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moneLv.3

伟大领袖的遗迹

第 1 章
5 年前
日落之前,一些木狼从幽深的森林潜入沉默的废弃小镇,结实的爪子将腐朽的栅栏踩作齑粉,阴森的黄瞳闪现可怕的亮光。这荒芜的土地残存的仅有几幢摇摇欲坠的矮房,曾经肥沃的土壤不再散发醉人的气息,充满尘霾的风送来不明生物的嘶叫。
木狼们撞开门扉搜寻,然而几乎没有什么剩下来。瘸腿的桌椅、积蓄一摊死水的地板,仔细看能发现洁白的蛆虫游动。一只木狼衔着半块发黑的魔彩苹果核试图埋进土里,但种子已经死亡。而在尽头的高大巨杉下,一具骸骨被扒拉出来。
这时我们才小心翼翼踏上这片伟大土地。在这片曾经广袤的土地上诞生过一位践行平等的领袖,她如璀璨的彗星一闪而逝,从此销声匿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又是否活着。饱受奴役的小马已彻底忘却了她的名讳,随着一代代的愚昧传承,更多曾经闪耀的名字将从记忆中消除。当他们从疲惫的劳役中得到喘息之机,抬头仰望月球之际,也许心底还渴望着遭遇囚禁的塞拉斯蒂亚公主能来拯救她的子民,但之后他们会忘记她的存在,臣服于黑晶王的统治。
我们寻找着伟大城镇留下的痕迹。那场恐慌之后,许多居民纷纷逃难,贵重的小件物品被率先带离,他们躲避战火,用珍贵的黄金换取一块粗糙的黑麦面包。庄稼烂在地里,滋生蚊蝇和微生物。一次偶然的机会,森林里的魔彩苹果种子随着鸟粪播撒,霎时果树拔地而起,成熟的缤纷果实饱满甜美,又在一夜之间消失。后来一批批逃荒者路过此地,他们垂涎地望着光秃的树干,然后接连砍伐果木,焚烧后的灰烬顺着暴雨突现的溪流离开,焦黑的木炭上长出灰暗的菌菇。
绕过那棵巨杉,我们看到破残的钢铁碎片,凭着苜蓿丛里的一截车轮依稀辨认出那应是辎重运输车,帝国沦陷后,成吨的钢铁便失去意义,有人提议建筑一道钢铁堡垒,最后却遭致抛弃和憎恶。我们望见远方的山丘,那里是弃婴和坟冢的归宿,兀鹫的餐盘。木狼在我们的命令下退回森林,这些愚蠢的玩意可不好驯养,黑晶王的一位将军曾萌生过让其上战场的念头,但是最后他咒骂道,连猪都不如的玩意还是烧干净吧。大部分木狼分不清敌人,且极易退缩,水晶帝国只好留下那些稍微有用的。
低沉的呜咽渐渐隐没于密林中,谁能想到原本那里也是平等镇的土地呢,领袖率领她的臣民开拓土地,规模愈发庞大,市政厅、歌剧院、机械工厂纷纷涌现,她热衷于创造更多元的岗位,让小马们找到自己擅长的工作。接着我们发现了市政厅的遗迹,沿着臭气熏天的粪便集中地,一些鸟类和兽类在废墟里安家,我们走进去时鸟兽作散,臭味变得更加浓烈,最后我们找到一块布满污迹铭牌,上面写着“财务部”。
市政厅的西部修建了市民活动的广场,早晚的集市便在此举行,如今杂草丛生。我们找了一块断裂的雕塑坐下歇息,彼此都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中。
她不在这里,我们知道。数十年来,我们追寻着这位领袖的踪影,感到她从底层奴隶间的神秘传说中逐渐变得鲜活生动,有时我们仿佛能嗅到她发丝间的气味,有时又令我们怀疑她是否真实存在。黑晶王对她相当执着,他曾说星光熠熠足以改变世界的轨迹,实际上没有人相信这荒谬的话语,然而我们却要奉令跋山涉水寻找到这道幻影。
半个世纪前,她最忠诚的仆人也死在了牢狱里。我们被准许审问那只雄驹时,他已时日无多。如果我们曾见过他完好的样子,一定会忍不住惋惜,一只俊美雪白的马驹被折磨得不成形,浑身血痂,鬃毛七零八落。因他不肯说出星光熠熠的藏身之地,之前几个同伴在他面前被杀害,哀声祈求:只有你知道她在哪里,告诉他们吧,一切都结束了。然而他一言不发。我们并不指望能套出什么有用的话,我们得知他叫双钻,接着我们问他是怎样臣服于星光熠熠的。
“这不是臣服,我们…我们是平等的。”双钻说:“我们为了幸福与和平而追求平等,没有了可爱标志,没有了无谓的攀比,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我们盯着他臀部的雪花状可爱标志,“那么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摇头,“如果没有你们,如果水晶帝国没有发起侵略,那么一切本不该如此。”说着,他露出了无比痛苦的神色。
