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讲个睡前故事吧。求求你了。”晴晴央求爸爸。
阿盖尔被女儿缠的没办法，只好妥协。“好的，我的宝贝女儿。听好了。”
“从前，有一个种族叫‘幻形灵’，它们善于伪装成小马，以吸食小马们的爱意为生，想要打败并统治小马族。她们的女王叫……”
“邪茧女王。”晴晴已经很熟悉了，迫不及待地抢先回答。
“是的，你说的没错。咳咳。”阿盖尔故意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邪茧女王和她的军队入侵小马国，被暮光等人赶出了马国，由此怀恨在心。她策划着下一次入侵，就变成小马去到小马镇侦察，也就是暮光公主住的地方。”
“后来，她在小马镇遇到了一匹善良可爱而独特的小马，那匹小马小时候遭遇不幸，眼神变得不太好。那匹小马乐于助马，就答应带领她游玩小马镇。她们玩的可开心了，但邪茧女王一直对小马族抱有敌意，哪怕她在小马镇遇到的几乎每一匹小马都对她很好。经过这一整天的陪伴，她们两个几乎快要成为朋友了。”
“但邪茧女王欺骗了那匹善良的小马，她回到城堡，开始进行周密的入侵计划。她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发现自己就是导致那匹小马不幸的罪魁祸首。但她没有负罪感，而是加快了对小马国的入侵。最后，她被暮光公主的大弟子……”
“星光熠熠。”晴晴又抢答了。
“是的，邪茧女王被星光熠熠带领她的朋友们，打败了。幻形族变得不用吸食爱意为生。几乎所有幻形灵都变好了，唯独邪茧女王没有。”
“后来邪茧女王被报仇冲昏头脑，勾结全小马国最邪恶的几个反派一起，利用格罗噶的铃铛卷土重来，结果最后还是被打败了。她们最终被变成了石像，女王结束了她罪恶的一生。好了，故事结束了，宝贝你从故事中学到了什么？”
“不要作恶，不要对其他种族怀有敌意，要善良友爱，相信真心。”这个回答在她这个年龄已经可以算满分了，但对于阿盖尔来说，还不够满意。
“你知道为什么邪茧女王始终不被友谊和善意感化吗？”阿盖尔试图引导女儿思考。
“嗯……不知道，爸爸。”
“是教育和宣传，我的宝贝女儿。”见女儿始终想不出来，阿盖尔就直接说了。以她这个年龄，理解这个还太困难。
“尽管邪茧生来也善良，她小时候放跑那匹小马就说明了这点，但她从小接受的是战争和仇恨教育，她的爸爸以责任之名，教育她要以小马为食，以小马为敌，但不曾教育她要懂得爱和善良。因此她就变得仇视友谊与和平。”阿盖尔说。
他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宝贝，你们在学校所受的教育也是告诉你们，要提防独角兽和飞马这两个小马种族，但她们其实和我们差别不大，她们被妖魔化了，她们也是善良友爱的。只有拥抱爱与和平，这个世界才会变得更好。”
“我的故事讲完了，睡吧，宝贝。”他才发现女儿已经早就听睡着了。“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些道理的，宝贝。祝好梦。”说完，阿盖尔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细碎的胡子茬微微刺痛了女儿，但她并没有醒来，只是皱皱眉头，随后又继续甜美的梦乡。阿盖尔关上女儿卧室的灯，关上了门，回到自己的书房。
他坐了下来，看了看面前那堆历史学材料，若有所思，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么几段话：
