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标题出自《百以四分》第十三章。
1009年2月6日 早上8:00左右
坎特洛，天才独角兽学院
冬日将尽，但太阳出得还很迟。即使是在俯瞰四面平原的坎特洛，八点钟太阳也只是刚刚离开了地平线。天空仍被灰蒙蒙的雪云笼罩着，只有日光所及的一隅昏昏暗暗地显出一点光。
在周围灰白一片的包笼下，几乎所有的阳光都在云层里漫射分散，像是廉价的红茶舍不得浪费，泡到了第三泡，只有淡薄的浅黄晕在白水里，茶香竟比茶色还要淡。
报告厅的准备室狭窄而逼仄。靠窗一侧积满灰尘的柜子满得盖不上门板，柜面上堆放着废旧课本。莉娜只草草地扫了一眼，就看到一堆五十多年前的旧书；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已被多年来的阳光照得褪去了绿色，显露出一种病态的灰蓝。
占据整整一面墙下半部分的柜子，进一步挤占了准备室本就狭窄的空间，房间前后的两扇门之间，只留下勉强够一马通过的过道，间或有不知哪一年的旧试卷铺在地上，也已沾满了灰。
头顶的灯光不时闪烁一下，供能线路明显早已老化，不知还能再支撑多久。莉娜只暗自希望，在自己的报告结束前，外面报告厅里的照明不要出现意外。
靠近报告厅讲坛的一侧，传来一阵不耐烦的敲门声。还不等莉娜回答，门那边的雌驹就推开门，探进头来：
“小呆教授，您的报告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负责报告厅的管理员把‘教授’二字咬得很重，稍稍皱起鼻头。她装作并不在意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灰色的天马学者，额顶的皱纹变得更深了些，昂起头退了出去。
莉娜很清楚，这位报告厅的管理老师，根本没把她当做‘教授’。绿色的雌驹甚至不愿意用她的全名，而用坎特洛学界给她的蔑称——‘小呆’——来称呼她。她又看了一眼周围杂物环绕的环境，不由得有些怀疑，也许这个报告厅也早就沦落成了杂物间，只是现在临时分配给她，聊作敷衍而已。
虽然专业不对应，但她来到这里并非心血来潮。为了阐述自己的理论，莉娜认真地学习了相关的魔法、物理知识，还投稿过数篇论文，却大多都被驳回。迫不得已之下，莉娜只能求助于天才独角兽学院——他们一直宣称‘欢迎一切有关魔法的学术讨论’。
学院方面对她的交流申请始终爱答不理，最终也只是在莉娜的多次恳求之下，才勉强允许她借用这间报告厅讲解论文。回信来得很急很突兀，并要求她第二天早上立刻作报告，甚至都没让她到报告厅里看过一眼环境。
莉娜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理论会备受质疑，但对方的轻视还是让她有些气馁。也许，我不该坚持要来天才独角兽学院作报告的。物理学也好，魔法学也罢，学界对我这个神经医学‘教授’提出的理论从来就没看重过。她不安地用翅膀调整了一下突然有些紧的衣领，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其实他们的质疑也没有错。我的理论连逻辑自洽都有些勉强，更不用说实践上还完全想不到实现的方法…
她缓缓地呼气，转头面向窗户，有些吃力地将自己的右眼转回正确的方向，将视线聚焦在窗外的景象上。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大部分建筑是与坎特洛这座城市一同建成的，虽然建筑内部每年都在翻新装修，但外侧却始终保留着最初的建筑风格，只做最基本的修缮。满是青苔与攀援植物的石砖外墙，按照当时的建筑概念，包围起一方小小的庭院。庭院内一层薄雪之下，除却四通八达的卵石小路，到处是枯黄的草叶与光秃秃的树木。春天还没有到来，花园里还没有新芽。
但是…莉娜将前蹄里的文件夹紧紧按在胸口，将视线转向前方的木门，眼神又坚定起来，正是为了能在实践中实现我的理论，我才坚持来到了这里。不管其他马最后怎么看待我的理论，我至少也要试一试——计算的结果支持我的猜想，我相信数学和逻辑不会欺骗我。
“加油吧。”她轻声对自己说。就算最后他们证明是我错了，也比完全忽视我要来得好。
灰色的天马用翅膀整理了一下浅黄的刘海，用牙齿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挤出一个自信的微笑，走上前去。她深吸了一口气，伸蹄推开了准备室的门。
莉娜没法将自己心目中的天才独角兽学院与眼前的景象联系在一起，两幅完全冲突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撕裂出一道河谷似的裂口。
整座报告厅狭小极了，总共只有一百单几个座位，就连斜视的她都能清楚看到房间另一端墙面上的疏散平面图；报告厅本来就位于走廊的拐角，为适应有限的空间而扭曲成了不规则的五边形，又被两旁的房间进一步挤占了空间，角落里凸出两块直角，遮挡了后排座位的视线；就连照明也严重不足，整个房间只有靠近准备室的墙上有一方小小的窗户，有些微苍白的日光从中透入，而天花板上只挂着两个小小的灯泡，随时都会熄灭似的，随着供能的波动而时明时暗。
至于座椅上的脏污，墙漆开裂，地砖翘起，都只算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问题了。
不过，其实环境再差，再不适合作报告，实际上影响也不大。莉娜在粗糙而鼓起的黑板上写下一行字，丢下发黄的粉笔，原地转过身来。古老的木板立刻发出刺耳的‘叽呀’声，令她的脊背一阵发麻，。灰色的雌驹不由得闭了闭眼睛，垂下两耳。
就快结束了，就快结束了。她在心中叹息一声，将视线从讲稿投向前方全部的听众——两位很可能只是出于礼貌才没有离开的年轻学生。
“…详细的计算过程在我分发的材料上，总之，计算证明，我提出的平行宇宙模型…”她看了一眼讲台上没能分发出去的厚厚一沓材料，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并不矛盾…我据此提出了‘透镜引擎’的概念。”
两位独角兽连眼睛都几乎不眨一下，只怔怔地看着莉娜。或许，她们正在思索着，台上的天马究竟何时能够讲完，放她们离开这场无聊的报告。莉娜猜测，她们一定都后悔报名参加自己的报告了。
她向两马投去歉意的眼神。既然已经开始了，我至少应该好好地讲完自己的理论。
“…请看材料第六页的描述。理论上，‘透镜引擎’可以通过基本的倍放阵列聚集魔力，结合传送魔法的运行原理，在特定的维度方向上击穿平行宇宙间的壁垒，从而在两个平行宇宙之间建立联系。这种联系的强度取决于魔力的输入功率，最低的时候可以仅允许光学信息通过，最高理论上可以允许物体随意通过，并保留其所属平行宇宙的一部分物理性质。”
