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回到家。
我好像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躺在卧室的床上，用枕头捂住脸。
这一天，真是够了。
“暮暮!你回来啦，小蝶他们野餐给你留了几个雏菊三明治，我帮你去热一下。”
“不了斯派克，我等会就去看书。”我仍没有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
“暮暮，你一天没吃饭了，我们吃饭吧，吃完再看书，好不好，好不好……”斯派克压低声音，用哄一个孩子一样的语调劝着我，“我吃了一个，特别好吃……”
“好。”我的声音从枕头下面闷闷地透出来。
“暮暮，你第一次答应得这么快，我都有点不习惯了。”斯派克伸手掀掉枕头，“吃完看书才有力气。”
“斯派克，你就像小马镇退休老人院的婆婆一样絮叨。”我坐起来，笑着看着他，“还有，谢谢你了。”
雏菊三明治的味道果然很不错，清香清香的。
吃完饭，我对正在收拾碗碟的斯派克说:“斯派克，我们去阳台上看星星吧。”
斯派克点点头:“要把你的天文望远镜搬出来吗？”
“不用，我就是看看它们，不想研究它们。”
黑蓝的夜织满了整个天空，星星就撒在云层里面，很活泼地亮着，像噼里啪啦掉落的珠子，闪进眼睛里去。小马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派对嬉闹的声音藏在晚风里，再轻悄悄地散落。
“真漂亮。”斯派克在我身边坐下来。
“斯派克，以前，我们经常在图书馆的阳台上看星星，你坐在我边上吃东西，我看书。”
“我记得。”
“我经常在下午的时候，一边晒着午后的太阳一边看书，阳光照在书页上，纸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有一次，我看着看着，一个东西突然砰的一声砸到我身边来，我吓了半死，缓过神来才知道是云宝掉到上面来了……”
“我记得。”
我和斯派克沉默了很久很久。
“暮暮，你很想念图书馆吗？”
“当然。”我看着星星，“斯派克，我想图书馆，我太想图书馆了，我做梦都想要回去，可是我回不去了。我成为公主以来抛弃了太多东西了，图书馆，也是我必须丢掉的东西……”
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噎，委屈、懊恼和思念，太多的东西涌过来，把我彻彻底底地淹没。
我开始哭，没有形象地哭，我要把以前强忍回去的眼泪全部哭出来，我哭得声嘶力竭，哭得鬃毛都成了湿湿的一团。
你们不是都说我理智吗，不是说我冷静又沉着吗？
你们以为我是什么?以为我一直都那么坚强，以为我不会软弱下来?
斯派克没有过来安慰我，因为他自己也哭了。
这是一个流泪的晚上。
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晒进来了，我能看见细碎微小的尘埃在房间里，很淘气地乱飞。
我坐起来，走到洗漱间里，对着镜子开始梳鬃毛。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很高，睫毛还掉了一根，贴在左脸上，刘海乱蓬蓬的，看起来憔悴得不行。
我突然咧嘴笑了。
我很喜欢这样没有形象的自己。
我正笑得开心，镜子里突然就多了一个斯派克。
“斯派克，你起来得挺早啊。”
“是啊。”斯派克有些尴尬地挠挠头。
“忘了吧。”
“什么？”
“忘了昨天晚上的事，我哭得那么惨，挺丢脸的。”我把刘海一点一点梳理整齐，“一直以来，姑娘们都以为我忘记了金橡树图书馆，开始接受城堡的公主生活了。”
“不，暮暮，你昨晚让我放心了许多，你知道吗，我特别想念金橡树图书馆，即使我在那里没有宝石吃，我也特别想，我看你一副接受新生活的样子，我怕极了，我怕你太坚强，什么都硬撑着，就像萍琪的气球，打了太多气，后来就会爆炸掉的……”
我拿梳子敲了一下他的头:“你不用为我担心，我发泄出来就会好很多。”
“暮暮，你老实告诉我，你这几天碰见什么事情了吧？”
我知道，我瞒不住了。因为我这几天实在是太反常了，像个刚出生的独角兽宝宝，爱哭爱闹，又像个暮年的老奶奶，伤春悲秋。
我告诉了斯派克那个魔法气息的事，但我没有和他说那个梦。
他比我还急躁，脸通红通红的，嘴里嚷嚷着:“那你准备怎么办？必须得搞清楚啊！你不能拖下去，谁知道那东西多可怕!”
