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镜计划 Project: Lens

因 · 第四章 永世辉煌静候某处

第 9 章
4 年前
本章标题出自《普众映射:不灭之物》第七章。
 
云宝黛西在蹄球场上玩得正开心的时候,飞行营地的教练把她叫走了,说是因为她是这届小天马中成绩最优秀的一个,特别让她来给坎特洛的客马当向导。
 
云宝黛西才不乐意当什么向导,更别说是给坎特洛那些鼻子翘得比眼睛还高的独角兽贵族带路了。路上,她不情不愿地耷拉着翅膀,一路磨磨蹭蹭地拖着步子,真希望能就这样耗到对方不想让她当向导为止。她毕竟是云宝黛西,世界上现存唯一能飞出彩虹音爆的天才天马,说让她当什么向导就让她当,那可就太没面子了。
 
然而,在教练紧催慢促地终于将她带到营地门口时,云宝才意识到情况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门口来的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贵族,而是塞雷丝缇雅公主殿下。云宝是很骄傲,也容易冲动,但她还不至于蠢到在公主面前都不表现出尊重。看着公主等候多时却仍然端庄的微笑,云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缩到教练身后,用蹄子拉开她一只翅膀,挡住自己的脸。
 
“不必紧张,我的小马驹。”塞雷丝缇雅的声音之下潜藏着力量,但却无比温暖柔和,就像是夏日的阳光——正如云宝和同学们想象的一样,甚至比想象的还要多一分令她心安的气质,“虽然我很乐意与云中城最优秀的小雌驹一起逛逛这座城市,但今天你并非是要为我担任向导,而是为我的学生…”
 
闻言,云宝不知何时垂下去的耳朵悄悄地竖了起来。她将蹄中紧紧攥着的教练的翅膀向下降了一些,露出一双粉色的圆眼睛,看向塞雷丝缇雅的方向。
 
的确,刚刚她太过紧张,没有注意,但现在她能看到,一只与自己年龄相近的小独角兽——云宝不禁有些疑惑独角兽如何能到云中城来——就躲在公主的身后,借用天角兽修长的后腿遮住自己的身体,只露出梳着整齐刘海的薰衣草色脑袋,小心地往云宝的方向看。
 
教练从云宝的蹄中撤出翅膀,转了个圈,将她推向前去。“行啦,云宝,这可比飞行训练轻松多了,别这么紧张嘛。”她显然也看出了云宝的情绪,用翅膀拍了拍小天马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云宝咽了咽口水。
 
教练见状,悄悄地转了转眼睛,随即坏笑着补充道:“给公主留个好印象,以后就比较有机会进闪电天马名单哦。”看着云宝一听到‘闪电天马’就立正站好的背影,她知道自己这一招正中靶心,满意地点了点头,“先和你的新朋友互相认识一下吧。”
 
云宝并不觉得自己能和眼前这只胆小的独角兽成为朋友,但给公主留个好印象,听上去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呃…”她向前走了几步,不敢抬头看公主,只专心地看着那只紫色的小雌驹,“你好?”
 
“…你好…”对方的回答很小声,若不是云宝平时常与小蝶聊天,她可听不清这是在说什么。
 
云宝不由得有点怀疑,自己是遇到独角兽版的小蝶了。“很高兴见到你。”她决定用对待小蝶的方式对待面前的小雌驹,以免吓到她脆弱的心理,“我的名字是云宝黛西,你呢?”
 
“…暮光闪闪。”
 
情势变得有些尴尬,但云宝很熟悉这种有点可爱的尴尬场景,并不介意再主动一些。“塞雷丝缇雅带你来这里,是来做什么的呀?”
 
