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一春秋》
Alicorn Time
by Alicorn Priest
13th Jan 2016
==============
“从头说起。”赛蕾丝蒂娅说。她举起蹄子示意面前的茶具：“或许喝一两口茶可以缓解你紧张的神经。”
暮光用魔法抓起茶杯，颤抖着倒入一蹄高的茶，一口喝下。但她显然还没缓过来，话语依然含糊不清。“我做什么都信赖着我的记忆力，可现在它要是出问题了……”
“我相信你的记忆力和以往一样好。”赛蕾丝蒂娅说。
“这就是问题所在！上个星期的事情我记不起来了！”暮暮回答。
赛蕾丝蒂娅的表情严肃起来：“……请告诉我你第一次注意到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
“那是……应该是星期二。我的记忆已经开始混乱了，因为我感觉昨天就是星期二，但今天也是星期二，而且——”
“深呼吸。”
“……呼。是星期二的时候。那时我正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吃饭，我们在绿色星光咖啡馆。我不知道这个细节重不重要，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应该提一下。”
“大概不是。”赛蕾丝蒂娅说：“继续。”
“我当时坐在座位上，我们正在闲聊，内容没什么重要的。萍琪好像在说她新送的气球什么的，然后我突然就感觉……不对劲。”
“不对劲？”赛蕾丝蒂娅问道：“怎么不对劲？”
“就……就好像我要睡着了，或者头很晕，或者两者都有？我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总之，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但其他小马好像都没意识到我有什么问题。然后……然后就到早上了！”
“早上，今天早上？”
“对。”暮暮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是传送，不是时间旅行……我想可能是突发的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但我问了我的朋友们，她们都说我表现和平常一样！”
“但过去一周的事你完全记不得了？”赛蕾丝蒂娅补充道。
暮暮谈起：“关键就在这里。我开始慢慢回忆起一些事情。零零碎碎的。某一天和斯派克做晚饭，或者和小蝶一起做动物的普查。我记得自己做那些事情，记得自己去过那些地方，但我不记得自己……做过。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是的。”赛蕾丝蒂娅郑重道：“就好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你做了那些事情。”
“对！”暮光松了口气：“所以您知道这是什么症状，对吗？”
“是。”赛蕾丝蒂娅从她矮矮的茶会椅上站起来，转头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太阳快要落山了。“妹妹和我将它称为‘翼角时间’。”
“您的妹妹……就是说您也经历过这种事情？”暮光问道。
“经历过。从露娜的描述来看她也有同样的症状。”赛蕾丝蒂娅踏着步，目光向一旁飘去，眼神里带着思索：“韵律或许也经历了，但她没有向我提起过。”
“这是什么问题？”暮光问道：“是某种失忆症吗？还是什么疾病？”
赛蕾丝蒂娅摇头：“不是。露娜和我……我们认为它是一种防御机制。可以保护普通小马的脑子不受永生的痛苦侵蚀。”
“我不明白。”暮暮说。
“暮暮，”赛蕾丝蒂娅的语气很温柔：“永恒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日子。如果我们的大脑试着去记忆身上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情的话，空间是不够的。当然，记忆的机理并不是简单用空间多少可以描述，但要点基本就是如此。我们的大脑不足以承受亿万年的时光。所以对于我们翼角兽来说，我们……会耍点小花招。
“打个比方……想象你有一本故事书，它每一页的故事都是相同的。在已经知道接下来的二十，五十，甚至一百页都是一样的时候，你会每一页都读吗？不会，你会开始跳页，一页页地跳过，去找那些内容不一样的书页。这就是我们的大脑在做的事情：跳过一模一样的时光，直到有所不同的时候。”
赛蕾丝蒂娅叹气：“你现在只是早期。你的翼角兽大脑决定要跳过一周，但你的普通小马大脑不理解，所以制造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日子停下。在完全进入状态之前这种情况大概还会反复几次。”
