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看了一部番，感触很深……你能读英文吧？”看到文洁点点头，白沐霖从包中掏出一部紫色壳的手机，在递给文洁时，他有意无意地四下看了看，“这部番是一零年出的，在西方影响很大。”
文洁转身接过手机，看到番名叫《MY LITTLE PONY》。“哪儿来的？”她轻声问。
“这本书引起了上级的重视，要搞内参，我负责翻译与派对有关的那部分。”
文洁打开链接，很快被吸引住了，在短短的一集中，作者描述了一个在暮光闪闪的领导下感化万物、超越一切的爱与包容，平实的画风背后显现着一个尽善尽美的国度。
三十八年后，在叶文洁的最后时刻，她回忆起《MY LITTLE PONY》对自己一生的影响。在这之前，人类恶的一面已经在她年轻的心灵上刻下不可愈合的巨创，但这本书使她对人类之善第一次进行了理性的思考。这本来应该是一部很普通的番，主题并不广阔，只是描述一个美好的小马国，但作者的方法对叶文洁产生了巨大的震撼：罗仑·佛士得所描写的童话世界——六大元素，在文洁看来只是一项平凡和烂大街的、至少是鸡汤的精神；而本作让她看到，从整个人类的视角看，这个社会与“乌托邦”是没有区别的，对我们的世界产生的帮助同样巨大。那么，还有多少在自己看来是鸡汤甚至反感的陈词滥调是神圣的呢？
再想下去，一个推论令她不寒而栗，陷入恐惧的深渊：也许，人类和天国的关系，就是大洋与漂浮于其上的冰山的关系，它们其实是同一种物质组成的巨大水体，冰山之所以被醒目地认出来，只是由于其形态不同而已，而它实质上只不过是这整个巨大水体中极小的一部分……人类真正的道德自觉是不可能的，就像他们不可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大地。要做到这一点，只有借助于人类之外的力量。
这个想法最终决定了叶文洁的一生。
雷达峰是一个神秘的地方，那座陡峭的奇峰本没有名字，只是因为它的峰顶有一面巨大的抛物面天线才得此名。那天线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很远都能听到。听当地人说，三年前建设那个基地时，曾动用巨大的人力，向峰顶架设了一条高压线，开辟了一条通向峰顶的公路，有大量的物资沿公路运上去。
白沐霖接过手机，小心地放到枕头下面，同时从那里拿出了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递给文洁，“这是那封信的草稿，你看看行吗？”
“信？”
“我跟你说过的，要给中央写信。”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叶文洁很吃力地看完了。这封信立论严谨，内容丰富：从喜羊羊与灰太狼因低龄化，由历史上的全国轰动变成今天完全不入青年人的法眼，到现代日本动漫播放量大量增加，得出了国内动画精神内涵浅薄带来严重后果的结论。文洁这才注意到，他的文笔真的与《彩虹小马》很相似，平实精确而蕴涵诗意，令理科出身的她感到很舒适。
“写得很好。”她由衷地赞叹道。
白沐霖点点头，“那我寄出去了。”说着拿出了一本新稿纸要誊抄，但手抖得厉害，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第一次使油锯的人都是这样，手抖得可能连饭碗都端不住，更别说写字了。
“我替你抄吧。”叶文洁说，接过白沐霖递来的笔抄了起来。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钢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文洁能闻到身边记者身上松木锯末的味道，自父亲惨死后，她第一次有一种温暖的感觉，第一次全身心松弛下来，暂时放松了对周围世界的戒心。
一个多小时后，信抄完了，又按白沐霖说的地址和收信人写好了信封，文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把你的外衣拿来，我帮你洗洗吧。”说完后，她对自己的这一举动很吃惊。
半个世纪后，历史学家们一致认为，l969年的这一事件是以后人类历史的一个转折点。白沐霖无意之中成为一个标志性的关键历史人物，但他自己没有机会知道这点，历史学家们失望地记载了他平淡的余生。白沐霖在《大生产报》一直工作到1975年，那时内蒙古建设兵团撤销，他调到一个东北城市的科协工作至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然后出国到加拿大，在渥太华一所华语学校任教师至l991年，患肺癌去世。余生中他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叶文洁的事，是否感到过自责和忏悔也不得而知。