坐在前排的灰色独角兽举起蹄子，微微蹙眉。
莉娜向她点点头。“这位…”
“余烬，魔法工程系。”红鬃毛的雌驹微微偏过头，紧紧地盯着莉娜，“我不是故意刁难您，蹄教授，但我看了您的平行宇宙模型和‘透镜计划’之后，有个很大的问题。”
莉娜露出鼓励的微笑，感觉自己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哪怕是质问、是反对都好，至少能说明她真的认真看过我的计划书…“请问是什么问题呢？”
“按照您的设计，要让这个‘透镜引擎’成功运转，需要有办法在高维空间中定位目标平行宇宙的位置。”余烬放下了蹄子，揉揉下巴，“可是您的模型中，全体平行宇宙所从属的总空间维度还未确定，然而上界达到了十的十四次方数量级——就算是精通空间魔法的皇家法师，也最多只能在魔法的辅助下理解四维空间，连目前学界设计出的最先进的空间魔法设备，也根本处理不了这么高维度的空间吧。”
莉娜的翅膀稍稍伸开，垂了下去。不用她说，我自己最清楚这个漏洞了…她有些沮丧地垂下视线，原本我就是期望从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学者之中得到帮助，才到这里作报告的，但现在看来…她又抬起眼，扫视一圈空荡荡的报告厅，根本就没有机会。“你指出的正是我最头疼的问题，余烬。”她承认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如果能设计出某个特殊的魔法，专门用于探查定位平行宇宙的话，剩下的就都是简单的技术活，我都能帮您解决。”余烬板着脸，看向一旁，“但我觉得这样的魔法根本就不存在，蹄教授——不仅仅是现在没有，甚至可能可以从魔法理论的角度上证明这种魔法根本不成立。您的理论也许正确，您的设计也许正确，但这个计划很可能永远也实现不了。”
莉娜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得隐隐作痛。希望不要真的是她说的那样…“嗯…我自己在尝试解决这个问题的过程中也试过设计一些法术，但目前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也许，我可以在这里分享一下——”
随着一声低沉的轰响，报告厅陷入黑暗之中，只有仍然昏暗的阳光从角落的窗户里透进来，在讲坛上勾画出苍白而模糊的方框，正好将她罩在其中。是头顶的灯泡熄灭了。
莉娜回头看了一眼准备室的门板下方，也没有光透出来——整个报告厅的能源供应都中断了。
“看来，很是不巧呢。”左侧的黑暗中亮起一小片绿色的光，照亮了管理员绿色的脸，雌驹从讲坛一旁走上前来，“没有照明，报告也就没法继续，小呆教授。”她仍然把‘教授’叫得阴阳怪气，“依我看，您是只能择日再续了。”
‘就是不知道您还有没有机会申请到这间报告厅呢。’莉娜在脑海中帮她补上了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她看着报告厅内亮起的三根独角，无力地点了点头。如果我也是独角兽的话，情况还会是这样吗？“我…理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心有不甘，但她也只能借着日光走到讲台边，拿起多余的阅读材料，插回文件夹中放好，再用翅膀夹在身侧，“两位同学，可以离开了。”
“德浦莉娜教授！”一直没说话的那只独角兽忽然开口叫住了她，“请问如果我还有问题，可以找您问吗？”
莉娜的心情短暂地好转了一瞬，又低落下去。可能也没什么意义，但不管是想问什么，她毕竟还是个年轻的学生，还是别扫她的兴吧。“你可以给我写信，地址就写坎特洛医科大学，收件马写上我的名字就好，我保证会及时回信的。”反正，也没别的要紧事可做。
“不，我是说，如果我今天就想得到答案呢？”
灰色的天马眨了眨眼，心中升起了一阵疑惑。她有些诧异地看向那只独角兽的方向，深红的魔法光晕下，雌驹浅蓝的脸隐约呈现出模糊的灰紫色。“也许你今天上午还另有安排，不如稍后和我一起吃午餐吧，我们也许可以在那时候聊聊。中午时间充裕，你也能在那之前整理一下想提的问题。”她有些疑惑地提出方案，前蹄蹭着另一条前腿，“不知这样如何？”什么事情值得她这么着急地要向我提问呢？
年轻的独角兽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好的，教授。那我中午十二点前后在正门前和您见面，可以吗？”
莉娜点头回应，转身准备离开报告厅，却被管理员拦住了去路。
“不知能否麻烦您把黑板擦一下呢，小呆教授？”绿色的独角兽眯起眼睛盯着莉娜，像是在期待着她提出抗议，好让自己借题发挥。
然而莉娜只是耸耸肩，转身走回黑板前，用翅膀拿起板擦。
两位学生很快离开了报告厅，而管理员等到莉娜擦完了黑板，又钻进准备室里检查了一遍，这才紧盯着她离开。
德浦莉娜 · 蹄在云中城出生的时候，她的父母都没有想到，这只像乌云一样灰扑扑的小天马，长大后会离开云中城，走进坎特洛医科大学。
莉娜她已经想象不出不用费力就能看清前方的生活，但她还记得自己患上神经性视觉失调之前的生活。那时候的她就和身边同龄的小天马们一样，每天最大的乐趣只是在云中城的上空自由轻松地飞翔，偶尔会挑战彼此的速度，或是闹着玩地打起来，但最终总还是好玩而已。
那时候她是同一届飞行集训营里最受关注的幼驹。轻松地拍拍翅膀，她就能在高速飞行中躲过面前的障碍，将其他孩子统统甩在身后，一次次拿到冠军。集训营的老师都觉得，最有可能成为闪电天马的就是她。
情况是从集训营的最后一年开始改变的。
最初，年幼的莉娜只是在训练后有些头晕。营地的校医也没能检查出别的问题，只能告诫她晚上要好好休息。但这建议毫无意义——莉娜一向作息良好，校医再清楚不过。
头晕的症状没有丝毫减轻，莉娜又发现自己的视力开始下降，很快就到了书本都看不清的程度，有时甚至会把云宝和真正的彩虹弄混。灰色的小天马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了，却不明白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一系列未解的症状让这颗年轻的心中满是焦虑，她的生活再也轻松不起来了。
终于，在一次简单的直道测试中，领先的莉娜居然一头冲出了自己的航道，撞上了邻道的云宝黛西。蓝色小雌驹扭到了翅膀，开始还以为莉娜是故意惹事，义愤填膺地瞪着晕头转向的灰色小雌驹，作势要和她打一架，却忽然停下了动作，指出了让莉娜遭受这一切折磨的原因。
‘你的两只眼睛…为什么方向不一样？’
