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镜计划 Project: Lens

因 · 第三章 梦境失序

第 6 章
4 年前
本章标题出自《陌生面容》第三章。
 
 1009年2月9日 下午6:00左右
 坎特洛,坎特洛医科大学
 
德浦莉娜 · 蹄教授的研究室里没什么可圈可点的。这间位于坎医大魔法医学部研究所里的小小房间有着四面微微发黄的白墙,抗魔法的特制地板,以及朝向校园内、下雨时会有雨水淌进来的窗户。
 
靠近房门的一侧,莉娜的深蓝色办公桌贴着门后的墙,其后的空间本来还算宽敞,但塞下了几摞长期不用却又不能丢弃的文件后,使用多年的小办公椅也只能勉强挤在书堆中,歪歪斜斜地耷拉着靠在墙上;桌上堆了不少杂物,从备用了大半年也未用上的草稿纸,到她近来阅读的有关平行宇宙和空间魔法的书籍,再到熬夜工作时用来充饥的巧克力棒,占据了近半的桌面,就连剩下的空间也零散地放着她的笔记本和羽毛笔,可谓一片混乱。
 
莉娜走进研究室,冬春交际之时的夜晚仍然刺骨,即使是在建筑内的走廊上,空气也终究有些冰凉,但好在研究室里有保温附魔,还算能提供些许暖意。她侧过身,让身后的橙色雌驹进屋的时候,全身竖立而蓬松的绒毛已经稍稍倒伏了下来。
 
星歌礼貌地向她点头致意,随后便睁大了眼睛,自顾自地在研究室内四处走动着,上下端详。
 
站在一旁,莉娜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毛。我这里有什么特别值得看的吗…?她伸出翅膀,匆忙地将桌上的文件书籍堆成两摞,推到桌面边缘,再将纸笔堆了上去,勉强算是收拾出了一片工作的空间。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研究室,有些好奇吧。最终,她决定不再纠结于无关紧要的问题,满足于自己做出的猜测。
 
星歌轻轻的蹄声走向研究室里更宽敞的一侧,莉娜随之转头看去,在她办公桌对面的空间内,长期使用的仪器摆放在桌面山,沿墙排成两排,大部分都有防尘罩保护着,比她自己工作区域的待遇还要高;她的书柜与药柜并列着,在正中靠墙而立,两个柜子一模一样,都有着发黄的廉价白漆和泛绿的玻璃门,只是药柜的门上加了一把锁而已;柜子前横放着一张医院式的检查床,铺着黑色的软垫,长年保持在平躺的角度,方便莉娜困了的时候在上面补觉;再往外则是她的操作台,深绿色的台面上没多少东西——的确,研究室里没什么可圈可点的。
 
橙色的雌驹径直走到操作台边上,低头看着台面,不知在想什么地发起了呆。操作台上只有寥寥无几的工具和小型仪器,莉娜只远远地看一眼台面,就不由得有些惭愧:操作台比她的办公桌整洁多了。
 
早些年,这间研究室还不属于莉娜的时候,她几乎每天大半的时间都在这一张操作台前忙碌,那时候操作台又满又乱,与导师的办公桌比不了;发表了研究成果之后,莉娜从退休的导师那里传承了这间研究室,在办公桌前的时间多了不少,操作台反而渐渐变得空荡。
 
莉娜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工作方式没什么条理。虽然天马本能中的三维思考模式可能对此有所影响,但她也很清楚,混乱的桌面之下,更多的是她同样混乱而不知所往的内心。
 
莉娜舒展自己的飞羽,感受着研究室里近乎静止的空气。从飞行训练营退出已经过了很多年,来到坎特洛后,为了融入独角兽为主导的当地学者社会,她更是很少有长途飞行的机会。她知道,自己的飞行能力早就不如从前,甚至可能不如斜视完全发病后的自己。
 
