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猫咪呀咪Lv.11
幻形灵

小马,棕道奇、灰道奇与骡

正文

第 1 章
5 年前
随着由远及近的阵阵呼啸,铁轨旁的碎石子微微颤动,是一列火车隆隆驶来,又向着远方去。其中的一节车厢里,星光熠熠揣着蹄趴在桌台。半垂着眼帘忧郁地看着车窗外,像是在观赏窗外风景。然而目光却是聚焦在车窗玻璃上的反光,放在与她同行的小蝶与瑞瑞身上。
  
  在与公主协力修复了友谊地图,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之一后。这是星光第一次在友谊远征中跟随学习,暮光闪闪将自己拜托给了她们,让跟着学点东西。
  
  悄悄看着,软懦随和的小蝶与高雅贵气的瑞瑞。一方说着自己与小动物的点点滴滴,另一方说着最新的潮流款式与自己的设计思路。却总是相谈甚欢,总是能聊得下去。
  
  而和自己呢?即使星光熠熠已经万分小心了,可往往没聊几句便陷入进沉默。强行地没话找话,随之便是另一边尴尬地笑着应和着,使劲岔开话题。不然,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挫挫地看着车窗。
  
  没有暮光闪闪在中间联系,就是这样尴尬。
  
  她们接受自己,纯粹是因为对好朋友暮光闪闪的完全信任。朋友说她已经改过自新了,那就如此吧。至于那星光熠熠到底会不会学好,希望如此吧!所以目前的情况是,虽然暮光闪闪的这些朋友试着接受自己。也时常能收到她们的关心与善意,但过去的不愉快仍有意无意在影响着。
  
  当然了,这些都不重要,甚至都不能算是困扰。过去的经历令星光熠熠很轻易就适应了这种状态——一匹不受待见的小马,何况还挂着份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啊,那件事……她曾将完全平等当做友谊的答案,让村子里的小马无论可爱标记还是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划上了等号。最终是暮光闪闪以及她所解释的那种友谊让自己幡然醒悟,绝望的、羞耻的、宝贵的一课。
  
  虽然公主接纳了自己,也给予了她最大谅解。可失败的阵痛仍然席卷着星光熠熠,陷入进自我否定的漩涡当中。因为谐律的使者们向她证明了,自己过往努力付出所坚持的,不过是一个笑话……星光熠熠时常回想起自己初到平等镇并解决掉一件件危机时,村民们那眼神中道道闪耀的希望。再对比起自己仓皇逃离前他们那充满敌意的神情,便不禁在酸楚中双眼模糊。
  
  她的自尊心始终绕不过平等镇的村民,做不到无耻地去忘记对他们信任的辜负。忘不掉自己执迷不悟给他们带去的痛苦,更忘不掉在最后气急败坏时那伤害的意图。
  
  从被暮光闪闪劝服的最开始,还能试着回避过去,向前看。失去奋斗目标的自己转而按照暮光闪闪对友谊的理解去学习,可……过去呢?真就不管不顾么?
  
  选择原谅她是其他小马的自由,唯独自己,没这资格。
  
  悔恨融解在这两行热泪中,从眼角溢出。星光熠熠把脸埋进蹄间,佯装着打盹。小蝶与瑞瑞并无察觉,轻松愉悦地在边上聊着。聊到了此次友谊远征的目的地道奇美尔,是道奇驴们的家园。又聊到了道奇们鼎鼎有名的瑰棉产业,当之无愧的完美棉花。瑞瑞还提了一嘴自己曾在展会认识的位笔友就生活在道奇美尔,在瑰棉种植园里担任重要的职位。临行前她还寄信打过招呼,报了火车班次希望能见一面。对于见面笔友这额外冒险而激动不已,瑞瑞时不时浮出小圆镜确认妆容。
  
  火车闷声闯入进隧道,顶灯那亮黄色逐渐将自然光替代。道奇美尔就要到了,过路的乘务员提醒着并走向下一节车厢重复。
  
  星光熠熠也终于支起身,抬蹄迅速地从那仍还湿润双眼前抹过。当瑞瑞与小蝶的视线递过来时,拉着嘴角强颜欢笑。笑啊,可那双眼间流转的忧伤却如何也藏不了。小蝶出于关心问着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星光熠熠只是尬笑着答非所问,没聊两句就又重新沉默住了。
  
  其实她们的疏离有着自己很大一部分原因……星光不想让友谊公主和她的朋友们看出来,自己对失败的不甘。她不甘心平等镇以这种方式与自己告别,为那些昔日里带着希望与崇敬的目光再到最后那被仇恨充满的定格而痛苦万分。不甘心啊……却又不敢回去。或许放下这些,不被过去磕磕绊绊。当一匹圆滑灵活的小马,肯定能比现在这样更讨喜吧?
  
  火车头沉重地吐着发亮的火星,从隧洞里冲出拖拽着一长带的灰白浓烟。
  
  豁然开朗。
  
  展现在窗外是连片的田地与零散农舍磨坊,远景的山头上遍布着葱绿色流水潺潺。道奇美尔与小马国中部的寻常风光别无二致,令瑞瑞异域寻新的雅兴消减些许。不过小蝶倒是松了口气,总算不又是什么奇怪地方。
  
  星光熠熠透着车窗,望着风景缓缓掠过。生活在这片地方的道奇族平平无奇也没出过什么知名的历史角色,星光对他们的了解也仅限于学校。道奇驴与小马的不同之处除了粗大关节长耳朵与略显滑稽的面相外,也不像小马那样色彩缤纷;道奇只有灰棕两色。迁徙出的棕道奇适应荒漠,而作为起源的灰道奇则与小马一样在平原生活。直到百年前棕道奇依靠着小马国的庞大需求捣鼓起他们特产的瑰棉腾达了,回到了当初迁徙的始发地与灰道奇合并,组合成了今天的道奇美尔。
  
