烁烁教授那漆黑的办公室里难得有一段宁静。没有缠着她恳求帮忙完成任务或者写推荐信的学生，也没人来问他们的乘机，至少在新年前如此。这如同一面窗，让她能得见此处的事情走向。
她可以预见到，一旦终身教职到手，她就不再需要忍受这些小崽子们了。
事实上他们中大部分和她差不多大。但当她20岁拿到硕士学位时他们还在慢慢爬这点可怨不得她。她的第一个学位：物理学硕士，手到擒来。现在她想要更多学位，心理学系已经来信，她可以开始为她的治疗学位做课程了。

并不是说她打算用学位来开一家诊所或做什么;她只是发现，如果她确切地知道人们的动机，或者知道如何让他们屈服，他们会更容易对付。

附近实验室传来玻璃碎裂的刺响吓了她一跳，喘着粗气把放在顶层抽屉里的Mace牌胡椒喷雾*拿在手里，打开保险向门口走去，看向灯光昏暗的实验室内。
实验室里有一位研究生，厚厚的眼镜下瞪大的双眼里满是羞愧与恐慌。地上摆着一打试管的碎片。余晖叹了口气，把喷雾丢回西装外套走进实验室。
“我以为学校假期里是不开门的，这位……”她看着那个学生，搁下半截话。
“呃，我是月亮舞，”学生紧张地咽了口口水。“没错，学校是不开。我，呃，我和保安说好了。在放假之后我每天都来。之前还没别的人来过。”
“你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吗？家人朋友什么的？”
“不，”月亮舞”说，余晖立刻注意到了她那坚决的语气。
余晖并没有主动地去观察她之后可以用来摆布他人的细节。但她就这么注意到了。很明显，这位月亮舞既孤独又脆弱。曾经遭到过背叛。余晖无所事事地想着这样猜测是否消极了些。
“好吧。那这堆东西你来收拾，”余晖说，月亮舞默默地点了点头，“毕竟现在没有保洁工人来。储物间里有扫帚和簸箕。收拾的时候，跟我说说你在研究什么吧。”
“魔法，”月亮舞说。闻言余晖皱起了眉头，但她内心窃喜。一个刻苦的学生，因过往的伤痛而苦涩和脆弱，还渴望了解余晖最喜欢的新学科？余晖想着自己是不是刚刚找到了下一个可供操纵的卒子。不费吹灰之力把这个姑娘引入自己的计划之中，榨干她每一丝有用的研究，劳动，还有才智。“我曾经上的是一所名叫水晶预科的学校，你知道那儿当时发生……”
“魔法事件，我知道，”兴奋的战栗感在她的脊骨上流窜着，余晖克制着自己不显露出来。向月亮舞展示她多么宝贵不是一个好主意。也许余晖她甚至会成为一些知情人士的“自己人”，到目前为止，这些人一直阻挠她弄清那次所谓的友谊大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月亮舞的下颌在决心中咬得紧紧的。“我已经距离突破如此之近了。我知道有人造了一台分光仪**来追踪这类事件的来源，但是她……”月亮舞说道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把嘴紧紧地抿了起来。
这便是你伤痛的来源，余晖窃笑着。一个好的竞争对手，某样能驱使着这位学生奋进，变得有用的因素。“你和这个发明者还有联系吗？”
“没了，”月亮舞从嗓子眼挤出来一个词，她低头看着地面，然后突然想起来被自己打碎的试管。她一惊，飞快地跑开，拉开储藏室的门，小跑着拿来扫帚和簸箕。“我没和她联系。我认为她把分光仪毁掉了。不知道为什么。”
“所以你现在在发明你自己的设备。但为什么你会在化学实验室里？”
“我……好吧，现在没有人在事发地点，所以我取了一些泥土样本来检验。这间实验室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了，我要看看自己是否能够整理出一种新的分光仪。”她开始清扫地上的碎玻璃，眼睛依然盯着地面。有一会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玻璃在瓷砖地上的碰撞声。“呃，呃你不会把我赶出去吧，对吗？你是余晖教授对吗？那些学生都说……”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大睁着，然后她咽下口中唾沫，发出一声轻叫。“没什么。”
“其他学生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余晖想要施压，但并没这么做。这也许让小姑娘觉得自己赢了。她教的学生，她的助手，她的部门主管，都害怕着她。就像她说的那样。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这位年轻学生眼中的恐惧令人不安。
“告诉我他们说了什么我就让你用实验室。”
“他们……”月亮舞把玻璃扫进簸箕，然后转向门口的垃圾桶。她背朝着余晖。“他们叫你‘贱人女王’。他们说除非对自己有利，否则你连一根手指都不会动，也不会帮助别人。他们还告诉我你很可能在这里因为你没有任何——”
“滚出去！”余晖咬牙切齿地打断了月亮舞。月亮舞往后退了退，缩成一团。
“但是你说——”
“滚出去！”她又吼道。“滚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有人敲响了实验室的门，学生和教授都僵住了。余晖再次摸向口袋里的喷雾。冰冷的金属气缸给了她一分安心，藉此控制住她狂跳的心脏。
“谁在那儿？她喊道，声音远比自己以为的自信。
“如果我告诉你的话你不会相信的，”那个声音答道。月亮舞一激灵，瞪大的眼睛看向那扇门，又看向身边的教授。“但如果我们都保持冷静，我相信我们都能不留遗憾地度过这个夜晚。”那个声音轻笑了一下。“呃。不好意思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我在等一个进来的合适时机，但始终等不到。不过我想我应该能回答你一些关于魔法的问题。”
“魔法？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你这个…”余晖从月亮舞身旁冲过，跨进走廊的灯光中，直到自己能看清门后的人的模样。
那是……她。另一个余晖。有着一样的容颜。衣装与发行不同，但是是同样的橘红与黄色头发，同样的天蓝色眸子，同样自信的笑容。
另一个余晖穿着一件潮湿的粉红色皮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鼻子冻得通红，融雪和泥水从她的黑靴子上滴落。
“你是谁？”余晖咬牙切齿道，把喷雾枪从口袋里掏出，对着自己的二重身。她的手稳得让自己吃惊。见此，月亮舞又被吓得朝后缩去，“假”余晖则是申辩地举起双手。
“哇喔，余晖，冷静，冷静！”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枪管在她挥动下不停抖动。“你是谁？你为什么长得和我一样？你在这里做什么？”
“听我说，冷静！”她慢慢朝后退去，踩着深思熟虑的步子沿着走廊退后。“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但你先把那东西给拿开！我保证，我甚至可以回答你关于魔法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
“瞧，你们刚刚都在谈论魔法对吧？我告诉你，我可以免费为你们解答。这可是第一手消息，毕竟我是目击者。你真的想因为自己害怕就放弃这次机会吗？”她转向月亮舞。“你想吗？”
“不想！”月亮舞几乎是喊出了这个词。
正是这时余晖注意到，月亮舞并没有害怕。她处在激动之中。比她稍微年轻的学生几乎可以说是在颤抖，双手紧扣在胸前，前后轻轻抽搐着。
一股源自悔恨的剧痛，这是余晖以为多年以前早已被自己扼杀的感情。她是什么时候不再因为新发现而激动的？是什么时候学习的喜悦变得寡淡？又是什么时候……
“不，等一下！”她尖叫着。余晖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当她自我反省时，另一个她把手从大衣中抽了出来，伸向了月亮舞，月亮舞也急切地回应了她。
余晖向前扑去，她所有的悔恨，怀疑和担忧都从脑海中退去，只留下一片盲目而强烈的恐慌。她的手臂僵在身前，疯狂地用拇指扣下了喷雾枪的扳机。
扳机碎了。廉价的塑料在她的蛮力之下开裂，她也因参差的扳机碎片扎入指头而痛叫出来。她感觉这仿佛穿透了皮肤。
与此同时，月亮舞和另一个余晖手掌相触。只是一瞬间，他们手指刚碰上，但假的余晖眼中亮起了白光，不自然的光。余晖犹豫了一瞬，便冲到两人之间，抓住了这个冒名顶替者的手指。
余晖感到了……某样事物。要不是它给人的温暖舒适的感觉，她也许会把它形容成一次入侵。这就好像…好像…
一段早已被遗忘的记忆，突然流进了脑海。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余晖，比她喜欢的年龄段小不少，坐在一张破破烂烂但依旧结实的厨房餐桌前，旁边一只带裂纹的马克杯里盛着热气腾腾的可可
她手里攥着一只过大的绿色蜡笔，面前摊开的纸张上满是六岁孩童潦草的笔迹。但余晖即使不看也知道上面的内容。

