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让我们从与这里无关的另一个故事开始。
时近傍晚，太阳早已开始了它的西行。逐渐倾斜的阳光穿过远方山峦的间隙，将零散排列的房屋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
这是小马镇再普通不过的一天。临近晚餐时间，集市里的小马早已寥寥无几，没有了早上热闹的气氛，售卖各种蔬菜水果的农家小马们，也多少有了困意。
落叶长跑刚刚过去，傍晚的空气里还有着正午的余温。集市之外，三三两两的小马慢悠悠地走着，风裹挟着慵懒的气息，伴随着用餐较早的家庭里传出的食物香气，在街道间扩散着，空气也似乎随之温暖了几分。
离开穿过镇中心的两条主干道，离开或宽或窄的小路与窄巷，离开相对密集的草瓦砖墙，再跨过溪流，靠近无尽之森的一处斜坡上，几棵零散的小树自由生长，其间的草地还算开阔，只间或有几丛灌木，遮遮掩掩，正是小马镇郊外的草地与无尽之森的交汇之处。
而在这交汇之处的其中一丛灌木之后，魔力忽然流动着，聚集在一起。不属于这个宇宙的施法媒介调动着附近的魔力，迅速地织出一张网络，在空间的各个维度上扩张出去。
嵌入了空间的魔力骤然收缩，牵连着一小片空间在其维度之外的方向折叠，短暂地与另一个空间的缺口联通在一起，从另一侧拉来了一团物体，随即消散，余下的魔力不足以填补此前抽取留下的空隙，于是周围的魔力向这一点聚拢。
空气被突然的魔法扰动搅得流动起来，向四周扩散而迅速转为乱流，逐渐平静下来。在气流的中心，一只红鬃毛的灰色雌驹出现在草地上。她半俯着身体，大口地喘息了几下，立刻抬头看了一眼，躲到面前最大的灌木后，借用灌木与一旁的树干遮挡身形。
雌驹警惕地转过头，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有别的小马看到她，这才蹭着叶片坐下，全身放松下来。她疲惫地垂下头，略带鼻音地叹了口气，用前蹄揉了揉鼻梁，闭眼皱起了眉头。
不就是闯了图书馆的禁书区吗，没必要三位公主一起来抓我吧…真是夸张过头了。余烬将蹄子伸到自己早已折断的独角下方，对着紧张的眉心用力按压，将两眼间的压力逐渐释放出来，这才勉强睁开此前被塞雷丝缇雅的魔法光环刺痛的双眼——直到现在，她的视线正中都还有一大块模糊的黑斑，要完全恢复恐怕还需要几个小时。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左蹄上的环带。蹄表似的表盘里见不到指针，而是装着一个沙漏。沙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旋转着，但其中泛着荧光的红色沙粒却并不受重力的影响，而是始终向一个方向稳定地漏下去。不用抬起左蹄细看，余烬只凭经验估算了一下两边沙子的量，便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恼火地打了个响鼻。
这次启动‘巡回者’太仓促，本来能量就没满，现在消耗得就更多了。她感觉自己狂奔后发软的四肢终于恢复了一点力气，便稍稍坐起身，最好的情况下，我也得在这里待个两三天，等能量恢复…她忍不住翻了翻白眼，看着自己面前昏暗的森林，露出庆幸的微笑，幸好我又传送到了小马镇附近，只要想办法编个合理的故事，找份兼职工作，吃饱睡足是不成问题的。
就在她休息着，等待体力恢复的同时，她的头脑近乎自动地开始分析起自己的处境。无尽之森附近…她转过头，在灌木丛后，看向远处的建筑群，根据小马镇的角度猜测出自己的相对位置。在小马镇东北方向，那这里离小蝶家还有些距离。虽然不能确定现在具体是什么时候，但遇上小蝶，就有可能会招来无序…最好先别往那边去了。
余烬站起身，伸伸后蹄，感受了一下恢复的情况。凑合。她勉强点点头，站直身子，绕过自己当做掩体的灌木丛，一边谨慎地观察着身前身后的环境，一边向前方开阔的草地走去。