三个星期后的一天中午，叶文洁被从伐木场紧急召回连部。一走进办公室，她就发现气氛不对，连长和指导员都在，还有一个表情冷峻的陌生人，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旁边两件东西显然是从公文包中拿出来的，那是一个信封，信封是拆开的，背后的大屏幕上就是她看过的那部《MY LITTLE PONY》。
“我警告你，诬陷别人会使你的问题更加严重。我们已经从白沐霖同志那里调查清楚了，他只是受你之托把信带到呼和浩特发出去，并不知道信的内容。”
“他……是这么说的？！”文洁眼前一黑。
张主任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播放了那个视频，“你写这封信，一定是受到了它的启发。这部番叫《彩虹小马》，2010年在美国开播，在资本主义世界影响很大。”他接着从磁盘中打开了另一个视频，片头有明显的水印，“这是这部番的汉化版，是有关部门以内参形式下发的，供批判用。现在，上级对这部番已经做出了明确的定性：这是一部反动的大毒草。该番从童话故事出发，宣扬兽交合法，借幼女动画之名，为恋童癖者提供精神支持，其实质是十分反动的。”
“可这个手机……也不是我的。”文洁无力地说。
“白沐霖同志是上级指定的本书译者之一，他携带这部番是完全合法的，当然，他也负有保管责任，不该让你趁他在劳动中不备时偷拿去看——现在，你从这本书中找到了向社会主义进攻的思想武器。”
渐渐地一切都模糊了，那块充满宇宙的冰块又将她封在中心，这次冰块是黑色的。
“叶文洁，这篇论文是你写的吗？”另一名军人把一本翻开的英文杂志伸到她眼前，她看到那文章的题目是《人类道德自律的起源与贡献》，他把杂志的封面让她看，那是2014年的一期《动漫世界》。
“肯定是的，这还用证实吗？”戴眼镜的军人拿走了杂志，然后介绍说，“这位是红岸基地的雷志成政委。我是杨卫宁，基地的总工程师。离降落还有一个小时，你休息吧。”
走了一段后，杨卫宁站住，指着天线对文洁说：“这是一个大型武器研究项目，如果成功，其意义可能比原子弹和氢弹都大。”
叶文洁站在主控室的门边，巨大的天线就竖立在她身后，整整占据了半个夜空。在这里，她能够清楚地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突然，那纷乱的操作口令声消失了，主控室里一片寂静，只能隐约听到仪器设备偶尔发出的蜂鸣声，接着出现了一个压倒一切的男音：
“中国人民解放军信息技术部队，红岸工程第147次常规接收，授权确认完毕，30秒倒数！”
“目标类别：甲三；坐标序号：BN20l97F；定位校核完毕，20秒倒数！”
“能源单元报告，正常！”
“编码单元报告：正常！”
“干扰监测报告：在许可范围！”
“l5秒倒数！”
一切又安静下来，十几秒钟后，随着一个警铃声响起，天线上的一盏红灯急剧闪烁起来。
“接收启动！各单元注意监测！”
三十八年后。
“请不要在我家里抽烟。”汪淼拦住了他。
“哦，对不起，汪教授。这是我们史强队长。”年轻警官微笑着说，同时对姓史的使了个眼色。
“成，那就在楼道里说吧。”史强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手中的烟几乎燃下去一半，之后竟不见吐出烟来，“你问。”他又向年轻警官偏了一下头。
“汪教授，我们是想了解一下，最近你与‘bronycon’学会的成员有过接触，是吧？”
“‘bronycon’是一个在国际学术界很有影响的学术组织，成员都是普通人。这样一个合法的学术组织，我怎么就不能接触了呢？”
“你看看你这个人！”史强大声说， “我们说它不合法了吗？我们说不让你接触了吗？”他说着，刚才吸进肚子里的烟都喷到汪淼脸上。
“那好，这属于个人隐私，我没必要回答你们的问题。我下午很忙。”
“这我们清楚，首长已经向超导中心领导打了招呼。这次会议上不能没有您，实在不行，我们只有把会议延期等您了。”
会议是在一个大厅里举行的。
“同志们，会议开始。”常伟思将军说， “在全球各战区，我们这里现在成为焦点。首先把当前情况向与会的同志们介绍一下。”
“战区”这个不寻常的术语令汪淼迷惑，他还注意到，首长好像并没有打算向他这样的新人介绍来龙去脉，这倒是印证了史强的话。在常将军这简短的开场白中，他两次提到了“同志们”，汪淼看看对面的两名北约军人和两个美国中情局官员，感觉将军似乎漏掉了“先生们”。
