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阿玛斯菲博士扯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上面,拉开了他的话头。
“就这样……”他说着,面对着那个坐在冰冷铁桌子对面的亮绿色的雌马,而后者则因为小屋里面明亮的人造光芒倍感不适。这里没有任何事物能让她感到放松,她能看到的只有压抑的云墙,铁桌,还有挡她和出口之间并且露出邪恶微笑的雄马。
“就是这样?”她用紧张的声音重复。
“就是这样。”
“呃……阿玛斯菲博士?”
“是的!没错,这的确是我的名字,看起来我们要有长长的一段相处时间,所以随便些,叫我海德好了。那么现在……”他从自己皱皱巴巴的白大褂里面掏出一个夹板,放在了桌子上,熟练的戴上一副眼镜看着。“油翼女士?”海德抬起头来,撩起一根眉毛。“这名字……很奇特。”
“礼文!礼文•油翼。请叫我礼文……我烦死这个姓了!”
“礼文。听起来很典雅,现在礼文,你在下层工厂做什么?”
“我是机械工程师,阿玛斯菲博……”
“你再叫一次阿玛斯菲博士,我以后就一直叫你油翼。我只有在处理那些失败者的时候才会用我的正式名称。”
“失败者?我不懂。”
“你究竟从事什么工作,礼文,在下层工厂的工作!”
“哦……抱歉。”礼文用蹄子摸着后脑,开始感到有些头痛了,她微微伸开翅膀,心想:我到底干啥了,我现在在哪儿,我怎么会参合到这团乱麻里面来?绿色的天马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坐直了看着雄马的眼睛。
礼文的心一瞬间被无名的恐惧所紧攥,她在那眼底看到的是纯黑的仇恨和怒火,让礼文不由自主的战栗起来。她马上低下头看着桌面避开那视线。
“我在机械工程科,我的工作是维护彩虹池的喷淋系统和管道系统。我去年还研究如何增加云层发生器的效率,不过我几个月前才写完那篇论文。”
海德吹了一个口哨。“我就在想你的名字怎么那么耳熟,我读过那篇报告,礼文,把冷凝器和温度调节器放在一起的想法非常棒,你应该很高兴你的论文前段时间已经被黛茜女士所许可,将会在下个月试行。”海德微笑地在夹板上写下一小段注释。
礼文掩饰着自己的喜悦之情,她觉得任何感情外露对这次面试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她坐直了身子,微微抬起了头,不过还是避免和那目光接触。
“跟我说,礼文,”海德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在绿色的雌驹背后。“你对上层工厂有过了解么?”
“我知道有两个部分,旧工厂和新工厂。”
“好,非常好,你还知道什么?”
“旧工厂似乎是存放原材料以及承担新工厂和下层工厂之间的运输系统。新工厂负责光谱制造,以及研发部门。”
“太棒了!”海德大笑着拍着礼文的背,然后盯着雌驹问。“那么你知道光谱是用什么做的么,礼文?”
“不清楚,先生。”
“好吧,你马上就会知道,那么恭喜你,你将是少数几个知道光谱制造秘密的小马,现在请看着我,礼文。”
礼文鼓起她所有勇气,才敢把头抬到直视海德的水平线上。就在她看着那双眼眸时,那种仿佛要将她灵魂榨干的恐惧再一次紧紧攥住了她的心。
“光谱是一种在小马体内的特别色泽,它的存在让你的鬃毛和毛皮有各种不同的颜色。它和一只小马全身的魔力紧紧相连——这魔力同样会让你得到可爱标记,如果没有它,我们都将会是空白臀部。”
“那个……非常有趣。”
“现在,你一定可以想得到,我们的‘原料’是什么了,对吧?”
“我……我能想到一……一……一点点?”
“请告诉我,礼文,我衷心希望听听你的回答。”
礼文蜷缩在她的椅子里面颤抖着,用蹄子拼命搔着自己粉色的鬃毛,回忆着每一个记忆的碎片,汗水从她脸上滑落。她大着胆子去看面前的红色雄马。他坐在那里,冷静,不为所动,老谋深算的目光依然集中在她身上,双蹄架在面前,轻轻敲着铁质的桌面,这个敲打声在她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回响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这不可能!”礼文跳起来大吼着,结果一只蹄子被自己的凳子绊到,她摔倒在地上。
“这不可能!云中城会知道的!赛蕾丝蒂娅也会注意到那些失踪的小马的!”