斜坡的高处有天然的视角优势，从而，远离了无尽之森周边树丛的遮挡，余烬得以将整座小马镇的大致轮廓尽收眼底。嗯…她习惯性地先寻找能确定大致时间的建筑，友谊学院…没有。她看着山边空荡荡的湖泊，摇了摇头，连引水造景的工程都没开始，也就是说，最迟只到暗影魔驹事件后。
视线随之移向更靠近镇中心的方向。水晶做的友谊城堡…也没有。紧接着在建筑的遮挡间探出一头的橡树冠——金橡木图书馆——进一步证明了她的观察，那就还要更早…现在还是——她从肩上掸下一片枯黄的叶子，——秋天，所以暮光应该还没成为公主。
现在的暮光对‘平行宇宙旅行’这种超前的概念还没有什么抵抗力，若是让她知道我的来历，恐怕会闹得很大。换句话说，不想惹麻烦就别靠近她，最好也别靠近她的几位密友。余烬微微摇头，转了转眼睛，当然，除了云宝——什么时候都不要靠近她，就算是闲着没事，再被她当成幻形灵密探，押送到坎特洛去一趟也不好玩。她原地站定，拉伸了一下疲惫的脖子与四肢，动身向小马镇的方向走去，考虑起了接下来的行动。
被自己在坎特洛的研究室里测试‘巡回者’出现意外，被迫登上这场穿越平行宇宙的旅行开始，余烬已经到访了上百个宇宙。她从这些宇宙中总结出最重要的一条规律：暮光成为公主前的小马镇比较安全，却也比较无聊。如果有得选，她最希望自己不得不停留这么久的宇宙正好是星光、索拉克斯、无序和崔克西勇救谐律元素的那个时刻——这样她就能好好地掺和一下邪茧的阴谋，调戏冒充谐律元素的幻形灵找找乐子。
毫无疑问，就算是这样开局不利，余烬也不可能满足于‘吃饱睡足好上路’的平静生活。想要在这个宇宙找到属于她的‘乐趣’，她必须拿出自己的应变能力，制造合适的机会。
当然，在乐趣开始之前，她得先找到个今晚吃饭睡觉的地方。最好的选择是去找天琴，冒充这个平行宇宙里她的校友，在她和糖糖家先留宿一晚；而如果穿帮了，那就在萝卜尖家装可怜借个地铺，或者到小学体育馆里拿跳高的垫子凑合一下，也不是不行。
虽然失去独角让余烬失去了主动施法的能力，但她在天才独角兽学院学到的魔法工程知识并不因此而一并湮灭。到达新的平行宇宙后，该如何行动，她已经总结出了固定的套路：明天一早，她就会去找臭钱，随便拿出个‘创新’的设计，和他合作造一点这个宇宙还没发明出来的小玩意儿，实现双赢。
这样一来，她不仅能从臭钱那里拿到分红，还能以小马镇为中心，制造出一股新的风潮，改变这个宇宙未来的走向。
没错，此处‘双赢’的含义：余烬赢两次。
至于是谁靠她的发明挣钱，又是谁受她影响发明出了别的东西，那都不关她事。虽然一切的开端是一次试验意外，虽然她还在寻找着回家的办法，但她毕竟是个穿行于无限平行宇宙的旅行者，换句话说，就是个徒步旅行的游客；余烬在这一点上看得很开，比起她的快乐，平行宇宙里别的事情都不是她必须要考虑的。
她看了一眼右前蹄上的伤疤。不过…有些事情还是非做不可——不然还是快乐不起来的。她回想起自己挡下星光熠熠魔法攻击的那一刻，感觉仿佛当时刺骨的疼痛又回到了脊髓内，令她颈上绒毛竖立，打了个寒颤。
余烬其实心知肚明，她虽然不是暮光公主那样之所以这样玩世不恭，在每个平行宇宙都以‘找乐子’为理由制造出各种麻烦，一定程度上也是为了掩盖自己内心的恐惧。她害怕自己有天会到达一个危险的平行宇宙——战争、魔法失控、历史偏差巨大，都有可能威及她的生命——更害怕自己有生之年都无法找到回家的办法，要永远地在不属于自己的无数个宇宙里游荡，永远地做一个过客。
当然，她连这份心知肚明也一并压在心底，不允许自己沉入恐惧之中。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找到办法，回到自己的宇宙，烟水晶一定还在她的研究室门外等着她出门，在傍晚的坎城里一起散步；而在那之前，她也要紧紧抓住这宝贵的机会，在有着无限可能的平行宇宙里肆意玩乐。
夕阳已经依靠在了坎特洛峰的侧面，余烬知道，很快小马镇的天就要黑了，于是她加快了步伐。
余烬走过南北走向的中心街道，两旁的小马已经寥寥无几。这时候的小马镇虽然经历过梦魇之月和无序两大事件，也有谐律元素的佩戴者们居住于此，但在暮光成为天角兽之前，这里终究只是小马国首都山下一座小小的农业镇，大部分居民的生活轨迹仍然与太阳一致，‘夜晚’的生活与乐趣几乎为零。