  掠去的田园风光渐渐被城市的砖瓦钢铁所替换,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音,整个身子都随着惯性微微前倾。
  
  到站了。
  
  待火车停稳后,星光熠熠跟随着走出到站点的月台。有只棕道奇正向这里招着蹄,不出意外就是瑞瑞的笔友了。他打着条精致的绸缎领带,发蜡维持的鬃毛在太阳下反着光,一只职业味很浓的棕道奇。
  
  瑞瑞走上前与他嘘寒问暖了一番,并搂着小蝶相互认识阵,最后三言两语介绍完了星光熠熠。在被提到后星光与这位相视一笑,礼节性质地。
  
  路上瑞瑞的笔友对自己的成就侃侃而谈,称自己就在最近升任为了种植园的主要监督。与之通信往来的瑞瑞第一时间表示了祝贺,而笔友谦虚了下再又客套几句,接着便热情地邀请去由他管理的种植园参观。
  
  瑞瑞与小蝶并没有如星光所想的那样因重任在身而有任何推辞,爽快地顺应了这位的虚荣心,仿佛友谊远征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不过转念一想,这既然是地图的安排,并且除了地点外就再没有其他提示。那顺其自然也不失为一种处理方式……
  
  干净的街道及那精美的建筑风格,来往的道奇们也都精神饱满悠然自得。除了有些疑惑为何只能见到棕道奇外,道奇美尔的繁荣丝毫不输小马国那些数一数二的大城市。
  
  而让道奇们过上富裕生活的答案很快便展现在眼前了,瑞瑞的监督笔友隆重地展示向那——足有数十米高的巨型工厂。
  
  道奇美尔的瑰棉包揽了世上大半的棉花供应,并全部产自于这里。星光熠熠通过这位监督长了见识,望向那间大厦般的工厂。其一侧满是外露的齿轮机械,节奏地转动着喷射蒸汽。而在工厂两边,延伸出来的高大围墙望不到边。
  
  为什么工厂会带着围墙呢?
  
  并没有从工厂的大门进入,而是照着监督的推荐乘上了直通墙顶的升降台。漫步在顶部宽敞的走道上,那墙后的景象也一览无遗了。这道高墙围成了一个叹为观止的闭环,而那块被包围住的地方,与来时的景象比起,像是在遥远彼方那般迥异。
  
  星光熠熠张望过去,高墙内是片规模庞大的瑰棉田地。除开棉田那白与黑,尽是旱开裂的土地黄恹恹地裸露着,伴有一簇簇的破败聚落扭曲在热浪里。
  
  很难相信在几步外的墙的另一边,是与之对比下那嘲弄般的郁郁葱葱与花天锦地。
  
  瑞瑞与小蝶惊奇着向监督询问,原来是为了适应干旱的瑰棉而特意营造的环境。尤其是在它们开棉后,哪怕是多几些湿气都会严重影响最终的品质。于是管理种植园的棕道奇与天马签下协议,使这里作为禁云区存在。
  
  先前在城里见不到的灰道奇,似乎全在这里了。他们结成纵队在瑰棉田间齐进,乌泱在丛丛黑枝间将那白色收集。那一袋袋鼓起的背囊上,像是负着从天空不见踪影了的朵朵白云。
  
  一旁的瑞瑞赞叹起棉地的规模,夸那瑰棉的细柔并与她的笔友兼此地监督侃侃而谈。
  
  星光熠熠偏过头看到她的侧颜,准备万全的瑞瑞顶着宽帽与太阳镜,俯视着底下连片瑰棉那摇摆的白日星空脸上洋着笑意。
  
  瑞瑞,她看见的是那些美好的事物。
  
  小蝶扬着蹄搭住护栏,朝着下面探头。星光熠熠凑近了顺着望去,原来在高墙下一条小狗被晒地哀鸣,蔫蔫地伸着舌头,涎在龟裂的土地上点点滴滴。
  
  旁观着小蝶飞下又回来,双蹄间就多了只瑟瑟发抖的小动物。短暂生命里都在高墙内打转的小狗首次来到上面,怕出了一脸蠢样,缩着脑袋哀呜。小蝶凭着本事迅速安抚住了它,又向着监督去要水与食物。
  
  小蝶,她看见的是那些细微的事物。
  
  又一次地看向那边,即使星光熠熠多次地去确认,可她只看见底下的灰道奇并不快乐。也算是接触了一段时间,星光并不怀疑瑞瑞与小蝶的品格。可是……这一切都不对劲极了,而她们为什么就注意不到?
  
  正当星光熠熠茫然时,瑞瑞想起了正事,向监督询问起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友谊问题。
  
  监督思索了番,道出了城里圈织协会与交织协会间由来已久的矛盾。协会的领导者互为姐妹却闹地比谁都凶,两个大协会僵持不下地非得要比出织法的高低。
  
  看着瑞瑞向监督连声感谢,约定了明天一起游玩道奇美尔后便折身准备回到城镇;叫上抱着狗狗逗弄的小蝶,一起去处理争胜姐妹与那两家协会间的友谊问题了。
  
  星光熠熠原地站着,脸上浮现着大大地茫然。烈日下的劳作,刻意为之的干旱;在歌舞升平的围墙外,隔着棕色与灰色……她们自然而然地一点都不像是装作不知,就这样离远了道奇美尔最大的问题。想要站出来叫住她们,然后义正言辞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可……如鲠在喉。
  
  她失败过太多次,也做错了太多,已经再没那份自信去提出不同意见了。
  
  哦,对啊……说到底,这不是友谊问题,没必要去管。这是道奇之间的内部问题、这种事情应该由大公主去交涉、吃苦耐劳本就是道奇的本领,尤其是灰道奇……是啊是啊,有太多正直的理由能蒙蔽感官,哪怕是谐律的六元。
  
  况且瑞瑞的笔友不正是此地监督吗?于是就天然地站在了高墙上。
  
  瑞瑞与小蝶在升降台前,向着依然杵在原地的星光招呼。纠结地看向她们,星光熠熠大可以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跟在后面,当个背景板旁观她们去解决友谊问题。期以从中学习,也给暮光闪闪对自己的期望一个交代,兴许过程中还能帮上些忙。
  
  “抱歉啦,你们先去忙吧,我对这里更感兴趣。”星光熠熠摇着头,作答的是那内心深处的倔强。
  
  接着她看向了这座种植园的监督,“我想下去看看,离得近一点,可以吗?”
  