海德站在礼文面前,平静地伸出一只翅膀帮她站起来,雌驹就像看着什么有毒物质一样躲着那只翅膀。
“哎呀,油翼女士,”他咯咯笑着,翅膀依然伸展到她面前。“有谁说要去抓无辜的小马了吗?以赛蕾丝蒂娅之名,我们从未考虑过那种事情!显然你想象过度了。”
礼文的耳朵因为羞愧而垂了下去,她扶着那只翅膀站了起来,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我很抱歉,”她嘟囔着,“您知道吧,这个工厂如此的神秘,很多劳工都发誓这里在闹鬼,那么既然,没有牺牲无辜小马。”礼文略微放松地笑了起来,海德也回之以同样的微笑。“如果没有牺牲无辜小马?那么光谱是由什么做成的?”
“有罪的幼驹,”海德拍着桌子大笑道。
礼文猛地抽搐了一下。
“礼文?给点注意好吗?”
“有……有罪……的……有的什么罪?”
“当然,是在飞行考试中不及格。”
他疯了么,他的口气……好像这件事情对于每只小马都是常识一样。
“你……你这个怪物!”
“哦?我们是怪物吗?让我解释一下,礼文,我希望你认真听好了。那些‘天马’才是真正的怪物,他们严重威胁云中城的存在基础。礼文,你要知道,声望带来实力,实力带来辉煌,但是如果那些无可救药的蠢蛋带着他们的破烂翅膀在地上的那些陆马面前晃来晃去,那么我们根本不会有现在的辉煌声望。”
“但是他们只是孩子!我绝不会参与……参与这种疯子行为!”
海德站起来,傲慢的摇着头。
“啊,礼文,礼文,礼文……我恐怕你还没有从云中城气象公司的角度去看问题,从来没有一个新员工这样想过,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提供一个官方福利制度!”
“我拒绝!”
“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亲爱的,我希望你认真听好。”雄马站在礼文身后,让她可以感觉得到他的鼻息。
“每一位新‘晋升’的劳工都有一个选择权,如果你选择自愿加入光谱生产,我可以允许一个不及格的幼驹离开,谁也不会知道他不及格,他们会让他离开,并且在你的勤劳工作下过着衣食无忧的美满生活,一点都不用担心,不是么,我们还是可以容忍个别几个可能败坏我们名声的臭虫的,不是么?”海德发自内心的大笑着,拍着礼文的背。“是不是很奢侈?”
“你……你怎么可以,让别的小马做出这种选择?你这个没心没肺的杂种!”
“如果你拒绝选择,我们可以把你们俩的性命都夺走,别觉得不好,极少数的小马——极少数——接受了这个选择。至少我在云中城天气工厂就任期间,只有极少数小马,自然不会有什么影响。在几十年之前,我们‘拯救’过一个黄色的幼驹,在她‘通过’她的测试两天后她就从云中城掉到了地上,谁也没有再见过她,”海德露出怀念的微笑,回忆着那个无用的小马从天上摔下去的事情。“在那之前,我们还救过一个有着奇怪泡泡可爱标记的斗鸡眼天马。一年之后她被一个皇家守卫带到地上生活。”
“为什么你跟我说这些?”礼文哭喊着用蹄子遮住自己的脸。
“因为,我非常不想看到一个像你这样优秀的工程师被装进裹尸袋里面当花肥。”
“好……好吧,既然你这么说了……”
“选择显而易见,不是么?”
随着泪水顺着她的蹄子滑落到桌面上,礼文点了点头。
“我……我接受你的提拔……”
“非常好!”阿玛斯菲博士合上了那份文件,满意的将它装回自己的大衣中。“我的办公室就在大厅右面,如果你觉得没问题就来找我。欢迎来到云中城天气工厂上层,礼文•油翼!我相信你一定会对我们的工作感觉到……狂热。”雄马露出他到现在为止最为开朗的表情,然后关上了门。
礼文坐在那里低声哭泣着。
“还记得那个长得歪瓜裂枣的家伙么?”
“对……对啊,是那个粉红色带点蓝的那个……大概……有三年了吧?”
“那个没问题少年,真是有趣,不过是不是有点吵闹?”
“一起跳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尾烟你又该吃药了。”
其中一个天马在他们走过潮湿破旧的走廊的时候,生气地给了那个叫尾烟的天蓝色天马一蹄子,被踢的那个才将自己神经质的大笑变成了咯咯的窃笑。”
“露娜在上,其他的都是疯子么?”