但有时候,天马的本能还是会让她想要再次飞向天空。
 
希望从此能有所改变吧。她看着星歌的背影,忍不住想象起她与自己同行的前路,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目标,让我能知道自己想要用这双翅膀飞到哪里去。
 
星歌抬起头,还想再往检查床的方向走过去。这时候,莉娜终于忍不住叫住了她:“星歌。”
 
橙色雌驹停下蹄步,转动耳朵朝向莉娜的方向,在原地静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转过身来,无声地看着灰色天马,眼神中有些疑惑。“教授?”她开口问,声音像是从远方传来。
 
“不用去那边,你来…呃…”莉娜瞥向房间角落,找到了长期被自己冷落在窗边的折叠椅。幸好一直没有别的小马想要。她一边暗自庆幸着,一边将蹄子伸过办公桌,熟练地将办公椅拖了出来,拉到桌子的另一面,用翅膀轻轻拍了拍椅背,“…来这边坐就好,我还有个椅子可以用。”
 
“但是,您不是说要‘初步检查一下我的情况’吗…做检查是不是得要我躺在床上才对?”星歌看上去有些困惑地抿了抿嘴唇,举起一只前蹄,在身前抽搐似地停顿了几下,最后放在另一只前腿上,蹭了蹭。
 
莉娜终于明白了星歌的疑虑。她摇摇头,走向房间角落,将折叠椅搬到办公桌后,这才出言解释:“现在临时能准备的都是些简单的操作,坐在这边会比较方便。”她用前蹄抓住靠近自己的两只椅腿,用力拉向两旁;折叠椅的帆布面褪了色,螺丝也有些生锈,她费了些力气才终于将椅面拉平,坐了上去。向下弯曲的椅面向上延伸形成椅背,紧紧地包裹住她的后背;粗糙的材质啃食着她的绒毛,尤其让她的羽毛根部有些发痒。
 
莉娜又伸出蹄子,指了指桌对面的座位。“你看,我也有座位,坐下就好啦。”这种老式的折叠椅上也没有放尾巴的开口,她的尾巴不得不伸向一侧,夹在腰臀与靠背之间,感觉特别逼仄。
 
星歌慢慢地走上前来,看上去还有些迟疑。她盯着办公椅看了一会儿,点亮独角,将椅子转到一侧。莉娜一言不发,认真地观察着橙色的独角兽,看着她吃力地往椅子上攀爬。莉娜动了动耳朵——星歌的右后腿悬在空气中,蹬空了三次,才好不容易踩到椅子上,而独角兽尝试转身坐好时,更是动作僵硬而迟钝。是记忆繁复堆叠影响了她的身体协调能力,还是精神问题导致了她从小缺乏体育锻炼?莉娜不由得思索起来。
 
星歌终于转过了身,面对着莉娜。她的视线停留在空出的桌面上,似乎又陷入了思绪之中。过了好一会儿,莉娜正准备开口时,星歌却皱了皱眉头,微微地挪动腰臀。
 
橙色的独角兽应该是坐姿不太舒服,她将右前蹄撑在办公椅的扶蹄上,继续挪动着身体。许久,仍然没能找到舒适坐姿的雌驹焦躁地皱起鼻头,耳朵向后伸去,看上去有些恼火;她用两只前蹄将自己撑了起来,靠在椅背上,抬起后腿,在坐垫上挪动身体。
 
办公椅的靠背向后倾斜,发出‘吱呀’的声音。莉娜警觉地竖起耳朵,半展开翅膀,准备开口提醒——
 
然而在她的第一个音节得以出口之前,星歌又用力地向后靠了一下,办公椅随即在万向轮滚动的声音中横倒下去,连带着座位上的雌驹一起。下一刻,莉娜的耳朵清晰地听到了星歌摔倒在地的声音。
 
灰色的天马连忙跳下座位,绕过桌子,在独角兽身边俯下身。“你没事吧?!”她的嗓音在紧张中变得有些尖锐,声音里满是担忧,“星歌?你怎么样?”
 