“邪茧女王生性也是善良的，但最后却落得一个可悲的下场。小呆的不幸是显而易见的，她被幻形灵折磨，差点失去生命，后来坠崖后，眼睛和行为也变得‘奇怪’，不受小马们欢迎。但她其实相较于邪茧女王来说，某种程度上也是幸运的，因为她不用背负女王身上那样重的责任。她有她的家庭，她后来的生活是幸福的。但反观女王，她的不幸是不那么显而易见，但又更为深刻的。施害者往往比受害者更加不幸，对他人的伤害也是对自己的伤害，施害者在施害前后所受的不幸更多（下面的论述我们看到这种对自我行为的正当化过程的痛苦与纠结）。她出生在帝王世家，从小衣食无忧，但她在族群和父王的期望中，在一次次的规训（惩罚与奖励的双重导向作用）之中改变了她善良的本性，接受了仇恨和敌对的思想。其他的幻形灵在找到一条更好的道路后，就放弃了原先的道路。但女王却不能做到，因为她背负了太多。过高的责任和期待，一旦和仇恨、恐惧发生化学反应，就会使小马的心灵扭曲。如果我们不改变宣扬偏见、散播仇恨和蔓延恐惧的教育，心灵扭曲的小马就会诞生。
“有意思的是，女王似乎是一位‘知性的暴君’。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博览的群书使她惯用理性思考，然而这种理性作用是建立在对小马族强烈的敌意基础上的。我假设，每匹小马（或者其他智慧种族）都希望自己是道德的、理性的。女王对自己的定位可能是，自己是一位理性、识大体的君王，思考做事不能拘泥于个人情感，这便是她身为君王的道德标准所在。然而一般意义上的道德标准通常意味着友爱和善意，而伤害他人是不道德的。因此她的内心中可能出现了自我矛盾：‘我是道德的、理性的’与‘我深深伤害了这匹对我友善的小马，伤害他马是不道德、不理性的’之间构成的矛盾。解决矛盾的途径就是运用理性（逻辑）对自我的行为进行正当化解释：
“伤害自己是不可理解的，因此这里涉及到‘自我’概念的范围变化。一匹小马的广义‘自我’并不是只有自己，还包括亲近的家人、朋友、志同道合者。一旦我们将某个生物（不管是同族还是异族）排除在自我范畴之外，我们对她的敌意就是合理的。那么，伤害别的生物是正当的，前提假设之一就是‘她与我完全不同’。
“另外还要加上的必要前提是‘我伤害的生物是一匹小马（她是敌人），而伤害敌人不是非道德、非理性的’——本族的道德准则并不适用于敌人。并且，既然她被我伤害，那她不是无辜的：我们总倾向于认为被我们伤害者是不道德的或者不适用于道德的，以此减轻伤害她对我们自身良心造成的伤害。这种思维甚至可以转移到幻形族下属身上，即‘这个仆马没有做好本职工作，怎么惩罚他都不为过’，那么伤害没有做好本职工作的本族同胞也是理所当然的。总之，一切对他人的伤害都可以被自我意识进行正当化：通过排除自我范畴和排除道德适用对象两种途径来实现。
“还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是，为什么女王在小马镇表现得较为友好，甚至一度想和小呆成为朋友，但回到城堡又立刻变回女王？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是复杂的。
“第一，她在小马镇反而是在一种极其压迫的环境中，她害怕暴露，因而表现极为克制，所以说并不能认为她在小马镇就真的比在城堡更为友好。
“第二，环境的改变致使她逢场作戏。每匹小马都像是演员，在不同的幕布下表演不同的戏份，比如在家里，你可能是温柔体贴的妻子；而在公司，你是做事麻利、决断如流的女领导。不要对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的表现而惊讶，她只是在扮演不同的角色而已。我们都善于逢场作戏，因为若不如此，我们将被视为一个失败者。
“第三，一些经历和回忆又促成了她思想的又一次转变（或者本就没有转变，只是强化而已）。她在小马镇最后又遇到了一件事，也就是碰到一匹醉鬼用鞭子抽打一匹老黄牛，还扬言要打死它。那个醉鬼的一些荒谬论断却最终进入了女王的脑海里，加强了童年刻入脑海的那些教条的威力，最终促使女王的自我催眠式的独断论最终成型。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最终的结果都是，女王和善良的小呆一起度过的在小马镇的这一天，最终都没有被善良和友谊感化，反而走向了它们的对立面——仇恨和战争。她的悲剧也正在于此。世界上一切深层次的悲剧，都源于世界观酿成的悲剧。”