水晶帝国大军压境的消息传来时,他们的童话王国骤然崩解。星光熠熠黯然地抱着自己的相同之杖,喃喃自语。他走上前希望做点什么,这时他看见星光熠熠美丽的眼睛浮现一层薄雾,“为什么…你们还是离开了我。”。接着伟大的领袖愤然折断了那根权杖。他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一同仰头看着那群恐慌的小马跑上山去抢夺保险柜里的可爱标志。曾经他们心甘情愿献出天赋,一起举办盛大的落日庆典,然而当战争来临,当恐慌席卷了小马利亚,小马们不约而同背弃了誓言,企图夺回天赋以增加生存的几率。
“去吧,双钻,和他们一起拿回你的东西吧!”星光熠熠冷笑。他沉默着摇头,笨拙地说:“我想留在您身边,你是我们的镇长,我们的领袖。”
领袖转头端详他的脸,你这个骗子。面对双钻困惑的目光,她抱怨似的解释起来:“那六匹小马出现之前你也像这样正直,可是她们使了点小伎俩就把你策反了,骗子!”双钻迷茫又委屈:“我不太明白您在说什么,可无论如何,我都将是您坚定的拥趸。”
平等镇的小马们砸破保险柜的玻璃,接触到空气的可爱标志迫不及待地回归了主人的身体。沸腾的欢呼声响彻山际,天马在云端翻腾,陆马撒丫子奔向山脚,独角兽炫耀起魔法。星光熠熠意识到他们的快乐,露出落寞的神色:“只是因为我保护不了他们,我一个人不能阻止布拉森的脚步,这里距水晶帝国太近了,迟早有一天他会占领这里的…”
“但是您许诺的美好世界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已经感受到它的冰山一角。”双钻捧起她的脸,一字一句:“是您证明了真正的平等是可以被实现的,比起它,暂时的流血牺牲微不足道。”
星光熠熠怔怔地看着他,半晌,她露出了美丽的微笑。
我们再也折腾不出什么话了。不久后,双钻就死在牢里。黑晶王下令将他的尸体吊在城门口,试图引诱星光熠熠出现。然而直到尸体腐烂发臭、被兀鹫啄食得破破烂烂,也没有丝毫动静传来。寡言少语的黑晶王只好说这是忠贞的男人遇上了无情无义的婊子。
实际上这话并不全对,对双钻而言,他对领袖怀有的情感远比爱情更加深沉。一开始他只是匹精力旺盛的愚蠢雄驹,小时候便喜爱和伙伴们扮演英雄游戏,长大些便四处挑战高难度滑雪运动。那天他失足跌落,摔断了腿,最初他以为是简单的骨头移位,哪知刚碰上去,剧痛就传遍全身。然后星光熠熠出现了,她用魔杖治好他的腿,还修复了他的雪橇。
那么,我该如何报答你呢?他对着这只美丽的牝马结结巴巴。她翘起嘴角,扬起下巴似乎在审视他,“这次我可不会放过你。”星光熠熠心想,接着她提出让双钻到平等镇来。他吓了一跳:“可是,我听说那里的居民都会被剥夺可爱标记。”星光熠熠眨了眨眼睛:“无论如何,你应该亲自去看看的。”说完,她就如同变戏法似的消失了。
在这之前,他并不知道平等镇的镇长就是星光熠熠。清晨六点,打更者便用力敲动巨钟,钟声会传遍整个山谷,唤醒居民和棚子里的牲畜。雄鸡跟着鸣叫,母猪刨着茅草哼哼,刺猬排着队沿着矮墙直立行走。一通嚎叫结束后,伟大的领袖星光熠熠已整理好着装,预备巡视她的小镇。在水晶帝国对小马利亚发动战争之前,平等镇的规模并不大,五十亩土地、五十幢建筑和一百位居民,足以构成最低行政单位,这意味着领袖只需要半个钟头便能丈量完整个村庄。
她为自己设定了一条既定的路线,从蓬勃绽放的月季丛开始,经过派缇飞的农田、舒歌贝的烘焙房,来到母牛们栖息的山脚。这群奶牛们不喜欢叫唤,彼此舔舐皮毛,寻觅鲜嫩多汁的青草,领袖温柔地抚摸它们的头颈,它们产下的奶将会送往需要的家庭,多余的鲜奶则会拿到附近的大型集市交易。抚慰好动物,她沿着小溪溯源而上,拨开高耸的杂草,迈着轻盈的步伐通往山顶,那大概花了她二十分钟。吸收了上个世界的教训,她施法牢牢封锁了洞穴,接着这个美妙的地方便归她独有了。几十个缤纷的可爱标记乖顺地待在盒子里,她在心底一一细数,感到异常的满足,至少这些友谊永远不会变质,然后所有人都会永远亲密地生活相处下去了。
领袖站在山巅眺望远方,北方是白雪皑皑水晶山脉,与广袤的水晶帝国相邻。我应该扩大我的领地,她想到,让更多的小马加入平等镇吧。她喜欢在这个地方思考事宜,细软的风拂过脸颊,领袖摇摇头,抑制住了放飞风筝的欲望,这可不是一个成熟的领袖该干的事。