  “按规定我们是谢绝贵宾下去的,不过毕竟您是友谊公主的学生……是这样吗,瑞瑞小姐?”
  
  见了瑞瑞作出肯定的答复,监督答应地也爽快。“那自然就不是问题!”
  
  被询问着自己不应该是观察调解友谊问题而来的么,星光熠熠只是敷衍地笑着。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既不自信所见所感的确定性,又做不到放下……
  
  与她们暂时告别,跟着监督下到了高墙底部。两旁全副武装的棕道奇守卫恭敬地让行,转动绞盘让巨大的闸门缓缓拉起。来到了种植园,踏蹄在这片干硬的土地上,比起在高墙上更觉得贫瘠。拧着蹄在地面碾了碾,星光熠熠低下头,蹄子底沾满了细小的黄灰。
  
  监督叫上了一只守卫护行,引着星光朝着最近的棉田走去。沿着瑰棉地边缘漫步,对所管辖的种植园滔滔不绝。
  
  星光熠熠并没能听进去多少,她不在乎这座种植园的光辉史与所产生的效益。将注意力全放在身边的瑰棉上,仔细地观察。一如它的名字那样,瑰棉黑色的枝干上遍及着尖刺。张牙舞爪地伸着,拱卫着其上那朵朵吐絮。
  
  棉田的边缘已经差不多采摘完了,星光透过排排瑰棉间的狭窄间隙望去,灰道奇们正往着深处移动。为免被瑰棉那密集的尖刺所伤,他们在朗朗晴空下仍旧披着厚厚的白色袍子。透过那扭曲的热浪穿行其间,嘴咬着专用的工具收获着棉头。而在棉田中央有一桩稻马高高架着,毫无意义地立在这片连鸟儿都不会稀罕的地方。但还是高高挂着,真是麻木。
  
  突然一个棉布球飞来打到了星光熠熠,砸在头上弹开。不是很痛,却实在被吓了一跳。朝着球飞来的方向看去,始作俑者是一只年幼的灰道奇单独着理直气壮地昂着脑袋。
  
  “你们偷走了我的小狗,我都看到了!”他对着星光熠熠嚷嚷着,虽然瞧着很瘦弱,但精神十足。星光回想起来,可能这孩子就是先前被小蝶抱走的那条狗的主家吧。
  
  这行为无疑令监督丢了面子,那只球也刚好滚到了他蹄下。抬蹄重重地踩下去,粗糙缝制的棉布球崩裂开,所填充的那些未加工的棉团四处纷散,再将踏瘪了的球给挑到远处。
  
  “滚边去!”监督厉声喝着,一旁神气的守卫也跃跃欲试。
  
  好过分……星光熠熠转向监督,毫不掩饰心中的嫌恶。“我不在意的,倒是你,至于么?”
  
  面对星光熠熠时,换个说法……在面对和公主有关系的小马时,这只棕道奇监督又立刻是一副和和善善的样子。“不至于,不至于。”他赔笑道。
  
  这就是瑞瑞认识的笔友,希望她到时也能有这样的机会抛开信纸中的修饰去认个清楚。星光熠熠没再搭理,转而关心起另一边。那小道奇看着尘烟中宝贝球的残骸,眼睛一下就红了。
  
  “坏棕皮!骡会教训你们的!”
  
  骡……?是谁的名字吗?孩子喊了句摸不着头脑的话,而后刚赔笑完的监督其暴跳如雷的反应更是令星光熠熠瞠目结舌。
  
  一旁守卫二话不说,重步朝着那孩子走去,串动着心悸的金属声。随着他咬住棍棒抽出准备抡下时,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的星光匆忙地亮起独角。用魔法从远处折断了卫兵的棍棒,使那下挥了个空。
  
  “我不在意!再说一遍,我不在意!”星光熠熠再也受不了地大喊起来,上一次这样激动,还是离开平等镇前撂狠话的时候。
  
  “我知道,我知道……你这家伙,没事抽棍子干嘛?”监督打着马虎眼,接着瞪了那守卫一眼。与其说在责备暴力,倒像是在怪他不会看场合。
  
  小道奇惶恐中拔蹄就跑,细瘦的四蹄带动着羸弱身躯;在半路不慎跌倒,摔了一嘴土灰。忙不迭地起来,一瘸一瘸地往远处聚落里逃。
  
  在这时,星光熠熠也知道了,自己所认为的才是正确,道奇美尔最大的问题果然就在这儿……
  
  可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凭着自己过去的经验一眼即穿的事。那为什么还会犹豫,会动摇?
  
  哦,失败,一次将过往努力彻底否定了的失败导致了这样。星光熠熠看着那孩子跑远,再又瞧向尘埃落定里那塌陷的棉布球。扪心自问起来,换是以前的自己会怎么做?会二话不说当场拆了这里吧,把那高墙一段接着一段地用魔法轰塌。带着骄傲去,天不怕地不怕,像相信自己的魔法造诣般对所幻想的未来深信不疑。
  
  做不出来……没了心底的那份骄傲,也再没那份不计后果的魄力了。虽然并不算坏事,毕竟之前自己的骄傲与魄力结成偏执差点令世界毁灭。但……逃走的小道奇的身影远离着扭曲着即将消失于视线。失了宠物坏了球,带着莫大的委屈;而他的父母又在棉田终日劳作,无处慰藉。自己全程都在,却几乎没有任何行动。不禁再望向了棉田中那桩稻马,毫无意义地立着高高挂起,真是麻木。
  
  “告诉我,孩子错在哪了?不过是说了几句话!”星光熠熠上前一步,心中燃着怒火。却无昔日锋芒,仅发泄为这抗议式的对峙。
  
  “小孩提了骡!您或许不知道,那是种植园里明令禁止的名字。”
  
  “为什么?!”
  
