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iningStar018Lv.10
独角兽

至少,我们还有彼此

肆 黯淡的启明星

第 4 章
4 年前
“这位病人,现在已经是用餐时间了哦,”前来送餐的护士对着床上望着窗外的小马说。对方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蹄子示意她放下就可以了。护士不解,但也只能照做——而实际上,她上顿饭也没有吃,那些食物就那样放在那里,护士在放下餐盘的同时把这些饭菜也一并收走了。中心城的护士是轮班制,几乎没有护士愿意轮值这匹沉默寡言且性情古怪的小马:说是沉默寡言,是因为无论问她什么她都不肯回答,这给负责体检的医生和护士都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说她性情古怪,则是因为无论是好好商量,还是用非常糟糕的态度对待她,对方都没有很明显的情绪波动,其他小马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今天她也是谁都不理吗?”送过饭,一同值班的同行问。
“是啊,”被问的小马松了一口气说,“和她相处真的是一种折磨。不过幸好,明天就不是我来照顾她了。”而不远处,也正有护士在为轮到自己而感到烦恼。像这种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简单工作基本上由医学院的实习生和一些刚入职的年轻护士承担,她们往往没有那些有资历的护士的沉稳,自然也难以驾驭性情各异的病患们,而飞板璐就是其中最难的之一。
橙色身体的飞马坐在床上,一声不吭地看着天上那耀眼的阳光。现在是冬天,虽然是艳阳高照的时候,却也是比较寒冷的时候。为了不让病患感冒,医院用特殊的魔法为医院内部进行保温,还特意准备了供暖装置以备不时之需。已经数不清这是住院的第几个年头了,她的眼中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稚气,剩下的只有深不见底的消沉。当初她心怀憧憬的那个中心城,如今已经成为了她这种失去梦想的小马们的坟墓:因为身体的关系失去劳动能力,因为变故失去容身之所,亦或是发现自己的梦想永远不可能实现,于是选择了自甘堕落。他们当中有的宿醉街头,天气一冷第二天便会有冻死在外面的小马;有的靠着低廉的薪资勉强度日,虽然能够维持生活却也仅此而已。这些小马的脸色每天都很差,他们或许不想,却也不得不过着这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生活;还有的则拥有一切,却也失去了一切,飞板璐就是最后一种。
“无聊……”她用很轻的声音自言自语。时至今日,她关于过去的记忆已经所剩无几,但她仍然记得得到那个滑板车做可爱标志的时候究竟是怎样激动的心情。
“看啊看啊,小苹花,我也得到可爱标志了!”她在小屋里向小苹花还有甜贝儿炫耀,“是个滑板车!也就是说,我以后会成为滑板车驾驶员吗?”虽然得到可爱标志让她很高兴,但对于这个标志所蕴藏的含义,她却并不是很清楚。
“这应该是说明你在驾驶滑板车方面有天赋,可以成为一名特技运动员吧,”甜贝儿想了想对她说,“听瑞瑞说,有些特技运动员很厉害的。”
“那听起来一定很酷!”飞板璐一边说,一边面露难色地看着自己的翅膀,“真可惜虽然翅膀长大了,我却不能像其他飞马那样自由自在地在空中飞翔……”
“不用为这种事感到难过的,”小苹花劝慰她,“既然找到了自己的才能,不妨就以此为发展的方向去努力如何?”她们都知道,飞板璐的梦想是成为像云宝那样帅气又强大的小马,虽然不能够成为她,也可以在自己所擅长的事物上成为像云宝那样的小马,不是吗?