暮光的脸上浮现出震惊的神色。“你怎么能这么称呼公主呢?!”她压低声音,仿佛这样就能让近在咫尺的塞雷丝缇雅听不到她和云宝的对话,“这么不礼貌,公主要是生气了,把你——”
 
“可我并不生气呀,暮暮。”塞雷丝缇雅及时用翅膀揉了揉暮光的脑袋,让小雌驹忍不住闭上眼,‘嘤’了一声,“我觉得云宝黛西的性格很适合跟你做朋友呢。”
 
“可是公主——!”暮光还想要抗议,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吧…”
 
公主满意地点点头。“好啦好啦,这里可是云中城最大的飞行训练营哦,你不想到处看看吗,暮暮?”
 
“嗯…”暮光微微点头,揉了揉前腿。
 
“那就去吧,我不拖着你了。”
 
教练似乎还因为云宝方才的冒犯而有些不安,她半展开翅膀,看向塞雷丝缇雅。公主却只是对她微笑着挥挥蹄子,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云…云宝,你先带暮光闪闪小姐在营地里随便逛逛吧——她从来没来过云中城,可能不太适应,保护她的任务可以交给你吧?”
 
云宝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她朝暮光勾了勾蹄子,“我们快走吧,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听说云中城的天马都睡在云上,是真的吗?能带我去看看吗?”说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暮光明显兴奋了起来。
 
云宝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在塞雷丝缇雅的份上——呃,不好意思啊公主。”她朝塞雷丝缇雅笑了一下,“看在谁份上都行,难得有你们这些地上的小马到云中城来,你最想看的是我们的宿舍?”
 
暮光的脸上泛起红晕。“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云宝不用看,都简直能感觉到教练的视线落在自己脊背上的热量,连忙摇摇头。“不不,你要是想去也不是不行——可别乱碰东西啊。”
 
“放心吧,”暮光撅起嘴,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误会,“我才不会乱摸别马的私有物品呢。”
 
塞雷丝缇雅捂着嘴窃笑起来,教练怎么也看不出笑点何在,只能干巴巴地跟着装笑。
 
“那好,我们这就出发!”云宝飞入空中,向前加速。
 
“等、等一下!”暮光的声音一下子就落在她身后远处了。云宝回头看去,发现暮光虽然可以踩在云面上,但显然还没适应柔软的地面,每走一步,蹄子都不小心插进云里,摇摇晃晃地走不快。
 
小天马嘀咕一声,翻翻白眼。既然都当向导了,她也不介意顺便兼职一下交通工具。“当心别乱动!”她当机立断,转身飞回暮光身边,抱住小独角兽的腰,带着她一起飞了起来。
 
“呜哇!”暮光吓了一大跳,但却牢牢地将云宝的警告记在心中。她一动也不动,任由云宝带着她向前飞去,让云中城新鲜的风扑面吹来,吹走她先前的紧张。
 
“你有点重…”飞了几秒之后,云宝在暮光耳边说,“你看上去也没这么重啊,平时都吃了什么啊?”
 
“严格来说,同样体型的陆马和独角兽,体重是差不多的,两者都比同样体型的天马重一半左右。”暮光若有所思地回答,“主要是因为天马的骨骼、器官结构与另两大种族有明显差异——”
 
“行、行了!”云宝连忙打断她,“你说的都是真的?”
 
暮光轻轻地打了个响鼻。“当然了,这是小马生理学的常识。”
 
“我可没觉得像是常识,虽然是挺有意思的。”
 
“那我下次送你一套百科全书吧!”暮光听上去更兴奋了,忍不住举起一只蹄子,“书里什么知识都有的!”
 
“可别,还是算了吧…”云宝摇摇头,用力拍了两下翅膀,加速往宿舍区的方向飞去。
 
空气拂过她和暮光的身体,这对她来说熟悉的感觉,似乎让暮光有些难以承受,独角兽用蹄子捂住脸,不再说话。但与此同时,云宝的心中却有一个问题挥之不去:
 
如果看了百科全书,她会不会变成暮光这样的书呆子啊?
 