  “骡是有心的灰道奇刻意编出来的煽动性角色,是恶贯满盈的破坏者。灰皮普遍没什么头脑,更没见识,听些故事就能把它给当做真。作为管理,我们必须要止住这些不和谐的声音!”监督振振有词,踱着步,煞有介事地望着棉田中浮浮沉沉灰道奇们。“所以说,就是因为太闲了,闲下来才会胡思乱想。”监督转过头来,露出副把握住一切样的笑容,优雅中带着得意。
  
  想唤回从前的果断去大闹一场,却只是站在原地。过去的自己已经找不回来,犯下这么多的伤害,已经愧疚无比地亲蹄埋葬了……此时星光内心里对自己的痛恨犹胜于面前铺展开的丑恶。在数次眨动后双眼越发湿润,星光索性背过身,表现地像是在生闷气的小女孩,可心里却注满了苦涩。
  
  这时,一只管理现场的棕道奇跑过来向监督汇报了件紧急情况,既然来了公事那这次算不上惬意的导游参观也有了撇下的由头。
  
  “真是抱歉啊,涉及到我们的商业机密这个位置已经很破例了。不过工厂部分您可以随便参观,这些都是公开的。”监督客套了两句准备抽身。
  
  他口中的商业机密,究竟是那瑰棉呢,还是在里边穿行的灰道奇?对这家伙已然厌透的星光熠熠更是求之不得,背地里抽了下鼻子,随意地嗯了两声,不想再与他多说什么。
  
  于是监督截住过路一只上了年纪的灰道奇,他正驮着几件破损的棉袍往工厂去。被叫住后老道奇不安的神色在他与星光熠熠间来回转着,沧桑的脸上带满了陈旧的划痕,是长期在瑰棉刺丛里所留下的烙印。
  
  “你,带贵宾到回工厂里转一圈。”
  
  监督的声音里不见一丝尊重,没等老道奇回话,换了副脸色与星光熠熠礼貌道别后便径直去处理工作了。
  
  压迫,对于星光熠熠而言并不陌生的一个词;平等镇在被自己正式接管前,也是差不多的样子。那些自私的投机的小马在缺乏管束的边陲里无法无天,将齐心协力开拓的成果收为自己的所有,声称这样的不平等是维持边陲秩序所必须。
  
  于是凭一己之力赶跑了村子里所有的不和谐,并推行起自己的绝对平等。对于实行的变向奴役与压迫毫不知觉,一直持续到暮光闪闪的出现。被赶走后不敢去接受现实,奴役住自己去伺机报复。在最后与她的对决里,绝望地醒悟了,到底也还做着同样的事。
  
  做着救世主的美梦,当泡破灭,醒来的只是另一匹自私的投机的小马……
  
  对于自己为何在这种植园里软弱毫无作为这一问题,答案一目了然了。从前有着崇高的理想,其崇高的程度甚至令自己深感痛苦。试图去实现,而后又被颠覆的现实给生生撕碎。虽然只过去不久却有如遥远的从前,对那时的她而言,世界上只有两种事情;正确的和错误的,因此永远也不会迷茫。
  
  而今。
  
  一匹从道德高墙上坠落的小马,蜷缩在墙根仰望那无光的夜,凭这样的状态又能改变的了什么呢?星光熠熠走到那被踩坏的棉布球边,亮着独角浮起。她知道这种植园里所发生的,都是不对的……
  
  一直到老道奇刻意地咳了几声提醒,星光这才从恍惚里抽身。见他伸蹄朝着工厂方向示了示,星光回身顺应地点头,对方也点头回应。那棉布球并没有被抛下,星光留着它持续地浮在身边。害怕丢弃的动作,更害怕丢失了心。
  
  老道奇沉默地在前头带着路,星光熠熠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便这样领着随着,不再有任何互动。老道奇不说话只是受压迫的生活过得麻木;而星光熠熠不说话,是仍纠结在过去与现今。
  
  进入到与高墙相连的工厂大楼,来来往往皆在忙碌。采摘好的一卷卷瑰棉从这里进入,一箱箱成品的布与线从高墙运出,流通向世界令道奇美尔繁荣。而灰道奇所能拥有的,在内部;充斥着机械部件扭打撕扯的刺耳噪音,时时伴随有喷泄的蒸汽加油助威。
  
  耳朵被这难耐的噪声折磨着,星光熠熠咬着牙不适地闭紧了眼,无孔不入地甚至失了方向。强忍着继续跟上,能看到老道奇嘴动着似乎是在介绍,不过什么也听不清就是了。
  
  望眼过去,烟尘弥漫的空间内挤满了躁动不安的机器。列成排操作的灰道奇与带路那位一样都该是颐养天年了,正熟练地将成堆成堆采好的瑰棉推向绞动的危险机器中……
  
  总算是离开了这区域,关上门,很大程度地隔开了噪音。
  
  “那些机器很危险啊,不应该让年轻些的道奇去处理吗?”想着机器前那些脸上爬满皱纹的灰道奇们,星光熠熠提问道。
  
  老道奇摇了摇头,“那谁还肯去外头采棉啊?只有在瑰棉地里努力够久的,才能奖励去工厂里干活。况且这年纪就算真让继续去棉地那也干不动啊。”
  
  奖励?难以忍受的噪音仍在墙后嗡嗡地鸣着,星光熠熠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也便继续这样,一言不发中领着随着。
  
  到了宽大的楼梯口,老道奇询问着是否要上去参观其他的工段。星光望了眼向上的深黑梯道,不愿再多看了。展示出那损坏的棉布球,问起哪里能找到针线修补。她想将球修好物归原主,也能让心里好过些。
  
