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的那个春天,我一身戎装,回到了陌生的故乡。我家的土房子只剩下了一个浅浅的水洼和一截短墙。
听幸存的铁匠师傅说,我的母亲被敌马随意一搡脑袋撞到墙角,死了;我的哥哥因为拿镰刀反抗被一枪打穿了脊梁,死了;年幼的弟弟被拉去做苦力直到我们夺回村庄的前一周……被溃逃的敌马顺带抹去了,也死了。就在前一周啊!我以为早早死去的弟弟还顽强地活着哩。
我好好埋葬了他们,也埋葬了一部分自己。
我立马给莉雅写了一封信,那是第七百二十三封信:信里我们确定了婚礼的时间和地点。就在我曾经的家乡,就在这个乱坟冢一般的村庄里,我把我的新娘紧紧拥抱在怀里,俯下身亲吻她温暖的唇。晚宴上,我一边放声歌唱一边流泪,莉雅陪着我一边流泪一边放声歌唱。
你带我走吧 小河
带我到我亲爱的故乡
在那里居住着我的姑娘
她有一双蓝蓝的眼睛
夜是如此的漆黑
河流如此汹涌奔流
在那迷雾之后的星光
离我似乎是那么的遥远
她就像挂在天上的孤单的月亮
在等着我
在等着我回到故乡
回到故乡
不过啊,孩子,生活总是要向前看的。
战后的六年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我们响应国家的号召动身前往东边的边疆村庄,我们就在那里定居下来。我和莉雅的工作都稳定下来,她是村里唯一的的医生,我成了村里的运输队队长。我们有了一个孩子,我们给他取名阿辽沙。后来,通过业余学校我又学到了好多东西,什么修理拖拉机啊……不过你们年轻人肯定觉得过时了吧。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们的国家也像生活在上面的小马一样逐渐从战争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一天我刚运完苹果鲁萨的一批苹果,坐在家里的板凳上读报纸。
“爸爸,你见过飞机吗?”我只有四岁半的儿子突然问我。
我问他:“你怎么想问这件事啊。”然后揉了揉他肉嘟嘟的赤红色小脸。
他咯咯地笑起来,跑过来钻到我的怀里,“爸爸,爸爸,我以后要当飞行员!可以像小鸟一样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飞到彩虹的尽头,飞到星星上去,那该多有意思啊。老师都夸我有志向呢。”他圆溜溜的大眼睛就像大雨初晴挂在夜空中的星星,看不到夜色,只能看到星光。
是啊,国家的飞行员很是缺乏。我很想告诉儿子自己见过飞机,可是当战场上空飞机呼啸的时候,他的爸爸只能抱头躲在战壕里,紧贴着焦黑的土地,天空的漆黑铁鸟则会投下密密麻麻的炸弹,地狱之火横扫整片战场如死神般收割着鲜活的生命。
我还想告诉他有一位替我写信的天马小伙子,他身上捆满了手榴弹,作为众多天马先锋队的一员,飞上云霄,用生命将那个下午昏暗的天际染得通红。
我找遍战场的每一寸土地只找到了半根被烧焦的羽毛和一部分眼镜框,我全都交给了他远在云中城的父母,他们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盯着儿子的遗物出神,久久出神。
但我没告诉他这些。
“是啊,爸爸见过飞机哦,我们的小阿辽沙坐上去可以飞很高很高,能看见村子,看到家乡,看到我们的祖国,看到整片大陆!”我高高举起那个笑得合不拢嘴的小家伙,撇过头在他的小脸上蹭了蹭。
“我才不要飞那么高,我要飞到爸爸妈妈身边,咱们一起飞。”他像这样说着,我忍不住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但是,我不禁想,做一名飞行员会不会太危险了。可孩子的路终究还要他自己走,我也不好太多干预。
不过我的顾虑很快打消了。
防空警报响起的时候,我还在回村子的路上。经常在我噩梦里盘旋的铁鸟从我头顶呼啸而过,不一会儿,我就听到了炸弹爆炸的声响。我立马发了疯地狂踩油门,踉踉跄跄地冲进了村子。转过一个弯,我看到了自己新的噩梦——我们的房子被炸塌了半边,而今天我的小阿辽沙就呆在家里看书。