“扯淡,管钳?你他妈的在胡扯些什么?”一个有着非常长的鬃毛的暗橙色马问。
管钳的身体是铁灰色,他的可爱标记是螺栓和螺母,他以前的明亮毛皮早已经褪色,并且伤痕累累,脸上的皱纹显示出他一直过着紧张的生活,管钳看起来一直在拼命眨眼想要祛除自己的睡意,但是每一次都失败。他叹息了一声,然后回答那只天马。
“我的意思是,计量,在某个时间点上我们难以约束我们的——”
“哦,冷静,管钳!没必要因为这个……哈哈哈……而觉得……呵呵!哈哈哈!”
两个雄马看着尾烟滚在地上狂笑着,管钳无奈的抬起头。
“我在说的是,开个笑不出来的玩笑,那可就不是玩笑了。”
“玩笑?!哈哈哈哈哈!”
计量愤怒的踢着尾烟,让他闭嘴。
“你的幽默感都烂掉了么!”橙色天马皱起眉头。
“他是我们这里唯一会修咖啡机的。”
“我从来没就信过那破机器,不知道是哪个死鬼拿来整我们的 ,我发誓如果知道那是谁的话我会把他撕成碎片!”
计量微微抬着头,下意识的在桌子上敲着自己的蹄子,他和管钳相互盯着对方的眼睛,几秒钟几小时,甚至几天,他们没有什么时间概念,计量很喜欢这样消磨时间。
“说点啥。”
“在工厂,不小心,会死掉。”
“哦,对,我要说,我几年前就知道了,这里不管是谁都知道。你想表达什么?”
“我不清楚,你想喝杯咖啡么?”
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打开了,走廊里面的亮光倾泻进这个阴暗狭窄的空间。
“我的天啊,你们他妈的能开个灯么?”
“见鬼,很抱歉阿玛斯菲博士!我们没想到您会来,尾烟正打算打扫这个地方,但是……”计量指着在地上流口水的蓝色雄马。
“他现在有点——忙?”
“他嗑药了?”
“当然没有!”
“很好,除了一个拿着管钳的疯子以外,我不想再看到一个智障。你们仨已经够蠢了。”
“博士,好,又有管道漏了?彩虹从什么地方喷出来了?”
“如果你不赶快学学怎么正确发音的话,彩虹真的会从你身上喷出来,管钳,现在还没什么管道泄露,我只想给你们介绍一个新的员工,她叫礼文。”
亮绿色雌马害怕的躲在阿玛斯菲博士身后,摇着头,将脸藏在粉色鬃毛背后。
“别害怕,礼文,没有必要害怕这仨,除了……大概……”博士指着那个在地上抽搐的蓝马。
“尾烟,但是不用担心,他缺少的只是理性思维而已。”
计量用一只蹄子搂着礼文的肩膀,将她带进休息室。“请放松,礼文,在那边坐下吧,我能给你弄点什么吗,热水?加咖啡豆的热水?”
“咖……咖啡机怎么了?”
“那破烂玩意。”阿玛斯菲靠在一个残破的椅子上。“反正某天忽然不干活了,我们所有小马都检查过这东西是不是有机械或者电路故障,但是就是没办法让它运转起来。”
“它上面闪着12:00。”礼文注意到。
“谢谢,亲爱的,我们注意到了。”
“那是时钟,还是计时器?”
“……啥?”计量一脸迷糊。
“我……我家有个一样的咖啡机,它有个预约启动功能,不知道是谁把它设置到12小时后启动,而且没有按开始键。”
计量,管钳还有海德全部转头开始看着那个完全被他们的工程学和电子学之眼所忽视的小小的白色塑料按钮。在一阵沉默之后,尾烟爆发出另一阵笑声。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你这个蠢婆娘!这是我设定的!我只想看看他们过多久才会注意到!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阿玛斯菲博士瞪起了眼睛。“两年,尾烟,两年!两年没有咖啡喝……我真应该吧你绞碎了喂木精狼!”
“但是……呵呵……你不会,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哈哈哈哈……知道呃……知道什么来着?”
“不停机维护纤维云混合器。”
“哈哈哈!对!计量说对了!给这个雄马一个小红花!”
