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即逝

正文

第 1 章
4 年前
夜空敞开怀抱,任她继续飞翔。但当眼前深邃的黑中渗入了越来越多的蓝,当前方稀薄的云层已经反射着橘红色的日光,当冰冷的空气中一阵暖意拂过她的尾巴尖,云宝黛西知道,她的时间已所剩无几。
 
她调整双翼的角度,尽可能舒展开每一片飞羽,用力振翅,向上方飞去。前方仍是黑夜,风仍撕挠着云宝粗糙的脸,让她即便戴着护目镜,都忍不住想要眯起眼睛。
 
自上次停下来短暂休息已过了六个小时,过去的整整一天里,她一共也只休息过三次。因而乳酸与细小拉伤积累起来,让云宝感觉自己重获新生的双翼都快要再次凋敝;她的心脏有力而快速地跳动着,每一次脉搏都震得她两耳嗡嗡作响;冰凉的空气随着一次次吸气撕扯着气管,却反而在她胸腔里点燃了一团火,血的味道从喉咙里涌上来。全身上下接连传来警告信号,不断抗议着她这近乎疯狂的行为,但所有这一切却只让她更加清醒。
 
从前,她曾如此自由地活过。她是小马镇的头号飞行员,是谐律元素的忠诚,是闪电天马演出中最耀眼的顶点。从前,她的生活中充满了乐趣与挑战,不是在冒险,就是在寻找冒险的途中。
 
——但那些属于从前的记忆都已遥远得像是前世。
 
当时间在云宝身上留下的磨损越积越多,当她明亮的彩虹色鬃毛失去了大半的色彩,当她曾经引以为豪的这双翅膀损伤比康复更快,云宝所熟悉的生活一夜之间从天空坠落到了地面。仿佛生命中所有的趣味都随着她的鬃毛一起褪了色,过去的十年里,她所能做到最大胆最放肆的一件事,也不过就是出门的时候故意不带上那小小的一瓶硝酸甘油而已。
 
云宝黛西早已下定主意,等她离开这个世界,见到掌管世间各种东西的神明们——假如他们确实存在——一定会找到负责“衰老”的神,用自己这双拳头好好传达一下自己对祂的意见。而胸口那颗定时炸弹越来越频繁的闷痛让她知道,自己离那一天也不远了。
 
至少,本来该是这样的,如果某位老朋友没有擅自来访的话。
 
风继续吹,空气流过羽毛间的感觉如此熟悉,渐渐地吹散了盘绕在头脑之中的浓雾,吹散了堆积在记忆之上的积雪,让她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回到她还年轻的那段岁月之中去。云宝闭上眼,任由尘封许久的飞行本能带着她在越发稀薄的空气中前进,全身心地投入到这最后的飞行体验之中,尽力将此时的种种感官铭刻在大脑中。
 
下方,黑暗的海面浪涌不止,海风摩挲每一片浪花,向海洋倾诉着天空的自由。云宝隐隐能听到那不曾止歇的浪与风,听到大自然为勇敢探索未知的小马们准备的赞美诗。从前年轻的她是多么奢侈地幸福着,竟将自由飞翔的权利当做理所应当,以为天空永远会对她开放,以至于将所有的时间都浪费在了自己熟悉的世界里,不曾飞入陌生的天空。
 
不过,那时候的她既浮躁且浅薄,即使海洋的旋律就在面前,也很可能充耳不闻。在地面上生活的十年里,云宝终于明白了小蝶口中大自然的博爱,学会了欣赏简单而和谐的世界。
 
前方,迎面而来的空气,冷得几乎要凝固起来,她每一次拍动翅膀,都像是深潜在封冻的河流之下,在玻璃般清脆的冰棱间开辟道路。即使天马生来有着最厚实保暖的皮毛,冷风仍然刺痛着云宝全身上下的每一寸皮肤,寒冷侵入她的肌肉,与长距离飞行产生的热量争夺着她的身体,在骨骼里僵持不下。但这痛却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应当,如此熟悉,让云宝黛西在多年囚于地面之后,再一次有了活着的感觉。
 