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在莉娜的头脑里留下的记忆只有凌乱的碎片。现在她知道，这是创伤性经历后，大脑的自我保护措施，通常称作‘选择性失忆’；只是，每次她站在时间的下游，看着上游那个无助的孩子，都觉得当时的自己是被卷入了一场漫长的风暴：
扫描图，诊断书，无奈的摇头，苍白的争论，叹息。
送别会，转学记录，殷红的血液，踩碎眼镜，妥协。
到了那年暖炉节，莉娜回到云中城的旧家，再见到同届的小天马时，已经没法再和他们聊天玩闹，更不可能再在飞行中超过他们了。半年的时间足够孩子们忘记很多东西，比如德浦莉娜能在长途赛中把第二名甩开五马身，比如云宝黛西从前不曾是同学们关注的焦点。
…再比如闪尘以前的室友不是翩飞，比如每周四的卫生值日组曾经有七只小马。
但莉娜并不觉得难过。在巴尔第马的新家，她的生活中只有学习。学校里的莉娜永远是独来独往，身边围满了向她求助的同学，却从来没有一起玩耍的朋友；即使放假在家，莉娜也没什么娱乐活动——除却每年暖炉节会在云中城度过，其余时间也都被她分配给了图书馆、科学馆与大学参观。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她并不是不痛苦，而更像是在持续的悲观情绪刺激下自我脱敏了。当莉娜在脑海中搭建起的未来被现实击碎，她能做的只有给自己一个遥不可及的承诺，为自己设下一个难以到达的目的地，好让自己还能有方向，有动力前行。
她的可爱标记是一串空荡荡的气泡，也许这是谐律的恶趣味：她的可爱标记仿佛在告诉她，她的生活就是一串泡影，是无足轻重而又无比脆弱的泡影。但即便是可爱标记亲自赋予了她生活的‘无意义’，她还是想做到一件事——想办法查清楚，让自己失去一切的斜视到底从何而来。
记忆中，她总在看生理学和神经学相关的书籍；去了科学馆和大学，也最喜欢到大多数小马避之不及的医学区看各种标本。
努力最终还是有了回报。从中学毕业后，莉娜穿过坎特洛医科大学的拱门，在小马国最优秀的医学专家们的门下学习。
医学行业的独角兽远远要比陆马、天马更多，走上研究方向的更是几乎只有独角兽。当莉娜明确决定在神经医学方向深造的时候，教授们都觉得她不切实际；和她关系比较好的几位，甚至轮流上门劝她往临床方向发展，加入到云中城极其有限的医疗团队中去。
当她成功地破解视神经病变的密码，用自己做试验，攻克神经性视觉失调之后，批评她的声音一夜之间消失了。使用特定附魔的水晶作为工具，不需要打开颅骨，医生们就能快速而稳定地抑制大部分常见的视神经损伤，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治愈已有的伤害。
然而，达成目标带来的兴奋与喜悦很快消散，留下的只有麻木与空虚。
坎特洛医科大学重金聘她出任教授，她没有力气拒绝，便去了。她会去实验室，也会好好上课，但除此之外的生活却空无一物。剥除了战胜命运的决心，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只仍然有着轻度斜视，不知该去向何方的，灰扑扑的天马。
莉娜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麻木下去，但她那颗顽强的心还没有屈服于虚无，她那训练有素的科学头脑还不想就此沉睡。麻木的生活只持续了半年，新的问题又在这位年轻雌驹的心中浮现：
她为何会患上斜视？她走进医学院是早已决定的必然，还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有没有可能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始终健康，此时已经成为了闪电天马的资深队员？
多年以后，她也许找到了答案，也许没有。
1009年2月6日 中午12:30左右
坎特洛，乔氏甜圈热饮店
天才独角兽学院附近的这家小店，莉娜没有来过，但仅仅是嗅着空气中糖浆与麦香、热可可与奶茶混合的香气，就足以让她明白此时店铺里马满为患的原因。
她和那位浅蓝色雌驹——远望——来的正是时候，恰好赶上两只小雌驹从靠窗的卡座中离开，也就欣然在窗边落座。远望请她稍等片刻，自己挤过拥挤的马群，走到店铺另一头的吧台前，与那只大个子雄驹简短地交待了几句，将几个金币交到他蹄中，随后便站在一旁，颇为清闲地等候着。
姑且无事可做，莉娜也就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四周。窗外，太阳终于升到了天顶，虽然云层仍未散去，但至少不再能遮挡正午的阳光；冬日斜挂在南方的天空，在云层间透出一轮有些耀眼的光晕，隐约能看到折射而分散的彩色光盘绕其中。
耳边是店铺内客马们的交谈与嬉笑，在温暖香甜的气氛中交融作一团。长久以来靠着追随目标而活着，莉娜赋予自己沉重的压力，有时甚至会忘了自己还很年轻；而此时，身在周围这些无忧无虑的、年轻的独角兽们之中，她感觉周围的空气像搅不开的糖浆，慢慢溶解进她的心中，却始终也用之不竭，让她的神经久违地感到了些许放松。
她再将视线投向吧台时，那只雄驹已经用魔法飘着烤盘，从厨房里走了回来。蓬松的甜甜圈挤满了铁质的盘底，表面附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糖浆，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在吧台内的台子上放下烤盘，熟练地拿出两套杯盘，用魔法操作了一番。还没等莉娜看清他的动作，雄驹已经将两盘甜甜圈和两杯冒着热气的饮品放在了吧台上。他朝远望点了一下头，便转头迎上另一位刚刚靠近的雌驹。
远望用魔法飘起白瓷的盘与白瓷的杯，将其飘在前方的高处，越过四周所有的小马。她的视线在前方与上空之间不断游移，返程时的动作明显比去时慢了一些；但店铺不算大，她也很快回到了卡座前，小心地放下甜品和热饮。
香气立刻变得浓郁起来。早上出门，莉娜的早餐吃得匆忙，此时正腹中空空；眼前的四个甜甜圈虽然不是她最爱的马芬，却也足以让她的饥饿攀升一层，胃中传来一阵‘咕噜’声。
远望在对面坐下，舒舒服服地窝靠在座椅里，向桌上的食物伸蹄示意。“教授，我不知道您更喜欢奶茶还是热可可，就各点了一杯。请您先选吧，甜圈乔做的两种饮品都相当不错，我喝哪种都可以。”
莉娜点头答谢，低下头，佯装考虑片刻，实则一边用蹄子揉着眉心作掩护，一边抬眼偷偷地瞄了一下远望的视线——年轻的雌驹沉默地看着那杯浅褐色的奶茶，舔了舔嘴唇。于是她便伸出翅膀，攥起热可可，举到鼻前轻轻嗅闻。“就热可可吧。”她轻轻地抿了一口，热乎乎的可可带着甜腻的味道，滑过她的舌面，留下些许粗糙的口感，“嗯，确实不错。”
