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六:疑云
第 6 章
4 年前
204“毫无疑问,先生们,当我们发现了这些小小的粉末时,我们就可以断定出,是谁干了这件可怕的事情。”
探长从他的背心口袋里故作高深地取出烟斗,把那些罪该万死的鸦片酊放在了他们面前,“知马知面不知心,我的朋友们,虽然他们都说—”
“可我刚才并没看到这东西在他抽屉里,“洛特朗子爵带头反对,“再者说,或许他有某种见不得马的病,你不能拿这作为证据,探长先生。”
“瞧,这可不是唯一的证据,子爵阁下。”探长表面礼貌而略带轻蔑地摇了摇头,“我们还听说,院长有许多仇马,包括那几位管事先生,是这样吗,阁下?”
“真是件好事,探长。”洛特朗低声嘟哝,“刚才我可没发现这东西,天杀的,要么就是我和那些管事都是瞎子,要么就是坎特洛警局截留了几百瓶不上税的波多黎各香槟。”
洛特朗子爵认定这位探长是那种习于装腔作势的老官僚(不得不说,跟洛特朗子爵比,他还算嫩的),他们唯一会做的就是差使手下去四处看看,直到探长从受害者家属那里刮走一笔调动费。
出于对他装腔作势的不爽,洛特朗子爵盘着自己的存货,准备奉上两句讽刺,而好巧不巧,外面值班的警探进来通报说两位高级管事已经回到了孤儿院,这立刻引起了在场所有先生的注意。
“法布尔先生没有回来,”那警员汇报道,“他们说戈里耶斯博士派他们去城里送唱诗班上火车,法布尔先生因为胃疼先回家去了。”
“啊哈!”探长立刻拊掌道,“看这个老滑头,他的同事们都说他是个阴险的教徒,有些甚至说他信圣月教!先生!”
“圣月教现在合法了,先生。”局长插嘴道,“我表妹就是—”
探长似乎没听到,他用烟斗敲了敲自己的蹄背,正像他习惯的那样,“把他们带上来,伯顿,还有莱斯利!”两位警员迅速地下楼,并把那只蜷缩的可怜虫,哭丧着脸的奥洛密先生架了上来,“另一位管事在仓库里睡着了,”伯顿扶住奥洛密颤巍巍的前蹄,以防他会一头栽倒在瓷砖上,或者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死过去,“他们都说他是个粗汉,探长,我觉得奥洛密先生就足够配合调查了。”
探长若有所思地望向面色苍白的奥洛密先生,“说得很对,那么管事先生,请问您和您的同伴刚刚去了什么地方?”
“坎……坎特洛……火车站,生鲜...…先生。”奥洛密清楚地记得伯特伦的劝诫,他也知道这些警探总喜欢挑刺,可惜每当他想控制住自己的语气,出口后的结果总是不尽马意,“我们去送食茶……唱诗班的。”
“但您看上去很紧张,您需要热茶吗?”探长面露讥讽,“或者说你可以告诉我们,戈里耶斯博士和你的伙伴们关系如何?”
奥洛密闻言,呆呆地望了他半晌(他原以为交易被警方发现了,圣母保佑),随后才长舒一口气似地回答:“我们只是从属关系,愿圣母保佑他,我已经听闻他的死讯了。”
“法布尔先生呢?我们想和他谈谈。”
“他先行告辞了。”奥洛密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他有点不舒服,我也是,毕竟……您知道这太突然了。”
“伯顿!伯顿!”探长大声唤道,那个高个儿警探应声出列,“送奥洛密先生离开吧,他是个无辜的教徒,愿圣母与他同在,其余的都跟我回总局吧,我们会签署逮捕令的。”
“可您还没有给法布尔先生辩驳的机会,”邓普男爵温和地打断道,“这是不合适的,我们最好还是先找到他。”
“男爵先生,现在天很晚了。”探长搓了搓烟斗的糙面,“你知道,这样的时间不是我们的出警时间,我们还有....”
洛特朗子爵压根没听他扯淡,他在奥洛密上来前就回到了休息室仰头大睡,他清醒地认识到了这对健康比听探长的推理更有益,如果探长下达拘捕法布尔的命令时他还醒着,那他准会犯高血压。
只是此刻没人听到,邓普男爵正对着休息室的墙骂自己眼瞎,他后悔没提前获知奥洛密住在小教堂里,以至于管事间里只有法布尔那个倒霉蛋住下,混账,这下可褶子了。
夏米安倒是对这段小插曲毫不知情,他现在正忙着安置赛琳娜,他自招的小麻烦。
“嘘!小点声,你就不能安安静静躲在角落里吗?”夏米安真不知道自己能拿什么威胁她老实点,拿什么威胁都显得他混账,而赛琳娜只是死死扯着他的前蹄不放。
“别想把我丢下分头行动!”赛琳娜撅起了嘴,“你是不是想把我一块卖了,然后你和那什么'伯德屯'先生平分脏钱!我看你就是……”
“报复心还挺强,刚才要不是我把你捞出来,你现在就进你的煤窑去吧。”
“喂,你抽没抽完!老子还要爽撒!”从车厢那边传来那群兵痞的催促声,夏米安不得不把赛琳娜硬推回到集装箱的角落里,连再嘱咐两句都顾不上就走出了车厢。
“跟那群混蛋混得那么熟,什么指挥使,骨子里还是个兵痞....”赛琳娜还是听话地蹭到了黑咕隆咚的角落里,毕竟今晚,夏米安已经尽了一切可能来帮她,甚至冒着被卷进来的风险带她上了列车,“真不知道他是为什么,难不成是想……噫!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想起之前提到黛安娜的时候,他那副捕猎似的神情,不会真是想……”
“嗯,我也觉得他像是图谋不轨。”
“你看吧,我就觉得他不对劲,黛安娜姐姐,哪个挂牌子指挥使能混到……诶!”