  先前那孩子,因为提到了‘骡’而差点遭到一顿毒打,一想起当时的场景就不禁冷颤。如果当时自己再不去阻拦,不论结果为何,都会纠缠一辈子……
  
  还有那只闻其名的骡究竟是谁?是道奇还是小马?为什么监督会对这个名字反应强烈?却又说这只存在于虚构的故事里?星光熠熠对这奇怪的名字充满了兴趣,孩子似乎对骡有着绝对的信任。‘骡会教训你们的’,在喊这话时那坚定的神情,仿佛骡已经具象化就站在身旁那样信誓旦旦。
  
  “老先生,您能跟我说说骡吗?他是谁?”在路上试探着问道。
  
  当星光熠熠问起骡时,能从老道奇那被愁苦抓住的眼神里看到丝光亮。但却转瞬即逝,很快就被压抑住,变得怀疑。但面对星光那诚恳期待的眼神,老道奇叹了声,还是松口了。
  
  “没谁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传开的,我自小就听说过了…那时大家都喜欢提那些故事,在干活时也经常念叨着那个字。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总是这样子结话。休息地稍久些被监工骂了,采不够昨天的量不给发吃的了。来就好了,来就好了,总是这样嘀咕。一直到那个字令棕皮觉得危险,就不让再提了。”
  
  “那骡真实存在吗?”心怀着好奇,星光熠熠追问着。
  
  “祸从口出,小姑娘,祸从口出。”
  
  对于与骡相关的危险话题,老道奇看来是不愿意再继续下去了。
  
  一路跟着来到了老道奇的工位,是专门修补棉袍的地方。虽然采棉袍很厚实,但时间长了还是免不了被刺给割坏。在这里每一张桌上都堆叠满了等待修补的棉袍与围绕着操作缝纫机的灰道奇,他们踏动踏板使得针头飞快啄动。汇聚成那‘哒哒’声盘旋在耳边,弥漫在空中。
  
  这里的条件稍微要好一些,至少不必与噪音为伴。老灰道将一路上背负着的几件破棉袍给放下,那棉袍的小山又多了些许。现在这些长辈们都在忙着活儿,别说缝纫机了,甚至都没有空余的针线来让星光去修补棉布球。在那吝啬的定量下即使是简单的修补衣物也变得困难重重,‘重罚浪费,严惩私藏’墙上那大大的标语似乎解释了部分……
  
  不好意思去打扰,便径直往里走着寻觅。在墙后有一扇门虚掩着,就布局来看应该是间小仓库,或许能找到到针线。这样就能把棉布球给修复,起码能填补些遗憾。星光熠熠心想着,顶开门进入。
  
  这里确实是存放东西的地方,几只灰道奇正围绕着一件即将完工的棉袍,缝纫机持续响动着正沿着中线在将布料缝合。与其他原料样白色的棉袍不同,这件袍子染满了黑色。围着的灰道奇们望着那件深邃透着热切,操作的裁缝工专心致志地缓缓推动。
  
  甚至全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不论怎么看星光熠熠都不觉得那件棉袍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值得被这样对待。正当想要凑近去看时,身后那匆匆的蹄声闯入,是带她来的那老道奇。
  
  他匆忙拦在了星光与那件衣物之间,能清楚看到其脸上的惶恐。不只是他,这个小房间里所有的灰道奇都因自己的出现惊慌失措,离得近的立刻衔起件寻常的白色采棉袍将其给盖住。
  
  静悄悄地,整间屋子里仅能听见魔力的流转声,是星光熠熠正浮着针线去修补先前破损的棉布球。缝衣针在崩裂的破口间来回飞舞,装着什么也没有发生,自顾自地在修补。
  
  灰道奇们怪异的表现不寻常极了,但星光还是按耐着心中的好奇。既然他们有些秘密不想让外来者知道,那就选择尊重吧。
  
  一直到这棉布球被重新填满缝补焕然一新了,再礼貌地退下。这些灰道奇们也回过神来,当着无事发生各自去忙了。他们真的很不会装,显得是如此刻意。
  
  要走了。
  
  被送到了出口附近,老道奇在守卫的呵止声中停在了红线前。也正是地上这道油漆红线,分割开昏暗的工厂走道与富丽堂皇的交易大厅。对这线毫无概念的马而言,它什么也阻止不了,星光自然而然地跨越过去。回身看去时,也同样被分割开了。对视着老道奇那被愁苦抓住的眼神,他点了下头,就转身离开。对于自己这匹外来的小马,没有求助也没过诉苦,对自己表现的友善不抱有任何的幻想。星光熠熠禁不住去想,自己或许不是老道奇带领过的第一匹小马?
  
  不过又是匹同情心强的小马,再由好奇驱动。‘看得出你们的生活真的很不公平,毕竟我善良啊。’自诩着,感谢着当下的生活。又把责任推在领袖身上,讽刺性地走过看过。
  
  蹄底下的地砖磨得光亮,星光瞧着自己的倒影。看着自己,她笑了起来,鄙夷地笑着;而她的映像,嘲弄地笑着。
  
  离开交易大厅,星光熠熠又回到了道奇美尔繁荣奢华的那部分,失落地沿着高墙的边缘行走。迷茫像套绳索似紧勒着自己的脖口,‘我实在不能再忍受!’越是想高呼出声,便越死绞着,那窒息般地迷茫。
  
  也明白了,自己应该是丢失了什么,在那否定了一切的失败里。同时还有种感觉,相信自己身上失去的那些东西能够从灰道奇们口中的‘骡’身上重新找到。那如幽灵一般,存在于孩子与老者的眼神里,在故事与现实中徘徊的神秘角色。
  