远望也就愉悦地飘起了白瓷杯中的奶茶，将其挪放到面前。“您不必等我，教授。只是甜甜圈而已。”她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就拿起了一个涂上了额外糖浆的甜甜圈送到嘴边，小心地咬了一口，停顿了片刻，让还未凝固的糖浆流入口中，以免滴落。
在坎特洛生活多年，莉娜虽然不曾进入‘上层’小马的交际圈，但却早已对贵族家庭的气质再熟悉不过。虽然她不曾明说，但听了远望措辞的习惯，看到她行走时那种平稳而悠然的步调，此时再近距离观察过她的吃相，莉娜已经敢保证，面前这位天蓝色的远望小姐，显然是贵族家庭出身，而且绝不是近代册封的‘新贵族’——只有延续了千年的‘旧贵族’才会有这样的矜持，在如今这个连公主都不再死守威严的时代，还会要求年轻的一代成员学习这些细小的礼节。
不过，莉娜其实也不讨厌和旧贵族打交道。并非所有家族都沉迷于政治斗争，而即便是回旋于坎特洛各种明争暗斗的家族，也并非无时无刻都在谋算着攫取利益。曾经赞助过她研究的塔尖公爵，就是一个让她记忆犹新的例子。能继承公爵之位，莉娜相信，那位和蔼的老太太一定也有阴暗果决的一面，但至少在她的研究室里，在听她作报告的时候，塔尖公爵总是坦诚而微笑着的。
况且，远望此时还大大方方地用蹄子拿着甜甜圈，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天马的随性。也许她的家族里真有天马血脉也说不定？莉娜忍不住遐想起来，但她也只能拿起自己那份甜甜圈，而没有理由开口询问。
她咬了一大口，感受着半凝固的糖浆流向舌尖，浓厚的甜味让她仍然空荡荡的胃都似乎填充了几分。糖浆沾在她的嘴唇上，黏黏糊糊的，她便稍稍将甜甜圈拿开，舔了舔嘴唇，又是一阵香甜。
很快，莉娜解决了第一个甜甜圈，也暂时解决了饥饿的感觉。她一边看着自己盘中余下的那个甜甜圈，看着逐渐凝固的糖浆上的反光由光滑变得略显粗糙，一边又小口地喝着热饮，让可可脂复杂的微苦冲刷掉满口的甜腻。
片刻过后，远望也咽下了最后一口甜甜圈，垂着眼，将奶茶飘到嘴边，啜了一口。“教授，我想知道您对‘透镜计划’究竟有多少把握。”她放下白杯，抬头看向莉娜，认真地凝视着她的双眼。
“理论没有漏洞，但毕竟我们现在对平行宇宙的理解还停留在猜想阶段，基本可以说是没有参考资料…”莉娜也用同样认真的双眼回应她，“所以，只有真的制造出我理论中的‘透镜引擎’，才有机会知道究竟有没有效果。”
“原来如此…”远望微微点头，露出微笑，“听上去，您似乎对自己的理论非常在意？”
“你可以认为这是我现在生命中唯一的目标与动力。”
远望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此前在神经医学领域的成果，以及相应衍生的一系列理论和应用，已经在医学界广受认可了。而现在作为坎医的特聘教授，您也不用担心生活成本问题。是什么让您如此执着于多元宇宙这个陌生的学术领域？无意冒犯，但我从未听说过有不是独角兽而如此重视显性魔法研究的学者。”
那是自然…因为我想关注的不是理论，而是成果啊。莉娜在心中对着自己微微摇头，自始至终，我的动机一直都很功利，这也许不是最适合学者的思考模式…“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紧盯着平行宇宙理论不放。一定要找一个动机的话，其实我的理由挺幼稚的。”
“教授，科研本来就是件幼稚的事。”远望以微笑宽慰莉娜，天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眉头不知何时皱了起来，“毕竟科学世界里的道路，可能无功而返，甚至一去不回，不带着点理想主义的气息，恐怕是没有勇气出发的。”
远望也许只是在安慰她，莉娜很清楚这一点，但她并不在乎对方真诚与否。踏入平行宇宙和魔法的学界后，她还是第一次有机会，放心地阐述自己的内心——而给了她这种安心的，居然是一位年轻的魔法学者。她拿起第二个甜甜圈，咬了一口，聆听着，咀嚼着，踌躇着。
用热可可送下有些发干的甜食，她终于还是决定开口。“我想…看看其他的平行宇宙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所谓的命运在不同的世界里究竟能有多大的差异，我想看看其他世界的我是不是都走上了科研的道路，是不是都被斜视打破了原本想象中的未来。”
方才随着热可可而涌入胸中的热气，也随着饮品滑进胃里而消散了，莉娜忽然有些羞涩地闭上了嘴，用蹄子抚摸着微微发红的脸颊。店里很暖和，但靠窗的空气多少还有点凉意，她忽然想打个寒颤了。“你看，很幼稚吧…都只是为了我自己的好奇心而已。”
远望的脸上却不起波澜，她又一次与莉娜对视，天马忍不住移开视线。“我不这么认为，蹄教授。”她将一只蹄子放在胸口，“好奇心在科学探究，尤其是魔法的研究中是很重要的一种能力，历史上纯属好奇使然的科学发现也不在少数。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段有点不雅的定义：研究自然的学者，过半都是在拿着公主的拨款，去追求发现真理时那种有如性高潮般的愉悦感。”
“我记得原句比这不雅多了。”莉娜忍不住用蹄子掩盖嘴角的笑意。
“的确，但我毕竟只是学生，以我的身份，不应当在一位教授面前使用过于粗俗的语言。”远望也露出狡黠的笑，轻轻地啜饮一口奶茶，眨了眨眼，“言归正传，我之所以如此失礼地追问您的理念，其实只有一个目的。而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我想，我可以相信您。”
莉娜疑惑地竖起耳朵，看着远望，舌头在口腔内打转。相信我…？
远望坐直了身子，向她低头行了一礼。“德浦莉娜 · 蹄教授，我接下来说的话，对您寄托了绝对的信任，我也希望您能对我所说的一切寄托绝对的信任。我的全名是远望塔尖，我是塔尖公爵家族的成员。以我身为家族一员的荣誉，我要将一位朋友托付给您。”
这突如其来的宣言让灰色的天马诧异不已。她张了张嘴，又抿起嘴唇，呆呆地看着远望低下的头。不出所料，远望的确来自旧贵族家庭，然而莉娜没有想到，她竟是来自塔尖公爵的家族——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巧合；然而更加令她不解的，还是远望的‘托付’。“我…有点不明白，远望小姐，你说的这位朋友…为什么要托付给我呢？”
“我相信她的帮助对您意义重大，而您也正能提供她所需要的帮助。”远望这才抬起头，露出训练有素的贵族式笑容，与方才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的雌驹判若两马。