暮光的呼吸又急促起来：“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会开始忘掉我和朋友们度过的所有记忆？但是那些回忆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对我来说就是一切！”
“我知道，我很遗憾。”赛蕾丝蒂娅回答：“你还是能记住那些非常重要的日子：婚礼，后代出生，葬礼。但大部分日常，聊天和玩乐……那些都记不住了，一日复一日，万古一春秋。”
暮光从没以这样的角度来审视自己的生活。整理书籍一月一次，生日一年一次；十年，婚礼，十五年，小宝贝出生，六十年，葬礼……然后如果交到新朋友，再来一轮。“我的朋友们不会注意到我表现得很奇怪吗？我会不会一连几年都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的表现不会有区别，”赛蕾丝蒂娅提醒道：“你有过按部就班例行公事的经验吗？”
“……陛下，您有过吗？”暮光问：“对您来说是什么感觉？”
赛蕾丝蒂娅皱眉，慢慢说起来：“我已经统治帝国一千年了，而这期间的事情我几乎什么都记不得。”暮光瞪大了眼睛。赛蕾丝蒂娅看着她继续说道：“我记得露娜刚被放逐之后的那几天。我很伤心，几乎没下过床。但责任在身，于是很快我又进入管理帝国的日常了。”她顿了顿，微笑着，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无力：“我还记得头几次结婚。我会选一个让我眼前一亮的贵族，约会一两年，然后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越是盛大，我越有可能记住。但之后就连那也变成例行公事了。”她笑着摇摇头：“三十五岁结婚，七十五岁埋，一生复一生。”
“您这样多少次了？”暮光被吓坏了。“您有多少次嫁给您不真心爱着的小马了？”
“可我是真的爱着她们的，明白吗？”赛蕾丝蒂娅说：“爱她们的还是我。那些真情实感也确实是我经历过的，没有谁看得出异常。我恋爱，上床，结婚，然后在葬礼上默哀。”她跺一声蹄：“一生复一生。”
“那您记得哪些时刻呢？”暮光问。
“战争。”赛蕾丝蒂娅说：“显然我还没能觉得战争是例行公事。还有自然灾害——地震，洪灾，火山爆发。”看见暮光的眼睛开始闪泪花，赛蕾丝蒂娅赶忙补充：“但也有好的记忆！露娜回来的那天我还记得很清楚，历历在目恍如昨日。还有我建立马镇的那天。但我记得最清晰的还是遇到学生的那些日子。”她走过来把一只蹄子搭在暮光的肩膀上：“每一个学生对我来说都是不同的。我记得你把你的父母变成盆栽的那天。还有余辉烁烁差点把我的城堡点着火的那天。全都记得。”
“您教导我的那些日子呢？”暮光问。“陛下……在您教育我的时候有进入翼角时间吗？”
赛蕾丝蒂娅愣住了。她把头转到一边，一滴眼泪不住流出来：“暮光，亲爱的，你知道我控制不了的。在不在翼角时间里，我的所作所为都不会有区别。”
“求您了，告诉我吧！”暮光说。
“不论我有没有，我希望你知道我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依然——”
“求您了！”暮光叫出了声。
赛蕾丝蒂娅沉默了数秒。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声回答：“暮光，我们一起喝茶的次数……非常多，不是吗？”
暮光踉跄着退后，她的茶杯落到草坪上，茶水洒落在小桌子周围。“这么久……这么多年，我和您度过的时光都只是出于您的‘习惯性动作’？”
“习惯性动作是不带情感的，暮暮。”赛蕾丝蒂娅认真地说：“而我和其他小马一样，情感依旧。爱是真的，只是我不记得而已。”
暮光冷笑道：“您爱我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那你的朋友呢？”赛蕾丝蒂娅低声回答：“你爱她们也是出于例行公事吗？”
“不，但我——我觉得——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了！”暮暮叫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赛蕾丝蒂娅问。
“我会让每一天都不一样，我会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暮暮说。
“这样的日子你又能维持多久呢？”赛蕾丝蒂娅又问道：“翼角时间会存在，正是因为你没法那样坚持下去。更何况……时间如果再过得久一点，‘找一点新的不一样的事情做’也会成为例行公事的一部分。”
