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鸟Lv.27
陆马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

第 1 章
4 年前
一声鸟啼划过深蓝色的天空,东方还没有泛白的迹象。
 
近处细密的草叶在昏暗中看不真切。我缩缩脖子,深呼一口气。空气潮湿而带有一丝凉意,泥土散发出腐败和新生并存的浓郁气味,他们全都一股脑钻进我的肺腑。蹄下的林间小径蜿蜒着,转过一个弯便消失在峭楞楞的丛丛黑影中。
 
我默默地行走在这红砖铺成的小径上,微垂着头。不知什么时候起,我爱上了凌晨时出来散步。曾有小马道:“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也有小马说:“慢慢走,欣赏呵。”我不知道我算是哪一种。实际上,我只是养成了早起的习惯罢了,以前是为了背书、刷题,现在是为了什么呢?欣赏的话,我也并没有多在意身边的风景,只是默默行走着,说是散步,但我也不知道到底散的是什么。
 
去看看公园中心湖上的日出吧,我自言自语着。
 
“哗啦……”
 
恍惚间,类似酒瓶在地上翻滚的声响传入了我的耳朵。
 
还真是怪事,这凌晨的公园里除了我竟然还有别的小马,我不禁竖起了耳朵,微微放慢了步伐。
 
“……嘶……”低沉的呻吟声伴着酒瓶翻滚的声响一并传来。
 
也许是个老酒鬼。我加快蹄子上的动作,走到转弯处。希望能无视他,就这样快步走过去。
 
“呜……呜呜……”呻吟声变作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而我也转过弯,瞧见了他——一匹倒在地上哭泣的衰老陆马,他的深褐色鬃毛已然稀疏花白,左耳处少了一大块。由于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体色则是如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老马的身旁是几只见底的玻璃酒瓶。
 
我极快地收回目光,装出没有注意到他的样子继续快步走着。想不到在湖边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去湖的另一边看看吧。
 
 老马瞥见我之后立即停止了抽泣,抹了把脸,他的后蹄一阵抽动,前蹄弯曲撑地,浑身颤抖着试图站立起来,可是不一会儿,他又倒了下去。
 
“唔……”可以听出老马正全力忍住衰老身躯迸发的痛苦,努力不想让我察觉到。
 
他不像电视上摔倒讹诈的老马。也许我应该把他扶起来,心底有个声音对我说。虽说还没做出决断,我的蹄子还是不自主地停了下来。
 
“老先生,您需要帮助吗?我来扶您起来吧。”我低声道,半伸出一只蹄子。
 
老马使劲摇摇头道:“我自己来。小伙子,你只管走自己的。别因为我耽误了事。”
 
这番话不知怎的,反而使我更过意不去了,似是有必要做些什么,我踌躇一阵,便又开口道:“老先生,那我帮忙联系您的亲属吧。”我掏出背部鞍兜里的翻盖蹄机,预备拨号。
 
老马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我看清他左脸上有一道十几厘米疤痕,时光的褶皱堆满了他的整张脸,表情似笑非笑——光线太暗我看不明晰。他就这样沉默地注视着我。
 
他的沉默使我惊觉,我连忙说了抱歉,将蹄机合上,猛地塞回了鞍包。
 
“没事没事。我独自一马也有一段时间了。”老马苍老的声音不悲不喜,只是淡淡地说道。然后,他再次尝试站起,四蹄颤巍巍地撑起躯体,看上去似乎下一秒又要摔倒在地。
 
“小心!”我伸出蹄子,扶住了老马,顺带扫开了地上的空酒瓶,搀扶着他,走到了身后的木制长椅上,待他坐下,我才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啊,最后还是麻烦你了。”老马咧咧嘴,从身后掏出一包香烟,抖出两支烟。
 
“不了,我不抽烟。”我摆摆蹄子说,我忽然注意到了他的烟盒,上面印着一个巨大白色等号的醒目图案。历史书上的图片里曾出现过这种包装,那是五十多年前极为流行的品牌——平等牌。
 
“哦,”老马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自己用嘴抽出一支烟后,将盒子举到了我的面前,“平等牌的,现在很少见了吧,我从老城区那儿淘到的。”
 
我略感惊讶:“这牌子竟然还在卖啊。”
 
“但是品质大不如前啦。”老马说着捻了一撮烟草,哈了口气,“瞧,过去的平等牌可不会有一点点粘连。就算这样,现在那么多烟还是这个味道正些。”
 
“不过小娃娃还是别抽烟最好。”老马点燃了嘴里叼着的烟,浅浅吸了一口,“小伙子,你这么早干啥去啊?”
 