“蹄教授，我的这位朋友，能看到其他宇宙里发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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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特洛，天才独角兽学院
冬日将尽，但太阳出得还很迟。即使是在俯瞰四面平原的坎特洛，八点钟太阳也只是刚刚离开了地平线。天空仍被灰蒙蒙的雪云笼罩着，只有日光所及的一隅昏昏暗暗地显出一点光。
在周围灰白一片的包笼下，几乎所有的阳光都在云层里漫射分散，像是廉价的红茶舍不得浪费，泡到了第三泡，只有淡薄的浅黄晕在白水里，茶香竟比茶色还要淡。
报告厅的准备室狭窄而逼仄。靠窗一侧积满灰尘的柜子满得盖不上门板，柜面上堆放着废旧课本。莉娜只草草地扫了一眼，就看到一堆五十多年前的旧书；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已被多年来的阳光照得褪去了绿色，显露出一种病态的灰蓝。
占据整整一面墙下半部分的柜子，进一步挤占了准备室本就狭窄的空间，房间前后的两扇门之间，只留下勉强够一马通过的过道，间或有不知哪一年的旧试卷铺在地上，也已沾满了灰。
头顶的灯光不时闪烁一下，供能线路明显早已老化，不知还能再支撑多久。莉娜只暗自希望，在自己的报告结束前，外面报告厅里的照明不要出现意外。
靠近报告厅讲坛的一侧，传来一阵不耐烦的敲门声。还不等莉娜回答，门那边的雌驹就推开门，探进头来：
“小呆教授，您的报告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负责报告厅的管理员把‘教授’二字咬得很重，稍稍皱起鼻头。她装作并不在意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灰色的天马学者，额顶的皱纹变得更深了些，昂起头退了出去。
莉娜很清楚，这位报告厅的管理老师，根本没把她当做‘教授’。绿色的雌驹甚至不愿意用她的全名，而用坎特洛学界给她的蔑称——‘小呆’——来称呼她。她又看了一眼周围杂物环绕的环境，不由得有些怀疑，也许这个报告厅也早就沦落成了杂物间，只是现在临时分配给她，聊作敷衍而已。
虽然专业不对应，但她来到这里并非心血来潮。为了阐述自己的理论，莉娜认真地学习了相关的魔法、物理知识，还投稿过数篇论文，却大多都被驳回。迫不得已之下，莉娜只能求助于天才独角兽学院——他们一直宣称‘欢迎一切有关魔法的学术讨论’。
学院方面对她的交流申请始终爱答不理，最终也只是在莉娜的多次恳求之下，才勉强允许她借用这间报告厅讲解论文。回信来得很急很突兀，并要求她第二天早上立刻作报告，甚至都没让她到报告厅里看过一眼环境。
莉娜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理论会备受质疑，但对方的轻视还是让她有些气馁。也许，我不该坚持要来天才独角兽学院作报告的。物理学也好，魔法学也罢，学界对我这个神经医学‘教授’提出的理论从来就没看重过。她不安地用翅膀调整了一下突然有些紧的衣领，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其实他们的质疑也没有错。我的理论连逻辑自洽都有些勉强，更不用说实践上还完全想不到实现的方法…
她缓缓地呼气，转头面向窗户，有些吃力地将自己的右眼转回正确的方向，将视线聚焦在窗外的景象上。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大部分建筑是与坎特洛这座城市一同建成的，虽然建筑内部每年都在翻新装修，但外侧却始终保留着最初的建筑风格，只做最基本的修缮。满是青苔与攀援植物的石砖外墙，按照当时的建筑概念，包围起一方小小的庭院。庭院内一层薄雪之下，除却四通八达的卵石小路，到处是枯黄的草叶与光秃秃的树木。春天还没有到来，花园里还没有新芽。
但是…莉娜将前蹄里的文件夹紧紧按在胸口，将视线转向前方的木门，眼神又坚定起来，正是为了能在实践中实现我的理论，我才坚持来到了这里。不管其他马最后怎么看待我的理论，我至少也要试一试——计算的结果支持我的猜想，我相信数学和逻辑不会欺骗我。
“加油吧。”她轻声对自己说。就算最后他们证明是我错了，也比完全忽视我要来得好。
灰色的天马用翅膀整理了一下浅黄的刘海，用牙齿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挤出一个自信的微笑，走上前去。她深吸了一口气，伸蹄推开了准备室的门。
莉娜没法将自己心目中的天才独角兽学院与眼前的景象联系在一起，两幅完全冲突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撕裂出一道河谷似的裂口。
整座报告厅狭小极了，总共只有一百单几个座位，就连斜视的她都能清楚看到房间另一端墙面上的疏散平面图；报告厅本来就位于走廊的拐角，为适应有限的空间而扭曲成了不规则的五边形，又被两旁的房间进一步挤占了空间，角落里凸出两块直角，遮挡了后排座位的视线；就连照明也严重不足，整个房间只有靠近准备室的墙上有一方小小的窗户，有些微苍白的日光从中透入，而天花板上只挂着两个小小的灯泡，随时都会熄灭似的，随着供能的波动而时明时暗。
至于座椅上的脏污，墙漆开裂，地砖翘起，都只算是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问题了。
不过，其实环境再差，再不适合作报告，实际上影响也不大。莉娜在粗糙而鼓起的黑板上写下一行字，丢下发黄的粉笔，原地转过身来。古老的木板立刻发出刺耳的‘叽呀’声，令她的脊背一阵发麻，。灰色的雌驹不由得闭了闭眼睛，垂下两耳。
就快结束了，就快结束了。她在心中叹息一声，将视线从讲稿投向前方全部的听众——两位很可能只是出于礼貌才没有离开的年轻学生。
“…详细的计算过程在我分发的材料上，总之，计算证明，我提出的平行宇宙模型…”她看了一眼讲台上没能分发出去的厚厚一沓材料，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并不矛盾…我据此提出了‘透镜引擎’的概念。”
两位独角兽连眼睛都几乎不眨一下，只怔怔地看着莉娜。或许，她们正在思索着，台上的天马究竟何时能够讲完，放她们离开这场无聊的报告。莉娜猜测，她们一定都后悔报名参加自己的报告了。
她向两马投去歉意的眼神。既然已经开始了，我至少应该好好地讲完自己的理论。