“那么……怎么……呃,工作实践怎么样?这里是员工宿舍么?”礼文坐回角落,她被尾烟逗乐了,这个怪胎完全把他们耍了……不过的确,很有趣。
“有谁可以给我解释一下么?”
管钳正准备说话,但是计量马上举起蹄子,示意他闭嘴。“省省吧,让口齿伶俐的解释这个问题,否则你说一千次也说不明白。”
礼文咯咯笑着放松了一些,她觉得在这间屋子还是很合适的,哦,天啊,怎么回事,不可能这么轻松吧,她心想。
“你要知道,彩虹的制造方法并不是一个关于糖和香料的甜美故事……”
“她已经知道光谱的事情了,计量。”
“好吧,抱歉,我只记得上一个经理留下来的教学视频,不管怎么样,礼文,我们工作要求我们随叫随到,基本上是全天工作,不过也附带食宿——非常好的食宿条件。顺便说,也没什么假期,因为这是那个保证没有谁会知道我们屠杀那些不会飞的幼驹之类的办法。所以,习惯于长时间工作吧。感谢露娜,我们现在有咖啡了。这说明,你一来就证明你自己是这里最厉害的劳工。”
“没错。”
“虽然我平时不太认同你们仨的观点,不过,没错,恭喜,刚才你的确证明了你很聪明——而且让我们像傻瓜一样。”
“我很抱歉!”海德忽然爆笑起来,躺在靠椅里面不断笑着,可怜的座椅在红色工程师体重的压力下咯吱作响。
“哦,海德,别担心,我只是说说而已,我从来不会处罚比自己优秀的雇员,只有黛茜那么做。”他冷笑着,语气忽然变得阴冷起来,其他雄马都缩着,避免和他的目光接触。
哦,第一课,别提经理,这是下层工厂的礼节。的确有道理。
“那么睡在哪里呢?”礼文挤出一个微笑。
“哦,抱歉,这里只是员工休息室,作为一个工程师你很幸运,你有自己的卧室,那些保安和劳工睡的地方和兵营差不多。”
“那个房间如何?像这里其他地方一样煞风景的云墙,还是说有点好东西?”
“那床超棒。”管钳咕哝着。
“隔音效果很好。”海德补充。
“老实说,礼文……我们并不是经常回自己的房间,因为我们太忙了,所以闲暇的时候基本在这里坐着,讲段子,打尾烟。”
“这大概是他笑个不停的原因。”
“他笑个不停总比哭个不停强。”
“哈,太有趣了,呵呵!我应该整夜尖叫哭叫嚎叫——”
“是啊,那样一定很有趣,尾烟,我觉得那对于你来说一定是很快乐的时光。”
“最棒的是噩梦,就像那个……”
“尾烟!”
“对不起,阿玛斯菲博士。”蓝色的天马忽然安静下来。
“嘿,尾烟?”
“管钳?”
“做彩虹要几个幼驹?”
“要几个?”
“所有的。”
“哇哈哈!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管钳!”
礼文坐回沙发上,忽略那俩的吵闹声。“顺便问一下,尾烟到底什么毛病?”
海德从那张残破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咖啡机边,摆弄着机器,背对着新员工说。
“迟早会在我们身上发生的事情,可怜的家伙没办法应付工厂的压力。”
“别担心,亲爱的。”计量坐在礼文身边,用一个蹄子搂着她的肩膀。“这里并不只是死亡和诡计!我们还是有点乐趣的。”
“怎么?”礼文皱着眉头,撩开落到眼前的粉色鬃毛。“以露娜的名义,你们居然在这里感觉到有趣?”
“当然,在处理原料的时候。”
“继续。”
“二十年来我们只发生过一次糟糕至极的“意外”,打那以后,我们就得确保所有的废物们都老老实实,不会把这工厂搞得一团糟,所以我们仔细观察,听他们在说啥,就像是看现场直播,你知道吗?”
“……你们这些家伙有在认真干活么?”