那一刻,赛琳娜差点哭了出来,就在她上方的笼箱中,那匹白身金发的雌驹懒洋洋地看着她,略带笑意。笼箱周身劣质的铁杆已经被掰弯变了形,而那正是她的亲密舍友黛安娜。
“你怎么逃出来的!他们看守的那么严,你是怎么做到的!”赛琳娜瞪圆了眼睛,而黛安娜则示意她噤声,向她挥挥蹄示意她到笼箱里来,外面盖着塑料帘布,这样隔音效果会好一些,也方便她们叙话。
“刚才那家伙,叫夏米安,是鄜延路的都指挥使,是吧?”黛安娜把住扑到她怀里,恨不得把所有委屈都倾诉出来的赛琳娜,使劲揉搓着她的鬃毛,“他是军马吗?我看他有点瘸的样子,他带你进来的?”
“嗯,你刚才都听到了?”赛琳娜蹭在黛安娜旁边,“那刚才你怎么不下来?”
“我信不过。”黛安娜朝她撇了撇嘴,“就算他给我捐过款,女王保佑,他那双眼睛可贼得很—你还不知道吧,我听他们谈论说,那个遭天谴的戈里耶斯博士已经死了。”
“噫!活该!”赛琳娜从她怀里立起身来,“那我妹妹呢?你找到她了吗?”
“还没有,不过现在我们得想办法脱身,”黛安娜扒开帘布的一条窄缝向外看去,“这可不好办,那些守卫总是走过车厢到车尾去抽烟。”
“那我们等夏米安下次过来,不就好了吗?”赛琳娜歪了歪头,“话说,他好像对你很熟悉的样子,你们之前认识?”
“我想...也算是略知一二吧。”黛安娜轻轻扭了扭她的耳朵,示意她认真听,“但现在你可不能告诉他我在这儿。”
“为什么?”赛琳娜不明就里,“我以为他是为了找你才卷进来的。”
“我也不知道。”黛安娜似乎对眼下的一切漠不关心,只有在提起夏米安时,她才会显得略有些惴惴不安,“我只知道,在这该死的世界上我们不能相信任何马驹,因为我们不知道的太多,赛琳娜,这是女王陛下对我最后的嘱咐,我们太弱小了,所以我们别无选择。”
“但现在也只能……你刚才说,女王陛下?”
命运总喜欢折腾那些喜欢折腾自己的家伙,现在夏米安对着这句话深有体会。
三个月前他在沙场上纵横驰骋所向披靡,三个月后他被迫看着一群三脚猫举行自由搏击比赛,果然能在坎特洛特混出来的只有少爷兵,这类货色在他麾下就是被打发回家的命,伯特伦还当宝贝养着,真是……
“吃我劈山掌!”夏米安面前的青皮囊胖子比比划划,对面那个皮包骨瘦子则对他不屑一顾,胖子恼羞成怒地直扑上去,跟瘦子狠命地掐在一块,瘦子连忙用蹄子去蹬他,不想却反被胖子抓住后蹄整个拎了过去,吊在半空,胖子正以为自己胜券在握,那瘦子却又变了花样,用前蹄擎住胖子的腰间,双腿一用力便夹住了胖子的脑袋,胖子的脸瞬间变得青黑,无论怎么甩那瘦子都不松蹄。
夏米安使劲憋着不笑出来,直到那胖子往地上一撞,把那瘦子整个摔了出去,他才松了口气,不料还没等他缓过气来,又跳出来两个劈台放对的愣冲。
塞拉斯蒂娅保佑,他看不下去了。
正当他打算再找借口起身到车厢尽头去,旁边那个长着大胡子的瓢嘴兵痞一把拉住了他的尾巴,“走什么啊?”他瞪着怪眼,“看你身子骨不错,陪老哥咱练练?”