“…请看材料第六页的描述。理论上，‘透镜引擎’可以通过基本的倍放阵列聚集魔力，结合传送魔法的运行原理，在特定的维度方向上击穿平行宇宙间的壁垒，从而在两个平行宇宙之间建立联系。这种联系的强度取决于魔力的输入功率，最低的时候可以仅允许光学信息通过，最高理论上可以允许物体随意通过，并保留其所属平行宇宙的一部分物理性质。”
坐在前排的灰色独角兽举起蹄子，微微蹙眉。
莉娜向她点点头。“这位…”
“余烬，魔法工程系。”红鬃毛的雌驹微微偏过头，紧紧地盯着莉娜，“我不是故意刁难您，蹄教授，但我看了您的平行宇宙模型和‘透镜计划’之后，有个很大的问题。”
莉娜露出鼓励的微笑，感觉自己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哪怕是质问、是反对都好，至少能说明她真的认真看过我的计划书…“请问是什么问题呢？”
“按照您的设计，要让这个‘透镜引擎’成功运转，需要有办法在高维空间中定位目标平行宇宙的位置。”余烬放下了蹄子，揉揉下巴，“可是您的模型中，全体平行宇宙所从属的总空间维度还未确定，然而上界达到了十的十四次方数量级——就算是精通空间魔法的皇家法师，也最多只能在魔法的辅助下理解四维空间，连目前学界设计出的最先进的空间魔法设备，也根本处理不了这么高维度的空间吧。”
莉娜的翅膀稍稍伸开，垂了下去。不用她说，我自己最清楚这个漏洞了…她有些沮丧地垂下视线，原本我就是期望从天才独角兽学院的学者之中得到帮助，才到这里作报告的，但现在看来…她又抬起眼，扫视一圈空荡荡的报告厅，根本就没有机会。“你指出的正是我最头疼的问题，余烬。”她承认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如果能设计出某个特殊的魔法，专门用于探查定位平行宇宙的话，剩下的就都是简单的技术活，我都能帮您解决。”余烬板着脸，看向一旁，“但我觉得这样的魔法根本就不存在，蹄教授——不仅仅是现在没有，甚至可能可以从魔法理论的角度上证明这种魔法根本不成立。您的理论也许正确，您的设计也许正确，但这个计划很可能永远也实现不了。”
莉娜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得隐隐作痛。希望不要真的是她说的那样…“嗯…我自己在尝试解决这个问题的过程中也试过设计一些法术，但目前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也许，我可以在这里分享一下——”
随着一声低沉的轰响，报告厅陷入黑暗之中，只有仍然昏暗的阳光从角落的窗户里透进来，在讲坛上勾画出苍白而模糊的方框，正好将她罩在其中。是头顶的灯泡熄灭了。
莉娜回头看了一眼准备室的门板下方，也没有光透出来——整个报告厅的能源供应都中断了。
“看来，很是不巧呢。”左侧的黑暗中亮起一小片绿色的光，照亮了管理员绿色的脸，雌驹从讲坛一旁走上前来，“没有照明，报告也就没法继续，小呆教授。”她仍然把‘教授’叫得阴阳怪气，“依我看，您是只能择日再续了。”
‘就是不知道您还有没有机会申请到这间报告厅呢。’莉娜在脑海中帮她补上了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她看着报告厅内亮起的三根独角，无力地点了点头。如果我也是独角兽的话，情况还会是这样吗？“我…理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心有不甘，但她也只能借着日光走到讲台边，拿起多余的阅读材料，插回文件夹中放好，再用翅膀夹在身侧，“两位同学，可以离开了。”
“德浦莉娜教授！”一直没说话的那只独角兽忽然开口叫住了她，“请问如果我还有问题，可以找您问吗？”
莉娜的心情短暂地好转了一瞬，又低落下去。可能也没什么意义，但不管是想问什么，她毕竟还是个年轻的学生，还是别扫她的兴吧。“你可以给我写信，地址就写坎特洛医科大学，收件马写上我的名字就好，我保证会及时回信的。”反正，也没别的要紧事可做。
“不，我是说，如果我今天就想得到答案呢？”
灰色的天马眨了眨眼，心中升起了一阵疑惑。她有些诧异地看向那只独角兽的方向，深红的魔法光晕下，雌驹浅蓝的脸隐约呈现出模糊的灰紫色。“也许你今天上午还另有安排，不如稍后和我一起吃午餐吧，我们也许可以在那时候聊聊。中午时间充裕，你也能在那之前整理一下想提的问题。”她有些疑惑地提出方案，前蹄蹭着另一条前腿，“不知这样如何？”什么事情值得她这么着急地要向我提问呢？
年轻的独角兽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好的，教授。那我中午十二点前后在正门前和您见面，可以吗？”
莉娜点头回应，转身准备离开报告厅，却被管理员拦住了去路。
“不知能否麻烦您把黑板擦一下呢，小呆教授？”绿色的独角兽眯起眼睛盯着莉娜，像是在期待着她提出抗议，好让自己借题发挥。
然而莉娜只是耸耸肩，转身走回黑板前，用翅膀拿起板擦。
两位学生很快离开了报告厅，而管理员等到莉娜擦完了黑板，又钻进准备室里检查了一遍，这才紧盯着她离开。
德浦莉娜 · 蹄在云中城出生的时候，她的父母都没有想到，这只像乌云一样灰扑扑的小天马，长大后会离开云中城，走进坎特洛医科大学。
莉娜她已经想象不出不用费力就能看清前方的生活，但她还记得自己患上神经性视觉失调之前的生活。那时候的她就和身边同龄的小天马们一样，每天最大的乐趣只是在云中城的上空自由轻松地飞翔，偶尔会挑战彼此的速度，或是闹着玩地打起来，但最终总还是好玩而已。
那时候她是同一届飞行集训营里最受关注的幼驹。轻松地拍拍翅膀，她就能在高速飞行中躲过面前的障碍，将其他孩子统统甩在身后，一次次拿到冠军。集训营的老师都觉得，最有可能成为闪电天马的就是她。
情况是从集训营的最后一年开始改变的。
最初，年幼的莉娜只是在训练后有些头晕。营地的校医也没能检查出别的问题，只能告诫她晚上要好好休息。但这建议毫无意义——莉娜一向作息良好，校医再清楚不过。
头晕的症状没有丝毫减轻，莉娜又发现自己的视力开始下降，很快就到了书本都看不清的程度，有时甚至会把云宝和真正的彩虹弄混。灰色的小天马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变得异常了，却不明白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一系列未解的症状让这颗年轻的心中满是焦虑，她的生活再也轻松不起来了。
终于，在一次简单的直道测试中，领先的莉娜居然一头冲出了自己的航道，撞上了邻道的云宝黛西。蓝色小雌驹扭到了翅膀，开始还以为莉娜是故意惹事，义愤填膺地瞪着晕头转向的灰色小雌驹，作势要和她打一架，却忽然停下了动作，指出了让莉娜遭受这一切折磨的原因。
‘你的两只眼睛…为什么方向不一样？’