“说的对!”海德插进来,喝着刚煮好的咖啡。“你们这些家伙,带她在这里看看我们的工作,从最基本的维护开始,然后在和礼文解释天马设备怎么运行的。”
“好呀队长。”
“闭嘴,管钳,你说话让我觉得头疼。”
尾烟忽然蹦了起来,在其他小马身边转了几圈之后,飞奔出门,他的狂笑声随着身影一起消失在门外。”
“他可真有个性。”
“我觉得他在假装,”橙色的天马低语着,梳了梳自己的鬃毛。“嘿,你介意帮我把鬃毛扎起来么,为了保证安全,虽然我可以自己做,不过自己弄鬃毛的话还是弄不好。”他说着,递给礼文一个小的发圈。
“可以,我需要一个么。”
“谢谢。”他咕哝着,低头以便让礼文整理。“啊,你应该没问题,你的鬃毛还没那么长,如果你的鬃毛长度会被幼驹抓住的话,你应该扎起来。”
“这个要求真奇怪。”礼文咕哝着跟着计量离开休息室。
“很好笑的故事……”
“关闭旧工厂,启用了旧设备,然后就开始了新的扩张,虽然我们对建筑劳工保密,不过我们还是开始生产彩虹了。”
计量正带领礼文穿过一系列的大厅,白色云墙边的大量设备都是为了让阿玛斯菲博士和他的劳工保证工厂正常运转。礼文勉强跟上那个青铜色的小马,不断的被各种缆线和管道绊倒。墙边长长的金属管道似乎看起来毫无尽头,跟着这些混乱纠缠在一起的管线,并且注视着各处贴着的警告和标示,她想着。
到底什么天气需要这么多有毒物质?“警告:强腐蚀性”我们在制造酸雨么?她把想法留在心里,紧跟着计量。雄马一边大声讲着,一边穿过那些走廊,礼文跟在后面,无意间踢到一个阀门,绊倒在冰冷的脚手架上,某种神秘的蓝色液体就喷在距离她几码远的地面上,计量转过身,焦急的在四周看着,直到发现礼文平安无事才松了口气。
“小心脚下,顺便说,液体闪电非常危险。”他淡然的说着,用后蹄很随意的踢了一个阀门,流出的蓝色液体停了下来。地面上其他的液体则很快淌了下去。“只要碰一下你的全身神经就会被短路,多留点神,我们几乎是与死神为伍的。”
“那不是致命毒素么?我们这里的管线会随意的喷出那么危险的东西?”
“那不致命,只是让你瘫痪,不过你见过瘫痪的天马是怎么在云上站的么?”
“没有,怎么?”
“摔下去。”雄马伸出一只蹄子,把礼文拉了起来。
“下面是什么地方?”礼文在雄马帮她起身的时候改变话题。“我从没有看过云中城气象公司泄露过什么。”
“你没听过么?算了,有很多处理方法,这些泄漏液体被送进旧工厂回收再利用,剩下的残渣送给下层研究开发部门。
“等等,那些让我们研究的‘软泥’实际上是你们的安全事故产物?”
“对,这就是你们的工作,你们后来怎么处理的?”
“是啊,最后我们卖给鞍拉伯,因为那东西绝缘性能不错,不过并没有开发出更多的用途。”
“有道理,我们国家的废物是其他国家的经济收入。”
礼文站起来检查了一下自己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又开始跟着走。“那么你有什么故事,计量?为什么像你这样聪明的雄马会在这里?”
“不必这样夸我,我们已经都疯了,没错。我并不是说我们这些劳工,而是每一只天马,正常早已不复存在,早被丢到小马国以外去了……”他叹息着,低头沉思着。“我想在你拥抱死神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享受你的地狱之旅吧,某种意义上的确非常愉快。”
“这句话……很有哲理……”
“想了这么久,终于有马可以说了,小心你的鬃毛,这里有很多电线挂的很低。”
他们俩缩着脖子,小心的抬头看着,就好像随时会有一根电线将他们绞死一样。计量娴熟的转过身,走上他们面前的楼梯,来到一扇门前面。
他在这里走就像是这个钢铁丛林里的野兽一样,很棒,真的,看起来每一蹄都经过精确计算一样踏在正确的位置上,但是却如此自如,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一样。
“你在想什么?”青铜色小马站在打开的门口等着礼文一起走进维护区。
“哦,没什么,只是公事。”
“真让我吃惊,请你先走。”
绿色天马走进了大房间,房间中有几打复杂的圆柱形机器,这些机器连接着地板,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形成了工厂自己的交响乐,礼文仔细检查着那些东西。
这些是管道系统的高压储藏罐,起到保温和收集……等等,这些是冷凝器,所以这里储存的是液态的气体,然后这些气体被送到……工程师抬头看着高处,视线跟着那些复杂的管道设备……送到一个涡轮中,似乎穿过这些屋顶的管道,这些东西混合之后进入……什么?看起来好像是我们下层工厂用的喷雾器,我的天,只是一个就可以把一个电影院大的空间充满云雾。
“你喜欢它么?”