怎么也想不出答案。
 

 


 
 1009年2月10日 早上7:50左右
 坎特洛,坎特洛医科大学
 
星歌从梦中醒来时,呼吸平静。今晨梦境中经历的,是个关于暮光和云宝幼年的小故事。
 
她揉了揉眼睛,熹微的阳光从眼皮间透进来,不足以将她粗暴地惊醒,却也足够驱散她头脑中紧紧抓住的最后几缕睡意。她几乎自动地推开温暖的被子,允许房间内微凉的空气接触身体,进一步地驱动着她的头脑运作起来。梦境中的一切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最前端,就连故事里夏日的阳光也仿佛照在了她身上,让她从头到尾都暖洋洋的,不畏寒冷。
 
星歌打了个哈欠,伸长脖子,在床铺上伸了个懒腰。床架没有一如既往地发出摇晃的声响,这倒有些奇怪。
 
对了,我不是在自己的宿舍。星歌的头脑很快将她从梦境的庇护里带回现实,过去的一切记忆再次堆积在面前,这里是蹄教授的宿舍房间…
 
她终于睁开眼睛,看向阳光来的方向。从床边的窗户向外望去,坎特洛城内积着一层白皑皑的薄雪。昨晚雪已化了,只能是深夜里又下了雪。她看着刚刚开始有了阳光与颜色的新的一天,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十一岁时到坎特洛旅游的情景,第二个晚上,我和爸妈住的酒店房间,床边也有个这样的窗户,第三天早上我也起得很早,看到了昏暗的雪地——酒店在青金石区,第二大道,四〇一号…
 
星歌的颅内传来一阵压力增长的疼痛,但更多有关那次旅行的记忆不断地浮现出来。——房间是五〇一二,浴室里提供苦橙花香型的洗鬃液——地板是黑白色的大理石网格,与墙面成四十五度角,墙灯罩上有太阳纹章——不知不觉间,她的前蹄捂住了头顶。
 
一个声音终于打断了她的回忆:“啊,对不起,是我吵醒你了吗?”声音中真切的关怀让星歌惊慌的心感到了些许安定,她眨了眨眼,又回到了现实,头痛也如退潮般迅速消失。
 
转过头,星歌看到莉娜站在房门边,一只翅膀轻轻地拉住门把,另一只翅膀从门边的台子上拿起一个文件夹,准备塞进鞍包里。
 
独角兽摇了摇头。“没…没有啦,教授。”她露出微笑,“只是恰好梦做完了,就醒了。”她将视线移向莉娜翅膀下的文件夹,“您来取文件的?”
 
“顺便也看看你醒了没有。”莉娜终于松了口气,竖起耳朵,“你昨晚的情况不太好,现在看上去还不错——刚才的梦,是个…好故事?”她试探性地提问,以免刺激到星歌。
 
“挺好的,事实上,我一整晚梦里见到的故事都挺平静的。”星歌垂下耳朵,脸上浮现出愉快的微笑,“今天我的状态应该不错,至少…”记忆不由自主地回到昨晚,让她最终在坎医大留宿的那个故事,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肯定比睡前强多了。”
 
她挤出的微笑显然不够真实,莉娜只是挑了挑眉。“没事就好。”她将文件夹收进鞍包里,又从另一边的鞍包中取出三样东西,排在台面上,“给医疗试验的志愿者用的,我拿了一套,你先去刷个牙,我等你一起去吃早餐。”
 
星歌将那几件物品与自己住过的酒店提供的洗漱具做了一下对比;纯白色的牙刷,知名品牌特制的小支装牙膏,这一点倒是没什么不同,但漱口杯是看上去特别厚的纸杯,也许就是为了用过几天后随时丢弃而这样设计的。
 
她从思绪中回到现实,点了点头,将后腿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拽了出来,跳下床。“谢谢您。”她再次向莉娜微笑一下,点亮独角。
 
简单地堆放一下之后,星歌用魔法飘着漱口杯,走了出去。片刻之后,她又转头看向莉娜。“抱歉,但您还没告诉我盥洗室在哪个方向。”
 
灰色的天马露出了微笑。
 


 
 1009年2月10日 早上9:00左右
 坎特洛,天才独角兽学院
 
八百多年前《血统隔离废除法案》通过后,塞雷丝缇雅天才独角兽学院终于开始向全国范围内的独角兽开放,同时也拆掉了原本高耸而阴冷的围墙,只留下几座充满艺术的校门,作为纪念。
 