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在莉娜的头脑里留下的记忆只有凌乱的碎片。现在她知道，这是创伤性经历后，大脑的自我保护措施，通常称作‘选择性失忆’；只是，每次她站在时间的下游，看着上游那个无助的孩子，都觉得当时的自己是被卷入了一场漫长的风暴：
扫描图，诊断书，无奈的摇头，苍白的争论，叹息。
送别会，转学记录，殷红的血液，踩碎眼镜，妥协。
到了那年暖炉节，莉娜回到云中城的旧家，再见到同届的小天马时，已经没法再和他们聊天玩闹，更不可能再在飞行中超过他们了。半年的时间足够孩子们忘记很多东西，比如德浦莉娜能在长途赛中把第二名甩开五马身，比如云宝黛西从前不曾是同学们关注的焦点。
…再比如闪尘以前的室友不是翩飞，比如每周四的卫生值日组曾经有七只小马。
但莉娜并不觉得难过。在巴尔第马的新家，她的生活中只有学习。学校里的莉娜永远是独来独往，身边围满了向她求助的同学，却从来没有一起玩耍的朋友；即使放假在家，莉娜也没什么娱乐活动——除却每年暖炉节会在云中城度过，其余时间也都被她分配给了图书馆、科学馆与大学参观。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她并不是不痛苦，而更像是在持续的悲观情绪刺激下自我脱敏了。当莉娜在脑海中搭建起的未来被现实击碎，她能做的只有给自己一个遥不可及的承诺，为自己设下一个难以到达的目的地，好让自己还能有方向，有动力前行。
她的可爱标记是一串空荡荡的气泡，也许这是谐律的恶趣味：她的可爱标记仿佛在告诉她，她的生活就是一串泡影，是无足轻重而又无比脆弱的泡影。但即便是可爱标记亲自赋予了她生活的‘无意义’，她还是想做到一件事——想办法查清楚，让自己失去一切的斜视到底从何而来。
记忆中，她总在看生理学和神经学相关的书籍；去了科学馆和大学，也最喜欢到大多数小马避之不及的医学区看各种标本。
努力最终还是有了回报。从中学毕业后，莉娜穿过坎特洛医科大学的拱门，在小马国最优秀的医学专家们的门下学习。
医学行业的独角兽远远要比陆马、天马更多，走上研究方向的更是几乎只有独角兽。当莉娜明确决定在神经医学方向深造的时候，教授们都觉得她不切实际；和她关系比较好的几位，甚至轮流上门劝她往临床方向发展，加入到云中城极其有限的医疗团队中去。
当她成功地破解视神经病变的密码，用自己做试验，攻克神经性视觉失调之后，批评她的声音一夜之间消失了。使用特定附魔的水晶作为工具，不需要打开颅骨，医生们就能快速而稳定地抑制大部分常见的视神经损伤，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治愈已有的伤害。
然而，达成目标带来的兴奋与喜悦很快消散，留下的只有麻木与空虚。
坎特洛医科大学重金聘她出任教授，她没有力气拒绝，便去了。她会去实验室，也会好好上课，但除此之外的生活却空无一物。剥除了战胜命运的决心，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只仍然有着轻度斜视，不知该去向何方的，灰扑扑的天马。
莉娜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麻木下去，但她那颗顽强的心还没有屈服于虚无，她那训练有素的科学头脑还不想就此沉睡。麻木的生活只持续了半年，新的问题又在这位年轻雌驹的心中浮现：
她为何会患上斜视？她走进医学院是早已决定的必然，还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种？有没有可能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始终健康，此时已经成为了闪电天马的资深队员？
多年以后，她也许找到了答案，也许没有。
1009年2月6日 中午12:30左右
坎特洛，乔氏甜圈热饮店
天才独角兽学院附近的这家小店，莉娜没有来过，但仅仅是嗅着空气中糖浆与麦香、热可可与奶茶混合的香气，就足以让她明白此时店铺里马满为患的原因。
她和那位浅蓝色雌驹——远望——来的正是时候，恰好赶上两只小雌驹从靠窗的卡座中离开，也就欣然在窗边落座。远望请她稍等片刻，自己挤过拥挤的马群，走到店铺另一头的吧台前，与那只大个子雄驹简短地交待了几句，将几个金币交到他蹄中，随后便站在一旁，颇为清闲地等候着。
姑且无事可做，莉娜也就将视线投向自己的四周。窗外，太阳终于升到了天顶，虽然云层仍未散去，但至少不再能遮挡正午的阳光；冬日斜挂在南方的天空，在云层间透出一轮有些耀眼的光晕，隐约能看到折射而分散的彩色光盘绕其中。
耳边是店铺内客马们的交谈与嬉笑，在温暖香甜的气氛中交融作一团。长久以来靠着追随目标而活着，莉娜赋予自己沉重的压力，有时甚至会忘了自己还很年轻；而此时，身在周围这些无忧无虑的、年轻的独角兽们之中，她感觉周围的空气像搅不开的糖浆，慢慢溶解进她的心中，却始终也用之不竭，让她的神经久违地感到了些许放松。
她再将视线投向吧台时，那只雄驹已经用魔法飘着烤盘，从厨房里走了回来。蓬松的甜甜圈挤满了铁质的盘底，表面附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的糖浆，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在吧台内的台子上放下烤盘，熟练地拿出两套杯盘，用魔法操作了一番。还没等莉娜看清他的动作，雄驹已经将两盘甜甜圈和两杯冒着热气的饮品放在了吧台上。他朝远望点了一下头，便转头迎上另一位刚刚靠近的雌驹。
远望用魔法飘起白瓷的盘与白瓷的杯，将其飘在前方的高处，越过四周所有的小马。她的视线在前方与上空之间不断游移，返程时的动作明显比去时慢了一些；但店铺不算大，她也很快回到了卡座前，小心地放下甜品和热饮。
香气立刻变得浓郁起来。早上出门，莉娜的早餐吃得匆忙，此时正腹中空空；眼前的四个甜甜圈虽然不是她最爱的马芬，却也足以让她的饥饿攀升一层，胃中传来一阵‘咕噜’声。
远望在对面坐下，舒舒服服地窝靠在座椅里，向桌上的食物伸蹄示意。“教授，我不知道您更喜欢奶茶还是热可可，就各点了一杯。请您先选吧，甜圈乔做的两种饮品都相当不错，我喝哪种都可以。”
莉娜点头答谢，低下头，佯装考虑片刻，实则一边用蹄子揉着眉心作掩护，一边抬眼偷偷地瞄了一下远望的视线——年轻的雌驹沉默地看着那杯浅褐色的奶茶，舔了舔嘴唇。于是她便伸出翅膀，攥起热可可，举到鼻前轻轻嗅闻。“就热可可吧。”她轻轻地抿了一口，热乎乎的可可带着甜腻的味道，滑过她的舌面，留下些许粗糙的口感，“嗯，确实不错。”