其实,不曾失去过这一切的她,没有参照对象,也就不可能意识到自己习以为常的那种生活多么美好。只有死去,才能复生,这是世界亘古不变的真理。
 
四面八方,海洋之上的空气裹挟着海洋那咸腥的气味,在她的鼻尖舞动。云宝稍稍伸出舌头,舔舐潮湿得几乎起了一层雾的空气,品味蒸发进天空的海洋。即便在浓厚的海水气味之下,她的鼻腔与羽毛仍然本能地协作起来,捕捉到了更多的信息——气压在下降,空气盘旋着,向附近的某处聚集。
 
她正在见证一场热带风暴的诞生。随着更多信息在她脑海中形成无法描绘的图象,云宝意识到,即便在她身体状况最好的那几年里,自己也没有能力独自对抗如此强烈的风暴。脑海深处,在天气管理队工作时留下的条件反射,让她差点想当即转身,飞回海岸上的鹿杉矶市,提醒当地的天马们做好准备。
 
但只是回头看一眼身后渐渐明亮的天空,她就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回头了,塞雷丝缇雅的太阳驱散漫长的寒夜,为小马国带来生命,却将宣告她的死亡。如果可以的话,云宝真想要放弃自己所拥有的一切——所有的财富,所有的名声,甚至是所有的记忆,只换取再飞一天的机会。
 
但她换不了。
 
“即使是违背这个世界基本规则的混沌,也有自己的一套规则,而且必须遵守,云宝。”
 
无序是这么说的。考虑到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了解混沌魔法的专家,再考虑到她从没见过无序如此严肃的脸色,云宝决定相信他的这些说辞。
 


 
多年未见的混沌领主突然出现在云宝家的门廊上时,云宝知道,他为她带来的,要么是最坏的坏消息,要么就是最好的好消息。
 
但她没想到,两者都是。
 
“云宝黛西女士,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就快要死了。”还不等云宝开口,无序就半闭着眼睛,一边径直往她的客厅里走,一边语气平淡地说着,仿佛只是在告诉她现在的时间。
 
天马脸上的震惊只存在了短暂的一瞬。她转过身,拖着总是疼痛难耐的右后腿追了上去。“我知道啊,就我现在这样子,能多活一星期就算是赚到了。”
 
无序停下步伐,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伫立在客厅正中。云宝感到一阵寒意攀上脊背,令她陈旧的羽毛也微微颤动。无序的双眼平静得简直不像是他,但眼里满是三个字:‘你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一星期?你理解错了,我亲爱的彩虹小马。”他伸出左爪,竖起一只爪子,“我说的‘快要死了’,指的是你还能再活一天左右。”
 
这次云宝的表情管理确实失控了。“一天?!但是——”胸口的一阵发闷打断了她的话,她匆忙地举起蹄子,重重地捶在胸口上,每一下都伴随着刻意而剧烈的咳嗽,震动她的全身,“…但是…”她的声音低了很多,说出两个字后,又不知到底该‘但是’些什么了。
 
但是她的身体还健康?她知道那是谎言。但是她还想多活几天?可她明明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但是她还没来得及和亲朋好友告别?可她没有成家,朋友也不多——年轻时的她更想要粉丝,却不知道粉丝们总会在演出落幕后离开。
 
“…但是,你来告诉我这个做什么?”
 