“这是干什么的?”
“这是尾烟引以自豪的玩具,即使他已经疯了,但是他依然记得这个他亲手打造的地方,这个唯一能嘲弄我的混蛋。”
“这个……一点都算不上解释。”
“对不起,我详细跟你说,我们在处理开始之前还有一个半小时,你想先知道什么?”
礼文拉来一个小凳,坐在了上面,用蹄子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我想知道你们,你、管钳、还有尾烟,你们是为什么在这里工作?这里工作是什么样,你做些什么——我们做些什么?还有请告诉我这些柱子是干什么的?”
计量爬上一个已经停下来的大罐子,舒服的躺在上面,他舒服的伸展四蹄打了一个哈欠,看着巨大房间里充满神秘物质的无数罐子。
“尾烟和我只是在那场事故几个月之前加入的,管钳和阿玛斯菲博士在很早之前就加入了,我完全不了解阿玛斯菲博士,但是老实说,在他血腥的外表下,也有一颗温柔的心。”
礼文点了点头,在心中回想着那个深红色雄马,他那严厉平直的语调在她脑中回想着,回忆着她和博士短短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那直立的白色鬃毛和灰色胡须。尽管海德•阿玛斯菲看起来冷酷无情,礼文也可以感觉到那个雄马心中有些什么。他关心着什么东西,或者什么马,就好像他已经忘记怎么去表达一样。
“管钳……哦,那个雄马有着很华丽的背景,我不觉得那是他的真名,这也是为什么他语气那么奇怪的原因。这里有两个警卫之间传诵的谣传。其中一个是他自作自受,据说他用舌头拿着管钳挥舞,这个实在是难以置信。另一个传言据说是一个老雇员亲眼所见。是一个鬼魂,或者是什么怪物,把管钳痛打了一顿。”
“另一个雇员发生了什么?”
“那些去旧工厂维护液体自给系统的劳工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计量低下了头,在礼文发问之前就打断了她。“是的,这是一个完全无意义的损失,这些设备依然可以靠旧工厂的发电系统提供动力。”
“等等,旧工厂有发电厂?那真的很古怪。”
“那可不是那里发生的最疯狂事情。”计量大笑着,“问题是,很多小马带着疯狂的阴谋猜想,为什么,只是因为我们就是邪恶的化身,有几乎无限的金钱?错了,云中城气象公司是一个大公司,但是又是整个天马社会所有的公司。而且是一个垄断企业,但是也是一个有预算有收入的公司,我们有触犯法律么?切,我们有违反马类本性么?哈,我打赌,这可不是真正的邪恶,云中城气象公司是为了全马类造福,而不是为了乐趣和私利!无序干的坏事比我们多得多,邪茧的大军在几个小时内就造成了几亿的财产损失。而我们做了什么?大家安居乐业,日以继日。因为有我们,城市才不至于分崩离析,而因为我们这个企业,云中城才得以存在。”
“呃,计量?你说的太过了吧。”
“哦,抱歉,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厌烦了那些抱怨他们工作的天马,很高兴能有个发泄的对象,我只是来这里工作的,你知道么?我并不是为了参与什么谋杀才加入。我只是为了保证我们的社会体制。”
“你知道,我也是。”
“不要觉得愧疚,礼文,这个世界只给我们两种选择,工作或死亡,不管怎么说……”
礼文点了点头,和计量一起陷入沉思。
“那么跟我说。”她站起来,一边随意看着周围的管道和阀门,一边问。
“跟我说什么?”
“跟我说说尾烟,这个东西……”她抬起一个蹄子,指着周围巨大的机械和管道系统。”什么事情让他疯狂成这个样子。”
“回到那场事故中,云宝黛茜专门成立了一个工作小组防止‘起义’发生,免得在发生之后才亡羊补牢。”
礼文微微发抖。“有什么问题吗?的确……对付那些反抗他们死亡命运的孩子是一件尴尬的事情。”
“孩子?”计量冷笑着,从罐子上滑下来走到雌马身边。“你是说那些失败者,废物,对公司,对云中城,对整个族群都毫无用处的东西?飞行考试够简单的了,你参加过,你应该非常清楚。”
他说的没错,的确非常简单,在飞行考试中不及格那要有多笨?