夏米安忍着一肚子牢骚和周围聒噪的起哄声被大胡子拉到了车厢中间,更不巧的是,大胡子发现了他的瘸腿,并毫不在意的表示了自己对此“有所微词”,“咱怎么说也不能欺负一瘸子,是吧?”大胡子敛着笑向他一拱蹄,“能 走路不?用不用咱扶—”
“着”字还未出口,夏米安的铁掌已经结结实实抽上了他的油脸,强劲的力道让他捂着脸踉跄着退了几步,周围那几个看热闹的私兵见此情景纷纷叫好,“来,继续,”夏米安冷冷地盯着他,“有本事,你就打回来。”
大胡子呆了半晌,随即像疯牛一样向着夏米安扑了过去,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这么挑衅,而反观夏米安,只是木讷地看着他冲过来,一动不动。等到他冲到两马距离约一臂长的距离,夏米安蹄下步伐一转绕过他的正面,随即狠狠一拳崩在他的小腹上,短短几秒之内,大胡子只剩下瘫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地干呕的份。
雇佣兵们面面相觑,什么时候他们中出来这么个狠角色?但毕竟伯特伦先生的业务范围比较广,有几个暗桩子也实属正常,还有几个好打听的还想探问,却猛地瞥见正对堂的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隐隐约约有个影子斜靠在墙边站着,便又都陆陆续续把话憋了回去。
夏米安见他们不再言语,略微感觉有些诧异,但也没功夫再做理会,只是留了句“我再去抽支烟”就从众马身前大步走过。等到这群雇佣兵们都同过神时,别说是夏米安,就连门口的黑影也一块没了踪影,就像今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真是晦气透顶,”大胡子揉搓着自己生疼的脸颊,“车厢里怪冷的,我们喝点白兰地暖和暖和吧。”
这个提议提出的正是时候,于是他们立刻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撬开一箱吠城白兰地,并醉醺醺地喝成了一团。
远在万里之外,从坎特洛特一路延伸向西而行,越过秦凤路的砂石与荒漠,便是另一家天下。天下马驹皆知西域有幻形之国,其主唤作虫茧之女皇,带甲十万以雄窥西疆。自塞拉斯蒂娅开边以来,征伐不断,前后鏖兵,虽有精兵强将,亦是忽有折损。更兼幻形灵善化形之术,所在前后遣谍入大小城池,夜间举火为应,以致永兴寨易手,三川口败衅。
而今夜,虫巢的紧张氛围并不比坎特洛特枢密院更轻松几分。几十名职员恨不得前后爪并用去接电报,做规划,正如女王陛下所说,这是他们的历史时刻,十年之经营只为了今天,坎特洛特方面对他们一无所知,他们却对西疆各处防备知根知底。
每当传来前线部队陷城躲寨的消息,他们总是群起欢呼,从永兴寨,再到环州,庆州,一路突破,有些职员已经认定最迟明天正午凤翔城就会陷入围困。
被老经略使种嵩,彦理这群战场狂马压抑了这么多年,今日别说他们早已入土,就连鄜延路都指挥使夏疯子都一块回京述职,各处防备松懈,这样疯狂地推进实在是大快虫心。
只不过,虫茧却没他们这么好的心情。
从档案大厅中间穿过,正对着幻形灵仿照着坎特洛特建立的政府部门(实际上只有军事部门,毕竟幻形灵需要的东西并不很多,来点爱意就足够了),最深处则是虫茧女王的寝宫。
各方面长官悉数到齐,等待着女王陛下的懿旨,他们之间的氛围也一样欢快,彼此讨论着谁的兵丁推进更快,勤务兵替他们举着地图,他们西指一笔,东打一划,丝毫没有注意到虫茧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索莱金将军,你再说一遍,你的部队前进到何处了?”
索莱金将军被吓得一哆嗦,他一仰头就看到了陛下那张冷峻的脸,“报告陛下,我的部队,呃,部队,在……”
“舌头捋直了再报告!”虫茧怒喝一声,“在哪儿!”
“在丰州南……”
“混账东西!我们的目标是突进陕原地区,谁让你往河北路瞎指挥了!”虫茧恨不得把这不成器的东西打死,“给我滚出去干活!告诉他们,阶州,全风!”
索莱金将军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虫茧没理他,她回过头来扫视着剩下的几位将军,“你们干的不错,”她缓缓倾吐道,让他们松了口气,“只是现在我们的兵线过长了,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们的兵力仍然不够,陛下,”布莱瑟斯将军进言道,“我们无法形成有效补给线,那样必须在身后各州城驻防,那与我们的原定方案不同。”
“所以,”虫茧稍稍颔首,“必须攻克凤翔城,要快,赶在整个西军动员成有效力量之前。”
在将军们拱爪而退后,虫茧合上帘帐,她端起一杯麦酒,缓缓阖目,脑中思考着整个东征的战略布局,“坎特洛特仍然没有消息,”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塞拉斯蒂娅,饶你平生正直严整,今日面对无才枢密使,不也一样束手无策?你我各为其民,休怪我不留情面。”
“毕竟,我的'霜降'很快就会把你最后的希望毁灭掉的。”
“姓名?”
“法布尔,法布尔·佩特卢。”
“职业?”
“布埃蒙特孤儿院的管事。”
“今晚月色不错?”
“这还要看看明天,先生。”
“进去吧,大公主殿下在等您,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