学院正门就是其中最宏伟的一座拱门。千年来洁白如新的白玉石墙,在坎特洛最初七位皇家法师留下的附魔保护之下矗立至今,不曾需要维护或修复。雕饰着藤蔓状纹路的装饰柱,左右各四,分立两旁,将真正起主要支撑作用的墙面夹在其中,显出明暗相衬的层次感,也使得位于正中的拱门本身更加突出而厚重。
 
立柱底座上雕刻着陆马和天马的身形,他们以后腿站立,前蹄支撑着底座,独特的形体足以让研究小马国早期艺术的学者们心旷神怡。近些年,也有些小马觉得这种雕像是当时独角兽种族自高自大的心理写照,也许应当做出些修改;此事至今仍在皇家议会中讨论,暂时还没有确切的结果,也没有相关的消息。
 
比起建校时的校园,如今的天才独角兽学院扩建了将近一倍面积,因此这座所谓的‘正门’实际上距离学院边界还有一小段距离。拱门前,还有一片开阔的石砖空地,历任副院长的雕像排列在前,在与校门相同的白玉石中永生,守望着学院的一代代学生。
 
那么,为什么不是历任院长的雕像呢?
 
每年都会有不明内情的游客向导游这样提问,这种时候,导游就会请提问的小马回忆一下学院的名称。而塞雷丝缇雅公主的雕像,就在在学院中心广场的喷泉正中。
 
此时,在正门外的空地边缘,站着一只浅蓝色的独角兽。今天是周六,学院里见不到多少学生,远望塔尖也已经收拾好了随身物品,准备回到塔尖家族在坎特洛西部的宅邸。
 
但在这之前,她得先等到一只小马。
 
远望抿了抿嘴唇,仰着脖子向两旁的道路眺望。塞雷丝缇雅的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照亮了冬日的皇城。地面上覆着夜里落下的一层薄雪,这时候也渐渐地有点要融化了,空气里带上了一丝寒意,让年轻的独角兽忍不住将纱巾裹紧了一点,盖住敏感的鼻头。星歌昨晚没有回来,也许只是身体不适,在坎医大过夜了…但如果她再不回来,我真的得去找皇家卫兵了。
 
街道对面多是些商铺,基本以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学生为主要顾客:要么是出售学习用品、魔法素材的小店,要么是能让饥肠辘辘的独角兽们享用美味、寻得休憩的食肆。周六,开门营业的店铺不多,偶尔有小马从街道上经过,但都并非她在寻找的那一只。
 
像这种少有蹄声的街道,在坎特洛中心城区很是少见。
 
一阵冰凉的风横穿过街道,又带走了远望身上的几分热量。她忍下一个喷嚏,点亮独角,将外衣最上面的扣子也扣住了。虽然违反了着装礼节,但考虑到此时她并非身在正式场合,而纱巾反正也遮住了脖子,远望决定暂且不在意这些细节。
 
回家前要记得再把扣子解开,不然又要被姥姥批评了…她在心里翻了翻白眼,公主们早就不在乎穿衣服的问题了——她们现在根本就不穿衣服!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家族还这么讲究这些东西…
 
远望很关心自己的大家族,也很爱她的外祖母——钟鸣塔尖公爵。但有的时候,她真希望自己出生在普通的家庭里,能逃离种种繁琐的贵族礼节,也不必将家族繁荣的责任背负在肩上,只需要过好自己想要的生活,做一只善良勤劳的小马,交几个朋友就好。
 
但她也隐隐地知道,普通家庭的小马也有自己的困难。星歌是远望考入学院高等部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她就是来自马哈顿一个生活水平稍好的普通家庭。即便有坎特洛魔法学会提供的奖学金,天才独角兽学院对坎特洛以外居民收取的学费仍然不算一笔小数字。
 