橙色的雌驹将后腿收了起来,紧紧地贴在腹部,她的耳朵贴平了头顶,双眼也紧闭。看着星歌这样的状态,莉娜的心中警铃大作。是哪里受伤了吗?她咬紧下嘴唇,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雌驹的情况,随时准备做出反应,不知道具体情况,暂时还是先观察一下再做决定吧。
 
星歌咕哝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她的声音既模糊又微弱,莉娜根本听不清楚。然而,还没等她再次出言询问,独角兽忽然紧紧地抱住了脑袋,前腿挡住了忽然扭曲在一起的五官。紧接着,就在莉娜惊讶地抬起一只前蹄的同时,从年轻雌驹的喉咙深处发出了痛苦的哭号声。
 
“怎…怎么了?!”莉娜的四肢一阵冰凉,她意识到已经没有时间让自己再慢慢地观察情况了,于是将前蹄放在星光的肩上,抬高声音,盖过雌驹的哭喊,“星歌!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莉娜的接触似乎反而令星歌的情绪更加失控了。独角兽猛地向一旁滚去,从莉娜的蹄下躲开,用后蹄蹬着地面,向后退去。“对、对不起!”她仍在哭号,但同时也用哭声间断续的声音叫喊起来,“这都是意外!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年轻雌驹的痛苦刺痛了莉娜的心,同时也让她心中生出了更多的疑惑。‘再给我一次机会’?她是在为摔倒的事道歉吗?莉娜用蹄子揉了揉后颈,放低了声音,以免再刺激到星歌:“星歌?你说什么是意外?再给你一次做什么的机会?”
 
“不要…不要!”星歌转过右腿,挡住自己的眼睛,同时挥动着左前腿,似乎想要驱赶走身边的某些东西,“求求你,不要送我去工厂——我真的会飞,刚才只是意外!再让我试一次吧,我一定能及格的!”
 
莉娜睁大了眼睛。‘飞行’…‘及格’…她终于明白了独角兽现在的反应从何而来,她正在‘看到’其他平行宇宙发生的故事!星歌仍然在地板上拼命挣扎着,像只幼驹似地哭喊着恳求着‘补考’的机会。虽然不知道星歌到底看到了什么,甚至不知道她看到的究竟是真正的平行宇宙还是精神问题造成的幻觉,但莉娜不愿再让她承受这样的痛苦。
 
镇定剂…镇定剂…她回过身,一把将桌上的钥匙抓在翅膀里,快步走向药柜的方向,希望一针镇定剂能帮她暂时忘记痛苦…她打开柜门上的锁,扇着翅膀飞入空中,将柜子最上层的医药包拽了出来。原本白色的帆布包上,早已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此时四散飞开,令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莉娜落回地面,打开包,从中取出一个注射包。还在有效期内——感谢塞雷丝缇雅。她松了一口气,继续翻动包内各种药物和器具,在其中寻找着应急用的镇静剂。身后,星歌已经不再求饶,转而徒劳地向‘妈妈’求救;莉娜听着她渐弱的哭声,胸口隐隐作痛。找到了!她终于在医药包的角落里找到了加垫的纸盒子,将其拿到面前。
 
去甲异以太素,镇定,阻止梦境生成…幸好也没过期,就是这个了。莉娜试着打开盒子,然而褪色的纸盒已经结构不稳,仅仅是被她稍微用力拉拽,下半部分的盒盖就自行滑脱。一团垫棉裹着蓝色的玻璃安瓿,从中滑落。
 
灰色天马的翅膀慢了一步,安瓿从她的飞羽间穿过,在地上摔出了清脆的响声。棉花迅速地吸收了透明的药液,从清晰的白变成了模糊的灰。同样灰蒙蒙的天马张着嘴,却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裹在湿棉花里的玻璃碎片,垂下了头。
 