“嗯……随便走走。”我有些局促地答道。
 
见我傻站在原地,老马挪了个位置出来,“快开学了吧?”
 
“开学大一。”我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坐下去。
 
“大学啊,我这个老头子恐怕也没啥好建议了。”老马的声音有些落寞,“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是战乱年代呢,小娃娃也得扛着大杠上前线去。后来倒是上了业余学校,不过现在也早都被取缔光了。”
 
待他说完,我便坐下了。我对老马的生平起了兴趣,显然老马也很高兴有小马愿意倾听自己的往事。
 
“您参与了小马联盟的那场立国之战?”
 
据我所知,传说时代之后的历史才有了详细和比较真实的记录。现在的学生们是从距离传说时代百年之后的旧小马国史开始详细学习的。
 
贵族议会时代的旧小马国四方征战,将全世界大部分资产都集中在了旧小马国,而绝大多数资产又集中在贵族的蹄中,这为旧小马国的衰落埋下了伏笔。
 
第二次魔能革命后,由崛起的斑马共和国、龙族帝国、自由幻形灵联盟组成的反马联盟势如破竹将旧小马国腐朽的军队一扫而空。经过一系列动荡,旧小马国最终分裂成西部王国,东部小马联盟和北部水晶帝国。
 
这样的格局并没有持续太久,西部王国联合境外势力发动了对东部小马联盟的战争,战争持续了十年,东部小马联盟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历史书上是这样写的。
 
“对,我是离胜利还有三年入伍的。”老马开口道,蹄子里的烟头平静地闪着红光,他的目光似乎在看向前方尚昏暗一片的湖面。他向空中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升起,翻滚,交织,分离,逐渐变淡,最终弥散在夜空中。
 


夜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我只能瞧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一眼望去,黑洞洞的村庄已经不再发出声响,雪地上横七竖八堆放着尸体,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一些战友正搬运着尸体,还有一些和我一样呆立在原地,回味着我们马生中经历的第一场战斗。
 
说是战斗,可是我们这些新兵冻僵的蹄子连枪杆子都握不稳,我的牙床没有停止过打颤,队里发的那种薄薄的棉袄根本不顶用,我觉得自己如果停止搓蹄子立马就会被冻死。更不用说那种像暴雷一样的火光与蹄枪声,飞溅的鲜血和尖叫,冰冷的黑暗和死亡。
 
连长只对我们说了一句话:“如果你们足够幸运,你们会习惯的。”
 
是呀!和我一起来的同乡,那个爱唱歌和吹口琴的小伙子,一咧嘴他那棕褐色的大眼睛就会闪闪发光,可是他的脑袋就在我眼前被一枚子弹贯穿啦!小娃娃,你不知道他死去时的表情:他的嘴巴紧闭着,就像是在祈祷,眼里噙满了泪水,可是他再也不能流泪了。我当时想立马跪下大哭一场。
 
可我不能停下来,我得继续向前冲锋。
 
我想起自己也朝着黑暗中放过几枪,似乎也听到了尖叫声,也许对面也有一只小马死于我的子弹。唉,可这就是战争,只是那时候的我对战争根本就不了解。
 
我老家小马谷香果村,父亲早亡,家里全靠我和哥哥,弟弟太小,母亲患病又没钱去治病,日子很苦。在我八岁那年,东部小马联盟解放了我的村庄,不仅母亲治好了病,家里还分到了土地。我当时参军并不懂得实际要付出什么,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只是希望能报恩,觉得光荣。本来我们上战场之前是要有训练和教育的,可是那一年敌马的反扑太强烈了,我们不得不提前出发。
 