“——!”暮光趴到地上。她想哭，但已经累到哭不出来了：“所以……我无路可逃了。”
“不。”赛蕾丝蒂娅重新坐回桌旁：“这不是什么诅咒，暮暮。这是我们保护自己不去关注过多的一种方式。在你成为翼角兽之前大概就已经经历过了。你还记得你上课的每一天吗？”
“不完全记得……”
“那些记忆全都混合到一起了。但我很确定，如果你认真去记的话，那说不定可以做到把活过的每一天都记下来。”赛蕾丝蒂娅梳理一下自己的鬃毛，又倒上一杯茶：“相当没有效率，不是吗？反正都要忘掉，却不得不活过这一整天。作为永生的存在，这样奢侈的生活方式我们承担不起。”
暮光重新坐上椅子，魔法闪烁着，拿起另一杯茶试着去喝：“所以……现在您也是在翼角时间里吗？”
“如果是的话，在我重新醒来之前我是不知道的。而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我是醒着的。”她慢慢品味着茶杯里的茶：“不过大概没有。毕竟，这是我最忠诚的学生的马生重大转折点。不过话说回来——”她又补充道：“你已经经历了不少转折了。”
“……啊。”暮光叹气，又喝一口茶。
“那你在翼角时间吗？”赛蕾丝蒂娅问。
“……我觉得没有。我觉得自己现在是有意识的。”
“唔。”赛蕾丝蒂娅点点头，继续问：“那你会记得这一刻吗？”
暮光环顾四周，看着她们开茶会的这个花园：“我希望如此。如此平和的环境，我还学到了很多。”
“你觉得自己能记得多久？一年？十年？一千年？还是这一刻会成为那稀有又珍贵的少数能被铭记到永远的记忆？”赛蕾丝蒂娅亮起自己的独角，让落日西沉的速度更快了些，太阳落山了。“毕竟，美好的夕阳也是非常非常多的。”
暮光开始思考，思考这个傍晚。落日很美，但上周一的也很美，还有她们拯救了水晶帝国的那一天也不错？这一晚的夕阳比她已经忘掉的那些更美吗？最后，她只得出一个结论：“我不知道。”
“啊，或许等到这个月底，你就已经忘掉大部分细节了，只会记住关键部分。”赛蕾丝蒂娅耸肩：“但大概比我记得的要多。需要我记住的回忆可要多得多。我见过的落日也多得多。”
或许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暮光眼里的赛蕾丝蒂娅不再充满智慧，不再正直，不再慈爱。她显得那样老态龙钟，只是一匹已经遗忘了亿万年的时光，而且还会继续遗忘下去的雌驹。她不知此刻是应该可怜赛蕾丝蒂娅，还是因此更加尊敬她。于是她只是又问：“但您也记得最珍重的那几次日落，对吗？”
赛蕾丝蒂娅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当然。我为我所拥有的这些回忆感到高兴。那是充满意义的时光。”但接下来她的笑容便消失了：“可惜，最美好的时光已经消逝了。我们该回去睡觉了。晚安，暮暮。”
暮暮没能记得自己有没有道晚安。
Alicorn Time
by Alicorn Priest
13th Jan 2016
==============
“从头说起。”赛蕾丝蒂娅说。她举起蹄子示意面前的茶具：“或许喝一两口茶可以缓解你紧张的神经。”
暮光用魔法抓起茶杯，颤抖着倒入一蹄高的茶，一口喝下。但她显然还没缓过来，话语依然含糊不清。“我做什么都信赖着我的记忆力，可现在它要是出问题了……”
“我相信你的记忆力和以往一样好。”赛蕾丝蒂娅说。
“这就是问题所在！上个星期的事情我记不起来了！”暮暮回答。
赛蕾丝蒂娅的表情严肃起来：“……请告诉我你第一次注意到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
“那是……应该是星期二。我的记忆已经开始混乱了，因为我感觉昨天就是星期二，但今天也是星期二，而且——”
“深呼吸。”
“……呼。是星期二的时候。那时我正和我的朋友们一起吃饭，我们在绿色星光咖啡馆。我不知道这个细节重不重要，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应该提一下。”
“大概不是。”赛蕾丝蒂娅说：“继续。”
“我当时坐在座位上，我们正在闲聊，内容没什么重要的。萍琪好像在说她新送的气球什么的，然后我突然就感觉……不对劲。”
“不对劲？”赛蕾丝蒂娅问道：“怎么不对劲？”
“就……就好像我要睡着了，或者头很晕，或者两者都有？我以前从没有过这种感觉。总之，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但其他小马好像都没意识到我有什么问题。然后……然后就到早上了！”
“早上，今天早上？”
“对。”暮暮摇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是传送，不是时间旅行……我想可能是突发的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但我问了我的朋友们，她们都说我表现和平常一样！”