“你说的没错,确实没有理由告诉你这些。”无序说到‘我’的时候,咬字格外地重,云宝简直能听出他话语中加粗的大字了,“这都是为了小蝶。”
 
云宝黛西咽下了口中准备好的追问。
 
“没错,云宝黛西,这是小蝶留给我的遗嘱其中一条。”无序没有坐下,反而转过了身。他低下头,搓揉着右爪的第四指——靠近爪掌的指节上,被压下去的一圈毛发至今还没完全恢复。“在你死前的最后一天,我得来找你。”
 
“为…为什么?”云宝问。她了解小蝶,但这不像是小蝶的遗愿…除非无序还没说完。
 
无序摊开两只爪子,微微耸肩。“都几岁了,还这么着急忙慌的。”他露出微笑,不是她印象里那种满是阴谋诡计的坏笑,而是悲伤之中勉强的苦笑,“小蝶让我来,当然不是为了提醒你提前操办葬礼的。事实上,恰恰相反,我是来帮助你,让你在生命的最后一天里能重新飞翔的。”
 
云宝竖起了耳朵,张着嘴说不出话。
 
“怎么,不相信我吗?”无序挑了挑眉。
 
云宝这才清醒过来。“不…我只是…没想到小蝶会为我向你许这样的遗愿。”
 
“小蝶的原话不是‘让云宝黛西重获飞行能力’,别把自己想得太特殊——至少你对小蝶来说没有特殊到这种程度。”无序指了指自己,昂起头,“具体的执行部分,是我自己决定的。她只是说希望她最好的朋友们在死前能找回自己的幸福。”
 
“啊…”云宝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不知自己还有没有能被刺伤的自尊心。
 
“不过,你是该谢谢她。”无序忽然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如果不是为了小蝶,我可没兴趣做这么麻烦的事,你肯定明白吧?”
 
无序的视线几乎要穿透云宝浑浊的双眼,她连忙点点头。
 
“记清楚,我满足的不是你的愿望,而是小蝶的愿望。”无序的双眼更加尖锐了,“明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后,你的身体会恢复到正式成为闪电天马时的状态,持续一天。你最好给我好好地享受最后一次飞翔的机会,等见到小蝶的时候记得感谢她,不然的话…”他眨了眨眼,“有些事你还不该知道,但至少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我愿意的话,死亡也拦不住我的爪子。”
 
云宝咽了咽口水,又紧张地点点头。无序这才满意地直起身子,从不知何处摸出一顶礼帽戴在头上。“那么,感谢款待,告辞了。”
 
“等一下——!”云宝在无序走过身旁的时候,叫住了他,“真的不能再多一天吗?”
 
无序转过头,低头看向她,脸上摆出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态。“违背身体的衰老过程和直接否认死亡本身,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他压低声音,再次将严肃的双眼转向云宝,慢慢地说,“即使是违背这个世界基本规则的混沌,也有自己的一套规则,而且必须遵守,云宝。从明天日出开始,到后天的日出为止,只此一天,不能多也不能少。”
 
他举起帽子行了个并不怎么礼貌的礼,不等云宝再开口,便从窗户钻了出去。等云宝拖着蹄子追到窗前,已经看不到那个奇形怪状的身影。
 
她慢慢走回桌边,才发现自己准备的早餐不见了。空荡荡的纸巾边上,只留下半杯清水,将阳光折射成隐约可见的彩虹。
 


 
一天。云宝黛西以为一天的时间足够了。
 
太阳还没攀过远处的山峦,云宝黛西就感觉到早已离自己远去的力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消极怠工了多年的心脏重新开始正常工作的那一刻,云宝已经飞入了天空。
 
起先,她还有些许的迟疑。慢慢地拍动翅膀,小心地保持平衡,尽量不要离地太远。
 
很快,旧日的经验涌入了她的双翼,年轻的闪电天马引导着未来的自己扇动翅膀,推动自己向更高的天空飞去。
 
很快,她飞过了熟悉的屋顶,钻破了稀薄的云层,在一览无遗的天空与大地正中停止了上升。许久,她只是矗立在这天地之间,静静地看着阳光撕破了苍白的天空,为太阳开出一条飞跃山丘的道路。
 