第一次的战斗我奇迹般的毫发无伤,但幸运不会一直眷顾我。在短短一个月之后,我严重负伤。我的左后蹄被射了两枪,肚子上一枪,瞧,我的耳朵也是那次的杰作。
 
于是我被转移到了临时医院里,医院里到处都能瞧见缺个蹄子,少半个身子的小马,他们的呻吟声令马窒息,而且每晚都有好多新的呻吟出现,好多老的呻吟消失。我当时真的被吓坏了,脑袋里一直在想自己死去的样子,被蹄雷炸成碎块啊,脑袋被开瓢啊,手术大出血啊……我真的怕极了!
 
好在我当时身强力壮,我的手术和恢复十分顺利,坏消息是康复之后要立马回去继续战斗。前线战事正吃紧。
 
我那时的念头只剩下一个了:回家!就算是逃我也要逃回去!当时我要是真的逃回去,不知道我现在会是什么模样。是的,就像是很多故事里经典桥段,我遇到了我的特殊小马——我的莉雅,她是负责照顾我的护士,有一头淡紫色的微卷鬃毛。她是个孤儿,从小跟随着军队,学习治愈魔法……没错,我的夫人是只独角兽,现在看来很不可思议吧。
 
那一天,莉雅正坐在我身边看书,她看的是那么入神,以至于没有察觉到我的目光。
 
“嘿,莉雅小姐,你在看什么呢?”我这样问她。她有些惊讶地抬起眼,似乎之前没有受伤的士兵在意过她读的书。
 
“我在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您知道这本书吗?”“哦,我当然知道啦,我小时候还在村子里和老铁匠学过半年呢。”我颇为自信地答道。
 
哈哈哈!是啊是啊,我当时大字不识几个,看书更是别提了,就闹了个这样的笑话。莉雅也是咯咯地笑个不停,我们就这样愉快地聊了起来。
 
后来我试探性地说了一句:“要是不用打仗就好了,我们可以一直这样聊天,我说……莉雅,你有想过离开军队吗?或者……离开战争?”
 
她蓝宝石般的大眼睛扑闪着,瞬间看穿了我所有的小心思,我有些窘迫地避开她澄澈的双眸,“抱歉,请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不,这很正常。”莉雅嘴角爬上一抹苦笑,“我们都想过上平静的生活,可是平静的生活是需要代价的……要不这样吧,我读些书里的故事给您听吧。”
 
就这样,莉雅给我讲述书里的故事,书里主人公的坚强和勇敢深深感染了我,我的心境也慢慢开始了变化,好像某种宏大的东西在招呼着我。但是回家的念头还是能压过一切,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我一大早就被病房外乱哄哄的声响给吵醒了,我揉揉眼睛,慢慢爬了起来。床边,莉雅紧皱着眉头,盯着蹄子里还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报纸。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回答我的是莉雅泪水打转的双眸。
 
“嘿嘿,别哭啊,怎么了,你说话啊。”我连忙掏出纸巾递给哭成小泪马的可怜姑娘。我的心里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然后我听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消息。
 
“小马谷沦陷了!”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然后狠狠地坠落在深谷里,摔得粉碎,鲜血淋漓。
 
我种地的大哥!我念书的小弟!铁匠师傅!隔壁老伯!识字的老头!金黄的谷子!香甜的桑葚!小河!后山!村子!
 
娘!
 
家!
 
