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heloveerLv.14
幻形灵

我们专职翻唱 (We Sing Cover Songs)

T

发表于:

4 年前
15,820
1
6
5,976
24
0
6
15
501
11

第四章

第 4 章
4 年前
520
第四章

Chapter 4


珍奇又一次敲响了保龄球馆后房的那扇门。敲门声在门里引发了更多的声响:挪东西的声音、嗡嗡声、刮擦声、嘟囔声,还有蹄子踩在木头地板上的声音。很快,门把转了起来,珍奇不禁注意到门依旧没有上锁。

门开了。门外是珍奇和她身边悬浮着的一卷地毯,而门里则是一只漂亮的母独角兽。她有着一身奶油一样的棕色皮毛和一头华丽的蓝色鬃毛,身体柔韧而又健壮。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优雅的气息,从她保养得堪称完美的尾巴,到她鼻梁上那副小小的有色眼镜。

珍奇盯着她看了一会,直到她问道:“请问有何贵干?”

“我,呃……”珍奇咳了一声,“我要找新奇?她……在吗?”珍奇一边问,一边打量着这匹母马。她眯起眼睛,声音也带上了疑问的语气。

那匹漂亮母马笑了起来。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回应,阁楼里便有一个女性的声音喊道:“我在!请珍奇进来吧。”

“行。”那匹漂亮母马说道,“你们两个需要我回避吗?”

房间里的那个声音——想必就是新奇——表示说需要。绿光一闪,那匹漂亮母马就变成了一匹灰色的飞马,然后猝然飞走了。珍奇独自面对着敞开的、无马看守的阁楼门。

过了一会,她才鼓起勇气,跨过门槛。

阁楼比她第一次造访的时候要亮堂许多。每一扇窗户都打开了,很多会遮挡光线的物品要么是不见了,要么是被推到了房间尽头的墙边。空气中弥漫着松木和溶剂的气味。太阳洒下的光束里,漂浮着的尘埃和各色颗粒清晰可见。显然,这里正在进行着某种春季大扫除,而且大扫除的范畴不局限于简单的除尘扫地。刚一进门,珍奇就看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一匹站在过道尽头的陆马。她有着一身斑驳的绿色皮毛,雪白的鬃毛和尾巴都剪得又短又齐,这样不会碍事。她的身边围绕着一堆清扫工具,还有一个工具箱躺在她身旁。

“是新奇吗?”保险起见,珍奇问道。那匹母马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每次我见到你你的长相都不一样。”

新奇又点了点头。她没有现出真身。“你是不是,唔。”她瞟了一眼珍奇身旁悬浮着的地毯,“想要跟我聊一聊?”

“没错!不过,呃。”看到新奇的目光扫向地毯,珍奇把它递了过去,“我是想,你们这是住在阁楼里。肯定没怎么装修过,有点单调。我知道幻形灵一般不会用小马家具来装点他们的住处,但我是觉得,走在地毯上肯定比走在光溜溜的地板上更舒服一些。如果你不想要可以——”

“其实,铺块地毯也挺好的。”尽管新奇可以变成独角兽,她还是走上前,像正常的陆马那样从珍奇那里接过地毯,把它扛在肩上,“说起来,我现在正好在给地板抛光呢。地板上到处都是木屑,弄得我们不胜其烦。有了地毯就好多了。谢谢啊。”

她把地毯支在墙角,显然是打算过会再铺开。“你想喝点什么吗?我们这有水。如果条件允许我是打算沏茶待客的,但房东说不准我们在这上头生火。”

“水就行了。”她们俩把那些惯常的客套话都按部就班念了一遍。新奇拖了一张桌子出来,好让她们有地方可坐。她还拿来了两个玻璃杯和一罐水。就在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珍奇问道:“开门的那匹母马,她叫什么?”

“愚马金(Fool's Gold)。”

“我没有想到幻形灵可以变成那种样子。”珍奇轻声坦承,“我很惊讶你们没有……唔。经常这么做。她那副样子,吸引公马实在是轻而易举。”

“色欲和爱不是一种东西。”新奇说着,微微耸了耸肩。她依旧在专心干活,没有移开目光。“而且,从前幻形灵是不会去跟小马建立关系的。我们只负责偷他们现成的关系。我们顶替的小马是美是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有没有得到真正的关爱。”

“噢。”珍奇清了清嗓子,“那我就很惊讶了,为什么你们不去多冒充冒充小孩子呢。毕竟当父母的都很爱自己的孩子嘛,是吧。”

“这种问题不要乱问。你不会想知道答案的。”新奇说道,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尖刻。

这句话让她们都陷入了沉默。很快,新奇走完了待客的流程。她打扫完了桌子,倒好了两杯水,而就在此时,珍奇坚定地说道:“我想要知道答案。我要问的问题的答案。如果答案会让我不舒服,那我也觉得应该直接去面对,而不是掩耳盗铃。我不能保证我不会生你的气,但我需要知道你是不是真心诚意想要纠正你的过错。你明白吗?”