星歌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停止了哭号,只有微弱的啜泣声。莉娜听着她的哭声,感觉自己也快要哭出来了。我还想保护她…可我都保护了些什么啊…她用翅膀拎着棉花,将已经成了一团垃圾的‘盐酸去甲异以太素注射液’挑起来,丢进检查床旁边的垃圾桶里。
 
然后,她起身走回星歌身边,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蹄子放在她身上。这回,独角兽再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啜泣不止,于是莉娜轻轻地将她的右蹄推开。
 
“星歌?”她轻声说。
 
橙色雌驹仍然闭着眼,接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这才用嘶哑的声音回答莉娜:“我…不要紧…让您担心了…”
 
“刚才你…?”莉娜的话里带着疑问的语气,但她不太想在这种时候直接发问。
 
“看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故事。”星歌的声音很微弱,“教授,别担心,这不是我第一次反应这么剧烈…”她停下话语,又喘息了一阵,耳朵贴平了头顶,“一般…如果我遇到刺激——比如情绪亢奋…或者刚才那样的惊吓,就可能突然看见其他世界的故事。我已经习惯了,您不用…太担心。”
 
“但你现在看上去还是很不好。”莉娜忧虑地皱起眉头,“真的没事吗?”
 
星歌缓慢地摇摇头。“只是有点累而已,我不要紧…地上躺一会儿就没事了。这次的故事…可能是我看到过最残忍的一个了…如果您愿意,之后我…可以大概讲讲这个故事。”
 
“那…好吧。”莉娜点了点头。我还没有了解过星歌的情况,她对自己身体的了解,肯定比我更多。她决定相信星歌的说法,让雌驹自己在地上躺着休息。
 
那…然后呢?
 
莉娜问了自己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她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能做什么。
 
于是她只是走回一团乱的医药包前,麻木地坐下,机械地伸出蹄子,将注射包放回其中,再将自己刚才慌忙地寻找镇定剂时弄乱的药品一件件收回原位。
 
怎么都摆不对,最后两个药瓶塞不进去——现在比原本还少了一盒药,可是包里感觉更加拥挤了。真烦。莉娜干脆将自己动过的药品全都拿了出来,从盒子到瓶子,在自己身边摆成排,一件件放回医药包里。
 
大概收拾了三分之二的时候,一道蓝色的魔法抢在她的翅膀前抓起了一瓶碘伏,将其放在酒精和消毒棉之间。惊讶之下,莉娜头脑中的迷雾终于散去,她转头看向身旁,这才发现,星歌在她恍惚地收拾着医药包的同时,已经恢复了体力,来到了她身边。
 
“这个配置型号的医药包,我在校医院见过。”星歌一边解释,一边又用魔法将绷带卷紧,插进碘伏、酒精与口服抗生素三个瓶子之间的缝隙中。
 
莉娜盯着橙色雌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勾起。她伸出翅膀,拿起消毒喷雾,等到星歌的魔法放开绷带,这才将喷雾瓶放进包内。
 
她的心仍然跳动着,既轻盈,又沉重。
 


 
收好医药包之后,莉娜根据自己初步猜测的方向,做了几项基础的检查。从可爱标记魔法到脑电波,凡是可以用仪器记录的数据,莉娜全都一股脑地测量、记录了一遍。
 
一系列繁琐的检查前前后后用了一个多小时,就连莉娜自己都有些神经疲劳了。然而,虽然自始至终总是一副恍惚而心不在焉的样子,星歌的反应却始终安静平和:她配合着莉娜的每一个要求和指令,任由或大或小、或闪亮或发热的仪器在她的面前背后进行操作。
 
到了检查即将结束时,顺利进行的一切让莉娜心中有了几分得意忘形的希冀。“对了,星歌…”她一边收拾着魔法纹路仪,一边轻声地开口说道。
 
“什么事,教授?”纹路仪的耳夹还扣在星歌的右耳上,她只好动了动左耳。
 
“如果可以的话,你过些天能再来一次这边,让我抽一点你的角髓液做检查吗?”莉娜脱口而出。
 
星歌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视线,凝视着墙上的挂钟,愣在了原地。
 
莉娜原本也只是试探性地随口一提,并没有期盼着能得到肯定的回答,况且现在,她也觉得自己的要求有点太过分了:虽然现在的抽取技术可以保证不伤害星歌的独角,但角髓液减少毕竟还是会影响独角兽的施法能力和精神状态。“算了——”
 
但就在这时,星歌转头面向莉娜,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接受,下次我什么时候可以来这边?”
 
