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紫砂的男孩决定去死
“……”索托斯莫名感觉脖颈瘙痒,“令堂令尊难道不觉得您十二岁就读乔治奥威尔有点太早了么,先生?”
“啊对对对,是早了,但也不是他们给我看的,我自己随手从书柜上拿的罢了。”紫砂暗自嘟囔,“三回啊三回……”
“什么?”
“你已经是今天第三个认为我十二岁读乔治奥威尔太早的人了。”
“那你应该感谢至少没人不理解你为何要自杀。”索托斯摇了摇头,“反正,我不理解。”
这回轮到紫砂感到疑惑了,“为什么?”
“因为一些很简单的计算问题。”索托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白纸,“首先,你出生在能负担得起预科学院费用的家庭中,这基本意味着你家的生活水平已经超过了60%的家庭,然后,你还是剩下这40%里考得上预科学院的那25%的人类,嗯……你刚才自述的时候说自己成绩属什么段位来着?就……按照常规模拟考成绩?”
“呃……文化课还行,数理一类就算了……”
“就不能……”索托斯以笑容掩饰尴尬,“具体点?”
“文化课压着优秀线,数理化压着及格线,你按这个算就好。”
“那就是得分率85%和得分率60%,如果照这样算的话……”索托斯列上半排式子,“根据学制不同,你的得分率分别为……0.85除以2……72.5%或76.5%,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呃呃,我没在乎过这些啊……”
索托斯沉默一会,酝酿情绪,试图寻找自己最为阴阳怪气的声调,“您他娘的只要从这个学校走出去,就能进入排名位列全国百座重点大学末尾处那几所高校,也就是全国前8%的水平。”
索托斯有列了一个算式,“再算上先前的部分,先生,您步入社会的起点放在全国范围内就算四舍五入也是最前列的1%,这还不算上我们生活在全球197个主权国家里发达程度最前列的十来个国家之一。”
“按那样算的话我也是全球千分之一的天选之子了,嗯?”
“是的,而您现在想的却是怎样重开。”索托斯咬了下嘴唇,表情由严肃转为平时那戏谑的笑容,“不过吧,上面这些话您就当是才刚认识的一位朋友说的就好了,作为万事屋的屋主,我对您的所作所为虽然不支持但如果有需要我肯定帮忙。”
“索托斯亲,搭个手!”
“噢,施工那边叫我了。”索托斯放下协议文书和一把水笔,“想好了就签吧,先生,您是不是说您打算下午4点自绝于人间?”
紫砂点点头。
“啊——”
金属疲劳、气垫破口、脚手架歪倒、离地仅半米、摔倒,最糟糕的是……
屁股着地。
“估计没这么快。”
余晖娑娑试着挪动自己的屁股,“哎哟。”
“别急嘛,等你这红肿消下去了再说。”欲望和紫砂同时说道。
“闭嘴吧你。”余晖娑娑看向欲望坐的那个角落,又回头看到紫砂那满脸的不可思议,“噢,抱歉,不是说你。”
“没事,我知道我一直都很……”
“不是,我真不是说你,啧。”余晖娑娑打开书包,从里面翻出自己的小黑猫墨水,她伸出手,墨水自觉地沿手尖趴上小臂,她放下包,用空出的手臂开始顺毛,动作刚开始相当放松,但逐渐变得浮躁不安,直到墨水惊叫一声跳到椅子上,“我该怎么跟你说这事呢……”
“陈述事实?打比方?暗喻?作类比?”
“类比吧,我有一个类似于幻想伙伴的玩意,”余晖娑娑挠了挠头,“或者背后灵吧,反正就是存在于我想象中的一个家伙,它……”
“男的他女的她?”
“女的,总之,她总喜欢勾起或者说鼓动我去干各种我知道不该做的事情,比如喝酒啊、熬夜啊、浪费时间做梗图啊之类的,当然,不是说她没干好事,我发奋读书或者为了防身术进行健身训练的时候她也在身边,也包括……”余晖娑娑来了一口咖啡,“额,这个就不提了。”
“说吧。”
“不说。”
“说罢!”紫砂苦笑着说道,“至少让我生前最后认识的三个人里少一个疯批吧。”
“说~吧~”余晖娑娑侧边传来了光是音符就像犯贱的声音,她打了个响指,引起小猫的注意,接着指了指身边的空座位,“墨水,咬死这个贵物。”
“喵!!!”