新奇点了点头,于是珍奇说道:“先从我已经知道的那些开始。你曾经暗中监视我,跟踪我,闯入我家里住了好几个月,读我的日记,监视我的朋友,看着我上卫生间,看着我跟雷纹睡觉。你看着我字面意义上地睡觉。就好像一只猫一样,潜伏到天亮。你从我的亲戚朋友那里盘问到关于我的信息。然后你又利用这些信息冒充了我好几个星期,而且是当着我亲朋好友的面。”

新奇又点了一下头。于是珍奇问:“还有别的吗?”

她的问题没有得到明确的回应。新奇挪动着蹄子,左顾右盼,最后耸了耸肩。“差不多吧。我意思是说,这些东西是列举不完的嘛。你要我描述得详细一些,我也做得到。不过总结起来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是你特地不想告诉我的?因为你害怕我生气,或者是觉得羞耻?”这个问题,新奇的回应倒是明确得很:尽管她没有开口,她绷紧的姿态和低垂的目光已经让真相昭然若揭了。“你得跟我说才行。”

“如果光是说我对你干过什么的话,那没有了。”新奇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只蹄子把她的那杯水推来推去。珍奇以前从没见过她紧张到做这种小动作。“如果我这是在法庭上受审,那你说的这些差不多就可以完整概括我犯下的罪行了。但我没法……我觉得,任何生灵,只要他们花了这么长时间去观察一匹小马,他们就肯定会产生对这匹小马的看法,会产生跟这匹小马直接或者间接相关的感情。他们会去评判这匹小马,去评判这匹小马的生活。我感觉这种行为,唔……不是说比暗中监视你这件事本身还要糟糕。但,这就好像是往你伤口上撒盐,会让你更受伤。”

“噢,所以说你不只是在搜集数据,还要对我的马生细节严加盘问咯?”珍奇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你是不是还把我的灵魂放在秤上称,来决定我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啊?”新奇没有回应,于是她又用更坚决的语气说道:“你有什么看法就说吧。”

“你很爱你的父母,但你从来都没有尊重过他们。”

新奇这番话让桌子对面的珍奇愣了片刻。接着,她吐了口气。“恐怕你这就有失偏颇了。没错,我是上了演说技巧课,我是对坎特洛特的生活有着浪漫的想象,但这不代表我就是个不合格的女儿。我们的家庭关系非常融洽。”

“我没有说你们关系不融洽。”新奇说道。她的声音近乎耳语。“你上演说技巧课,想搬到坎特洛特去住,这些都是次要的。最基本的问题在于,你的父母养育你是希望你能活得开心。是希望你能知足常乐,在生活中的一件件小事里找到幸福。你父亲的特殊才能跟蹄球(hoofball)相关,他的球技一直都不怎么样。你母亲的特殊才能是烹饪,她每次下厨都会烧焦东西。但他们并没有丧失自尊,他们依旧爱着对方。而就算你只是一个不好不坏的裁缝,他们对你的爱也不会减少一分。”

新奇用一只蹄子抚着另一只蹄子。她继续说道:“但你抗拒这种价值观。你刻苦努力,就是为了脱颖而出。要是你没有达到你为你自己定下的标准,你就会开始折磨自己。你的父母会把你抱在怀里,会告诉你你一直都很棒,但他们的安慰对你来说毫无意义,因为你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保护了你,给了你一个栖身之所,给了你好吃好喝,但却没有真正养育你。你是自己把自己养大的。而我觉得,在你内心深处,其实你一直很苦恼他们不理解这一点。他们说,就算你很平庸,他们还是照样爱你。这话听上去好听,但换言之,这也意味着你取得的所有成就对他们而言都无关痛痒。”

“唔。”珍奇从咬紧的牙关里吸了口气,“事情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不想和你争论。”新奇说道,“你的生活属于你自己,我很抱歉我看到了这么多你的隐私。但我要和你开诚布公的就是这些。小马们不喜欢其他生灵对他们指指点点。”