常将军讲道： “最近，敌人的攻击明显加强了，目标仍是学术界高层，请你们先看一下文件中的那份名单。”
汪淼抽出文件中最上面的那张纸，是用大号字打印的，名单显然拟得很仓促，中文和英文姓名都有。
“名单上的这些心理学家和哲学家，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先后放弃研究。”常伟思说，“现在能肯定的只有一点：促使他们放弃的原因是相同的。但原因本身在这里很难说清，也可能对我们这些非专业人士根本就说不清。文件中附加了他们的阔论部分内容，各位会后可以仔细看看。”
汪淼翻翻那些材料的复印件，都是长篇大论。
“丁仪博士，您能否把杨冬的微博给汪教授看一下？她的最简短，也最有概括性。”
那个一直低着头沉默的人半天才有所反应，把截屏显示在屏幕上，大史在旁边低声说： “他是杨冬的男友。”
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
一切的一切都导向这样一个结果：天国一直都存在着，将来也会继续存在。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但别无选择。
常将军合上文件夹：“我们首先要调查的是‘bronycon’学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2053年定为世界心理学年，这个组织就是在这一年国际心理学界频繁的学术会议和交流活动中逐渐诞生的，是一个松散的国际性学术组织。丁博士，您是心理学专业的，能进一步介绍一下它的情况吗？”
丁仪点点头说： “我与‘bronycon’没有任何直接联系，不过这个组织在学术界很有名。它的宗旨是： 自上个世纪下半叶以来，心理学分析的有效性丧失了，理论变得越来越复杂、模糊和不确定，变态的出现也越来越多，这标志着人类社会的前沿探索似乎遇到了很大的障碍和困难。‘bronycon’试图开辟一条新的思维途径，简单地说就是试图用科学的方法找出哲学的局限性，试图确定哲学对人类社会的帮助在深度和精度上是否存在一条底线——底线之下是哲学进入不了的。现代心理学的发展，似乎隐隐约约地触到了这条底线。”
“很好。”常伟思说， “据我们了解，这些自学者大部分与‘bronycon’有过联系，有些还是它的成员；我们发现了邪教精神控制这类的犯罪行为。汪教授，他们最近与您有联系，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
“我与‘bronycon’的接触是从认识申玉菲开始的，她是一名日籍华裔哲学家，现在为一家日资大学工作，就住在这个城市。通过她，又认识了几位朋友，都是‘bronycon’的成员，国内国外的都有。和他们的交往时，谈的都是一些很……怎么说呢，很终极的问题，主要就是丁博士刚才提到的哲学底线的问题。”
“汪教授，我们希望您接受邀请，加入 ‘bronycon’，这也是我们今天请您来的主要目的。”常将军说， “我们希望能通过您这个渠道，得到一些这个组织的内部信息。”
当天晚上，他就去找丁仪。
推开丁仪那套崭新的三居室的房门，汪淼闻到了一股酒味，看到丁仪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的双眼却望着天花板。汪淼四下打量了一下，看到房间还没怎么装修，也没什么家具和陈设，宽大的客厅显得很空，最显眼的是客厅一角摆放的一张无菌操作台。
“汪教授，你是对的，别跟军方和警方纠缠到一块儿，那是一群自以为是的白痴。那些心理学家的被洗脑与‘bronycon’没有关系，我对他们解释过，可解释不清。”
“他们好像也做过一些调查。”
“是，而且这种调查还是全球范围的，那他们也应该知道，其中的两人与‘bronycon’没有任何来往，包括——杨冬。”丁仪说出这个名字时显得很吃力。
“丁仪，你知道，我现在也卷进这件事里了。所以，关于使杨冬做出这种选择的原因，我很想知道，我想你一定知道一些。”
“那好吧，用过培养皿吗？”丁仪走到了操作台前。
“上学时玩过。”
“我跟她都很喜欢，这让我们想起了生物的进化。”丁仪放进去了一块面包，在上面滴了一些水，问王淼：“会发霉吗？”
“这是无菌操作台，怎么会发霉？”
丁仪把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给他看。同一个工作台上，面包已经长出了菌丝。
丁仪拿起撂在地板上的一瓶白兰地，把两个脏兮兮的杯子分别倒满，递给汪淼一杯，后者谢绝了。