每周一的中午,她会站上高台宣传她的美妙理念,她不是个迂腐的、只会重复陈词滥调的领袖,相反,她会提起其更丰富的新生内涵,她会指着脚下的高台掷地有声:朋友们,看着我所指之处,这里将会建起一座歌剧厅,届时我会邀请全小马利亚最有名气的剧团来表演,这座歌剧厅也将是全小马利亚最宏伟的,马哈顿没有,甚至连坎特洛特都没有。任何凝望她闪闪发亮的眸子的马驹都会深信不疑。他们深深的爱戴她,热情地送上鲜鱼和鲜奶,他们为她栽种了一排芬芳的月季,每天在她的阶前摆放饱饮露水的鲜花。
领袖将美丽的鲜花递给双钻,“告诉我,你爱上这里了。”雄驹愣了愣,他谨慎地后退一步,掩饰发红的脸:“我想,这样不太好。”
他必须承认一开始他对她的感情是肤浅的,他靠近她时便难以思考。她自信的讲起改造前后的平等镇,可他无法思考她话语里的意义,如何拯救一个即将消失的村庄,如何带来绝无仅有的和平与幸福。这么迷迷糊糊了一阵子,她问他愿不愿意奉献出自己的可爱标记,他点头了。当他看见陪伴自己多年的标记被她攥在手里时,一股古怪辛辣的感觉直往心头钻,一方面他心跳不止,一方面他彷徨若失。然后她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现在我们彻底一样了,看看你的同伴们,以后我们会是最亲近的人了。”接着他转身,友善的镇民们欢笑庆祝他的加入,纷纷拥上来。这样好像也不错,他偷偷瞄了眼伟大领袖。
当水晶帝国宣战的消息传来时,双钻察觉到领袖的脸色瞬间失去血色。她忍不住揪住邮差的领子:“我们离水晶帝国这么近,却是最迟接到消息的!”可怜的邮差快要呼吸不过来了,断断续续地解释说其实还有些镇子不知道呢,主要是这里还显示着五年前的记录,地方办事员还以为这里实际上废弃了。星光熠熠难得表现出焦躁的情绪。“该死的暮光,这个乌鸦嘴…”
“请尽快将镇民疏散!”邮差留下消息便迅速溜走了。领袖咬紧牙关,狠狠捶向桌子。
伟大领袖将此事秘而不宣,她肉眼可见地消沉下来,总是一个人孤独地离开,有人说她去了山巅,有人说她在森林里寻找宝藏。双钻有时会发现她坐在阶前抱着花束沉思。然而很快,从更北部的难民蜂拥而至,他们携带来了战争的噩耗。平等镇逗留了更多的小马,可谁都明白这不会长久,疲惫的来客在此地休憩一两天便将启程离开,去马哈顿、去坎特洛特,无论如何也好,至少不必再为邻国边界处的军备活动而担惊受怕了。恐慌就这样蔓延开来,传来的消息愈发可怖,一会儿说水晶帝国已经逼近此地,一会说他们已经攻陷了北部的要塞。
终于,粮食的收获季即将结束之际,一匹陆马提出要领回家人的可爱标志,迁移至更安全的地方。领袖勃然大怒,她愤怒地把这家人关在屋子里,循环播放那愚蠢的政治宣言:平等孕育和谐,特长遭致祸害,远离你的可爱标志,接受平等的赐福吧,不同带来失望,出色带来失败,切勿尝试与众不同,循规蹈矩还你自由,甘于平庸才能享福,你和他人全都一样…饥肠辘辘的陆马并未感激她的恩赐,他在眩晕下痛斥她无用的平等,他只想和家人活下去,为此他愿意去中心城舔贵族老爷们的脚。
那之后她再没有收到任何鲜花、鲜奶、鲜鱼,一天清晨她出门发现屋前的月季被踩踏殆尽。又是一个周一,她声称自己自得到消息以来一直在加强魔法防御,说完,她释放了魔法防御罩,整个村子被包裹其中。但是十来只牝马向她下跪,声泪俱下请求领袖放他们离开。星光熠熠浑身颤抖起来,她忍住哭腔喊道:“大家说好一直在一起的,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呀。”绝望的眼神不分彼此,连看热闹的外来人也闭上了嘴。
不知是谁叫了一声“水晶帝国的军队来啦”,人潮涌上高台,将她挤到。双钻拼命把她拉扯出来,接着小马们朝着山上跑去,星光熠熠狼狈地跌倒。
眩晕的领袖感受到洞穴的结界受到强烈的撞击。短短时间,她苦心经营的一切便骤然崩塌,星光熠熠痛苦地折断相同之杖,然后放任他们闯入。
        双钻向她诉说了一通话,他说她是对的。她似乎只能听见这个,她失神地望着他苍白的脸孔,她仿佛看见绚丽的烟火在天空炸开,篝火将他的身体烘烤得暖乎乎的,热闹的欢呼声响彻耳际,他们高呼伟大领袖的名字,为她献上纯洁的鲜花。现在他们不再需要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