“是的，所以我已经知道我要去拜访谁了，我相信我会得到答案的。”
我已经拿定主意了。
“没问题，你放心去，至于你的工作嘛，我帮你处理。把你自己当成以前住在金橡树图书馆的那匹独角兽吧，你可以一身轻地去找真相。”
我们相视而笑。
我拽起背包，草草装了一些食物和几本书，就正式出发了。
我从来没有飞得这么开心，因为只有当上公主以前是我开心的时光，那时候我还飞不了。
我的第一个目的地，我的家。
到达的时候，我站在熟悉的院子的铁栅栏前面，像来了一场不用魔法的时空倒流，就好像看见那年，我被塞拉斯媞娅公主收为私人学生之后，爸爸妈妈一边流眼泪，一边给我收拾东西。
当年的我只知道读书，我以为那是爸爸妈妈为我骄傲的喜极而泣。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不舍，是担忧，是心酸。
我从那年之后，很少再回家。
我的思绪飘飘绕绕到了很远的地方，站在那里默默地发着楞。
“暮暮！”
这声音大得过分的尖叫把我吓得跌在地上，一副狼狈滑稽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妈妈把我拉起来，“你是来拿东西或者处理什么事情的吗？”说完，她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不是，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
我被这个热情的拥抱弄得几乎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挣脱了她，又迎面扑来一匹马，把我直接抱起来，笨拙地转了两个圈圈，才气喘吁吁地把我放下来:“暮暮，爸爸好想你啊！”
“我也很想你们，我们进屋吧。”
我和老爸老妈绕着家里的桌子坐下来，我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和家人坐在一起了。想起上一次坐在这里的还是刚刚得到可爱标志的一匹幼年独角兽，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怅然和柔软。
“这孩子，做公主做傻了，今天一回家总是发呆。”妈妈捏捏我的脸，“距离上次看见你你瘦了好多啊，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和休息？斯派克也不管管你……”
“女孩子瘦一点好看嘛，老妈你就别操心了。”
爸爸端了满满一碟子小马饼干上桌:“这是你小时候和银甲最喜欢吃的饼干，只有我们这边的商店买的到，快吃快吃，多吃点。”
我点点头，拿了一块丢进嘴里，发腻的甜味在舌尖牵牵萦萦，和味蕾来了一场并不美好的华尔兹。
那饼干过分甜了，我并不喜欢，萍琪烤的比较好吃。
可我当然不能这么说，于是我装作很饿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吃，老爸老妈全都喜笑颜开，牺牲一下也没什么。
现在我要开始进入我此行的正事了。
“对了，我能问你们一件事情吗？”
“没关系甜心，爸爸妈妈知道一定告诉你。”
“从我出生到现在，我们家就是住在这里的吗？我有没有住过别的地方，哪怕一天？”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小宝贝，当然没有，我们家一直就在这里，没有搬过新家。”
那么，梦里的场景，就是虚幻的？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梦里的东西太过真实了。
有没有可能，爸爸妈妈在骗我？
“那你们知不知道，当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有没有交到朋友？”
“当然了，银甲闪闪不就是你小时候最好的朋友嘛。”
我知道，爸爸妈妈这里没有任何线索了。有可能是梦里的场景根本不存在，有可能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也有可能……
是他们知道，但不告诉我。
我看了一眼挂钟，不知不觉已经快正午了。
“爸爸妈妈，我想我该走了。”我站起来，“我今天还有事情，只是回家来看看，不能待太久。”
“再见亲爱的，一定要经常回来啊！”妈妈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爸爸妈妈，我还要在家里找一样东西！”
“你这孩子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别是受什么刺激了吧。”妈妈一脸讶异地盯着我，“你要找什么东西？”