（完）
阿盖尔被女儿缠的没办法，只好妥协。“好的，我的宝贝女儿。听好了。”
“从前，有一个种族叫‘幻形灵’，它们善于伪装成小马，以吸食小马们的爱意为生，想要打败并统治小马族。她们的女王叫……”
“邪茧女王。”晴晴已经很熟悉了，迫不及待地抢先回答。
“是的，你说的没错。咳咳。”阿盖尔故意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邪茧女王和她的军队入侵小马国，被暮光等人赶出了马国，由此怀恨在心。她策划着下一次入侵，就变成小马去到小马镇侦察，也就是暮光公主住的地方。”
“后来，她在小马镇遇到了一匹善良可爱而独特的小马，那匹小马小时候遭遇不幸，眼神变得不太好。那匹小马乐于助马，就答应带领她游玩小马镇。她们玩的可开心了，但邪茧女王一直对小马族抱有敌意，哪怕她在小马镇遇到的几乎每一匹小马都对她很好。经过这一整天的陪伴，她们两个几乎快要成为朋友了。”
“但邪茧女王欺骗了那匹善良的小马，她回到城堡，开始进行周密的入侵计划。她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发现自己就是导致那匹小马不幸的罪魁祸首。但她没有负罪感，而是加快了对小马国的入侵。最后，她被暮光公主的大弟子……”
“星光熠熠。”晴晴又抢答了。
“是的，邪茧女王被星光熠熠带领她的朋友们，打败了。幻形族变得不用吸食爱意为生。几乎所有幻形灵都变好了，唯独邪茧女王没有。”
“后来邪茧女王被报仇冲昏头脑，勾结全小马国最邪恶的几个反派一起，利用格罗噶的铃铛卷土重来，结果最后还是被打败了。她们最终被变成了石像，女王结束了她罪恶的一生。好了，故事结束了，宝贝你从故事中学到了什么？”
“不要作恶，不要对其他种族怀有敌意，要善良友爱，相信真心。”这个回答在她这个年龄已经可以算满分了，但对于阿盖尔来说，还不够满意。
“你知道为什么邪茧女王始终不被友谊和善意感化吗？”阿盖尔试图引导女儿思考。
“嗯……不知道，爸爸。”
“是教育和宣传，我的宝贝女儿。”见女儿始终想不出来，阿盖尔就直接说了。以她这个年龄，理解这个还太困难。
“尽管邪茧生来也善良，她小时候放跑那匹小马就说明了这点，但她从小接受的是战争和仇恨教育，她的爸爸以责任之名，教育她要以小马为食，以小马为敌，但不曾教育她要懂得爱和善良。因此她就变得仇视友谊与和平。”阿盖尔说。
他想了想，又继续补充道，“宝贝，你们在学校所受的教育也是告诉你们，要提防独角兽和飞马这两个小马种族，但她们其实和我们差别不大，她们被妖魔化了，她们也是善良友爱的。只有拥抱爱与和平，这个世界才会变得更好。”
“我的故事讲完了，睡吧，宝贝。”他才发现女儿已经早就听睡着了。“你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些道理的，宝贝。祝好梦。”说完，阿盖尔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细碎的胡子茬微微刺痛了女儿，但她并没有醒来，只是皱皱眉头，随后又继续甜美的梦乡。阿盖尔关上女儿卧室的灯，关上了门，回到自己的书房。
他坐了下来，看了看面前那堆历史学材料，若有所思，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么几段话：
“邪茧女王生性也是善良的，但最后却落得一个可悲的下场。小呆的不幸是显而易见的，她被幻形灵折磨，差点失去生命，后来坠崖后，眼睛和行为也变得‘奇怪’，不受小马们欢迎。但她其实相较于邪茧女王来说，某种程度上也是幸运的，因为她不用背负女王身上那样重的责任。她有她的家庭，她后来的生活是幸福的。但反观女王，她的不幸是不那么显而易见，但又更为深刻的。施害者往往比受害者更加不幸，对他人的伤害也是对自己的伤害，施害者在施害前后所受的不幸更多（下面的论述我们看到这种对自我行为的正当化过程的痛苦与纠结）。她出生在帝王世家，从小衣食无忧，但她在族群和父王的期望中，在一次次的规训（惩罚与奖励的双重导向作用）之中改变了她善良的本性，接受了仇恨和敌对的思想。其他的幻形灵在找到一条更好的道路后，就放弃了原先的道路。但女王却不能做到，因为她背负了太多。过高的责任和期待，一旦和仇恨、恐惧发生化学反应，就会使小马的心灵扭曲。如果我们不改变宣扬偏见、散播仇恨和蔓延恐惧的教育，心灵扭曲的小马就会诞生。