天空的一半染上橙色的时候,云宝收起了翅膀,任由地心引力带着她向下坠落。
 
但还不够。她于是灵巧地翻转身体,头朝地面,用翅膀加快自己坠往地面的速度。熟悉的阻滞感逐渐传来,空气从她的朋友变成了最大的阻挠,但她早已熟悉了这位老朋友的一切伎俩。
 
伸直前后腿,减小截面积。眯起眼睛,忍受风压。闭上嘴,别展翅。用尽,全力。
 
然后小马国的天空在十一年又一百四十二天之后,再次迎来了真正的彩虹音爆。
 
就在撞上邻居家的房顶前的最后一刻,云宝在空中画出一个锐角,转而向上爬升,轻易地用身体嘲弄了万有引力。云宝感觉到,有某种野性的东西从她的喉咙深处涌了出来,被风刺得通红的双眼终于盈满了泪,她顺应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指引,用再次年轻的声带肆意尖叫,肆意欢呼。
 
即使是这么多年过去,小马镇还是醒得这么早。最早醒来的小马们,被彩虹音爆指引着望向天空,很快便看到了那一道天蓝色的身影。无数惊奇的目光看着云宝在空中翻飞着,做出一个个足以让她再次入选闪电天马的动作,一双双眼睛里有了不同的情感:惊奇,恍然,疑惑,赞叹…
 
以及敬仰,云宝黛西曾经拥有过那么多,却早已忘记了是什么样的,敬仰的视线。
 
而现在,一切都回来了。
 
云宝毫不费力地做了个桶滚,换来观众们一阵风似的惊叹。接着是前滚翻,然后是连续变向,是垂直攀升与死亡骤降。让地面上、窗户后、半空中的观众们时而惊叹鼓蹄,时而捂眼缩颈的一个个动作,对于闪电天马中稍显平庸的队员来说都是艰巨的挑战,更不用说是习惯了缓慢生活的小马镇居民。
 
但云宝黛西的生命,理当与“平庸”“缓慢”无关。所有这些特技动作对她来说都是如此的自然,仿佛她用翅膀驯服了空气与重力,让他们载着自己在这渐渐变得蔚蓝的晨风中飞舞。她飞入高空,展开翅膀,凝视着下方仰视着她的小马们,露出了属于闪电天马云宝黛西的笑容。
 
那一瞬间,时间似乎忘记了她的位置,她的笑容穿越了漫长时光,印刻在几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脸上,将过去与此刻连成一道抛物线。云宝下意识地叉起腰,高声呼喊起自己的名字。
 
喊到第二次的时候,有观众忘记了惊讶,加入进来。
 
喊到第三次的时候,她已经听不清自己的声音了。即使是悬停在远离大地的高处,小马镇热情的呼喊声仍然响亮得盖过了云宝自己的呐喊,与逐渐变得温暖而金黄的阳光一起,将她包裹在一阵由内向外的暖意之中。
 
云宝黛西放松身体,向后倒去,在自由落体中翻滚九圈,随即拉平方向,几乎贴着观众的头顶向前飞行。在马群中,她看见苹果家的孩子们靠在一起,昂首注目——小苹花最小的女儿将苹果杰克的外孙举过头顶,让他伸出蹄与云宝相碰。
 
很快,云宝又攀升到靠近云层的高度。她转过身,深深地吸了最后一口属于小马镇的泥土芬芳,向她多年来的友好邻居们致意,随即在云层之下做了个钟摆,飞往自己的下一站。
 


 
别的城市里不是所有小马都认识云宝,但他们都能认出闪电天马级的演出,更懂得享受惊喜。
 
苹果鲁撒的居民热情洋溢,马哈顿的居民擅长鼓蹄,坎特洛上城区的贵族名流含蓄内敛,下城区的小市民们却很会欢呼喝彩。皇家卫队的天马气势汹汹地围上来,却根本追不上云宝的速度,等到云宝终于主动回身亮明身份,这些年轻的天马们又都惊掉了下巴——这可是云宝黛西,载入了史册的闪电天马前队长;眼看着历史书里的那位云宝出现在他们眼前,不但重获年轻,甚至比书上记载的还要迅捷而灵巧,就连带头的小队长都不知该作何感想。
 