“我知道你也这么想,所以别跟我说什么‘想想孩子吧!’他们可不是小马,他们只是资源。”计量吐了口痰。“还有其他对你工作的异议最好赶紧忘掉。”
绿色天马陷入了深思,考虑着他铜色同事的话。
“那么?”
“不,不,我没有什么异议,只是很奇怪,我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但是你很对,至少他们能制造彩虹,不是么?”
那个雄马露出了孩子气的明朗笑容。“不止是彩虹!我们有了更多的进步,云宝黛茜做了很多创造性的革新,每天都有新的技术进步来节约更多开支,增加更多的产能,而且改进了我们的产品质量。”
“她怎么做到的?”
“她爱她的工作,就是这么简单。”计量举起蹄子强调着自己的话。“我从来没有看到她这样忠于公司,致力于自己工作的小马。这也是她对我们的要求,老实说。只要你一直保持自己对公司的奉献精神,她肯定会喜欢你。”
“谢谢你这么和我说,不过尾烟……”礼文又一次问着。她走到那柱子旁边,用蹄子压着其中一个容器。“别总是跑题……”
“坐下来,安静听,我会慢慢和你说的。”
礼文背靠着罐子坐下,微微震动的罐子非常舒服,她用蹄子做了一个将自己嘴拉上的动作,计量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说。
“黛茜的工作小组,包括尾烟,阿玛斯菲,还有三个其他工程师——他们已经在那次事件中发疯——他们一共有三个措施防止事件发生,并且很详细地写在手册中。首先是接管那些失败者,并且寻找哪些是麻烦制造者。”
“就是阿玛斯菲博士跟我说的么?”
计量瞪了一眼礼文。
“抱歉,请继续。”
“是的,没错,基本没错,但是很多保安并没有能力自己辨别出来,感谢黛茜,第一个步骤现在交由她所熟悉的监理小马完成。
“第二个步骤是一个对应‘起义’的应急计划,工厂的计划如下:杀掉那个起义的领导者,还有其他在第一个被处理之后出现的其他领导者。”
“这个有些……太过模糊了吧,如果存在像那个小雌驹那样的前例,你怎么能保证‘管束’的其他幼驹不会反抗?”
“我正说到这里。第三步就是确保所有的资源在进入工厂之前就可以立即无力化。尾烟是负责执行的马,也就是说,在工作小组的预算允许下,所有新的失败者都要装上‘保险开关’,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马上对某个特定目标启动,确保在失败者装进天马设备之前不需要更多麻烦。”
“尾烟非常聪明,非常非常聪明,没有小马可以在流体力学和工程学上超越他,甚至阿玛斯菲博士,老实说,我认为阿玛斯菲博士一直担心尾烟取代他的位置。不过现在……抱歉,跑题了。黛茜用……某种东西威胁了尾烟,我不清楚,不过,一定是什么糟糕的事情,尾烟带着一盒纸和工具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两个星期没有小马见过他。”
“之后,正好是两个星期后的一天,一个笑声,一个难以置信的笑声,在走廊里面回响着,非常洪亮,甚至在飓风室也能清楚听到。”
“发生什……”
“之后,尾烟的门被撞开了,保安发现他躺在床上,颤抖着蜷缩成一团,前蹄上都是咬伤和可怕的擦伤,警卫给他打了镇静剂,在那之后他又开始哭,不过这是另一个故事了,不过我不想说,而且你也不必知道,你看到他现在是什么样子,所以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过在那个房间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蓝图,两个房间,一个在上部,就是资源储藏房间以及彩虹生产工厂,而另一个就是这里的大房间。”
计量微笑的点着头。
“那个混蛋,那个聪明的混蛋,他解决了黛茜的问题。为公司奉献了他的智慧,但是她几乎没有给他什么奖励,不是说我埋怨她,不过在第一个天马设备制造之前他的想法的确是非常的超前——一个混合着氰化物气溶胶的混合气体,这些罐子里面装的就是那东西,幼驹只吸入它们的话并不会有什么影响,这个毒素会进入血液中,但是并不发作,就像一个定时炸弹一样。”
“但是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让他们保持昏迷?”
“恐惧会加剧魔力,在转化光谱的时候会生产更多的颜色。”
“所以,还有一个东西能让那毒素发作?”
“非常对,你很聪明!不管怎么说,如果那些失败者想要逃跑,会有一个机器产生催化剂,毒素就会立刻解决那些麻烦制造者,就算他们有机会逃跑,我们只需要在电脑上按几个按钮就能解决他们。”
“那东西持续多久?”