“噢,你说你不想和我争论?”珍奇问道。她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你说你很抱歉。你说你想要和我开诚布公。很好。但你并没有承认你说错了。”

“我也不觉得我说的有错。”新奇稍微耸了耸肩膀,“就算是有天赋的小马也要花好几年时间才能成为合格的裁缝。但是一般小马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判断出一件衣服是美是丑。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些时候,你得从局外者的视角出发才能看出事情的端倪。”

珍奇一拍桌子,叫道:“噢真的吗?哼,从我作为局外者的视角来看,显然你……”但她及时住了嘴,没有把她的想法说出来。她脸上的表情暴露了她费了多大劲才克制住自己。“抱歉。”她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道歉。你完全有生气的资格。”

“因为……”缓缓地,珍奇深深吸了好几口气。等到她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她再次决定不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所以说,你监视了我的一举一动,而就在你监视我的这段时间里,你对我的生活产生了许多看法和感想。这其中有不少是负面的,所以你觉得我听到肯定会不高兴。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对。”

“还有什么别的吗?”

“没有。”

“那我希望你能帮我做一条裙子。”珍奇说道。她的声音绷得很紧,而且她每说一个字都要激烈地甩一下蹄子。“你给我的那条裙子。那条现在在我书房里的裙子。我昨晚研究了一下,没错,我现在能看出你从我的设计里取了经。但这依旧是我见识过的最美丽的裙子,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把它制作出来的。”

“怎么做裙子你肯定清楚啊。”新奇轻声笑了一下,尽管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微微颤抖,“我的本领都是观察你学来的。我也上了一些基础的缝纫课,但那些没什么特别的。”

“你已经对我的生活、我的作品评头论足过了。”说着,珍奇猛地敲了敲桌子,以示强调,“那我应该也有资格去评价你的作品。我想看你制作裙子。”

“我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

“我要看——”

“我说了不行。”她的语气带上了一股警告的意味。

“既然你抄袭了我的作品、我的风格,那我觉得你至少欠我——”

“我说了不行!”新奇后腿立起,前蹄重重一捶,砸得桌子晃了起来。她的玻璃杯倒了下去,里面的水都洒在了桌上。接着,她喊道:“我已经不干这一行了,你懂吧?这事没门!”

新奇突如其来的爆发把她们俩都惊得目瞪口呆。她们一声不吭地坐着,珍奇身体后仰,而新奇则把蹄子支在桌上,喘着粗气。她们的脸上闪过许多表情:诧异、惊慌、恐惧、羞愧、愤怒,还有好奇,尽管它们出现的顺序对于她们俩而言各不相同。

按照惯例,接下来理应是新奇开口道歉,但珍奇向来不喜欢循规蹈矩,于是她抢先说道:“那我希望你能给我来一段萨克斯独奏。”

“啥?”新奇一脸迷惑。这个无缘无故突然冒出来的要求让她猝不及防。

“你是吹萨克斯的,对吧?如果我没想错的话,你们这个乐队专职翻唱。”珍奇耸了耸肩。她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冷静,就好像她在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音乐是一种艺术形式。我感觉昨天晚上看你表演加深了我对你的理解。所以我希望再看你表演一次。”

“噢。”新奇犹豫了一下,但最后,她还是说道:“行。唔。没问题。稍等一下。”

一道绿光闪过,她从一匹雌性陆马变成了前一天晚上演出时的那只雄性狮鹫。新奇——此时应该用“他”来代指了——从储藏间把他的萨克斯拿了过来,然后开始给乐器做演奏前的准备。这次他不需要配合乐队演奏,所以他吹起了流行爵士乐。音乐很轻快,珍奇隐约记得好像听过,但她说不上来具体的名字。

“吹得真好。”珍奇说道,“谢谢你。”接着,她又补了一句:“变成独角兽再来一遍。”

有那么半秒钟,新奇睁大眼睛,愣住了。“呃,用魔法控制乐器是很难的。而且萨克斯本来就是设计给有指头的生灵演奏的。”

“那就变成钻石狗(diamond dog)。”珍奇说道,“或者龙也行。”

新奇纹丝未动。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珍奇,好像雕塑一样。

“所以说,”珍奇说道,“你每次演奏萨克斯都要变成一只狮鹫。”她敲了两下桌子,“那你在做裙子的时候会变成谁?”

“我已经不做裙子了。”新奇的语气里满是苦涩,“你也是时候走了。你已经在这呆得太久了。谢谢你送的地毯。给我出去。”

珍奇从桌前站了起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