余烬也不能怪他们。毕竟，当一座小镇过半的居民都要在日出前起床开始繁忙的劳动时，他们肯定没法好好享受夜晚，而想要让剩下一半居民在夜晚找乐子，也不会是一件轻易的事。小马的精力有限，活跃了一整个白天，晚上当然就不会有享乐的念头。
她在好几个宇宙的大城市里也见过类似的情况——那些大城市的小马每天早起，忙碌一整天，到了晚上又舍不得倒头就睡，对社交的渴望就只能靠简单而重复的感官刺激才能满足。大城市里总是流行着相似的喧闹的音乐，上演着重复的紧张的话剧，余烬觉得比起‘娱乐’，那些活动更像是她定期给机器上的润滑油。
言归正传…小马镇入睡较早，对今天的她来说也没什么影响。在上一个平行宇宙里，她先是费了不少力气潜入坎特洛图书馆的禁书区，又在正拿着那个平行宇宙特有的暗黑魔法资料读得高兴时，被暮光公主抓了个正着，然后便是经典的你追我赶。她的坎城逃亡闹剧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最终以被三位公主团团围住，不得不逃向下一个宇宙而告终。
以至于现在，余烬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上一觉。
走进小马镇中心广场，四周建筑远离了中间的草坪，留出一片空地。这里的小马倒是稍微多一点了，大多是家马或朋友聚在一起，在草地上歇息着，看着西边火红的日落与东边暗蓝的夜空交相辉映。可惜今天的云不算多，否则如此鲜艳的余晖想必会将天空变作一片壮观的火海。
从无尽之森边缘走到镇中心，余烬的四肢又有些疲惫起来。也许是在逃亡中拉伤了，她的右后腿内侧传来一阵酸痛。在这里休息一下也挺不错。于是她在广场上找了一片空地坐下，舒舒服服地俯下身。
气温渐渐转凉，一阵风直穿街道，流入广场，拂过余烬的后背，让她舒服地嘀咕了一声，闭上眼睛。倦意逐渐涌上了她的脑海，身下的草叶似乎变得软绵绵了，让她想就这样在广场的草地上打个盹。
余烬的耳朵垂了下去，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终于找到你了。”
一只蹄子在她身上拍了拍，将余烬从即将到来的睡梦中叫醒。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抬起头，感觉身体像是比灵魂慢了半拍似的，有些无力。
余烬揉了揉眼睛，看向叫醒她的那只小马。在昏暗的最后一抹阳光里，面前的小马很模糊，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轮廓边缘被阳光稍稍描亮，看得到那只雌驹身体的青绿与鬃毛的洋红。
她戴着白色的帽子——再仔细地看一下，余烬发现上面还绣着红十字——一顶护士帽。我这是招惹到谁了？她的心中升起一阵疑惑，坐直上半身，挑了挑眉。“女士，你恐怕认错马了。”
“我没认错，余烬。”那名陆马护士抬高了声音，吸引来周围小马的注意力，“你是昨天刚从马哈顿转院来小马镇修养的患者，烈焰余烬。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困惑——记忆障碍是精神分裂症的常见症状，这也许就是你从医院里逃出来的原因。但现在你的状况良好，请你相信我，先跟我回去好吗？”
淦…这个宇宙的我是个疯子？余烬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偏偏在这种时候，我的运气可真是好啊。她皱了皱眉，考虑起脱身的方法。“抱歉，这位…”
“吊钟海棠。我的名字是吊钟海棠。”护士回答，“跟我回去好吗，余烬？”
“好，海棠小姐。”余烬头脑中的倦意已经一扫而空。既然遇上这种事，不如想想办法顺利脱身好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叶和泥土，观察了一下四周围观的小马，安排着逃跑的路线；但在她实施计划之前，还需要想办法为自己拖延一点时间。“你真的认错马了，我看上去很像你说的那只小马，但我向你保证，我的确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余烬。”