最近,星歌告诉过远望,她正在考虑暂时休学,但却又担心自己休学后可能更加没法完成学业,最终可能浪费掉父母整整一年的付出和关心,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远望也没法回答,她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也不能与星歌感同身受。塔尖家族里有不少资质平平的同辈,家族会定期提供资金,让他们随便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寻找自己想要的生活;就算一无所获,浪费了时间和金钱,也不影响家族的产业。
 
她原地蹦跳几下,让四肢的热量驱散不断渗入体内的寒意。蹄子踩在半融化的雪花与古老的石砖地面上,发出含糊的响声。
 
她从上衣口袋里取出装腔作势的怀表,看了一眼时间:九点过六分。
 
远望喜欢机械表,尤其是蹄表,但传统的着装礼节只允许她使用黄铜外壳的怀表。周二,家仆给她送来了外祖母的信,告知她今晚要召开家族会议,记得规范着装。
 


尤其不建议你在蹄子上佩戴任何非传统的装饰物。


 
外婆甚至特别警告了她这么一句。
 
想到这里,远望吐了吐舌头,又翻翻白眼。现在哪还有‘传统’的贵族?及云表哥倒是最守规矩,但他可是只天马——真要遵守最古老的规矩,姥姥就该弃养他了,多逗。
 
星歌还没来。等得有些无聊,远望回头瞥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雕像。每一位神情严肃的老独角兽头上都顶着一层雪,白色的雪与白色的雕像几乎完美地融为一体,让他们个个都有了一顶标致的小帽子。
 
在脑海中想象着滑稽的图景,蓝色的独角兽忍不住捂嘴偷笑起来。
 
而就在这时,一阵不紧不慢的蹄声从远处传来。远望仍在幻想着过去的副校长们戴着奇形怪状的帽子,一本正经地念咒语的模样,但她的耳朵自主地竖了起来,捕捉到了那声音。
 
随着蹄声逐渐靠近,在她身边停下,远望终于停下了幻想,转回头看向蹄声的来源。橙色的独角兽站在她面前,偏着头,双眼看着她刚刚看过的雕像,眼中流露出些许疑惑。
 
意识到自己发愣的样子被星歌看了个一清二楚,远望有些羞赧地揉了揉脑袋。“你…你回来啦,星歌?”橙色雌驹没什么反应,但远望早就习惯了这种情况,只打量了一下星歌的神色。她注意到,星歌虽然一如往常的有些迟钝,但嘴角却微微勾起,画出一道平静的微笑。看来心情不错?蓝色的独角兽终于松了口气,伸出前蹄,搂住朋友的肩膀。“出什么事啦,怎么今天才回来?”
 
星歌只戴了一条陌生的围巾,皮毛却温暖舒适,脖子后面甚至出了一层薄汗。远望原本已经做好准备接触冰凉的肩膀,此时却只是诧异地眨了眨眼。
 
“你不冷的吗,星歌?”
 
“晚上梦到的故事很暖和。”星歌也抱了抱远望,她的声音轻轻的,将远望的忧虑从她心中推开,“而且,我刚刚在坎医大的食堂吃了早饭,一点都不觉得冷。”
 
“但你昨天出门不穿件外衣,还是不太好。”远望放开了星歌,严肃地看了她一眼,“伤风感冒了怎么办?”
 
“不要紧的啦。”星歌将蹄子从远望的肩上收回来,“我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天气里冻感冒过。”她下意识地用右蹄摸了摸左边的鞍包,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又将视线移回远望身上,“你要回家了?”
 