“应该庆祝一下，我们发现了一个伟大的定律：生命会一次又一次地打破限制。人类历史上的所有哲学理论，从上帝创世到共产主义，以至人类迄今为止的一切科学发现和思想成果，都是这个伟大定律的副产品，与我们相比，华佗和弗莱明才真是搞应用的俗人。”
“我还是不明白你想表达什么。”
“想象另一种结果：面包永远放在那里，永远永远，什么也没有发生。”
“面包上最后还是有事情发生，是吗？”
“是的。地球就是那块面包。但是这次，我们的社会反而成为了那个无菌工作台。”
“这意味着什么呢？” 汪淼问，看到丁仪盯着自己不做声，他又补充道，“我也搞生物学，但是比你要浅好几个层次，请指教一下。”
“这意味着人类正在自杀。”
汪淼看着窗外沉思着，外面城市的灯海一片灿烂，夜空中的星星被淹没得看不见了。
“这就意味着人类几百年来的心理学和哲学在帮倒忙，那心理学……也不应该存在了。”汪淼从窗外收回目光说。
“在哲学这个领域要想有所建树，需要一种宗教般的执著，这很容易把人引向深渊。”
告辞时，丁仪给了汪淼一个地址。
“你如果有空，拜托去看看杨冬的母亲。杨冬一直和她住在一起，女儿是她生活的全部，现在就一个人了，很可怜。”
在“bronycon”的学者们进行讨论时，常用到一个缩写词：EQ，它不是指科幻，而是equestria的缩写。这源自一个童话，都涉及到社会科学的本质。
“小马国”假说：由于完全法制的社会会带来极财化，人类需要反向，抛弃法律，仅靠道德自律，各司其职，按需分配。但是人类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为了
仅仅是为了摆脱不安，汪淼强迫自己拍完了一个胶卷，午饭前回到了家。胶片很快冲出来了，他开始查看哪张值得放大洗成照片，在第一张就发现了一件离奇的事。这张拍的是一个大商场外的一小片草地，他看到底片正中有一行白色的东西，细看是一排字：小马大法好。
整卷胶片，每张底片上都有小小的一排字！他使用的l988年产的莱卡M2型相机，全机械手动，没有任何自动化功能，更不可能往胶片上叠印字。
于是，他拨通了申玉菲的电话。
“申博士，我这里有些事，必须到你那里去一趟。”汪淼急促地说。
“来吧。”申玉菲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汪淼吃了一惊，申玉菲平时说话也十分精简，以至于“bronycon”的一些人戏称她为“女海明威”。但这次，她竟连是什么事都不问，汪淼不知该感到安慰还是更加不安。
汪淼敲门，门没锁，开了一个缝，他看到申玉菲正坐在电脑前玩游戏，令汪淼惊奇的是她竟穿着一套“V装具”。这是目前在游戏玩家中很流行的玩意儿，由一个全视角显示头盔和一套感应服构成，感应服可以使玩家从肉体上感觉到游戏中的击打、刀刺和火烧，能产生出酷热和严寒，甚至还能逼真地模拟出身体暴露在风雪中的感觉。汪淼走到她后面，由于游戏是在头盔中以全视角方式显示的，在显示器上什么都看不到。这时，汪淼想起大史让他记网址和邮件地址的事，无意中扫了一眼显示器，那个游戏登录界面上的英文名很特别，他记住了。
“我现在明白了，‘bronycon’并不是像你们宣称的那样是一个基础理论的学术交流组织，它与现实的关系比我想像的要复杂得多。”汪淼说。
“相反，你得出这个印象，是因为‘bronycon’涉及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基础。”
打完电话后，汪淼坐到电脑前，想着关于“科学边界”和申玉菲的事，想到她玩的网络游戏。关于申玉菲，他能肯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她不是爱玩游戏的人，这个说话如电报般精简的女人给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冷，她的冷与其他的某些女性不同，不是一张面具，而是从里到外冷透了。她真会有兴致玩游戏，而且是戴着v装具玩儿？她没有孩子，那套V装具只能是自己买回去用的，这有些不可思议。汪淼在浏览器的地址栏中输入那个很容易记住的游戏网址：www.legendsofequestria.com。汪淼想起了纳米中心的职工娱乐室里好像有一套v装具，就走出已经空荡荡的中心实验大厅。去值班室要了钥匙，在娱乐室中穿过一排台球桌和健身器材。在一台电脑旁找到了v装具。费了很大劲才把感应服穿上。然后戴上显示头盔。启动电脑。
启动游戏后，汪淼置身于一个早晨的小镇，小镇上有多座建筑，细节看不清楚，远方地平线上有一小片白色的曙光，其余的天空则群星闪烁。一声巨响，三座发着蓝光的山峰砸落在远方的大地上，整个荒原笼罩在蓝色光芒之中。被激起的遮天蔽日的尘埃散去后，汪淼看清丁那三个顶天立地的大字：MLP。
