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雷达尼什的月之歌(小马国.星火盟誓世界观相关作品)

被消磨的旧日

第 5 章
4 年前
瓦尔达从飞行中平稳的改变姿态,在一块山间阶地上降落。阶地是由石板砌成的平台,但是板间缝隙里已经生出荒草。她在暮色中沿着阶地顺山势往下看去,在她目力所及的地方,半嵌在山体中满是夜骐式的建筑遗迹和倒塌的框架残骸,顺着已经烧毁破损了的栈道不完整的连接在一起。
  一个冰冷的,已废弃损毁的教团驻地。瓦尔达记得这里是哪里。就算她也明确自己现在处在危险之中——这片地域已经是小马的地盘了,在他们摧毁并肃清了这里的所有夜骐后他们自然可以宣称此处是他们的土地。瓦尔达在数年前还是幼骐时曾经在这里生活,直到那天晚上的悲剧发生后,突然的离开这里。这是她第一次在月啸教团被摧毁后回到这里。
  “不,瓦尔达,不。就算我们的旧日已被蛮驹们亵渎,这里也一定有一些时光尚未带走的东西。”
  她从阶地上沿着已经开始被植物侵蚀的小径向下行走,小径的石板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幼时自己稚嫩的四蹄在其上踏过时,曾发出过同样的声响。她遵循着记忆里指引在石板路径上前行,身旁的墙壁上满是弹孔和火燎的伤疤,盖过了曾经写在其上的、用符文和图画所描述的故事,诗歌和传说。骨木的长廊支柱残缺不全,她能感受到的唯有寂静。她经过一个又一个房间——在瓦尔达的记忆里,每一个房间都曾经属于一个夜骐,但现在室内空空如也,唯余灰烬和残骸,有些房间干脆已经被曾经的爆炸所摧毁,一地的瓦砾碎石阻拦着瓦尔达。她所见的一切都和记忆中的重合,内心回荡着哀伤。
“那些蛮驹们何曾明白?当我们亲自创造了美时,他们便以摧毁其为傲。”
  她从栈道上通过,穿过一片已经被焚烧了的骨木树林,踏过一地的焦炭。紧接着经过更多倒塌的大型建筑和雕像,从它们的骨木框架中穿过。这些高塔和神龛,瓦尔达完全记得它们曾经的模样——在她懵懂无知时,她曾经被她的道石先知抱着飞上最高的塔尖,在那里——先知在她面前摆放着一些物件——一把小木剑,一串富有魔力的符石,一把凿子,一块殓尸的白布和一把园艺镰刀,询问她想要哪种东西。她只是摇头,对着眼前的事物不知所措,而道石先知也只是微笑着将她带下塔底,对她说不必害怕,长大以后再选吧。当时她点点头表示认可,但她永远记得那位道石先知的笑——直到今日。她身上带着澎湃着能量的髓木剑,行着战士之道,她完全可以向那位先知证明自己的选择。
  已经永无机会了。
  风从冰冷的遗迹上吹过,在骨木的缝隙里发出悲伤的低语。瓦尔达只是感觉冷,很冷,死者的气息萦绕着,她在其中行走,并且作为唯一的活物哀悼着死者。
  瓦尔达穿过废墟以后,继续沿着破损的栈道行走。她必须连飞带跳才能穿过这些损毁的部分。在这段路上,她开始看到白骨和遗弃的各种物品——大量的遗骸开始出现,散步在这通道,走廊和房间中,她知道那些教团成员定是已经被那些蛮驹的暴力逼到了此处,他们能做的唯有进行最绝望的抵抗——当时教团内的成员并不多,那天夜里在阿斐利安祀场被杀害同族的更多,她再清楚不过了。她当然能在这些绝望但顽强的骸骨中分得清哪些属于她的同族,哪些是蛮驹,她知道自己的同族们就连死去的遗骸也比那些野蛮的存在更优美高大。她驻足在那些同族的遗骸前观望着——数十年的时光已经将无人收敛的遗体化作森森白骨,但它们生前的姿态依稀可见。她看见被刀尖刺穿倒地的同族,被灵能力量灼烧到骨殖焦黑的同族,颅骨焦黑的先知身旁便是破碎的长袍和因为施法过载而断裂的骨木法杖,还有和那些蛮驹们双双倒地,就此纠缠至死的战士。她拔出髓木剑,将那些蛮驹的骸骨挑到另一边,然后对着同族的骨殖默念战士们的安魂悼词。
  她是这其中唯一的生者,而她明白这些逝者已经完成了他们所必须完成的一切。风吹起瓦尔达腰间的饰带和符石挂坠,也吹过骨架间的空隙,只余肃穆的寂静。
  “长已矣,长已矣,身死魂离不能负,引魂凌霄登月上。”
 本来瓦尔达试图从那些遗骸中寻找到一些遗物,搜寻一圈后也只能承认自己的失败。那些珍贵之物也许已经被他们夺去,或者被时光消磨。但她始终认为这个教团最珍贵的东西是他们夺不走的——没有任何敌人可以将它强夺。
  她在死者的气息中漫步,穿过白骨,穿过被摧毁的建筑,穿过她记忆里鲜活但已不存在的一切。这里曾经生机勃发而宁静肃穆,在长长的走廊壁上是岩彩和符文描述的故事,每一个房间都曾生活着独一无二的夜骐,他们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欢乐、悲伤或愤怒。瓦尔达的回忆在她所经过之处一一对应,但对应之后空余回响的碎片。他们的退场并不体面,他们在暴力和不甘中被迫退场。她的脚步继续上升,四周的遗骸开始慢慢减少。
  破坏的痕迹并没有因此减少,弹坑和炭痕依然到处都是。瓦尔达知道自己接近了自己的目标,因为她身边裸露的岩石脉络上开始出现水晶。她知道这是偌大的水晶树的一块残骸,一些残枝碎叶。但其中正有她所希望寻找的一切事物。她来到栈道的尽头,那里有这一个小门,和流明驻地的血牙神龛之门一模一样。
  “你所要看的就在里面,瓦尔达,你必须知道。它一定还存在,它一定。”
  门上已经没有纱帐,进入内部,也只剩一地碎石,曾经挂在神龛穹顶上的符石不见踪影。但瓦尔达能够看到神龛中心的水晶树桩——纵使它已经被摧毁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暗淡基础和四散的破片。瓦尔达走上前去,将蹄子放在残缺的水晶树桩上,让自己的精神像曾经那样慢慢渗透进去——
  精神进入水晶树的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寒冷击穿了瓦尔达。被摧毁的水晶树不再有安抚的能力,那些夜骐和水晶树产生的活着的精神共鸣在数十年前就消失了。此刻,萦绕于瓦尔达生命中的、夜骐独有的情绪共鸣在这一刻完全断开了,她的身边是黑暗,而且是冰冷而无底的虚空。她看不到自己的形体,也感受不到自己四周是什么。
  好冷啊,真的好冷啊......