“嗯…”远望点点头,有些不情不愿,“本来昨晚就该回去的,我看你一直没回宿舍,就决定多等一晚上。”
 
星歌感激地看了看远望,垂下视线。“不好意思啦,昨晚准备回来的时候又遇上了…不太好的故事。”她轻轻叹了口气,“蹄教授就让我在她的宿舍过夜了。”
 
远望睁大了眼睛。“你们睡一个房间?”她挑了挑眉,打趣道。
 
“没有没有。”星歌连忙挥了挥蹄子,“想什么呢,蹄教授让我在她的房间好好休息,她自己就在实验室的折叠床上睡了一晚…其实我本来想让教授把折叠床给我睡的,但她就是不同意…”橙色的独角兽揉了揉后脑勺,昨晚发生的事情仍然在她记忆的表层,清晰可见。
 
远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确实和姥姥说的一样,蹄教授是个可以信任的医生。这就更加让她为自己今晚要做的事下定了决心。
 
她又看向星歌,橙色的雌驹脸上隐约看得出红润的气色,但她呼出的每一口白色的水汽都让远望意识到空气的寒冷。蓝色的独角兽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将其余的问题留到下周。“看到你心情不错就好——”她装作偶然想到,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得走了,你也快回宿舍去吧,星歌。”
 
星歌点了点头。“好吧,那就祝你在家过得开心啦。”她挥挥蹄子,“拜拜。”
 
远望也挥了挥蹄子。“嗯,拜拜。”我也希望在家能过得开心。她从星歌身边走过,缓缓地从干涩而冻得有点刺痛的鼻腔中呼出两束白汽,又回头瞥了她一眼。
 
橙色的独角兽站在薄薄的雪地上,抬头看着面前最近的雕像,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远望微微摇头,向左转身,加快了蹄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1009年2月10日 早上10:30左右
 坎特洛,天才独角兽学院
 
虽然学院对全小马国的独角兽开放,但毕竟魔法能力与家系直接挂钩,而独角兽中对复杂魔法适应能力出众的基因早在三族放下成见,建立起小马国之前,就已经集中在了坎特洛的独角兽贵族之中。因此,天才独角兽学院的绝大部分学生都是坎特洛本地的小马。
 
除了远望这样因为家规要求的特殊情况之外,需要在学院内居住的小马并不多。宿舍楼自从建成以来,翻新过很多次,却不曾扩建,也一直容纳得下所有住校的学生。
 
学院的宿舍大多是两马一间的小房间。星歌与远望就住在同一个房间,她们的友谊也是从宿舍开始的。
 
此时,房间内的窗帘完全盖住了朝向校园内侧的窗户,阳光透过厚重的布料透入房间内,昏暗得勉强能让星歌看清房间内物体轮廓,只有一道狭长的阳光从两块窗帘间的缝隙透了进来,越过星歌桌面上散着的书籍、茶杯与巧克力,正好落在侧卧床上的星歌的面前。
 
星歌的鬃毛被脸颊与枕头夹着,沿着脸庞向下延伸,紧贴着她的脖子,随着她平静的呼吸,轻轻蹭着颈部绒毛之下敏感的皮肤;身下,床单与被她蹬到一旁的被子都略带褶皱。星歌感觉到,自己下颌与侧腰的肌肉受到刺激,都不由自主地紧绷着,但她并不打算翻身,也不愿意稍稍抬起头,将鬃毛拨到一旁。
 
因为她的双眼正紧紧地盯着面前床单上那个小小的白色的柱状物体,看着阳光在其上的反射,不肯移开视线,仿佛只要一不注意,它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不会回来。
 
它一头圆润,另一头镶嵌着一颗小小的宝石,就像是一支普通的独角兽特色的签字笔,但侧面观察窗里的液体,不但澄澈,而且泛着荧光紫,随着重力而平铺在笔身的下半部分,显然不是墨水。
 
“这里面装的是宁默辛非他命,一种脑以太素受体阻断剂。”
 
吃过早餐,星歌离开前的最后一刻,莉娜终于有些迟疑地叫住了她,从鞍包中取出这支‘笔’,交给星歌。
 
星歌初中的时候,班上有位同学患有血友病,每天都要注射凝血因子,因而星歌能认出,那是一支无针注射笔。至于注射笔内的药物,星歌虽然没有听说过‘宁默辛非他命’的名字,但却知道脑以太素的作用。
 