没了,都没了。
 
我举起蹄子恶狠狠地往胸口锤了两下,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悲痛淹没了我的理智,我分辨不出自己是恨侵略者还是没守护好家乡的军队,抑或是懦弱的自己。
 
莉雅用温暖的双蹄搂住了我的脖子。我把头埋在她的怀里哭了好久好久。一直哭到嗓子嘶哑,眼泪干涸,双蹄全麻。
 
……
 
在家乡沦陷的第三天,我提前回到了前线。
 
临走前我向莉雅保证会继续学习认字,然后给她写信,一直写到战争结束,一直写到平静日子的降临。
 
我回到了原来的连队。那儿,那儿又少了很多小马,很多和你年纪差不了多少的小马。目前战争的局势比刚开始战争时好不了多少,我们战争前期获得的战果基本都丢失了,小马谷这个重要的物资地区被攻占,我们的后勤补给大受打击,很多士兵只能吃冻成冰块的土豆和番薯,而距离小马谷不远就是东小马联盟的首都坎特洛特——新生共和国的心脏。我们连队也持续北上回防首都。
 
期间,我就跟着队里一个戴眼镜的天马小伙子学习认字。他的棕色眼睛总是流露着忧郁,他和你一样有紫色的鬃毛、戴着眼镜、紫灰色的皮毛,但是帮我写信时他总是不自觉地发笑,我们就这样成了朋友。
 
“每次都写这么长,要不我直接把你写进信里得了。”他曾和我开玩笑道。
 
“等战争结束,我自己就飞过去了,才不需要这些和蚯蚓一样的小黑线呢。”我一边用衣角擦枪一边答道。
 
“是啊,等战争结束。到时候,记得去云中城看看我啊……”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好了,我读一遍你听听。我亲爱的姑娘莉雅!我每晚都会梦见你!虽然每天只能睡上四五个小时!但我一分钟都不愿浪费!……”他故意提高了声音嚷道,引得战壕里的士兵们都哄笑起来。
 
“嘘!四眼仔,你丫不想活了是不是!”我涨红了脸,笑着用蹄子堵住他的嘴巴,他也抓住我的脖子,咱俩就这样扭打在一起。和战友们相处的这些经历真是开心啊!
 
后来,我们到达了目的地,此时敌马已经兵临城下,马上就要对坎特洛特发起总攻了……
 
哦,对的对的,著名的阅兵,你们的历史书上还有记载?只是半句话带过吗……
 
那天,雪下得真大啊,一切好像都望不到头。白色的天空,白色的广场,白色的坦克,白色的士兵。队伍的前头是一面面鲜红的旗帜,红旗在飞雪间上下翻飞,就像是一团团永不熄灭的圣火。
 
“我们的身后就是坎特洛特!就是祖国首都!”就算是在寒风中我们依然能听清这钢铁一样的声音,“让塞拉斯蒂娅,暮光闪闪,伟大的星光熠熠的旗帜指引你们取得胜利!”
 
真奇怪,我一点都不感觉冷。孩子,有时候小马们就是需要一点……东西,我说不清,但是那个东西能给你活下去,战斗下去的动力,给你目标和希望,即使眼前一团糟,未来一片灰暗。
 


“咳咳!咳……”老马的咳嗽声把我从大雪纷的前线拉回了公园湖边的长椅上。
 
老马剧烈地咳嗽着,打断了他的故事。
 
东方的天空逐渐变白,挂在另一边的的月亮和星星则伴随着黑夜缓慢地褪色,就像是微笑告别的老友,终于可以卸下与黑暗战斗的重担,昏沉睡去。肃穆的蓝在这一刻紧紧拥抱着天空。
 
老马的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又新点上了一支烟,我想他要讲到这场决定性战役中发生的故事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嘴唇微微颤抖,有好几次想要张开可是又缓缓闭上,不时举起烟浅浅地吸上一口。他的双目迷离在渐渐明亮的湖面,像是在放空又像是回忆。无声的风吹皱了一湖水,也吹乱了我们的鬃毛,空气里静静的,但又是那样的喧嚣。
 
“瞧,”老马指了指远处的一栋大楼,“那里曾经有一片墓地呢,如今在地图上已经找不到了。”
 
“哦……”我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
 
盯着自己蹄子上闪烁着红光,默默燃烧的烟头,老马的喉咙动了动,“我们讲到哪了?”
 
“讲到……”我犹豫了一下,“我们终于胜利了。”
 
“哦,是的。我们终于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