  瓦尔达听到了低语,在自己四周的黑暗中萦绕。她不明白那是什么。在她的印象里,教团的水晶树里应该保存着那些活着的夜骐所生活记忆着的美好场面,她想要回来正是因为如此——再次将自己的精神融入水晶树,再次回到那时的场景中,再次去感受。她所渴求的,便是如此。
  我坚守了我的真谛.....啊....我死了吗,我死了——
  我看不见......我看不见....
  救我,救我。
  过往濒死者的低语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潮流,在瓦尔达身边萦绕成一股漩涡。这里没有旧日的美好景象,也没有瓦尔达希望看见的和父母、和先知、和伙伴们一起生活的美好景象。瓦尔达想错了。破碎的水晶树早已在浩劫中被绝望和悲痛的遗言填满,而并非先知的瓦尔达没有破开这层迷雾的能力。她被逝者的低语裹挟着,她不能逃脱,因为她自己也有着等同的悲伤。她的精神在悲哀的涡流和水晶树的禁锢下越走越深,肉体开始失神,双眼开始涣散。
  “为何不和你们在一起呢,我们都是理应逝去之人......”
  瓦尔达的精神在黑暗中越陷越深。她的精神缓慢的吐出绝望而迟钝的字眼。身体开始越来越冷。
  "不,瓦尔达,不。这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
瓦尔达突然在黑暗中感受到一丝微光。活物的气息,她突然感受到了其他活物。但它不来自于水晶树的内部,而是外部。随即,瓦尔达被一股力量推出了水晶树的残骸所制造悲哀的精神涡流中。
  她的身体倒在地上,她感觉到一股不自然的寒冷冲进自己的每一块肌肉。随后便是一种巨大的压抑感。死者的回响。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如此难以控制,以至于只能在从神龛破碎的门投出的月光下踉跄的站起,僵硬而且冰冷。
  她感受到自己的身后有什么存在,于是她立马举起剑——尽管动作缓慢而迟滞。
  “快停下,瓦尔达。求你,别再被过去的阴影蒙蔽了。”
  瓦尔达看到了阿尔玟,她就站在水晶树的残骸旁,支着髓木剑,脸上只有疑惑、不解和哀求。她的精神光环在瓦尔达看来充满了不解和轻微的悲伤。
  “你差点命丧于此。瓦尔达。”
  “我本就应该同他们一起命丧于此。”瓦尔达决绝的说。“我属于这里,你不明白。这里是我的家,在你刚刚踏上战士之道的时候这里就已经化为废墟了。”
  “但你命不该绝——想想看,你已经做出了多大的贡献和成就?”
  “那真的是他们希望看见的吗?还是说这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我的一厢情愿?阿尔玟,我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我明白。”瓦尔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她以前从不如此。但不代表她永不如此。“是的,我行着战士之道。但那又有何意义所在?于你们还是于我而言?”
  “你的意义对我而言更重要,瓦尔达。如果你真的愿意这样逝去,那就让我随着你一起去吧——”阿尔玟的语调开始嘶吼,虽然并不愤怒。“这不是我们希望看见的瓦尔达,我知道那个雌骐已经不在了,我很遗憾,但现在的你更胜一筹。瓦尔达,你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吗?还是说你的心同髓木做的刀剑那样寒冷?不,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我们之间都明白我们的情感,我们都只是不愿意说,哪怕我们之间也就隔着一层浅薄的纱帐。”
  “我们是战斗姐妹。我知道,我们之间的情感的确更进一步——阿尔玟.流明。我知道你所表达所思慕的一切,你认为我看不到吗?!还是说你一直认为我是无心者,而你只是单相思?!”,瓦尔达罕见的带着哭腔回应阿尔玟,她知道这些话她已经压抑了太久,“但我们的情感现在真的合时宜吗?我们的土地在燃烧被亵渎,我们的族亲被屠杀——我知道你想对我们说的,但请原谅我。我并没有拒绝你,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会得偿所愿的。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
  瓦尔达将自己的髓木剑放回刀鞘。
“我明白,只有一根筋的想要挑战我的某骐才会一根筋的喜欢上我。”
  阿尔玟沉默了,瓦尔达同样沉默了。在偌大而死寂的教团遗迹里,她们四目相对,她们交换着属于夜骐的独有情感。
  双方都不再说话了。
  只剩下肃穆的月光从天穹那头照进神龛破碎的门,有一个存在注视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