  如此强烈。
  
  点亮独角消失在闪光中,无视了层层严控闪现回到了墙内。跟着感觉在走,她得要进一步去了解骡。看着修补完的棉布球,再望向先前那孩子逃远的方向,朝着聚落里走去。
  
  这里的聚落静悄悄,土与茅草的住宅错落纠杂,滚动的黄色风沙大摇大摆地穿行巡视。
  
  被迎面而来的一滚风沙扑地咳呛,星光眯起眼探查着聚落周围。能看到那些房屋漆黑的窗洞里不时会有双眼睛朝外窥视,在盯着自己,苍黄天地里那跳眼的紫粉。
  
  这个时间里在家的都是些孩子,在当星光熠熠望过去时,他们又都回避着退入进屋内的深黑。现实的敲打与内心的向往同时在这些幼小灵魂里存着,既渴望着幻想着外面的五彩缤纷,却又只熟悉那土与茅草和风沙瑰棉。
  
  寻到了,是那讨要小狗的孩子。他与众不同地呆在外面,正在地上坐着遥望着远方棉田,应是他的父母在那方向劳作。靠近后星光熠熠将棉布球浮到地上,轻轻推动,球滚动到了小道奇的身边触碰着停住。孩子扭过头看到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上去扑住了球兴奋地驴叫。
  
  很快便注意到了星光熠熠,孩子收敛起来小心打量她。还是之前那匹小马,带走他小狗的那伙。面对那亲善的笑意,又低头看了看被修好的球……
  
  “你知道聪明去哪了吗?”小道奇歪头看着她,主动开口了。
  
  “聪明?”星光熠熠愣了下,“是那小狗的名字吗?”
  
  “对!”
  
  “抱歉啊,被我同伴带走了。她可能以为这是流浪狗吧,毕竟没有项圈。”
  
  “聪明不流浪!还有,项圈是什么?”
  
  “是……身份。戴在脖子上,意味着这只狗狗有身份和主家。”
  
  “我听不懂……”小道奇显得困惑,“如果聪明不戴项圈的话,聪明就不是聪明了吗?”
  
  星光熠熠下意识地抬蹄摸了摸脖颈,这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不经意。
  
  “身份是给周围看的,这样大家才知道谁是你的聪明,谁又是别家的狗狗。”星光轻声地迟惑地回着,说完便暗自怨起自己来。若是在那些事发生之前,一定能给出更好的回答。
  
  小道奇煞有介事地哦了一声,看着似懂非懂。他抱着球继续向着棉田的方向张望,在等待。星光熠熠试着在身边坐下,孩子对此并不排斥,只是对这匹小马的刻意亲近而感到莫名其妙。
  
  “之前的那事儿,你没被吓到吧?”在短暂的无言后,星光熠熠关心地询问着。
  
  “我不怕!”小道奇神神气气地回道,很快又记起这匹小马是当场看自己落荒而逃的。高昂的脑袋稍微撇了撇,当即又改了口。“之前会有一点点,但现在我一点都不怕!因为骡会看着我的,他会看着勇敢的灰道奇。”
  
  星光抬起眼回忆着,“可你那会说着骡会教训他们,而我什么也没见到。”
  
  小道奇有些被难住了,并尽力去解释。“……一定是我不够勇敢,让骡失望了!下次就不会了!下次…”
  
  “可是骡存在吗?我听别的道奇说,他只是故事里的角色啊。”
  
  这问题一出口小道奇便一改之前的吞吐,回得斩钉截铁。“骡一定在的!不然为什么棕皮他们要严查全部的黑布?一听到骡的名号就气急败坏?定是他们怕骡!棕皮们聪明着哩,怎么可能会去怕没有的东西嘛!”
  
  黑布?星光熠熠想到了工厂里那件牵动着在场所有灰道奇神经的黑色棉袍。
  
  “能向我说说那位骡么?长的什么样?”
  
  “骡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他神通广大!和所有棉田干活的灰道奇一样披着棉袍,但不是白色,是像夜里一样的漆黑色!带着红布的面巾还有大黑帽,神神秘秘!谁也不知道骡长着啥样,但谁都知道骡穿着啥样!”
  
  那就不奇怪了……可他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制作骡的衣装,莫非骡真的有据可查?
  
  “为什么棕道奇们要怕他呢?”星光继续问了下去。
  
  有关骡的话题使小道奇兴奋不已,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还能为什么?不是说了骡神通广大嘛?!他又站在我们这,棕皮自然怕得不得了!骡要来了,大家瞧见他了。骡就怒气冲冲地往棉田里走,带出来的风可以吹回春天和冬天。骡只要瞪一瞪眼,些根本吃不得的没用瑰棉就成片成片吓地缩回土里!骡只要跺一跺地,雨就会哗哗地往下落!能吃的麦子全都从土里长出来!”
  
  “棕皮怎么能不怕嘛!”觉得不过瘾,再又添了句结话。
  
  这就是孩子所认识的骡,无所不能又站在他们灰道奇一边,伸张正义。星光抿紧了嘴,丝毫没被孩子的激情给感染到,只是觉得沉重。在暗无天日中希望是如此珍贵与缺失,令将那稍加思索就能辨别的愿景去信以为真。
  
  “那这些是谁告诉你的呢?”
  
  “我爸我妈。”小道奇不假思索地答着,突然想起还有件正事。“那个,大姐!虽然我觉得你是好家伙,但是聪明呢?你一定要把聪明还回来啊!”
  
  “一定。”,星光轻笑着抬蹄摸起小道奇的脑袋。沾染在他干蓬鬃发上的土灰扬了起来就像是脑袋冒了烟,也在她的蹄上沾了层土色。对视着那满是活力的眼神,这样的眼睛不应该出现在毫无希望的高墙里。是骡吗?无论他存在与否,但一定是骡维持着这里灰道奇们的希望。
  
  可是为什么?
  