“我的ID是‘海人’。”汪淼说，“您背的是什么？”
文洁转身接过手机，看到番名叫《MY LITTLE PONY》。“哪儿来的？”她轻声问。
“这本书引起了上级的重视，要搞内参，我负责翻译与派对有关的那部分。”
文洁打开链接，很快被吸引住了，在短短的一集中，作者描述了一个在暮光闪闪的领导下感化万物、超越一切的爱与包容，平实的画风背后显现着一个尽善尽美的国度。
三十八年后，在叶文洁的最后时刻，她回忆起《MY LITTLE PONY》对自己一生的影响。在这之前，人类恶的一面已经在她年轻的心灵上刻下不可愈合的巨创，但这本书使她对人类之善第一次进行了理性的思考。这本来应该是一部很普通的番，主题并不广阔，只是描述一个美好的小马国，但作者的方法对叶文洁产生了巨大的震撼：罗仑·佛士得所描写的童话世界——六大元素，在文洁看来只是一项平凡和烂大街的、至少是鸡汤的精神；而本作让她看到，从整个人类的视角看，这个社会与“乌托邦”是没有区别的，对我们的世界产生的帮助同样巨大。那么，还有多少在自己看来是鸡汤甚至反感的陈词滥调是神圣的呢？
再想下去，一个推论令她不寒而栗，陷入恐惧的深渊：也许，人类和天国的关系，就是大洋与漂浮于其上的冰山的关系，它们其实是同一种物质组成的巨大水体，冰山之所以被醒目地认出来，只是由于其形态不同而已，而它实质上只不过是这整个巨大水体中极小的一部分……人类真正的道德自觉是不可能的，就像他们不可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大地。要做到这一点，只有借助于人类之外的力量。
这个想法最终决定了叶文洁的一生。
雷达峰是一个神秘的地方，那座陡峭的奇峰本没有名字，只是因为它的峰顶有一面巨大的抛物面天线才得此名。那天线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很远都能听到。听当地人说，三年前建设那个基地时，曾动用巨大的人力，向峰顶架设了一条高压线，开辟了一条通向峰顶的公路，有大量的物资沿公路运上去。
白沐霖接过手机，小心地放到枕头下面，同时从那里拿出了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递给文洁，“这是那封信的草稿，你看看行吗？”
“信？”
“我跟你说过的，要给中央写信。”
纸上的字迹很潦草，叶文洁很吃力地看完了。这封信立论严谨，内容丰富：从喜羊羊与灰太狼因低龄化，由历史上的全国轰动变成今天完全不入青年人的法眼，到现代日本动漫播放量大量增加，得出了国内动画精神内涵浅薄带来严重后果的结论。文洁这才注意到，他的文笔真的与《彩虹小马》很相似，平实精确而蕴涵诗意，令理科出身的她感到很舒适。
“写得很好。”她由衷地赞叹道。
白沐霖点点头，“那我寄出去了。”说着拿出了一本新稿纸要誊抄，但手抖得厉害，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第一次使油锯的人都是这样，手抖得可能连饭碗都端不住，更别说写字了。
“我替你抄吧。”叶文洁说，接过白沐霖递来的笔抄了起来。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钢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文洁能闻到身边记者身上松木锯末的味道，自父亲惨死后，她第一次有一种温暖的感觉，第一次全身心松弛下来，暂时放松了对周围世界的戒心。
一个多小时后，信抄完了，又按白沐霖说的地址和收信人写好了信封，文洁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回头说：“把你的外衣拿来，我帮你洗洗吧。”说完后，她对自己的这一举动很吃惊。
半个世纪后，历史学家们一致认为，l969年的这一事件是以后人类历史的一个转折点。白沐霖无意之中成为一个标志性的关键历史人物，但他自己没有机会知道这点，历史学家们失望地记载了他平淡的余生。白沐霖在《大生产报》一直工作到1975年，那时内蒙古建设兵团撤销，他调到一个东北城市的科协工作至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然后出国到加拿大，在渥太华一所华语学校任教师至l991年，患肺癌去世。余生中他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叶文洁的事，是否感到过自责和忏悔也不得而知。