“有意思的是，女王似乎是一位‘知性的暴君’。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博览的群书使她惯用理性思考，然而这种理性作用是建立在对小马族强烈的敌意基础上的。我假设，每匹小马（或者其他智慧种族）都希望自己是道德的、理性的。女王对自己的定位可能是，自己是一位理性、识大体的君王，思考做事不能拘泥于个人情感，这便是她身为君王的道德标准所在。然而一般意义上的道德标准通常意味着友爱和善意，而伤害他人是不道德的。因此她的内心中可能出现了自我矛盾：‘我是道德的、理性的’与‘我深深伤害了这匹对我友善的小马，伤害他马是不道德、不理性的’之间构成的矛盾。解决矛盾的途径就是运用理性（逻辑）对自我的行为进行正当化解释：
“伤害自己是不可理解的，因此这里涉及到‘自我’概念的范围变化。一匹小马的广义‘自我’并不是只有自己，还包括亲近的家人、朋友、志同道合者。一旦我们将某个生物（不管是同族还是异族）排除在自我范畴之外，我们对她的敌意就是合理的。那么，伤害别的生物是正当的，前提假设之一就是‘她与我完全不同’。
“另外还要加上的必要前提是‘我伤害的生物是一匹小马（她是敌人），而伤害敌人不是非道德、非理性的’——本族的道德准则并不适用于敌人。并且，既然她被我伤害，那她不是无辜的：我们总倾向于认为被我们伤害者是不道德的或者不适用于道德的，以此减轻伤害她对我们自身良心造成的伤害。这种思维甚至可以转移到幻形族下属身上，即‘这个仆马没有做好本职工作，怎么惩罚他都不为过’，那么伤害没有做好本职工作的本族同胞也是理所当然的。总之，一切对他人的伤害都可以被自我意识进行正当化：通过排除自我范畴和排除道德适用对象两种途径来实现。
“还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是，为什么女王在小马镇表现得较为友好，甚至一度想和小呆成为朋友，但回到城堡又立刻变回女王？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是复杂的。
“第一，她在小马镇反而是在一种极其压迫的环境中，她害怕暴露，因而表现极为克制，所以说并不能认为她在小马镇就真的比在城堡更为友好。
“第二，环境的改变致使她逢场作戏。每匹小马都像是演员，在不同的幕布下表演不同的戏份，比如在家里，你可能是温柔体贴的妻子；而在公司，你是做事麻利、决断如流的女领导。不要对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的表现而惊讶，她只是在扮演不同的角色而已。我们都善于逢场作戏，因为若不如此，我们将被视为一个失败者。
“第三，一些经历和回忆又促成了她思想的又一次转变（或者本就没有转变，只是强化而已）。她在小马镇最后又遇到了一件事，也就是碰到一匹醉鬼用鞭子抽打一匹老黄牛，还扬言要打死它。那个醉鬼的一些荒谬论断却最终进入了女王的脑海里，加强了童年刻入脑海的那些教条的威力，最终促使女王的自我催眠式的独断论最终成型。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最终的结果都是，女王和善良的小呆一起度过的在小马镇的这一天，最终都没有被善良和友谊感化，反而走向了它们的对立面——仇恨和战争。她的悲剧也正在于此。世界上一切深层次的悲剧，都源于世界观酿成的悲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