“听我说，余烬，我知道你现在很害怕。我能理解，你来到了陌生的环境，你的症状虽然已经减轻了不少，但还未完全康复，也许是我们贸然安排的转院让你收到刺激，又丧失了一部分记忆。”海棠走上前抓住余烬的一只蹄子，“但请你相信我，小马镇的居民都能给我作证，我是小马镇医疗中心的护士，也是精神科的执证医师，你在我这里很安全。”
好戏开演。余烬一把甩开她的蹄子，故作恐惧地后退了一步，准备逃跑。“不要再表演了…我根本就没病，也记得很清楚自己是谁，但我更清楚你是谁！”她伸出一只蹄子，指向海棠，视线则扫向四周的小马，“各位，她是幻形灵冒充的！我根本不是什么马哈顿转院来的病患，而是被她抓住的受害者！”
这个时间点，幻形灵危机应该刚刚过去不久，这样应该足够引出乱子，趁机逃跑了。虽然这样一来原本的计划只能作废，但至少…
余烬疑惑地眨了眨眼，蹙起眉头。周围的小马们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一拥而上或是四散逃窜，反而站在原地，仍然只是看着这一切继续下去。怎么回事？
“原来…是因为这个吗？”
一道绿色的火焰闪过，面前青色的陆马被火焰洗去，留下一只有着青色双眼与黑色甲壳的幻形灵。“我很抱歉自己的真面目吓到了你，余烬。也许就是因为我的缘故，你的症状才加重了。”那只幻形灵的语气仍然诚恳，认真地看着余烬的双眼，“真的，很对不起。可是余烬你看，小马镇的小马都知道我是幻形灵，但他们并不害怕，因为我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医务小马，我所做的只有治愈和安慰。”
“她虽然是幻形灵，但却有一颗小马的心。”一只绿色的天马说。
天马身边的橙色独角兽点点头。“而且我也确实记得听说过，最近有一位康复期的精神病患要转院到我们这边来修养。”她看向余烬，“如果你不相信切拉，也请相信我，我也是小马镇的医生。”
余烬转了转眼睛。够倒霉的，居然真遇上了一只幻形灵，这下把我自己玩进死胡同了。她叹口气，有点恼火地蹙起眉头，看了一眼远处渐渐熄灭的晚霞，那还能怎么办？只有乖乖跟着去呗。这两天怕是只能在医院里干等着了。
她的心中又燃起了些许希望。既然这个宇宙的我是‘康复期’，也许很快她症状就缓解了，会自己回来也说不定，到时候肯定又能制造出些不错的乐子。
“…好吧，我跟你回去。”
余烬在病房的床上坐下，靠在枕头上。房间里的墙壁涂为浅绿色，在温暖的黄色灯光下显得很温馨——虽然考虑到她跟着‘海棠’走进精神健康区时，看到了加固的铁门，还隐约听到走廊深处一间病房里传出像是犬吠的声音，这里的环境其实也温馨不到哪里去。
朝外的窗户也加上了铁栏杆，毫无疑问也是为了防止更加危险的患者破窗出逃。窗帘半掩着，窗户开在远离小马镇的方向；从窗帘侧面的空间向外看去，只看得到暗蓝色的星空下，近乎漆黑的起伏的地形，以及偶尔穿破地平线的树顶。
既然接下来要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也不妨好好地享受一下清闲的生活。知道反抗捣乱对自己不会有什么好处，余烬倒是看得很开，她瞄了一眼自己的左蹄，‘巡回者’没被收走，看来这个宇宙的‘我’状况确实挺稳定的…等能量充够，如果我还困在这个鬼地方，我说走就走。
她看了一眼房门，负责为她检查的海棠医生刚刚将门锁好，将钥匙挂在脖子上，转身向她走来。
“海棠医生？”余烬开口了。
换上了伪装的青色陆马‘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用蹄子拿起记事板，嘴巴咬着笔，在上面写了写。
余烬觉得自己可以继续问下去：“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啊？”