莉娜惊讶得微微展开翅膀,一时语塞。年轻雌驹愿意接受这种要求,基本确定了她将会继续协助莉娜的研究,更是体现出了她对莉娜毫不怀疑的信任。她的心中充满了惊喜与感激,但更多的却是愧疚。
 
她清楚地知道,面前的雌驹虽然深受记忆的折磨,但同时也是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学生,更是一位理性且相对健全的成年小马;可与此同时,她又忍不住觉得,自己对星歌所做的一切,简直就像是在利用、压榨不谙世事的幼驹。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看法也没错。星歌的生活被她清晰却又乱作一团的记忆纠缠着,拖入了难以挣脱的捕网里,就连照顾好自己的日常起居,对这位雌驹来说都是每天要经历一次的挑战;长期异乎寻常的记忆力,让她很难有精力去接受、理解大多数小马生活中的社交原则,使她虽然拥有自己的是非观念,思考模式却过于理想化、简单化——仅仅与莉娜见过一面,急切寻求着改变的星歌就给予了她如此的信任。
 
这份愧疚感刺痛着莉娜的内心。起先,她只是沉默着,将耳夹从独角兽的耳朵上小心地取下来,和主机、线缆一起收回箱子里。她试着寻找合适的词句表达此时的心情,却发现自己此时能想到的一切话语都显得不合时宜。
 
最终,莉娜决定让行动代替语言。她将箱子盖上,推到桌面中间,随后站起身,前蹄紧紧地搂住了星歌的肩膀,将她抱在怀中。“谢谢你,星歌。”她说,将翅膀也伸向前去,把独角兽搂得更紧了。
 
夜色已深,研究室老旧的附魔维持温度的能力终于到了极限,空气渐显寒意。星歌的体表近乎冰凉,她起先惊讶得呆滞在原地,全身紧绷地一动不动。但随着莉娜的体温逐渐温暖她的身体,独角兽终于也放松下来,甚至还不自觉地蹭了蹭莉娜的颈部,伸出蹄子,回应天马的拥抱。“我也…谢谢您。”
 
莉娜与星歌紧紧相拥,感受着她冰凉的皮毛之下的温度。无论今后对星歌的可爱标记研究结果如何,无论你究竟能否帮她探索平行宇宙,就算你决定中途决定退出我的研究,我——德浦莉娜 · 蹄博士——也会尽全力寻找方法,帮助你减轻记忆带来的负担。她暗暗地,在心中作下了决定。
 
当然,这一切暂时都还只是在灰色天马的心中慢慢扎根,她并没有说出自己的决心。
 
但也许,真正的决心本就是不需要言语证明的。
 
两只雌驹彼此相拥了许久,最终打破这静谧而温暖一幕的,是星歌胃里发出的‘咕咕’声。雌驹从莉娜的怀抱中退开了些,羞赧地露出微笑。“我…有些饿了,教授。”
 
莉娜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接近了晚上八点。听到星歌提起饥饿,她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也有些饿了,于是同样露出微笑,松开了星歌。“现在学校食堂应该还有晚餐供应——医学院的学生吃饭时间很不稳定,晚餐都是从傍晚一直供应到半夜的。”她伸展了一下后腿,放松疲劳的肌肉,向研究室房门的方向点了点头,“你没有这边的学生卡,我请你吃晚餐吧,就当是感谢你配合我做了这么多检测。”
 