“亲爱的圣诞老人
我什么礼物都不要，你可以把它们给其他孩子。我只想看一眼真正的魔法独角兽。
爱圣诞老人的
余晖烁烁”

那一日之后已过了十年有余。余晖烁烁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这种幼稚的想法。她以为这份伤痛已经愈合。成为众多瘢痕中的一个小小伤疤深埋在她灵魂里，再也不会被提起。
将近十五年的苦涩，怀疑，摆布。
你真的能把这一切都归因于到一次令人崩溃的失望吗?
余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坐在走廊的地面上。另一个她正微笑着与月亮舞交谈，后者则连珠炮式地向她抛出问题。
“…讲真，你完全可以把这些都写下来的，月亮舞。你有我的联系方式。你也知道我上哪所学校。给我们发邮件就好。”
“我……”月亮舞有些纠结。“可是暮光——”
“暮光欠你一个道歉”另一个她语气坚定。“我向你保证，她现在是那种会向你道歉的人了。但在她能做到之前，我只能替她道歉。”
“好的，但是——”
“月亮舞。你知道我的联系方式。但我现在要先帮助余晖。这很重要。”她的二重身笑道。“而且现在都快凌晨一点了！你该睡觉了！记得我说的，如果你想和我们共进圣诞节的早午餐的话我们绝对欢迎。你要是想见暮光的话那就来吧。”
仅仅是看着便会感到痛心。友好而优雅，宽仁又带着歉意，从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声音中传递出来。
什么变了？
她做错了什么？
余晖烁烁的脑瓜子还嗡嗡的，扶着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来人跟我解释一下这都是怎么一回事，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余晖恨自己的威胁是如此空洞虚伪。



*Mace 胡椒喷雾，一个专门做主要成分胡椒水的防身喷雾的品牌，文中的mace就是指代（我第一次看到以为人类余晖在办公室抽屉里放了把榔头（（

**EQG3里面人暮对魔法检测装置没有特别的称呼，所以就根据作者写的直译了（spectrome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