曾经有医生提出过,她之所以患上超忆症,可能就是因为大脑内主管记忆的海马体过度活跃,脑以太素受体兴奋,才导致记忆过度储存。虽然后来的检查排除了这种可能性,但星歌却牢牢地记住了这种小马中枢神经系统专有的神经递质。
 
那么,如果阻断脑以太素受体…
 
“…没错,你的记忆就会变得模糊,也有可能产生暂时的顺行性失忆。但与此同时,你的脑功能会整体受到抑制。从主观感受的角度描述,这种感觉就类似于疲劳过度时,睡意朦胧的状态。”
 
星歌喜欢睡觉,睡觉是除了看星星和读书之外,她最喜欢的一件事。因为睡梦里她的大脑不会自发地回忆多余的东西,只有在睡梦中,在梦境魔法的帮助下,她的大脑才会将原本堆放在一起的记忆重新整理归档,让她暂时逃脱滚烫的记忆的熔岩,找到暂时的安全与平静。
 
不过,如果一直保持在睡意朦胧的状态下,生活未免太不方便了。
 
当星歌向莉娜提出这一担忧的时候,灰色的天马脸上露出了一瞬的迟疑,紧抓着注射笔的翅膀向后缩了一点,但最终,她还是下定了决心,做出解释:
 
“这一支宁默辛非他命注射后大概能生效二十四小时,只要不过量使用,基本不会留下任何损伤,也不会造成无法解除的戒断反应。临床上,医生会在很多环境下连续使用这种药物——但一般是为了对抗神经性疼痛、心理障碍之类的病症;抑制记忆的用法,这还是第一次。
 
“我把这支注射笔交给你,不是要你现在就用,而是想向你表明我的态度。星歌,今后无论什么时候,如果某一刻,记忆的负担让你无法承受,你随时可以选择使用它。而到了那时,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寻找更好的办法帮你摆脱痛苦。”
 
星歌点亮独角,将注射笔拿到阴影中,飘在眼前。她的独角闪烁着蓝色的微光,将整个房间里的一切都涂上了一层暗蓝。魔法光环穿过注射笔内紫色的药液,令药液看上去也泛起了蓝光。
 
记忆的负担。记忆的负担什么时候让她能忍受过?
 
她翻过身,趴在床上,将注射笔上有圆孔的一头朝下,紧紧地压住左前腿,贴紧皮肤表面。蓝色的魔法勾勒出注射笔另一侧突起的保险针。
 
注射的流程很简单:拔掉保险针,等待注射笔通过魔法加压,然后按压指示水晶,强大的气压就会将药液注射进她的身体。宁默辛非他命会通过肌肉内的毛细管进入循环,随着心脏的泵动,从前腿流到大脑,在血脑屏障的另一面与神经内那些微小的蛋白质紧密结合,让她从黏稠而无边无际的记忆中得到整整一天的空闲。
 
就像是做一整天的好梦。
 
她将注意力集中在独角上,调控着悬浮魔法的细节,将一道丝般细小的魔力引导到保险针的小环里,轻轻地勾住。接下来…只要轻轻一拉,她所梦寐以求的安宁就近在咫尺。
 
——但星歌拒绝了。
 
她松开保险针,将注射笔从前腿上拿起。药液受到突然的摇晃,在蓝色的光里摇摆起来,液面平滑而形状规整,如同一面椭圆的魔镜,随着角度的变化,在狭长与宽厚间反复变动。
 
星歌将注射笔拉到面前,双眼凝视着针管内的宁默辛非他命,看着那半管液体慢慢地稳定下来,看着镜子最终变成一面正圆,反射着魔法的光,亮得近乎纯白。
 
不知为什么,星歌忽然觉得自己的鼻腔与眼睛有点酸,呼吸也变得更加用力,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她垂下双耳,轻轻地咬住下嘴唇,逼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注射笔上,不让这种莫名的情绪占据上风。床单上狭小的阳光比她刚刚在床上躺下时更偏向她的一侧,近乎与墙面、桌板与床沿的方向平行,一小段阳光透入对面的观察窗,穿过针管内的药液,反转了左右,进入她的眼睛。
 
她想现在就用掉这支注射液,同时她又不愿让自己轻易地向记忆的重量妥协。如果像今天这种还不错的状态下,她都放任自己依赖药物,她怎么可能还有能力面对在未来等待着她的困难?
 