“但过去一周的事你完全记不得了？”赛蕾丝蒂娅补充道。
暮暮谈起：“关键就在这里。我开始慢慢回忆起一些事情。零零碎碎的。某一天和斯派克做晚饭，或者和小蝶一起做动物的普查。我记得自己做那些事情，记得自己去过那些地方，但我不记得自己……做过。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是的。”赛蕾丝蒂娅郑重道：“就好像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你做了那些事情。”
“对！”暮光松了口气：“所以您知道这是什么症状，对吗？”
“是。”赛蕾丝蒂娅从她矮矮的茶会椅上站起来，转头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太阳快要落山了。“妹妹和我将它称为‘翼角时间’。”
“您的妹妹……就是说您也经历过这种事情？”暮光问道。
“经历过。从露娜的描述来看她也有同样的症状。”赛蕾丝蒂娅踏着步，目光向一旁飘去，眼神里带着思索：“韵律或许也经历了，但她没有向我提起过。”
“这是什么问题？”暮光问道：“是某种失忆症吗？还是什么疾病？”
赛蕾丝蒂娅摇头：“不是。露娜和我……我们认为它是一种防御机制。可以保护普通小马的脑子不受永生的痛苦侵蚀。”
“我不明白。”暮暮说。
“暮暮，”赛蕾丝蒂娅的语气很温柔：“永恒是一段很长、很长的日子。如果我们的大脑试着去记忆身上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情的话，空间是不够的。当然，记忆的机理并不是简单用空间多少可以描述，但要点基本就是如此。我们的大脑不足以承受亿万年的时光。所以对于我们翼角兽来说，我们……会耍点小花招。
“打个比方……想象你有一本故事书，它每一页的故事都是相同的。在已经知道接下来的二十，五十，甚至一百页都是一样的时候，你会每一页都读吗？不会，你会开始跳页，一页页地跳过，去找那些内容不一样的书页。这就是我们的大脑在做的事情：跳过一模一样的时光，直到有所不同的时候。”
赛蕾丝蒂娅叹气：“你现在只是早期。你的翼角兽大脑决定要跳过一周，但你的普通小马大脑不理解，所以制造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日子停下。在完全进入状态之前这种情况大概还会反复几次。”
暮光的呼吸又急促起来：“所以您的意思是……我会开始忘掉我和朋友们度过的所有记忆？但是那些回忆对我来说太重要了！对我来说就是一切！”
“我知道，我很遗憾。”赛蕾丝蒂娅回答：“你还是能记住那些非常重要的日子：婚礼，后代出生，葬礼。但大部分日常，聊天和玩乐……那些都记不住了，一日复一日，万古一春秋。”
暮光从没以这样的角度来审视自己的生活。整理书籍一月一次，生日一年一次；十年，婚礼，十五年，小宝贝出生，六十年，葬礼……然后如果交到新朋友，再来一轮。“我的朋友们不会注意到我表现得很奇怪吗？我会不会一连几年都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的表现不会有区别，”赛蕾丝蒂娅提醒道：“你有过按部就班例行公事的经验吗？”
“……陛下，您有过吗？”暮光问：“对您来说是什么感觉？”
赛蕾丝蒂娅皱眉，慢慢说起来：“我已经统治帝国一千年了，而这期间的事情我几乎什么都记不得。”暮光瞪大了眼睛。赛蕾丝蒂娅看着她继续说道：“我记得露娜刚被放逐之后的那几天。我很伤心，几乎没下过床。但责任在身，于是很快我又进入管理帝国的日常了。”她顿了顿，微笑着，但那笑容却显得有些无力：“我还记得头几次结婚。我会选一个让我眼前一亮的贵族，约会一两年，然后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越是盛大，我越有可能记住。但之后就连那也变成例行公事了。”她笑着摇摇头：“三十五岁结婚，七十五岁埋，一生复一生。”
“您这样多少次了？”暮光被吓坏了。“您有多少次嫁给您不真心爱着的小马了？”
“可我是真的爱着她们的，明白吗？”赛蕾丝蒂娅说：“爱她们的还是我。那些真情实感也确实是我经历过的，没有谁看得出异常。我恋爱，上床，结婚，然后在葬礼上默哀。”她跺一声蹄：“一生复一生。”
“那您记得哪些时刻呢？”暮光问。
“战争。”赛蕾丝蒂娅说：“显然我还没能觉得战争是例行公事。还有自然灾害——地震，洪灾，火山爆发。”看见暮光的眼睛开始闪泪花，赛蕾丝蒂娅赶忙补充：“但也有好的记忆！露娜回来的那天我还记得很清楚，历历在目恍如昨日。还有我建立马镇的那天。但我记得最清晰的还是遇到学生的那些日子。”她走过来把一只蹄子搭在暮光的肩膀上：“每一个学生对我来说都是不同的。我记得你把你的父母变成盆栽的那天。还有余辉烁烁差点把我的城堡点着火的那天。全都记得。”