  自己也曾给周围带去过希望,在平等镇也被簇拥过。结果……历历在目。而骡,可能就不曾存在过,多半是高墙里灰道奇们编出的精神寄托。可通过修复棉袍的老道奇了解到,这个字远长过他一直流传到了今天。星光决定照着自己的感觉走下去,继续去探究骡。
  
  “小孩,我能在你们家住一晚吗?”在此之前,还得先征得同意。
  
  “行!”孩子兴奋地答应了,对他甚至是大多数灰道奇来说,有小马请求借宿都是从未有过的新鲜事儿。
  
  就这样并排坐着,继续聊着骡,还又谈到小狗聪明。混熟了后星光起身试着和那孩子玩起棉布球的游戏,代劳着聪明的位置用魔法接住从高处落下的球。虽然凭自己的造诣在原地就能够控球,不过还是尽力去跑动。直到球离得很近了再亮起独角去浮,显得惊险,也常能换来小道奇快乐的笑声。魔力推动着球高高抛起,注视他欢呼着去追赶。
  
  天色要暗下了,灰道奇们也陆陆续续地被从棉田放回。其中一对正朝着这里走来,小道奇也兴冲冲地跑去迎接,看来是他的父母了。
  
  孩子跑上前去叽叽喳喳,从聪明丢了到球被踩坏,被修好了又到有小马借宿。疲惫的父母轮着拍了拍孩子的脑袋便从两侧走过,似乎只听进去了有匹小马要在这做客,相互嘀咕着家里的存货。一只说够吃,另一只说不够。
  
  直到孩子跳出来嚷着一定够吃,这才定了主意,为星光拉开那摇摇晃晃的家门。
  
  木板与石头组合的简陋方桌上,摆出了四个陶碗,随后是黑褐色的块状物被依次放入。那东西与碗接触时发出了类似石头的声音,星光熠熠忍不住亮起独角浮着查看,能从切面上分辩出是块面包。将食物放回去,再碰出了石头的声音。
  
  孩子的母亲忙活着,衔着勺从水缸里舀起水倒进每一个碗里。
  
  开饭了。
  
  这能吃吗?碗中的水与黑面包令星光熠熠有些不知所措。她抬眼看向这一家,正熟练地用蹄按着面包反复转动。
  
  星光熠熠抬起蹄照着去做,黑面包在水中不停转着,渐渐塌软下来与水混合成了一碗黏糊。捧起碗仰着脑袋吃着,很艰难才能咽下去,总感觉里边还掺了木屑。
  
  “我感觉,煮一煮的话会稍微好一些。”将最后一口划着喉咙咽下,星光熠熠提出一个并不过分的改进建议。
  
  “墙里不能有火种,是棕皮定下的。”孩子的父亲简短地回道。
  
  对此星光蒙了一会,很快也明白了。为了保护种植园里刻意维持的干燥,这应该就是棕道奇给出的解决方法。连火都不能拥有……
  
  小道奇将那陶碗舔光了放下,眨着充满好奇的眼睛询问起来。“大姐!你说说看你们那呗!你们小马都吃些什么嘛?”
  
  星光熠熠想了片刻,决定说起自己印象最深刻——在平等镇的那段时间。说起一开始的条件比较‘艰苦’,几乎是清一色的面包,很少能有牛奶和鸡蛋摆上。直到一年后渐渐恢复过来,该有的也就都有了。面包、黄油、鸡蛋、果蔬、蛋糕、饼干……
  
  “那得要劳动多少才够呐……”听到孩子的父母咋舌着喃喃自语,戛然而止后星光熠熠面红耳赤起来。她和他们根本就不在一个世界里,对于‘艰苦’的理解也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道奇美尔与它的种植园,棕道奇与灰道奇之间。里边的不平等完全碾压过了大公主庇护下小马国的中部与边陲……
  
  星光先前描述的那‘种类繁多’的食物令小道奇两眼放光,起劲地向她问着那些都是什么味道。看着孩子满脸的期待,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低垂着眼,被那羞愧给堵了嘴。
  
  这对夫妻似乎是看出来了,在孩子的懊恼声中赶着他去睡觉。随着太阳西下,屋内的光线昏暗。不允许有火种,也点不了灯,时间确实是差不多了。
  
  这对夫妻是寡言的,围坐在木桌边,仅是看着洒在四周那橙红色余晖一点点溜走。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待客,住在墙里这间破土屋又怎么能想到会有客来呢?
  
  最终星光还是耐不住沉默,主动向这对夫妻问起了骡。从监督到老道奇再到孩子,骡到底是什么,她真的很想知道。
  
  “棕皮没准就在哪梢着,只要被听到那得连饿好几天。”孩子的母亲犹豫了会,与丈夫对视一眼再朝窗外探了探,做足了准备。
  
  “如果你是想找他的话,那就别折腾了。说着多么多么厉害,多么多么正直,那骡也得把自己变成真的才行。”孩子的母亲语气带着不满,看得出来她以前相信过。
  
  “到底是生活重要。”孩子父亲总结道。
  
  这一圈看下来,已经能懂了。这对夫妻就是棕道奇们想要塑造的典型,妥协的麻木地。星光熠熠心有不甘,问起他们那为什么还要和自家孩子去讲骡的故事。
  
  夫妻沉默了,各自摇着头,给不出答案来。
  
  ………
  
  透着窗洞凝望着外面渐暗的萧瑟,星光并不满意这次探寻就如此结尾,却又无可奈何。自己到底还是这里的过客,即使比起大多数小马而言多待了一夜,也仅此而已了。
  
  在外面,一只独行的灰道奇出现在了视线里。星光认出他来,不正是领自己参观工厂的那老道奇么。他身上盖着件白色棉袍,看起来总觉得臃肿。眯起眼仔细去瞧,凭着从远方墙头渗出的最后一丝余晖,能看见些黑色露在棉袍的白色下摆里。
  