三个星期后的一天中午，叶文洁被从伐木场紧急召回连部。一走进办公室，她就发现气氛不对，连长和指导员都在，还有一个表情冷峻的陌生人，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旁边两件东西显然是从公文包中拿出来的，那是一个信封，信封是拆开的，背后的大屏幕上就是她看过的那部《MY LITTLE PONY》。
“我警告你，诬陷别人会使你的问题更加严重。我们已经从白沐霖同志那里调查清楚了，他只是受你之托把信带到呼和浩特发出去，并不知道信的内容。”
“他……是这么说的？！”文洁眼前一黑。
张主任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播放了那个视频，“你写这封信，一定是受到了它的启发。这部番叫《彩虹小马》，2010年在美国开播，在资本主义世界影响很大。”他接着从磁盘中打开了另一个视频，片头有明显的水印，“这是这部番的汉化版，是有关部门以内参形式下发的，供批判用。现在，上级对这部番已经做出了明确的定性：这是一部反动的大毒草。该番从童话故事出发，宣扬兽交合法，借幼女动画之名，为恋童癖者提供精神支持，其实质是十分反动的。”
“可这个手机……也不是我的。”文洁无力地说。
“白沐霖同志是上级指定的本书译者之一，他携带这部番是完全合法的，当然，他也负有保管责任，不该让你趁他在劳动中不备时偷拿去看——现在，你从这本书中找到了向社会主义进攻的思想武器。”
渐渐地一切都模糊了，那块充满宇宙的冰块又将她封在中心，这次冰块是黑色的。
“叶文洁，这篇论文是你写的吗？”另一名军人把一本翻开的英文杂志伸到她眼前，她看到那文章的题目是《人类道德自律的起源与贡献》，他把杂志的封面让她看，那是2014年的一期《动漫世界》。
“肯定是的，这还用证实吗？”戴眼镜的军人拿走了杂志，然后介绍说，“这位是红岸基地的雷志成政委。我是杨卫宁，基地的总工程师。离降落还有一个小时，你休息吧。”
走了一段后，杨卫宁站住，指着天线对文洁说：“这是一个大型武器研究项目，如果成功，其意义可能比原子弹和氢弹都大。”
叶文洁站在主控室的门边，巨大的天线就竖立在她身后，整整占据了半个夜空。在这里，她能够清楚地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突然，那纷乱的操作口令声消失了，主控室里一片寂静，只能隐约听到仪器设备偶尔发出的蜂鸣声，接着出现了一个压倒一切的男音：
“中国人民解放军信息技术部队，红岸工程第147次常规接收，授权确认完毕，30秒倒数！”
“目标类别：甲三；坐标序号：BN20l97F；定位校核完毕，20秒倒数！”
“能源单元报告，正常！”
“编码单元报告：正常！”
“干扰监测报告：在许可范围！”
“l5秒倒数！”
一切又安静下来，十几秒钟后，随着一个警铃声响起，天线上的一盏红灯急剧闪烁起来。
“接收启动！各单元注意监测！”
三十八年后。
“请不要在我家里抽烟。”汪淼拦住了他。
“哦，对不起，汪教授。这是我们史强队长。”年轻警官微笑着说，同时对姓史的使了个眼色。
“成，那就在楼道里说吧。”史强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手中的烟几乎燃下去一半，之后竟不见吐出烟来，“你问。”他又向年轻警官偏了一下头。
“汪教授，我们是想了解一下，最近你与‘bronycon’学会的成员有过接触，是吧？”
“‘bronycon’是一个在国际学术界很有影响的学术组织，成员都是普通人。这样一个合法的学术组织，我怎么就不能接触了呢？”
“你看看你这个人！”史强大声说， “我们说它不合法了吗？我们说不让你接触了吗？”他说着，刚才吸进肚子里的烟都喷到汪淼脸上。
“那好，这属于个人隐私，我没必要回答你们的问题。我下午很忙。”
“这我们清楚，首长已经向超导中心领导打了招呼。这次会议上不能没有您，实在不行，我们只有把会议延期等您了。”
会议是在一个大厅里举行的。
“同志们，会议开始。”常伟思将军说， “在全球各战区，我们这里现在成为焦点。首先把当前情况向与会的同志们介绍一下。”
“战区”这个不寻常的术语令汪淼迷惑，他还注意到，首长好像并没有打算向他这样的新人介绍来龙去脉，这倒是印证了史强的话。在常将军这简短的开场白中，他两次提到了“同志们”，汪淼看看对面的两名北约军人和两个美国中情局官员，感觉将军似乎漏掉了“先生们”。
常将军讲道： “最近，敌人的攻击明显加强了，目标仍是学术界高层，请你们先看一下文件中的那份名单。”