“您教导我的那些日子呢？”暮光问。“陛下……在您教育我的时候有进入翼角时间吗？”
赛蕾丝蒂娅愣住了。她把头转到一边，一滴眼泪不住流出来：“暮光，亲爱的，你知道我控制不了的。在不在翼角时间里，我的所作所为都不会有区别。”
“求您了，告诉我吧！”暮光说。
“不论我有没有，我希望你知道我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依然——”
“求您了！”暮光叫出了声。
赛蕾丝蒂娅沉默了数秒。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声回答：“暮光，我们一起喝茶的次数……非常多，不是吗？”
暮光踉跄着退后，她的茶杯落到草坪上，茶水洒落在小桌子周围。“这么久……这么多年，我和您度过的时光都只是出于您的‘习惯性动作’？”
“习惯性动作是不带情感的，暮暮。”赛蕾丝蒂娅认真地说：“而我和其他小马一样，情感依旧。爱是真的，只是我不记得而已。”
暮光冷笑道：“您爱我只是例行公事而已。”
“那你的朋友呢？”赛蕾丝蒂娅低声回答：“你爱她们也是出于例行公事吗？”
“不，但我——我觉得——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了！”暮暮叫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赛蕾丝蒂娅问。
“我会让每一天都不一样，我会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暮暮说。
“这样的日子你又能维持多久呢？”赛蕾丝蒂娅又问道：“翼角时间会存在，正是因为你没法那样坚持下去。更何况……时间如果再过得久一点，‘找一点新的不一样的事情做’也会成为例行公事的一部分。”
“——!”暮光趴到地上。她想哭，但已经累到哭不出来了：“所以……我无路可逃了。”
“不。”赛蕾丝蒂娅重新坐回桌旁：“这不是什么诅咒，暮暮。这是我们保护自己不去关注过多的一种方式。在你成为翼角兽之前大概就已经经历过了。你还记得你上课的每一天吗？”
“不完全记得……”
“那些记忆全都混合到一起了。但我很确定，如果你认真去记的话，那说不定可以做到把活过的每一天都记下来。”赛蕾丝蒂娅梳理一下自己的鬃毛，又倒上一杯茶：“相当没有效率，不是吗？反正都要忘掉，却不得不活过这一整天。作为永生的存在，这样奢侈的生活方式我们承担不起。”
暮光重新坐上椅子，魔法闪烁着，拿起另一杯茶试着去喝：“所以……现在您也是在翼角时间里吗？”
“如果是的话，在我重新醒来之前我是不知道的。而我也不确定什么时候我是醒着的。”她慢慢品味着茶杯里的茶：“不过大概没有。毕竟，这是我最忠诚的学生的马生重大转折点。不过话说回来——”她又补充道：“你已经经历了不少转折了。”
“……啊。”暮光叹气，又喝一口茶。
“那你在翼角时间吗？”赛蕾丝蒂娅问。
“……我觉得没有。我觉得自己现在是有意识的。”
“唔。”赛蕾丝蒂娅点点头，继续问：“那你会记得这一刻吗？”
暮光环顾四周，看着她们开茶会的这个花园：“我希望如此。如此平和的环境，我还学到了很多。”
“你觉得自己能记得多久？一年？十年？一千年？还是这一刻会成为那稀有又珍贵的少数能被铭记到永远的记忆？”赛蕾丝蒂娅亮起自己的独角，让落日西沉的速度更快了些，太阳落山了。“毕竟，美好的夕阳也是非常非常多的。”
暮光开始思考，思考这个傍晚。落日很美，但上周一的也很美，还有她们拯救了水晶帝国的那一天也不错？这一晚的夕阳比她已经忘掉的那些更美吗？最后，她只得出一个结论：“我不知道。”
“啊，或许等到这个月底，你就已经忘掉大部分细节了，只会记住关键部分。”赛蕾丝蒂娅耸肩：“但大概比我记得的要多。需要我记住的回忆可要多得多。我见过的落日也多得多。”
或许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暮光眼里的赛蕾丝蒂娅不再充满智慧，不再正直，不再慈爱。她显得那样老态龙钟，只是一匹已经遗忘了亿万年的时光，而且还会继续遗忘下去的雌驹。她不知此刻是应该可怜赛蕾丝蒂娅，还是因此更加尊敬她。于是她只是又问：“但您也记得最珍重的那几次日落，对吗？”
赛蕾丝蒂娅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当然。我为我所拥有的这些回忆感到高兴。那是充满意义的时光。”但接下来她的笑容便消失了：“可惜，最美好的时光已经消逝了。我们该回去睡觉了。晚安，暮暮。”
暮暮没能记得自己有没有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