星歌抬头看看天花板,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莉娜打开房门,走廊上冰冷的空气袭来,即使天马更加耐寒,她全身的绒毛还是不由自主地竖立起来。她看向身旁,星歌被冷风吹得连连发抖。
 
看来,她没料到会拖延得这么晚——其实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这样。灰色的天马皱皱眉,扫视研究室内的四周,对了…我把围巾放回宿舍去了。她抿了抿嘴唇,转头看向星歌。“你能在这里等我一下吗?我到宿舍去给你拿条围巾。”
 
星歌微微点头,将视线转向窗外,看着零星几盏路灯照亮的庭院。
 
于是莉娜顶着冰凉的空气走出研究室,在身后将门关好。她的研究室正好在走廊尽头,紧邻通向建筑外的窗户。她打开窗,在渗入走廊的冰似的空气面前眯起眼睛,试了试背后的翅膀,随即果断地飞入夜空。
 


 
 1009年2月9日 晚上8:30左右
 坎特洛,坎特洛医科大学
 
常有小马说,坎特洛是在山腰上生长起来的古老城市。只要造访了坎特洛,在小马国首都的街道上行走过,在或豪华或简朴的客店里休息过,哪怕所见所闻仅有一天,每一位小马都会忍不住承认这一说法的贴切。
 
在坎特洛峰古树与新芽并生的山林间,一座座建筑凭着山势,在过去的一千多年内拔地而起,簇拥着最初建起的城堡向外扩张。这些建筑大多用着白玉墙砖、紫金瓦檐,为的是维持皇城统一的建筑风格,但在结构和技术的细节上却又处处显露出不同年代的痕迹,大体上呈现从内向外逐渐接近现代的特点。
 
随着城市的繁荣生长,最初建城时皇家法师们锚定在山岩中的地基早已用尽。后来的法师们多次在中央城区的周围添加新的地基区块,大同小异的扁半球形石底,错落地攀缘在山侧,再与其上的高塔与低屋相衬,几乎像是有了生命,像是雨后长在树干上的一簇平菇。
 
坎特洛医科大学最初是面向市民服务的普通诊所,后来随着城市扩张,中央城区的居民区职能逐渐淡化,普通市民向外搬迁,这样一座综合诊所失去了作用,转而成为了小马国第一所由王室授权的医学院。后来,学院吸纳了周边的部分建筑用地,才终于发展成如今这所享誉海内的医科大学。
 
由于最初建设是为了服务普通市民,坎医大整个校区挤在中央城区的边缘地带,又恰好倚靠着近乎垂直的山崖,其上下皆不见其他的建筑。若站在学校颇负盛名的‘望岩’上,就可轻易将坎特洛峰之下青翠的大地尽收眼底。每年新生入学的时候,总有兴致勃勃的来自其他城市的一年级生(偶尔甚至有同样上蹿下跳着的研究生)急匆匆地挤到望岩上去,想要一睹这颇负盛名的美景。
 
或许因为童年在云中城度过,莉娜并不觉得望岩上看到的风景有多么独特。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在晴朗的上午或傍晚,阳光不那么灼热的时候,倚靠在护栏上看看山下也确实是种不错的体验。阳光明亮,在平原与丘陵上投上无边无际的金黄色,偶尔不知所起的大风吹得成片的树冠与草叶摇动,看上去却格外的宁静。
 
也正是因为望岩上的景色如此受欢迎,几乎每年都会有学生意外跌落的情况发生。即便学校钉上了好几块告示牌,安装了强化玻璃护栏,甚至在岩石对面设置了安全网,也总有大胆的小马想要再靠近一点高耸入云的风光,又凑巧被同样激动的其他小马撞到,不但护栏无法阻挡他们,甚至连麻绳编成的网都偶尔会拦不住这些小马,让他们惊慌失措地滚下山坡。
 