星歌的身体一阵阵颤抖着,既滚烫又冰凉的感觉涌上了她的脊柱,包裹了她的脑后。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刺耳,已经几乎像是在打响鼻。她的全身都没了力气,脖子贴在前腿上,就连睫状肌也失去了力量,放任双眼变得模糊。
 
魔法松开,注射笔落回床上。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无所作为地趴在床上,但她的身体就像是被另一个灵魂控制了似的无法移动分毫。
 
强烈的悲伤从她的意识中退潮,她的眼眶有些湿润,鼻腔也发酸,但呼吸却已变得平缓,脊柱也不再既冷且热,哭泣的念头就到此为止了。星歌无比清醒,双眼圆睁,耳朵贴紧了头顶的鬃毛,但同时,她又像是在梦中一样,脑海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没有思绪,也没有回忆。
 
宿舍里的空气只微凉,正是舒适的温度,但星歌的四肢却渐渐变得冰凉。房间里的黑暗似乎有了实体,凝重了,黏稠了,包裹着星歌橙色的身体,吸走她的体温,禁锢她的行动。
 
沉默。只剩下沉默,以及似有似无的呼吸声。
 
在无边的黑暗中,只有这沉默的无所事事能给予她力量,支撑她的意志,陪着她,等待她的意识重新找回在堆积的记忆中前进的动力。
 
星歌清醒着,但却和睡着了一样。她只是凝视着眼前黑暗中不知多远的远方,除此之外别无所有。
 


 
过了很久,她终于从呆滞中清醒过来。我又浪费了时间。她在心中麻木地责备自己,感觉到温度逐渐回到了四肢,带回了些许力量。不能再这样了,总得起来做点什么才行。她无声地对自己说。
 
于是星歌试探性地用前腿发力,成功地让自己在床上坐了起来。她慢慢地叹了口气,甩甩头,转头看向窗户的方向。窗帘仍然遮挡了绝大部分的阳光,就连之前那一道光线也消失了,只有些许的光从上下漏进来,打在窗户所在的墙上。
 
心中忽然升起了看看太阳的渴望。她点亮独角,蓝色的魔法包裹住两边的窗帘,一下拉开。
 
窗帘后面没有太阳。学院的主楼挡住了太阳,只有天空与云朵反射的阳光投进窗里,但足够将房间照亮了。
 
在阳光里,星歌眯起眼睛,她的双眼传来一阵胀痛,但也很快就适应了光线。橙色的独角兽用魔法将自己丢在床角的鞍包拿到身边,嗅到了帆布包上传来的、淡淡的、她自己的气味。
 
她拿起注射笔,确认保险针还在原位,点了点头。
 
然后,星歌打开鞍包,在包内深处找到了用于收纳小物件的分隔袋。用魔法简单地摸索一下,她感觉到,里面装着几个圆形的小东西。四十六天前的记忆不请自来,告诉她,那里面是她在学院对面的烘焙房买蛋糕的时候,店家找给她的四个铜币。
 
她拉开分隔袋的拉链,将硬币掏出来,放进在收纳盒旁的硬币堆里,然后将注射笔小心地放了进去。
 
也许以后还能用得上。她拉上拉链的同时,向自己辩解道,还是放在身边比较好。
 
虽然不见太阳,但上午明亮的阳光也足以让星歌的头脑完全清醒过来。她将鞍包放到桌上靠墙的位置,挤出一个微笑,跳下了床。
 
星歌看了一眼桌上的书本,估量了一下周末的作业。这周都是些知识点的习题,不费时间。现在…去学校里走走也不错。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用魔法打开了宿舍门。
 
门外灌入的冷风让她停下了外出的步伐。嗯…还是穿件外套吧。于是她将门掩上,转向了门旁自己的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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