他有看到自己心爱的飞机吗?他小小的脑袋里最后的记忆会是摧毁一切的火焰吗?我的阿辽沙啊,他一定是飞向了天空吧,轻轻的,飞向一个更好的世界。
记不清那天是怎么度过的了,只记得那天的星星都变得好刺眼。
莉雅因为这事生了一场大病,于是我就守在床边一直照顾她。
没错,斑马共和国的战争之火烧到了我们邻国的边境。因为我们的实力还是太弱了,可就算这样,我们还是毅然选择出兵支援邻国。这场战争我没有亲身经历,我只负责运送一些物资。
送物资的过程中,我会在车窗外看到那些和我打仗时年纪差不多的孩子扛着枪列队前进。你知道吗,经历过战争的我心情真的很复杂,一是,这场仗要胜利很不容易,二是,这场仗又不能不打。于我个人而言,一是我不希望我们可爱的战士就这样死去,二是我希望千千万万的小马不要像我一样再失去至亲了。
“嘿!大叔,你想什么呢。要不教我开车吧。”我还记得有个年轻的孩子,他对开车很感兴趣。
那时我正处在情绪的低谷期,我瞅了他一眼就踩油门走了。
他直接蹿到了我的车前面张开双蹄大喊:“您就教教我呗!怎么,瞧不起小弟我吗?”
“你不要命了!”我一个急刹车,嘴里叼的烟都掉在了裤子上,“你是不是找茬!”
他不说话,嘿嘿地傻笑着,好像在等着我的回应。
我的心一紧,他的笑我想起了我的阿辽沙。于是我就不耐烦地答应下来。他倒也不恼,只是爽快“诶”了一声。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成为了我的副驾驶,每天和我聊以前的故事。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听说了我的遭遇特意来找我聊天的。
可是他们后天就要上火车去往前线了。
临走前,他曾来运输站向我道别。他咬了一口蹄子里干瘪的土豆,然后咧嘴冲着我笑,“大叔,回来记得继续教我开车啊!我们一定打个大胜仗!”
“我知道,我们的队伍一定能打个大胜仗!”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止不住啦,只能简单道别之后回到货车里不停地抹眼泪。我所能做也就是多运些物资吧,我拼了命地运,没有物资的时候我急,听说补给线被毁了我愁,打了胜仗我笑,打了败仗我哭。
时间,时间过得真快啊!我们胜利了,面对最强大的敌马我们照样赢了……我笑,我又哭。
唉,真是没出息啊,眼泪是止不住地掉,一大滴一大滴,枕头都湿透啦,我想起同乡,想起四眼仔,想起阿辽沙,想起战友们的脸,想起那个再也没消息的小战士……
后来斑马共和国衰落,我们东小马联盟崛起,领导层大换血,我们开始收复西部王国和北部水晶帝国。影响力辐射到整片大陆,我们实力强悍,但是内部三个种族的矛盾再次回归。依靠强大生存能力和魔能科技的陆马让其他两个种族没有了独特之处。再加上独角兽在历史上扮演的角色太糟,天马与陆马飞行器争夺生存空间等三族的矛盾也是愈加尖锐。
然后,然后你应该是知道的,孩子。魔法消失了,所有魔能科技一夜之间变为废铁,科技瞬间倒退使我们的联盟发生了严重的内乱,三族力量对比被重新洗牌。
在那个混乱疯狂的年代,我和莉雅生活的边境小村子反而没受多大影响。这里的村民大多是陆马,但是面对医治他们多年的医生,村民们还是欣然接受了莉雅。可是,麻烦马上就找上了门。
“出来!我以纠察官的名义告诉你,以后这里是陆马聚居地,你这个狡诈贪婪的独角兽必须被驱逐!”一个高个子身穿白色制服带着白色尖帽子的黑色陆马高声呼喊着。他的两个手下正拉扯着莉雅的医生白褂子。周围的村民议论纷纷。
“你们干什么!”我虽然年纪挺大了,但是身体还是涌出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推开了两个身高马大的年轻小马,护在莉雅的身前。
“让开,你这是妨碍公务,这是上面最新的命令,要求把所有可恶的独角兽驱逐去永恒森林。”黑色陆马趾高气昂地说道,“而且,这个卑鄙独角兽的财产将归全体陆马所有!”