好在望岩不过半马高度,下方的山地坡度不算陡峭,况且树木也茂密。这些冒失的年轻小马再怎么倒霉,能遇上最严重的情况,也不过是撞在山间的树上摔断前腿,刚入学就要送去校医院,让高年级的临床实习生用作练习对象罢了。
 
此时的坎医大已经入夜,而夜里的望岩上又是全然不同的风光。此地位于学校一角,附近没有建筑的灯光,甚至连路灯也只是远远地把光的边角料施舍在望岩底部。灰色的天马与橙色的独角兽倚在护栏上,向山下望去,苍白的月光只能模糊地描绘出丘陵的轮廓,而白天能看到的种种细节,都溶解在刚刚降临的长夜之中,不再像日光下那样线条分明。
 
晚餐是热乎乎的萝卜洋葱羹,以及还带着温度与酥脆感的牛角面包。切块的白萝卜,在温润的口感之下包裹着辛辣的味道,再配合羹汤里洋葱和胡椒粉的味道,从口腔穿过食道,再到胃里,留下一道温暖的通路,让莉娜在寒冷的夜色里也能感到阵阵暖意从身体中传来。
 
她从昏暗的丘陵间移开视线,看向身旁的雌驹。星歌裹在围巾里,长长的围巾将她脖子上的鬃毛卷得有些凌乱,多出的长度垂下来,在她的左前腿上缠绕一圈。独角兽前半身还算暖和,但后半身仍暴露在空气中。她的后腿尽可能靠在一起,尾巴也贴在后腿上抵御风寒,但腰臀还是偶尔会打个小小的寒颤。
 
莉娜有点纠结,不知道该不该伸出翅膀,为星歌再挡去一些寒意。最终,她的翅膀还是收在身侧,始终没有动过。
 
身为天马,莉娜在冬天的绒毛更多更厚,抵抗寒冷的能力要好得多。对她来说,自己脖子上那条薄围巾已经足以御寒。有的年轻小马到了冬天喜欢穿袜子保护四肢,但也许在相对传统守旧的天才独角兽学院里,袜子这种新兴的衣物还是不太受认可吧。
 
莉娜看着星歌,后者平静地呼出一团团白气,正抬头看着夜空发呆。或许,找点话题聊一聊,能让她暂时忘记寒冷。莉娜也抬起头看向天空,黑紫色的穹顶之上,上弦月悬挂在东隅,散发出冷冷的光,一如在公共场所现身时总是冷冷地站在一旁的露娜公主。
 
冬季,银河隐去了身形,夜空中的星星不算多,但星光不再互相遮掩,反而更加闪耀。莉娜允许自己的视线停留在东南方某颗明亮的星星上,思度着合适的话题。
 
“您喜欢看星星吗?”
 
星歌的声音将莉娜从思绪中带回现实。天马转过头,发现独角兽此时已不再抬头看天,而是偏过头看着她。她迟疑了片刻,决定实话实说:“只是偶尔会看着发呆而已,我不懂观星。”
 
“我…一直喜欢观星。”星歌说,声音轻柔得像是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风,“尤其是露娜公主回来之后,每天的星空都会有一些细微的变化——不仅仅是角度的转变,相对位置…亮度,都会改变。这样我每个夜晚都能看得到不同的东西。”
 
莉娜眨了眨眼,竖起耳朵。“是这样的吗?我以前没听说过呢。”这话是事实:莉娜只在熬夜工作后睡不着的夜里才会看看星星,不曾了解过观星方面的知识,也记不住星星的位置;她一直以为,星星在夜空里的相对位置不会改变,只是自己记不住而已。
 
“嗯…”星歌沉默了片刻,接着说道,“比如今天,您看到那边大致排列成六边形的星星了吗?”她伸蹄斜指东南方向,比远处阴影中的山峦稍高一点的地方。莉娜顺着星歌的蹄子看去,在山峦上方找到了她所说的六颗星星。
 
“看到了。”
 
“那是友谊座,是为了纪念暮光闪闪成为公主而添加的星座。”星歌解释道,“友谊座第一次出现是1003年4月16日,恰好是她成为公主的两个月后。一开始,六颗星星的排列关系比较狭长,类似于暮光公主可爱标记里的六芒星,但是从1003年11月23日开始,友谊座就成了现在的样子,基本是正六边形。《小马国星座综合图鉴》1004年版对此的官方解释是,‘暮光闪闪公主认为原本的星座设计样式过于强调她作为个体的意义,向露娜公主提出要求,修改成现在的形式’。”
 
“你怎么连这种细节都能记得清楚啊?”
 