“妈妈，帮我把后院的门打开。”
我家有一个后院，专门用来堆一些杂物，我家所有不经常用的东西都丢在那里。
我知道妈妈过日子精打细算，所以无论怎样用不上的东西，只要还没坏得很彻底，她就坚决不允许把它们丢掉，银甲经常和我说这是典型的小气鬼思想。于是妈妈把那些东西全部都塞进了后院。
现在这个并不值得提倡的小气鬼思想可能要帮我大忙。
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后院就是一个寻宝圣地，因为爸爸妈妈不允许我们进出后院，说是里面杂乱东西太多了容易磕着碰着。我和银甲无数次想象，后院里有一个硕大无比的宝藏。
“暮暮，你到底要干什么？突然往后院跑干什么？”妈妈疑惑地看了一眼爸爸，爸爸朝她摇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别管了！现在就开！拜托你们！”
我扯着嗓子乱吼的样子把妈妈吓坏了，她很快地翻出钥匙递给我，然后战战兢兢地跟在我后面。
那道门开起来很久很久没人开了。门锁几乎锈了起来，我费了很大的劲才用钥匙把它旋开。
要是斯派克在这会简单很多，直接让他喷火把这讨厌的锁烧融就好。
“呃……这儿还真是……有年代感啊。”我小心翼翼踏过爬满青苔的石板，看向跟在我后面的爸爸妈妈，“你们也不怎么来这里对吧？”
“这几年不怎么把不用的东西放进来了。你和银甲都离开了家，家里就剩你爸爸和我，平常买的都是些日用品，家里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放进来。”
我点点头:“那么，这里面放的都是些什么呢？”
“能有什么，不用的桌椅玩具衣服什么的。”
我开始从这一大院子的乱七八糟里面翻找我要的那个东西。
“暮暮，你真的确定你能从这么多东西里面找到你要的那个吗？”爸爸指指那堆蜘蛛网遍布的杂东西。
“我想我确定，毕竟我见过比这乱的图书馆，我能从那些图书馆里找到我要的资料，就一定从这里面找到我要的。”
“那祝你好运。”爸爸拍拍我的肩膀，“我们暮暮最棒，你做什么爸爸都支持你，但有些事情，是不能去过分好奇的，我相信你有分寸。”
我像被雷击中了一般，抬起头，望着温柔笑着的爸爸。
他知道。
他知道我在找关于什么的东西。
那就说明，我在这里可能找不到我要的东西。
“你继续找吧，暮暮。爸爸妈妈一直以来都是为你好的，但你已经长大了，需要自己做出一些决定，你懂吗？”
我继续翻找，这些话，更让我觉得那个梦境是真的。
直觉有时候很准的。
两个小时过去了。
我发现我真是有耐心，我拍掉身上的泥灰，站起来，感觉头晕目眩。
找不到了，肯定找不到了。
我像一只被放了气的气球，一下子泄到底，垂头丧气地和这个耗费我两小时还不给我任何回报的后院说再见。
等等，那是什么？
我注视着放在我们家墙角的那个东西，是个木板拼成的房子。
哦，想起来了，那是个狗窝。是我和银甲小时候看了五张图纸才搭出来的。我们曾期盼有小狗住进来，可是从没有任何一只光顾。
我觉得这个木头房子还挺可爱的，或许我可以带回去给小蝶，让她的动物们睡。
我俯下身子看这个制作粗糙的狗窝，忍不住笑了起来，以前我和银甲还真是幼稚，甚至还贴心地给小狗准备了一条毯子。
毯子。
毯子？！
我一把把那条“毯子”扯出来，这哪是什么毯子，这是一条围巾啊！
它已经风尘仆仆的了，甚至很难看出它原本的白色。
我摸到它的那一刻，头突然又一次剧烈地痛起来，像是有人在我的脑海里撕扯着什么，梦境，现实，好像已经模糊了边界，我的眼前虚虚实实，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我感觉自己好像跌在了地上，我很想找一匹马来帮帮我。
不行，不能叫爸爸妈妈。
我忍着头痛爬起来，把它丢进我的背包。然后支撑着站起来，过了几分钟，感觉自己好多了。
终于找到我要的东西，现在，我已经可以相信那个梦境了。
我走出后院。
“爸爸妈妈，我走了，我已经找到了东西。”
爸爸妈妈正在客厅里看书，听见我这话，都抬起了头。
“找到了？”爸爸站起来，“要再留下来一会吗？”
“不用了，我已经耽误太久了。”
爸爸妈妈送我到门口，我大跨步走出门，突然被谁拉住了。
我回头一看，是爸爸。
“暮暮，以后要常回来，爸爸很想你。”
“我答应你，爸爸。那我先走了。”
“暮暮，到此为止吧。”
“什么？”
“暮暮，答应爸爸，到此为止吧，你那么聪明，应该知道我说了什么。”
我没有说话，直接飞向我的下一个目的地。
我抬头，天空很蓝。我最喜欢这种蓝色，看不见抓不住，蓝得清澈，蓝得悠远。
对不起爸爸，我有我自己的选择。
我回头望向逐渐远去的我的家，爸爸仍站在院门那里，像是在看着飞远的我，又像是在看我身后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