所以在和伙伴们见面后不久,她便坐上了前往中心城的火车。她所擅长的事物在小马镇几乎没有发展的余地,或者说是没有小马关注这些,因此无法为她提供实质性的帮助。不过,云宝从暮暮那里打听到,中心城有一所体育学校,去那里的话还是有实现梦想的机会的。飞板璐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和家里还有云宝进行一番激烈的讨论后,他们无条件支持自己,这才有了这次中心城之行。学费的话,云宝会分担一些,暮暮也会给她一些资助。
入学之后便是严酷的身体锻炼。因为不具备飞马那样的能力,陆马和独角兽只能先从提升体能开始。一天两次的十公里跑步,还有各种针对肌肉的锻炼,第一天的强度就足以让许多小马倒地不起。作为表现还算优异的小马,飞板璐在结束一天的训练后也不争气地倒在了地上,这让训练他们的小马也不由得摇头叹气。
“这还只是第一天啊……”她忍不住感叹。
想要适应如此强度的训练,就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体育学校有严格的考核标准,第一年结束没有达到标准就会被勒令退学。第一年结束,三分之一的小马被清退,但飞板璐留了下来。在这里,第一年往往是劝退数量最多的时候,越是往后,被淘汰的几率也就越小。
她在这里待了五年时间。期间她一边锻炼体能,一边在中心城的一个颇有名气的特技表演团实习,做些打杂和构建表演设施的工作。团长很喜欢这匹积极学习且在运动上颇有天赋的小马,因为特技表演不仅需要身体条件好,更需要相当的创造力,这样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保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刚从体育学校毕业,她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表演团的正式成员。
第一次亲自尝试表演特技令飞板璐十分激动。她的特长是滑板车,表演的项目就是从高处踩着滑板车滑跃而下,同时借助翅膀营造出滑翔的效果。这个表演对平衡的要求很高,如果在正式表演中失利,很有可能就会酿成惨剧。据团长说,曾经有一位成员在表演时没有控制好滑板车结果重重地摔在地上,没过多久就去世了。飞板璐谨记安全第一的教诲,每次在练习时都会认真地钻研动作的变化方式,确保能够以最安全的方式完成它。
为自己所热爱的事业付出是值得的,这支本就受中心城各界小马欢迎的表演团因为飞板璐的加入而获得了更多的关注度和粉丝。有许多小马期盼着能够看飞板璐表演一次滑板车滑翔,那疾冲直下带来的紧张感和刺激感让无数小马为之着迷,他们一方面担心着表演者会受伤,另一方面又憧憬着看到他们用超乎想象的动作来完成这个表演。往往,小马们为了吸引观众都会穿上奇装异服来进行表演,但飞板璐则不同,除了穿着紧身衣外,完完全全的外表反而让有些审美疲劳的小马们更觉新鲜。她弯下腰做好俯冲的姿势,然后驱动翅膀让滑板车顺着滑道滑下。在达到最高点的时候,她顺势腾空而起,在小马们的惊呼声中完成了高难度的空中两周半转体,又借助翅膀和滑板车稳稳地落地。高难度的表演迎来观众们的阵阵欢呼,而站在飞板璐身后的团长自然也十分高兴。这意味着他们这次的演出能得到不少薪水。
“给,这是你的份!”表演结束,团长递给飞板璐一个鼓鼓的钱袋说。
“这么多的吗?!”飞板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此前从来没有一次赚过这么多钱。
“这可是你应得的!”团长摆摆蹄子和飞板璐告别。
这大概也是飞板璐第一次意识到她存在的意义。不同于与小苹花甜贝儿一起时的无知无畏,她能够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能够有更加明晰的目标。对于过去的那段童子军岁月,她是心怀感激的,但随着大家得到各自的标志,彼此间的情感也渐渐生疏了,这其中以小苹花和甜贝儿之间的矛盾最甚。虽然不曾出现过激烈的争吵,但她们已经貌合神离。飞板璐不知道该选择哪一方,而她最后也没有选择任何一方。
表演的日子还要继续,有了积蓄的飞板璐也不用再低着头摆出谦卑的姿态。她买下了自己的房子,让自己在这座城市中有了容身之所,还主动出钱资助一些想要成为特技演员的小马驹,帮助他们完成学业。不过,幸福的生活在一次表演过后戛然而止。飞板璐因为滑板车失控而重重地摔在了滑道上。经过抢救她脱离了危险,但严重变形的翅膀和受伤的脊椎让她几乎失去了行走的能力,无论去哪里都必须坐在轮椅上;变形的翅膀则被无情地锯掉——她曾经无数次期盼着这对翅膀能够帮助她飞上天空,但直到最后它们也只是成为了滑板车的助推器。而现在,她就要永远失去她了。对此,飞板璐并无怨言。毕竟这条路是她自己选择的。如果云宝因为意外遭遇了类似的事故,她会不会也选择就此放下呢?