“什么多久?”
“那个毒气,它会在血液里面留多久?如果不是立刻杀了他们,那么他们还是能做点什么。”
“我怎么知道,几天?反正没有关系,那些失败者一直会保持吸入那种气体,这是一个很棒的想法。”
“轻视傻瓜的能力是愚蠢的。”
“二十年的成功彩虹生产不同意你的说法,好了,我们该干活了。”计量伸出蹄子,帮助绿色雌马站起来,带着她来到房间前的电脑面前。“不用为那么多按钮和开关担心,这个东西维护很简单的,虽然很久没做过维护了,不过我们发现尾烟设计的时候就考虑过设备的自我清洁能力。”
“这东西都用了十年,你还跟我说这个和刚造好的时候一样?”
“如果你想穿上全套防化装备,然后把这些储藏罐一个一个拆开,再用牙刷大小的刷子挨个把零件刷干净,我会教你怎么把它关闭。”
“下个星期再说吧……”
“真如我所想,现在注意好,你看到这个拉杆了么,当这个灯……”计量指着,教礼文这些开关和控制板的用处。“当这个灯开始闪烁的时候,你应该……”
日华撞上云掩,将她轻轻推到一边,几个穿着制服的雄马朝他们走来。
“小心!”云掩对着小雄驹说。
“站成一排,你们这些蠢猪!你们是不是还需要再来点儿奖励?”保安轻蔑的嬉笑着,在他蹄间耍着电击枪,云掩和日华瞥了一眼身后的小雌驹,看见她拖着自己的一只蹄子。
“你还和我说别担心,”亮橙色的小雄驹学着她的口吻重复。“日华,没关系,大概只是一些保安确保我们不会回来。没关系,大概只是一些奴隶主用电击枪恐吓他们的奴隶不要捣蛋!我们要死了!”
“日华,拜托,我正在集中精神。”
“真让我安心。”
这一队幼驹被赶进了一个宽敞的大房间,这里的云墙看起来很旧了,并且有着斑斑锈迹,云掩观察了一下那些铁窗阁之后,不由得满脸痛苦之情。
“是的,安心,保持那个状态,我想我们用得着。”
“我们不能逃跑么?为什么不跑,我想逃跑是个好主意,你看,对面有个大房间,我们可以跑到那里去,那里没有守卫,那边那么多门,我们随便跑进一个房间,他们这次绑票就破产了!”
“日华。”
“我觉得我们可以滑翔过去,不必飞,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直接冲出这里,估计我们飞出后门他们也追不上我们。
“日华。”
“见鬼,我们可以让他们以为我们跑了,然后跑回来把其他小马救出来。”小雄驹瞥了一眼其他幼驹。“再想想,他们大都看起来半死不活的样子,我怀疑我们……”
“日华!闭嘴,别动!”
“……抱歉,云掩,好吧,你的计划是什么,逃跑?”
“我的天……不,我说我们应该看看情况,你别那样担惊受怕的!我们不要做蠢事,这情况很糟么?很显然,他们不会谋杀我们,你这个蠢货。”
他们的注意力被走过来的两只雄马吸引过去,其中一只是板着脸的红色雄马,他身上的白大褂已经满是灰尘,而灰色的刺头,也很诡异,另外一只雄马是天蓝色,不停的在雄马身边盘旋着。
“哦哦哦,这次能让我来么?海德,让我来,让我来!拜托拜托拜托了!我好久没玩过了!”
海德看了一眼那只雄马。“管好你自己,尾烟,等管钳回来。”
正好这个时候,一只灰色的天马从旁边的门气喘呼呼的闯进来。
“搞定,所有阀门都打开了。”
“非常棒,现在关上你的嘴。”
管钳鼓弄的蹲在海德身边,阿玛斯菲博士清了清嗓子,所有的幼驹都抬头看着上面的劳工。
云掩吸了吸鼻子,想要安静下来看发生了什么,但是不管怎么坐着,都会因为楼层的振动搞得很不舒服——等等,什么时候开始振动的?
“你来吧,尾烟。”
尾烟抽搐了一下,落在了平台的边缘,疯狂的笑声充满了房间。
“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来到彩虹工厂!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他依然笑着,飞了起来,幼驹颤抖着想躲开那只疯狂的雄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