“放屁,你们这就是利用大多数陆马来巩固自己的统治!”我一句话就揭穿了那个黑家伙的奸计。那时候真是什么货色都想着上位。
“你可不要忘了,几百年前就是独角兽奴役了其他小马,这可是历史!”
“独角兽也有被压迫的,陆马也有高高在上的,我们要反抗的一直都不是一个种族,而是一种社会!你们读星光熠熠的书都白……!”
“闭嘴!哦,对了,你是这只独角兽的丈夫吧,袒护独角兽是吧,给我上,给这个不遵守法律的陆马一点颜色看看!”
周围的村民围了上来,大家直接挡在了我们的身前。
“我看看你们谁敢动莉雅大夫!”“动手打老兵,还要脸吗?”乡亲们的眼睛是雪亮的,黑帽子的小伎俩根本动摇不得。
黑帽子接下来又讲了边境上独角兽和陆马的冲突,飞马的大规模坠亡事件,独角兽是魔法消失的元凶,半编半造地讲了一大堆,可是所有村民都不相信他的鬼话。
见自己的命令没用,黑色混蛋恼羞成怒,嚷嚷着要叫上面的多派些人过来。然后就灰溜溜地离开了。
虽然这次事件没有造成什么损害,但是这给我们敲响了警钟:要变天了。
莉雅在部队里的闺蜜都建议她先去永恒自由森林避避风头,那里有一个大的独角兽社区,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没事,大不了我继续写信给你嘛。”我一边抚摸着莉雅已经爬上皱纹的脸一边安慰道。
她别过头,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她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因为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马,我们都知道这次分别意味着什么——我想那时候她那敏感的心就已经隐隐察觉到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分别前,我们紧紧相拥,就像在医院里我们拥抱那样。她鬃毛里那种混合着桂花香的气味我永远不会忘记。
就在莉雅离开的两个月后,东部小马联盟正式解体。最后的会议上三族代表冠冕堂皇地分赃,签订了协议书,原先的东部小马联盟解体为三个独立的政权。
原先的旗帜缓缓降下。我们所有的理想,所有的信仰,所有的荣光,所有的热血瞬间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关于东部小马联盟的一切将被扫入历史的一角,就如同我们的故事一样。
我也知道,想再见到莉雅会比登天还难了。之前找我们麻烦的黑色陆马升官成了领导者,而我则因为有个独角兽妻子被取消了一切荣誉,找不到工作,被年轻陆马看不起。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然后,三十年啊……
“抱歉啊,一不小心就停不下来。”老马清了清嗓子,将蹄子里那个早就熄灭的烟蒂丢进了垃圾桶,“出太阳了,你该走了,小伙子。”
我还没注意到,黎明的光辉已经铺满了面前的湖面,萦绕的雾气和露珠早已不见踪影。远处再平常不过的高楼现在竟有些陌生,靠近朝阳的云慢慢渗出了血色。
“谢谢你,”老马起身,“愿意听我这个老头子的故事……”他眯起眼睛望向太阳。
我连忙站了起来,我张了嘴,但是嘴里迸不出一个字。老马冲我一笑,转身准备离去。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我要给自己的孩子取一个和太阳有关的名字。我要给她讲好多故事,我要让她相信三族可以共处,我要、我想要!……
老马背着黎明离去,公园里行色匆匆的小马们穿过我的眼前,嘴里支支吾吾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远处汽车的喇叭声和工业区低沉的噪音交织在一起,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一声渺远的鸟啼不合时宜地划过天空。小马们的影子在朝阳和波光中穿行,交错,破碎,分离,胡乱洒在微风中微微颤抖的阳光里。
嘘——可我听不见一点声响。
这里的黎明是静悄悄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