受了这样的伤,团长除了自责,能做的便是尽力给予她更多的补偿。只是表演团的收入也并不是非常丰厚,飞板璐买房子的钱还是她辛苦打拼了一段时间才得到的。正在他们为治疗费用和抚恤金一筹莫展的时候,有小马主动提出承担飞板璐的治疗费用,而相应地,他们要把飞板璐的其他事情全部安排妥当,比如说通知她的亲属,出院后的生活等等。也正是因为这样,云宝才得到了飞板璐的消息,但为了不让小苹花和甜贝儿太难过,她一直都没有告诉她们。这期间她曾经去看望过飞板璐,但失去翅膀的飞马就像是不认识她一样,只是扭过头痴痴地望着窗外,不知她是不是还在留恋在空中滑翔时的感觉。
“飞板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云宝呀,”云宝一边说,泪水一边夺眶而出,“我好想,再看一下你的脸……”她本想来到飞板璐的面前,当着她的面说出这些话,但护士不允许她这么做,理由是飞板璐身心受到的创伤都很严重,他们担心前来探病的小马会刺激到她。
“我还会再来的,飞板璐……”探病结束,云宝也只能不舍地和她告别。那之后她便消沉了许多,经常喝苹果酒喝得酩酊大醉,连阿杰也拿她没办法。
站在医院门口,小苹花和甜贝儿互相对视一眼,但并没有做更多的交流。时过境迁,当初的矛盾她们早已经忘却,但互相不对付这一点却一直保留到现在。她们来到飞板璐的病房门口,被护士告知她们只能在门口和她进行交流。
“飞板璐,是我们,小苹花和甜贝儿,你还记得我们吗?”小苹花站在门口问。飞板璐依然扭过头看着窗外,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故意没听见。
“……是你们啊。良久,”飞板璐缓缓吐出这句话,她的声音很轻。
“既然还记得我们,能不能把你的故事讲给我们听听呢?”小苹花请求道。
“我……不想说,”飞板璐的声音更小了,“那些事只会让我充满痛苦。”
“为什么不肯说?因为害怕现在的自己辜负了过去的自己吗?”甜贝儿则毫不客气地追问。
“当然不是,”飞板璐回答,“她的话语中夹杂着一丝倾慕,“这么说来……其实你已经辜负了过去的自己。是这样的吗,甜贝儿?”她的反问让甜贝儿一时语塞,后者只能选择沉默。
“那,你怎样看待现在的自己呢?”小苹花问,“拥有一切,然后又失去一切,这值得吗?”
“当然是值得的,”飞板璐不假思索地回答,“为了自己的梦想竭尽全力,我并不后悔。”或许小苹花无法理解飞板璐的想法,但她也知道飞板璐不会说谎。
“这样的结局,似乎有些残酷啊,”甜贝儿忍不住感叹,“而且,我们也没法和你共情。”
“没关系,甜贝儿,”飞板璐说,“虽然满是遗憾,但我也很幸福。”
“我可不这么想,”甜贝儿说,“云宝为了不让大家知道你的事,几乎是拼尽全力在敷衍我们。恐怕不只是我们,你的父母她肯定也没有告诉吧。”
“云宝吗……”飞板璐叹了口气,沉思一会儿后说,“那还真是……谢谢她了。”
“她这么护着你,你一点想说的话也没有吗?!”甜贝儿对飞板璐的反应感到十分恼火。
“别冲动,甜贝儿,”小苹花劝阻道,“飞板璐肯定也有自己的理由,我们听听她的说法吧。”或许彼此间的感情淡漠了许多,藏在内心深处的稚嫩记忆却依然留痕。
“该,从哪里开始讲呢……”飞板璐清了清嗓子,稍稍抬高声调问曾经的伙伴。
“不妨,就从你住院之后开始讲吧,”甜贝儿提议,“我们也好了解下你的情况。”
“我醒来已经是一周之后的事了,”飞板璐不紧不慢地说,“这个时间还是当值的护士告诉我的。”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当值的护士就站在门外,在小苹花和甜贝儿的身旁。
“那时的我浑身无力,麻醉剂的效果似乎还没过。我想要移动身体,却发现身体像铅块一样沉。医生告诉我我的脊椎和翅膀都受了伤,翅膀因为变形严重而不得不截肢,脊椎通过手术进行了部分修复,但要下床活动就必须依靠轮椅。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真的感觉像是失去了一切一样,因为这意味着我再也不能驰骋在热爱的滑道上,享受小马们的鼓蹄声和欢呼声……”说到这里,飞板璐的声音渐渐哽咽。
“但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有小马出现并拯救了我。我从护士那里得知,有小马愿意为我支付巨额的医疗费用。起初我觉得这很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相必是某匹十分重视我且一直以来支持我的小马做的吧。后来云宝告诉我,是暮暮替我出了钱。”此言一出,小苹花和甜贝儿的脸上都写满了惊讶。对于那匹紫色独角兽,她们的了解基本上仅限于在小马镇的事,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抛开多么有钱不谈,她们想知道为什么暮暮会出资帮助飞板璐。
而这个问题问到飞板璐时,她也只能遗憾地摇摇头。
“那,暮暮她现在在哪里?”小苹花问。她一直以为暮暮还在小马镇,但无论是在中心城还是在小马镇她都没能看到她的身影。难道她出了什么事吗?
“她……已经去世了。”长久的沉默后,飞板璐这才告诉她们。此时此刻,屋子里的氛围静得可怕。没有小马会想到,那匹曾经鼓励她们前行的小马,如今已经先她们一步而去。
“去世……了?到底是什么时候……”甜贝儿垂着耳朵打破沉默。岁月的摧残让她渐渐忘记了流泪的感觉,也丧失了流泪的能力。在中心城,流泪什么也改变不了。
“已经有……两三年了吧……”飞板璐压低声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