的一眼之景,现今则成了他陪伴的日常。轻轻地盖回行动时搡扰的毯子,这次他小心地环抱身前的这个活物,一个他覆手可倾的小生命在他身前呼吸与跳动,让他的心和神经不可阻抗的激烈起来。每当彼此靠的如此近的时候,他总要十万分紧张,千万分小心,他恨不得出演木偶剧的幕后操纵人,用一根一根的丝线链接每一个能够活动的肌肉细胞。但她却丝毫没有意识到一出好戏正在上演,还在挪动着身体寻找他怀抱里最舒适的位置,就像一些不懂艺术的观众摊睡在椅子上,她也倾倒在他的怀里。
 
亲爱的,你真暖和。每年冬天都靠在你身上取暖,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我也一样,瑞瑞。你这样难受吗?要不要到床上睡?
 
每次他都这样提问,因为他无从得知当小马询问时,医师会提出怎样的诊断意见。曾经在秋末冬初的深夜趴在矮桌旁的一只喷火的巨龙身上打盹是否有利于血液循环,也许不是一个好的医学话题。每次她都咕哝着,不知是答案还是埋怨,也只好由她。
 
梦的一端连接天空,一端却直接倾倒进了垃圾堆。他们交媾,他们漂浮而上升,构造了属于他们的云中城堡。彩虹在焦阳的光耀中冲出云雾蜿蜒,一端直接地倾泻到了城堡最高的塔顶,他们则在顶层闲适,太阳把他们烤出健美的颜色。他们在蔚蓝的海上架起了钢筋铁骨的眼睛,它注视着尽头的美妙神奇的大陆。在轿厢内依偎着,他们攀登到了顶峰,要比一切的一切都高,比太阳还要高,他们看得到太阳挂在底下,看得到月亮藏在一座最高的山影里。他们的视野史无前例地开阔着。他们瞧得见一匹小马握着锄头准备赶去种菜,他们瞧得见海豚跃出水面溅起的浪花上还挂着小小的彩虹,他们瞧得见暮光趴在窗台上发呆,而远处即将喷发的火山冒出滚滚的浓烟。他们看得到火山的熔岩顷刻间的喷涌,他们也感受得到炙热的熔岩翻滚着到达火山底时不断降低的温度。他们却放声大笑,仿佛戏弄忧郁的暮光,好像嘲弄愚钝的熔岩,似乎熟视浪花的彩虹,他们也参透了命运的谎言,戏耍着世间的生灵和他们愚蠢的熙攘。他们笑啊笑,他们相拥,他们亲吻,他们抚摸着彼此。他们却忽然的啜泣起来,一瞬之间他们成了渺小,所有的山峰、所有的光、所有的彩虹、所有的生灵、暮光和一切,全都成了围绕着他们的无限向上延伸的影子,这些影子愈来愈长,他们的穹顶也越来越暗,他们的地面在颤抖,他们的耳边传来嘈杂的咒骂,这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响,他们却无法辨别出任何的意义。他们歇斯底里地叫喊,他们六神无主地抓住彼此作为救命的稻草,却还是不停地坠落、不停地加速、连着速度的加速的本身也在加速着驱使着他们。他们拼命地拥抱、拼命地吻,彼此却在无限坠落的通道里、在可感可触的拥抱中不断遥远。他们越是紧的环抱,就越是远的分离;越是深情地进行最后的告白,就越是听不到彼此的声音,而只是咒骂声魔音贯耳。他们就这样不停地加速着,不停地紧抱着,不停地听着彼此的声音而远离着彼此,听不到彼此。直到一瞬,整个圈起他们的球成了一个黑暗,成了一个体。他成了一,他成了渺小,他成了瞬间。他眼前的一切不停地加速,那些,不管是回忆、不管是曾经、不管是旧物、旧人、旧事、旧景,都像出膛的一丝细线,挤压在了一起,叠挨着冲向他往而不及的远方。那远方如同黑暗中的一切一般黑暗。世界成了一些闪耀的丝线穿梭的黑暗。忽然,一束熟悉的光撞进了这个黑色的球,一只温暖的蹄子放在了他的肚子上。他回到了他最爱的地方。
 
亲爱的,你睡着了。我们到床上去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