汪淼抽出文件中最上面的那张纸，是用大号字打印的，名单显然拟得很仓促，中文和英文姓名都有。
“名单上的这些心理学家和哲学家，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先后放弃研究。”常伟思说，“现在能肯定的只有一点：促使他们放弃的原因是相同的。但原因本身在这里很难说清，也可能对我们这些非专业人士根本就说不清。文件中附加了他们的阔论部分内容，各位会后可以仔细看看。”
汪淼翻翻那些材料的复印件，都是长篇大论。
“丁仪博士，您能否把杨冬的微博给汪教授看一下？她的最简短，也最有概括性。”
那个一直低着头沉默的人半天才有所反应，把截屏显示在屏幕上，大史在旁边低声说： “他是杨冬的男友。”
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
一切的一切都导向这样一个结果：天国一直都存在着，将来也会继续存在。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负责任的，但别无选择。
常将军合上文件夹：“我们首先要调查的是‘bronycon’学会。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2053年定为世界心理学年，这个组织就是在这一年国际心理学界频繁的学术会议和交流活动中逐渐诞生的，是一个松散的国际性学术组织。丁博士，您是心理学专业的，能进一步介绍一下它的情况吗？”
丁仪点点头说： “我与‘bronycon’没有任何直接联系，不过这个组织在学术界很有名。它的宗旨是： 自上个世纪下半叶以来，心理学分析的有效性丧失了，理论变得越来越复杂、模糊和不确定，变态的出现也越来越多，这标志着人类社会的前沿探索似乎遇到了很大的障碍和困难。‘bronycon’试图开辟一条新的思维途径，简单地说就是试图用科学的方法找出哲学的局限性，试图确定哲学对人类社会的帮助在深度和精度上是否存在一条底线——底线之下是哲学进入不了的。现代心理学的发展，似乎隐隐约约地触到了这条底线。”
“很好。”常伟思说， “据我们了解，这些自学者大部分与‘bronycon’有过联系，有些还是它的成员；我们发现了邪教精神控制这类的犯罪行为。汪教授，他们最近与您有联系，我们想了解一些情况。”
“我与‘bronycon’的接触是从认识申玉菲开始的，她是一名日籍华裔哲学家，现在为一家日资大学工作，就住在这个城市。通过她，又认识了几位朋友，都是‘bronycon’的成员，国内国外的都有。和他们的交往时，谈的都是一些很……怎么说呢，很终极的问题，主要就是丁博士刚才提到的哲学底线的问题。”
“汪教授，我们希望您接受邀请，加入 ‘bronycon’，这也是我们今天请您来的主要目的。”常将军说， “我们希望能通过您这个渠道，得到一些这个组织的内部信息。”
当天晚上，他就去找丁仪。
推开丁仪那套崭新的三居室的房门，汪淼闻到了一股酒味，看到丁仪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的双眼却望着天花板。汪淼四下打量了一下，看到房间还没怎么装修，也没什么家具和陈设，宽大的客厅显得很空，最显眼的是客厅一角摆放的一张无菌操作台。
“汪教授，你是对的，别跟军方和警方纠缠到一块儿，那是一群自以为是的白痴。那些心理学家的被洗脑与‘bronycon’没有关系，我对他们解释过，可解释不清。”
“他们好像也做过一些调查。”
“是，而且这种调查还是全球范围的，那他们也应该知道，其中的两人与‘bronycon’没有任何来往，包括——杨冬。”丁仪说出这个名字时显得很吃力。
“丁仪，你知道，我现在也卷进这件事里了。所以，关于使杨冬做出这种选择的原因，我很想知道，我想你一定知道一些。”
“那好吧，用过培养皿吗？”丁仪走到了操作台前。
“上学时玩过。”
“我跟她都很喜欢，这让我们想起了生物的进化。”丁仪放进去了一块面包，在上面滴了一些水，问王淼：“会发霉吗？”
“这是无菌操作台，怎么会发霉？”
丁仪把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给他看。同一个工作台上，面包已经长出了菌丝。
丁仪拿起撂在地板上的一瓶白兰地，把两个脏兮兮的杯子分别倒满，递给汪淼一杯，后者谢绝了。
“应该庆祝一下，我们发现了一个伟大的定律：生命会一次又一次地打破限制。人类历史上的所有哲学理论，从上帝创世到共产主义，以至人类迄今为止的一切科学发现和思想成果，都是这个伟大定律的副产品，与我们相比，华佗和弗莱明才真是搞应用的俗人。”
“我还是不明白你想表达什么。”