“很快啦，余烬小姐。”海棠将笔放回板上，向她露出了微笑，“正如我之前所说，你的症状已经基本康复，巴尔第马那边将你转院过来，虽然也有病床不足的问题在，但更多的是为了让你远离城市，在小马镇这种轻松的地方静养。”她站到病床边，放下记事板，“只要你别太压抑自己，有什么事情及时告诉我们，我敢说不出半年，你肯定就能出院，过上正常小马的生活了。”
半年？…要是这个宇宙的我不来，我肯定得想办法跑路。余烬回味着海棠的话语，微微摇头，至于‘正常小马’的生活…我看还早呢。
“当然，刚才那是假设你说的‘这里’，指的是‘这座医院’。”
余烬的耳朵竖了起来，海棠所说的这句话中，似乎隐藏着某种异样的暗示。她抬起头，看向海棠。“抱歉…你的意思是？”
“余烬小姐，如果你所说的‘这里’是说这个…”海棠停顿了片刻，寻找着正确的用语，很快便继续说下去，“——平行宇宙的话，恐怕你永远都走不了了。”
“我…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装傻只会让你的恐惧持续更久，余烬小姐。”
余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怎么会…总不可能真的是…“你是多元宇宙的警察、检察官之类的吗？——既然你能找到我，你应该知道，这都是一场意外，我也是想找到回——”
海棠伸出一只蹄子，放在余烬嘴上，打断了她慌张的辩解。“警察？检察官？”她停顿一下，露出愉悦的笑容，凝视着独角兽的双眼，“不，我并不是什么执法者。如果要用某个概念来称呼我，我觉得我更像是…捕食者。”
一滴汗水从余烬的后颈滚落。“捕食者…”她喃喃地重复着，忍不住张大了嘴，深吸一口气。
海棠并不忙于阻止她呼救。“在你开始喊叫之前，我建议你先考虑一下有没有用。”
余烬皱起眉头，咬了咬牙，缓缓呼气。看来这就是结束的地方了…我太大意了，这就是代价。
“我在平行宇宙中行动，捕食故事。”见余烬保持着沉默，海棠就抓住机会解释自己的发言，顺便伸出蹄子拍了拍余烬的头顶，“更确切地说，我的捕食不像狮鹫捕食兔子，而像是白细胞捕食细菌…我在平行宇宙之间游走，专门捕食穿过了不同宇宙间自然界线，涉及到不该接触的平行宇宙题材的故事——消灭不该有的故事。”
简单的思考过后，余烬没能完全理解海棠故弄玄虚的解释，但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所以…我今晚会死在这里？”
“很高兴你没有试图用‘巡回者’逃跑。”海棠满意地点点头，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蹄电筒，朝余烬的左右眼各照了一下，让余烬本来就还没完全恢复的眼睛又有些不自在地眯了起来，“你我都很清楚，如果做出那种鲁莽的选择，你极有可能迷失在平行宇宙的间隙之中，成为某种…非实体的东西。你不会喜欢那种结局，我也不喜欢。
“至于你接下来的命运…我想这也取决于你对‘死亡’的定义，余烬小姐。”海棠指了指余烬左蹄的环带，“希望你能主动将‘巡回者’交给我，然后我会删除你有关平行宇宙的记忆，帮你补上必要的、有关这个世界的记忆，让你彻底取代这个世界康复中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余烬。”
“我明白了，你是想说这样对我来说也类似于死亡？”余烬垂下头，闭上眼睛，“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说了，余烬小姐，我是个捕食者，我需要终结这段跨越平行宇宙的故事。”海棠说得理所当然，随即一转话锋，“——你不准备问问这样做对你的好处吗？”
“我想不到合理的回答。”
“失去一部分记忆后，你仍然会保有大部分决定你性格的记忆——这个宇宙是我专门挑选的，这里的余烬与你的经历几乎一致，直到你开始研发‘巡回者’之前都没有巨大的偏差；因此，只要植入一小段关于精神病的回忆，你就能很自然地在这里生活下去。”海棠的微笑看上去温柔极了，却让余烬不寒而栗，“余烬小姐，从你的视角看，你已经在不同的世界里流浪了半年多，而你也很清楚，以‘巡回者’的功能，你只能不断地奔向下一个平行宇宙，以期回到你真正的家。”