云宝甚至飞到城堡的餐厅里,与正在用早茶的两位公主打了个招呼。她装作没有看见露娜眼中的怜悯,而将塞雷丝缇雅的问候与称赞照单全收,旋即又掠过目瞪口呆的卫兵与女佣们,从餐厅另一面的窗户轻盈地穿了出去。
 
最热情的还是云中城。这座她出生长大的城市热情地张开双翼,欢迎着重获新生的女儿回到她的怀抱之中。云宝飞过云中城体育馆上空时,本来正是蹄球联赛的德比大战,但当她的彩虹尾迹划过体育馆之上的天空,忘记了比赛的不仅仅是围坐全场的数万观众,更是每一名球员、教练与裁判。
 
云宝本不想打扰这场精彩的比赛,但观众们热烈的呼声让她最终决定来一场即兴表演。真正全力以赴的十分钟后,体育馆内一片安静,直到云宝的四蹄落在开球点上,观众们才想起来欢呼。球员们早就抛下了比赛,第一时间向着云中城的传奇围了上来,将她簇拥在马群之中。
 
主裁判掏出红牌,却不是为了处罚停止比赛的球员,而是想请云宝为他留个签名。云宝欣然照做,随后又略有些后悔自己开了个头地在所有球员的护腿板上签了名。
 
离开体育馆,云宝也没有急着告别云中城,而是慢慢地飞遍了城里的每一条街道,看遍了每一片熟悉又陌生的风景,与云中城的每一位居民问好。午后,她在自己最喜欢的餐馆不紧不慢地吃掉了一整份自己最爱的三明治(老板亲自钻进厨房炮制出了原汁原味的老面包土豆意面三明治),让高碳水的餐食为自己补充好能量,这才再次出发。
 
她就这样一路与往昔的自己并翼飞翔,一路为各个大城小镇的小马们送去惊喜,不知不觉间竟飞得太阳渐渐西斜,让蔚蓝的天再次染上了橙红,然后回到了黑夜。云宝的翅膀是那么疲劳,却还是那么轻盈,带着她继续前进。
 
她很久没有感觉自己这么真实过,真实得让她足以忘记这一切只是一场最后的美梦,是她与小马国的告别。
 


 
云宝来到鹿杉矶时,夜已深了,街道上几乎空无一马。她这才终于允许自己在某座高楼的屋顶上降落,静静地坐下来,休息休息自己背后那对翅膀——整整一天,她几乎没停过,简直像是想要在今天之内把这双借来的翅膀用到报废。
 
她抬头看着夜空。星星不少,但她不懂观星,只有些嫉妒群星那漫长而闪亮的一生。
 
在星空下坐了很久,云宝试着展开翅膀,感觉已经休息够了,便再一次跃入空中。城市里仍然没有观众,所以她独自在夜空中起舞。这一次不再是绝对的速度与精妙的控制力,而是更为轻松,更为自在,只属于她的一场飞行。
 
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没成为忠诚元素,更没有名声大振的时候,在一个普通的晴朗的夜晚里,慢慢地飞着,自由地让风带着她去向前方,闭着眼睛,勾起嘴角,轻描淡写地飞着,只有她和开阔的天空。
 
偶尔,她会翻转身体,或是来个急转弯,心中盘算着怎样的动作才能给闪电天马们留下印象,才能让她得到赏识。
 
云宝飞翔着,让冰凉的空气拥抱她,让风钻过她舒展开的羽毛,让鹿杉矶工业化过后略带烟尘气息的空气飘入她的鼻腔。也许是此刻的惬意美化了她的感官,本应刺鼻的空气,闻起来居然有点像是云中城特产炸鱼那淡淡的烟熏气味。
 