“想象另一种结果：面包永远放在那里，永远永远，什么也没有发生。”
“面包上最后还是有事情发生，是吗？”
“是的。地球就是那块面包。但是这次，我们的社会反而成为了那个无菌工作台。”
“这意味着什么呢？” 汪淼问，看到丁仪盯着自己不做声，他又补充道，“我也搞生物学，但是比你要浅好几个层次，请指教一下。”
“这意味着人类正在自杀。”
汪淼看着窗外沉思着，外面城市的灯海一片灿烂，夜空中的星星被淹没得看不见了。
“这就意味着人类几百年来的心理学和哲学在帮倒忙，那心理学……也不应该存在了。”汪淼从窗外收回目光说。
“在哲学这个领域要想有所建树，需要一种宗教般的执著，这很容易把人引向深渊。”
告辞时，丁仪给了汪淼一个地址。
“你如果有空，拜托去看看杨冬的母亲。杨冬一直和她住在一起，女儿是她生活的全部，现在就一个人了，很可怜。”
在“bronycon”的学者们进行讨论时，常用到一个缩写词：EQ，它不是指科幻，而是equestria的缩写。这源自一个童话，都涉及到社会科学的本质。
“小马国”假说：由于完全法制的社会会带来极财化，人类需要反向，抛弃法律，仅靠道德自律，各司其职，按需分配。但是人类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为了
仅仅是为了摆脱不安，汪淼强迫自己拍完了一个胶卷，午饭前回到了家。胶片很快冲出来了，他开始查看哪张值得放大洗成照片，在第一张就发现了一件离奇的事。这张拍的是一个大商场外的一小片草地，他看到底片正中有一行白色的东西，细看是一排字：小马大法好。
整卷胶片，每张底片上都有小小的一排字！他使用的l988年产的莱卡M2型相机，全机械手动，没有任何自动化功能，更不可能往胶片上叠印字。
于是，他拨通了申玉菲的电话。
“申博士，我这里有些事，必须到你那里去一趟。”汪淼急促地说。
“来吧。”申玉菲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汪淼吃了一惊，申玉菲平时说话也十分精简，以至于“bronycon”的一些人戏称她为“女海明威”。但这次，她竟连是什么事都不问，汪淼不知该感到安慰还是更加不安。
汪淼敲门，门没锁，开了一个缝，他看到申玉菲正坐在电脑前玩游戏，令汪淼惊奇的是她竟穿着一套“V装具”。这是目前在游戏玩家中很流行的玩意儿，由一个全视角显示头盔和一套感应服构成，感应服可以使玩家从肉体上感觉到游戏中的击打、刀刺和火烧，能产生出酷热和严寒，甚至还能逼真地模拟出身体暴露在风雪中的感觉。汪淼走到她后面，由于游戏是在头盔中以全视角方式显示的，在显示器上什么都看不到。这时，汪淼想起大史让他记网址和邮件地址的事，无意中扫了一眼显示器，那个游戏登录界面上的英文名很特别，他记住了。
“我现在明白了，‘bronycon’并不是像你们宣称的那样是一个基础理论的学术交流组织，它与现实的关系比我想像的要复杂得多。”汪淼说。
“相反，你得出这个印象，是因为‘bronycon’涉及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基础。”
打完电话后，汪淼坐到电脑前，想着关于“科学边界”和申玉菲的事，想到她玩的网络游戏。关于申玉菲，他能肯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她不是爱玩游戏的人，这个说话如电报般精简的女人给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冷，她的冷与其他的某些女性不同，不是一张面具，而是从里到外冷透了。她真会有兴致玩游戏，而且是戴着v装具玩儿？她没有孩子，那套V装具只能是自己买回去用的，这有些不可思议。汪淼在浏览器的地址栏中输入那个很容易记住的游戏网址：www.legendsofequestria.com。汪淼想起了纳米中心的职工娱乐室里好像有一套v装具，就走出已经空荡荡的中心实验大厅。去值班室要了钥匙，在娱乐室中穿过一排台球桌和健身器材。在一台电脑旁找到了v装具。费了很大劲才把感应服穿上。然后戴上显示头盔。启动电脑。
启动游戏后，汪淼置身于一个早晨的小镇，小镇上有多座建筑，细节看不清楚，远方地平线上有一小片白色的曙光，其余的天空则群星闪烁。一声巨响，三座发着蓝光的山峰砸落在远方的大地上，整个荒原笼罩在蓝色光芒之中。被激起的遮天蔽日的尘埃散去后，汪淼看清丁那三个顶天立地的大字：MLP。
“我的ID是‘海人’。”汪淼说，“您背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