余烬感觉到自己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海棠让她隐隐不安的气质暂且不谈，这位伪装成陆马的幻形灵——伪装成幻形灵的‘怪物’——的话语的确切中了她的内心。她扭过头，望向漆黑的窗外，不愿让海棠看见她的眼神。
自称‘吊钟海棠’的幻形灵仍然披着她的伪装，悄然无声地绕过病床，走到窗前。两马无言地对峙着，沉默是沉甸甸的。青色的雌驹毫不在意地背对着余烬，专心看着昏暗的大地，像是在用背影告诉余烬，无论她是想逃跑还是偷袭，无论她多么努力，她的回答都只有四个字：‘我不在乎。’
“…两年前，这个宇宙的余烬确诊精神分裂症的时候，她登记的紧急联络马是一位叫做‘烟水晶’的雌驹。”沉默许久后，海棠忽然转换了话题。
余烬敏感地扭头看向她，竖起了耳朵。
“无论如何，‘巡回者’余烬都将消亡在这个病房里，但你可以往好的方面想想，余烬小姐。”海棠也从窗前转回了头，看着雌驹原本还强作冷峻的脸上显露出了最最细小的裂痕，微微地吐着舌头，“至少，你很快可以回到‘自己的’烟水晶身边，可以过上你熟悉的生活。我保证，在处理完你的记忆后，会在康复评估上做些操作，尽可能让你早些出院。”
不得不说，余烬稍微有点心动了。以她的性格，她当然还是想要继续寻找自己的平行宇宙，但现在看来她没得选择。或许…这也不算个太坏的结局？“我有个问题。”
“请说。”
“既然你们知道我穿越不同的平行宇宙是为了回家，为什么不直接送我回去？”
“因为我们没法定位你的宇宙。”海棠解释道，“你所属叙事的主要驱动力就是你回家的愿望，在你的故事自然结束之前，这一愿望恰恰是没法实现的，即使有外力介入也做不到。换句话说，我只能以绕过原本叙事的方式中止你的旅程，而没有办法加速这一旅程。”
“原来如此…”余烬抬起头，看着浅绿色的天花板，半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那就来吧，我放弃反抗——但在这之前，再让我问最后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的我去哪里了？”
“她不会回来了，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好。”
希望她不是死了。余烬勉强点点头。
海棠的前额亮起了青色的魔法，一缕魔力从余烬的耳朵流入，钻入她的意识之中。“可能会有点恍惚。”
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过程中，余烬忍不住想到了最后一个问题：“这个平行宇宙的余烬，不仅经历基本和我一样，还有精神病，你是怎么找到的？”
“的确，想要找到这么一个合适的宇宙，确实不简单。实际上这个宇宙最关键的特性，是我制造出来的。余烬小姐——”
“——你要知道，在平行宇宙的尺度上，时间的流向有时是可逆的。”
这是余烬在病床上醒来时听到的第一句话。她有些不明所以地揉了揉莫名沉重的脑袋，看着面前青色的陆马眨眨眼。“海棠医生，我以前确实对平行宇宙论有过兴趣，但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我们不是在做入院检查吗？”
“刚才你在检查过程中睡着了，我做完检查，就让护士把你送到病房来休息。”海棠医生拿起床头柜上的记事板，用蹄子拿着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转身准备离开，“别太担心，余烬小姐，你已经回到正常的生活中了。”
病房门关上，余烬看向窗外的夜景，仍有些不解地回忆着海棠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我总觉得她说的话别有用意呢。
---注 释---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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