远望也就愉悦地飘起了白瓷杯中的奶茶，将其挪放到面前。“您不必等我，教授。只是甜甜圈而已。”她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就拿起了一个涂上了额外糖浆的甜甜圈送到嘴边，小心地咬了一口，停顿了片刻，让还未凝固的糖浆流入口中，以免滴落。
在坎特洛生活多年，莉娜虽然不曾进入‘上层’小马的交际圈，但却早已对贵族家庭的气质再熟悉不过。虽然她不曾明说，但听了远望措辞的习惯，看到她行走时那种平稳而悠然的步调，此时再近距离观察过她的吃相，莉娜已经敢保证，面前这位天蓝色的远望小姐，显然是贵族家庭出身，而且绝不是近代册封的‘新贵族’——只有延续了千年的‘旧贵族’才会有这样的矜持，在如今这个连公主都不再死守威严的时代，还会要求年轻的一代成员学习这些细小的礼节。
不过，莉娜其实也不讨厌和旧贵族打交道。并非所有家族都沉迷于政治斗争，而即便是回旋于坎特洛各种明争暗斗的家族，也并非无时无刻都在谋算着攫取利益。曾经赞助过她研究的塔尖公爵，就是一个让她记忆犹新的例子。能继承公爵之位，莉娜相信，那位和蔼的老太太一定也有阴暗果决的一面，但至少在她的研究室里，在听她作报告的时候，塔尖公爵总是坦诚而微笑着的。
况且，远望此时还大大方方地用蹄子拿着甜甜圈，看上去甚至有几分天马的随性。也许她的家族里真有天马血脉也说不定？莉娜忍不住遐想起来，但她也只能拿起自己那份甜甜圈，而没有理由开口询问。
她咬了一大口，感受着半凝固的糖浆流向舌尖，浓厚的甜味让她仍然空荡荡的胃都似乎填充了几分。糖浆沾在她的嘴唇上，黏黏糊糊的，她便稍稍将甜甜圈拿开，舔了舔嘴唇，又是一阵香甜。
很快，莉娜解决了第一个甜甜圈，也暂时解决了饥饿的感觉。她一边看着自己盘中余下的那个甜甜圈，看着逐渐凝固的糖浆上的反光由光滑变得略显粗糙，一边又小口地喝着热饮，让可可脂复杂的微苦冲刷掉满口的甜腻。
片刻过后，远望也咽下了最后一口甜甜圈，垂着眼，将奶茶飘到嘴边，啜了一口。“教授，我想知道您对‘透镜计划’究竟有多少把握。”她放下白杯，抬头看向莉娜，认真地凝视着她的双眼。
“理论没有漏洞，但毕竟我们现在对平行宇宙的理解还停留在猜想阶段，基本可以说是没有参考资料…”莉娜也用同样认真的双眼回应她，“所以，只有真的制造出我理论中的‘透镜引擎’，才有机会知道究竟有没有效果。”
“原来如此…”远望微微点头，露出微笑，“听上去，您似乎对自己的理论非常在意？”
“你可以认为这是我现在生命中唯一的目标与动力。”
远望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此前在神经医学领域的成果，以及相应衍生的一系列理论和应用，已经在医学界广受认可了。而现在作为坎医的特聘教授，您也不用担心生活成本问题。是什么让您如此执着于多元宇宙这个陌生的学术领域？无意冒犯，但我从未听说过有不是独角兽而如此重视显性魔法研究的学者。”
那是自然…因为我想关注的不是理论，而是成果啊。莉娜在心中对着自己微微摇头，自始至终，我的动机一直都很功利，这也许不是最适合学者的思考模式…“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紧盯着平行宇宙理论不放。一定要找一个动机的话，其实我的理由挺幼稚的。”
“教授，科研本来就是件幼稚的事。”远望以微笑宽慰莉娜，天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眉头不知何时皱了起来，“毕竟科学世界里的道路，可能无功而返，甚至一去不回，不带着点理想主义的气息，恐怕是没有勇气出发的。”
远望也许只是在安慰她，莉娜很清楚这一点，但她并不在乎对方真诚与否。踏入平行宇宙和魔法的学界后，她还是第一次有机会，放心地阐述自己的内心——而给了她这种安心的，居然是一位年轻的魔法学者。她拿起第二个甜甜圈，咬了一口，聆听着，咀嚼着，踌躇着。
用热可可送下有些发干的甜食，她终于还是决定开口。“我想…看看其他的平行宇宙是什么样子，我想知道所谓的命运在不同的世界里究竟能有多大的差异，我想看看其他世界的我是不是都走上了科研的道路，是不是都被斜视打破了原本想象中的未来。”
方才随着热可可而涌入胸中的热气，也随着饮品滑进胃里而消散了，莉娜忽然有些羞涩地闭上了嘴，用蹄子抚摸着微微发红的脸颊。店里很暖和，但靠窗的空气多少还有点凉意，她忽然想打个寒颤了。“你看，很幼稚吧…都只是为了我自己的好奇心而已。”
远望的脸上却不起波澜，她又一次与莉娜对视，天马忍不住移开视线。“我不这么认为，蹄教授。”她将一只蹄子放在胸口，“好奇心在科学探究，尤其是魔法的研究中是很重要的一种能力，历史上纯属好奇使然的科学发现也不在少数。我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段有点不雅的定义：研究自然的学者，过半都是在拿着公主的拨款，去追求发现真理时那种有如性高潮般的愉悦感。”
“我记得原句比这不雅多了。”莉娜忍不住用蹄子掩盖嘴角的笑意。
“的确，但我毕竟只是学生，以我的身份，不应当在一位教授面前使用过于粗俗的语言。”远望也露出狡黠的笑，轻轻地啜饮一口奶茶，眨了眨眼，“言归正传，我之所以如此失礼地追问您的理念，其实只有一个目的。而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我想，我可以相信您。”
莉娜疑惑地竖起耳朵，看着远望，舌头在口腔内打转。相信我…？
远望坐直了身子，向她低头行了一礼。“德浦莉娜 · 蹄教授，我接下来说的话，对您寄托了绝对的信任，我也希望您能对我所说的一切寄托绝对的信任。我的全名是远望塔尖，我是塔尖公爵家族的成员。以我身为家族一员的荣誉，我要将一位朋友托付给您。”
这突如其来的宣言让灰色的天马诧异不已。她张了张嘴，又抿起嘴唇，呆呆地看着远望低下的头。不出所料，远望的确来自旧贵族家庭，然而莉娜没有想到，她竟是来自塔尖公爵的家族——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巧合；然而更加令她不解的，还是远望的‘托付’。“我…有点不明白，远望小姐，你说的这位朋友…为什么要托付给我呢？”
“我相信她的帮助对您意义重大，而您也正能提供她所需要的帮助。”远望这才抬起头，露出训练有素的贵族式笑容，与方才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的雌驹判若两马。
“蹄教授，我的这位朋友，能看到其他宇宙里发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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