“啊!!!”
“好,现在我们谈谈那个‘她’,我管她叫欲望,因为,你懂的,只有欲望才会催着人往前奔跑不是么?但是很诡异就在于,自从高中之后,她就不只在我想要什么但不敢要这种场合出现了,就比如你上午准备跳那下,就是她从楼下走上来把我拦住把我劝过来。”余晖娑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所以,我猜她变了很多,我也是。”
“呃……我不太理解你所谓的这个欲望。听上去太过普世价值观了,你这听上去就像某类具象化的潜意识……”
“嗯哼,具象化的潜意识与不断从道德上自我审判自我PUA为驱动力的部分意识的结合体。”
“我本来想……嘿,这样说法也不错。”
“那就是别人说的欲望,紫砂。”
“没准那位小姐代表的其实是那些你想做但没完全把握能做的事情呢?”
余晖从位子上猛然站起,“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做了一些我在如此高压环境下也想做但是心里完全没底的事情于是决心以拯救你的肉体生命来完成对过去自己那些糟糕透顶想法的释怀吗?!”
“有点吧……在那些传奇性的悲剧故事中,人想要救别人,不也是为了自己能得到救赎么?我这点没说错吧?”
“没错,只可惜我不信原罪之类的。”余晖娑娑确认自己屁股不再感到疼痛,摇摆了一下,“管他呢,他们招手了,看来是已经安装好了,准备好去死了么?”
紫砂抬起头,看向余晖娑娑,纵使她头发有如培根般着色,也丝毫不影响黑眼圈之下,那张脸看着多么像死神。
17:00
是时候了,紫砂看了看下方,他仅能看到一个突兀的轮廓,这说明爱丽丝已经按要求将防护垫漆成了与地面同色。
除了他真的不会死以外,这一切处理都像极了一场真实的自杀事件。
同上次准备做时一样,他掏出遗书,念道:“我,紫砂,全名紫砂·π,认为在世上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一切欲求,准备从精神上杀死自己……”他停住了,不再想重复先前的内容,将遗书递到余晖娑娑手中,“请将剩下的部分交给我的家人吧。”
“嗯,永别了。”
“别了!”紫砂往栏杆上再靠前一步,“你打算看我跳么?”
“不了,那样就太过头了。”余晖娑娑费力地提动自己的双腿,转过身,不去看那里发生了什么。
紫砂呼了口气,跨过栏杆,任由身体坠落。
理论上,这个距离的下落只会持续2秒多,但人有一种能力,主观拉长自己对一小段时间的时间感,简而言之,闪回开始了。当然,他深知自己的人生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与图书作伴,于是开始这段闪回被他迅速扫过;接着而来的则是吃饭睡觉等琐事的记忆,他对此没有多少印象,因为他很少成为话题焦点;最后,他想到了今天的事。
他发觉自己已经记不清为何要自杀了,可能就是同平常一样,一觉醒来,发觉自己仍然感觉不到有什么活着的第一推动力,于是便反向思维,决定去死。
然后呢?
他遇上了一个竟然能和他聊上许多,而且同样刚度过了依靠“我得活着”这一生存信念勉强维持一夜的女孩。还有她所谓的两个狐朋狗友,其中一个相当纯粹,热心于机械的艺术;另一个则试图让他想起自己其实是幸运的……
这一切太过巧合,甚至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决心自我了断的当天找到了知音,他再度回想,想要确认自己是否真是在上帝关上门后才被炸开一面墙的。
“噢……”紫砂有点后悔,因为他意识到至少先前几年,都会有同类偶然出现在自己生命中,只不过当时他并未求死,于是那些同类便被他驱赶走,最终只剩他孑然一身。
紫砂的意识突然发觉了一个恐怖的事实,刚才,他没能说完遗言,并不是因为那些是已经读过两遍的陈词滥调,而是因为上面没写上自己真正的遗言——我不想死。
他想要用自己书中读来的方法保护头部,但动作还未彻底完成,自己便撞在了保护垫上,即使已经有几层防护和缓冲,冲击仍使得他的肌肉和颅骨颤抖,也使得他的灵魂在嚎叫中消散。
紫砂死了,毫无疑问。
但紫砂·π正在从他鲜活跳动的尸体中诞生,准备分娩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