她且飞且停,在城市内偶尔出现的公园里躺下,一边努力记住草叶摩擦翅膀时隐秘的瘙痒感,一边看着夜空入神。她终于宽了心:假如她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不假,明天的这个时候,她也就该跻身群星之中,在夜空里永远永远地闪亮下去了。
 
多好。
 
云宝在靠近海边的空地上躺下时,她的余光瞥到了深蓝的天空中那一轮新月。她没有在意,也无需在意,只是默默地听着远处传来海的声音,发着呆,感觉到倦意逐渐随着潮水涌入脑海——
 
然后她看见月亮已经斜斜地垂在海平面上,稍稍抬起蹄子就能遮住月光。不祥的恐惧驱散了倦意,无序的话语又回到耳边,一次次地回响着。
 
“从明天日出开始,到后天的日出为止,只此一天,不能多也不能少。”
 
云宝猛然站起身,转头望向月亮的对面。
 
夜空的一角已经微微发亮。很快,太阳就将从地平线上升起,将宣告云宝的故事就此落幕。
 
于是她纵身跃向天空,飞离海岸,向月亮沉没的方向飞去。
 
云宝黛西飞向西面,因为她还不想这么快告别,不想就此谢幕。
 
云宝黛西飞向西面,因为她还没有完全记住天空,没有享受够飞行的快乐。
 
云宝黛西飞向西面,因为这是一场勇敢的冒险,她将和太阳赛跑。
 
云宝黛西飞向西面,就因为她还能做到。
 


 
云宝一路向西,但她早就知道这场比赛的结果:即使能一直保持领先,她也不可能永无止境地逃避明天的到来。她记得自己在书上看到过,小马国所在的星球上有一条叫做日期变更线的隐形的屏障,将整个世界分割为今天和明天;继续向西飞行,她会在绕星球一圈之前,就一头闯进‘明天’所掌管的范围,就此宣告自己的终结。
 
到了这时候,这场比赛最重要的已经不是结果,而只是享受过程而已了。云宝仍在保持着高强度的飞行,但不再是为了逃避结局,而是为了再多感受一下全力以赴的滋味,为了将这场以生命为代价的比赛描绘在记忆深处。
 
生活在地上之后,云宝从来没有再参加过任何比赛。而在那之前,她又因为害怕失败,逃避过多少次比赛的机会?云宝这颗飞翔着的心中不由得有些惋惜——假如她在退役后仍然参加那些大大小小的比赛,就算输多赢少,至少也该让她的生活多出不少乐趣吧?
 
但那都已经不重要了。云宝能感觉到,身后的空气越来越温暖,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明亮;即便再怎么努力追逐,月亮还是不可避免地沉入海洋,只有最后一个尖角还在海面上发亮。
 
差不多是时候认输,是时候把自己的故事讲完了。
 
于是云宝在空中停下,转过身。
 
她看见晨光照亮了大半的天空,看见太阳已经探出了海面。也许是因为太阳还只是悬在海天线上方,算不上是升入了天空,云宝居然还能继续飞在空中,看着太阳越升越高。
 
似乎要来了。云宝隐隐感觉到了力量在流逝。
 
于是她最后看了一眼日出,闭上眼,停下了双翼,让地心引力召唤自己,向大海的赞美诗里落进去。
 
 

 
 


 
 
 作者的爱发电页面
 

 
现在加入Accurate Balance的赞助者行列†,即刻阅读已翻译的文章初稿*!
† 此赞助并非强制,请量力而行。
* 需投喂“传声的书柜”或更高档位。
 
特别感谢以下赞助者们提供的支持:
切拉
Westwind
The-Pony-Alex
ShadowNight
昕旦
AMO
白银溶胶
 
以及…
Utopia
提供的超多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