莉娜差一点脱口而出,连忙咬了一下舌尖。“原来如此。”打断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她也不知此时该说些什么好,最终只能语气勉强地给出毫无价值的评价。
 
“很有意思吧?”星歌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莉娜的敷衍,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小时候是很喜欢看书的,尤其是各种各样的故事——小说、漫画、传记,我都喜欢。但是自从我的记忆…出了问题之后,”她指了指自己的头侧,脸上的笑容稍稍走了形,而在说到‘问题’二字时咬字格外用力,“任何故事我都只能看一遍了。毕竟,如果读到前一句,就能在脑海里背出后一句,重复阅读也就不那么有趣了,您知道吗?”
 
“我…大概能理解。”
 
莉娜虽然没有遭遇星歌的情况,但她还在飞行训练营的时候,营地里每周都会有营火故事会,而每次的第一个故事,总是由教练和老师们轮换着讲。有时候,老师们之间沟通不清,就会出现同一个故事讲过好几遍的情况。每当这种情况发生,倍感无趣的莉娜总会有点羡慕云宝黛西——那只小天马在营火旁的时候,从来都一心多用地到处搞恶作剧;至于故事本身,她只囫囵地听个大概,过几周就忘得一干二净,还能津津有味地再听一遍。
 
星歌点点头。“而且,不管我想不想,每天都会见到其他世界的各种故事:有时候这些故事很平淡,也许只是一只普通的小马生命里普通的一天;有时候…这些故事又比世界上所有小说还要精彩,或许是云宝黛西成了塞雷丝缇雅公主的女儿,”星歌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越抬越高,“或许是小马和幻形灵合作飞向我们头顶这片星空,甚至可能整个小马国的一切都只是虚构!只是一出专门给小雌驹看的节目——”
 
她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平静的声音:“每天经历着这样的故事,我们这一个平行宇宙里的作者创作的故事,也就没那么有意思了。所以…我现在不看小说了——但星星还是可以看的。”她又抬起头看向夜空,“毕竟星空的‘有趣’与‘无趣’之间没有那么明显的分界线。看看星空,找一找和昨天细微的不同,我心里吵闹的这些记忆就会暂时安静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
 
莉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星歌对‘其他世界’的描述,让她更加相信,自己真的找到了通往其他平行宇宙的入口。如果真的是她的精神问题引起了幻觉,应该更加局限在她自己的主观感受范围内,更加混乱,而不可能产生这些逻辑清晰,却又和现实大相径庭的‘故事’。
 
换句话说,她所经历的记忆混乱,极有可能来自其他平行宇宙里真实发生的事件。她看了一眼星歌的可爱标记——对称的水滴状图形相连在一颗尖锐的六芒星上,两个黑色的‘水滴’分别包含着蓝色的圆环,另一端又稍稍凸起,像是一对眼睛。这样说来…她的可爱标记也许真的象征着平行宇宙。
 
“教授,能再陪我在这里看看星星吗?我想晚点再回学院。”星歌说,像是在恳求。
 
莉娜没有说话,向星歌靠近了些,将翅膀搭在她的后背上,为她遮挡寒冷的空气。
 
黑夜,就是小马们蹄下这颗星球在日光里投出的硕大阴影。星空之下,两只有着不同命运,却同样迷茫的雌驹靠在一起,无声地抬头望天。
 
她们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彻底纠缠在一起,不再平行。
 
---注 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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