  星光熠熠连忙离开餐桌紧靠着窗洞边观察,有关骡最大的线索也是最大谜团——出现在工厂里的那件黑袍。老道奇停在一间土屋前,打开附近的地窖门步步沉入。等他再上来时,天已经暗地几乎只能辨别轮廓。他的身形轻了下来,是把骡的衣装藏进了自家地窖。
  
  仅是稍过片刻,便什么也看不清了,黑的可真快……想点亮独角照明,但星光熠熠还是熄了这念头。在这外头的漆黑里,远方高耸的围墙上,没准真有棕道奇在望远镜后梢着。尽量不给这家添麻烦,摸着黑循着声音跟到了她渡夜的床位。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棉花,也是这张床的主要材料,却与舒服沾不上边。数根除光了刺的瑰棉枝由绳索缠着夹起里面残次的棉料,躺在上面感觉很不舒服,只比睡在地上要好一些。
  
  周围是这样的一种黑暗,睁眼与闭眼感觉不到任何区别。这时候瑞瑞和小蝶应该还在道奇美尔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吧,逛着鳞次栉比的各色店家,对道奇们的生活赞不绝口。星光熠熠心里没有贬低她们的意思,只是幸福的生活让公主的这些朋友把一切都想的很好,便看不见那些超出常识的事物。虽然能够理解,但星光还是觉得遗憾。
  
  友谊地图发布的任务是联系着命运的,其目标应该是不会有误的。可为什么这命运认定的友谊问题不发生在高墙里,却是……漆黑中星光熠熠困惑地睁着眼睛,是相比之下的那些鸡毛蒜皮……
  
  烈日下的劳作,刻意为之的干旱;在歌舞升平的围墙外,隔着棕色与灰色……这砌砖的墙真的是无所不能?就可以挡着一切了?!
  
  睡吧,想不明白的……
  


  置身在满是绿色的宁静平原上,一个黑影在前面行走。那袭漆黑的棉袍随着步伐摆荡,红色面巾后那长长系带随风飘动。她朝着骡走去,却怎么也无法靠近。甚至是奔跑起来,而前面的骡只是缓步行着,却永远隔着相同的距离。
  
  小马镇样的风光渐渐萧瑟下来,问题出自于骡步去的方向。在前方是那瑰棉田一望无际,赤贫的干裂的土地自这田地下朝外扩散。一直到蔓延至她的蹄下,那贫瘠已成很大一片。热浪中骡的背影毫不停留地扎入进瑰棉田的波浪中,她追赶过去,心中只想着要跟上骡,而没有瑰棉那无情的尖刺。
  
  像那火与飞蛾。
  
  毫无防备地进入,一株株带刺的瑰棉从身侧划过。她只是往前走着,去跟随骡。
  
  瑰棉的黑色尖刺争先恐后地勾拉着,她的身体像布条一样被割裂,飘散。整一片棉田,舔舐着吸吮着,将自己沾扮成玫瑰样儿。
  
  交付了通行的代价,一副骨架行走在棉地里,鲜红的棉头洋洋得意地摇摆,尖锐的黑刺在骨头上沙沙划过。
  
  骡似乎停住了,前方再没有动静。拨开了最后遮挡的瑰棉,是一桩稻马,披着骡的衣装高高架在棉田的中心。
  
  随着烈阳缓缓升起,窟窿的眼孔竟难以直视。低下头,挂起稻马的木杆就成了个巨大纪念碑的基座。
  
  ‘面包与玫瑰’
  
  敲凿的凹痕如是铭刻着。
  
  她后退几步,囊括进眼孔里的是骡的铜像。也意识到正置身于立柱支撑的纪念堂中,周围哪还有瑰棉的影子。
  
  身后的大门缓缓打开,骡站在阳光前,看不清面容。骡又转身离去,缓步走着。
  
  跟随着出了纪念堂,映入眼帘的是那如画的绝美风景。
  
  左边,金黄色的麦田无边无际。在右边,娇艳的玫瑰花海亦望不到边。在麦与花海间的一条小径,骡默默地前行着,背影渐渐远去。
  
  便跟着。
  
  沿着这条神奇的路,血肉的身躯一步步地回来了。在她的身体重新完具时,晃眼间,骡也消失了。


  
  睁开双眼,难以分辨的梦境与现实。星光熠熠坐起身按了按下面的床铺,在这样的环境下又怎么能有好睡眠。打了个哈欠,摸黑去向窗口。这时天边已经泛起些许蓝色,已经要到凌晨了。
  
  关于灰道奇们的那个骡,这令她梦寐不忘的。也令星光熠熠更加相信自己的感觉,骡能解答她当前的迷茫。星光望向窗口外老道奇家的地窖,如果真有命运存在,那它已经明指向那里了。
  
  走出屋门朝着老道奇的住所靠近,至于自己当晚为何没去探究那里……可能是害怕失望吧,但现在不去揭示就再没有机会了。星光熠熠停在了地窖前,定了定心神,浮开了门板点起独角步下。
  
  这地窖并不深,或许称作是土洞会更加贴切,但却有着木质的地板。照亮了环顾四周,这不大的空间里尽摆放着些无关紧要的物件,没有任何与骡有关的东西。星光朝里走了几步,感觉到蹄下有明显的松动。她将掩盖在上面的一块木板掀开,一套骡的衣装就这么叠着展现在了眼前。将其浮起,下面还垫着一套,又是一套……随着星光将全部木板移去,那黑色棉袍与那毡帽红面巾垫满在了蹄下。
  
  这不是老道奇独自完成的了的壮举,这定有着一群灰道奇的参与,长久的坚定的努力才能得来的成果。星光将其中的一件黑袍浮起,它是简陋的、拼合的、散着怪味的;却也是灰道奇们精神的凝聚,是神圣的、崇高的、承载着对自由积压着的向往。
  
  从那最初的震撼里抽身,星光熠熠也明白了。骡不存在,灰道奇们抱着希望制作了一件又一件,却不得回应。同时骡又存在,一直都在,也绝不止一位,随时都能够现身。
  
  披上那件黑棉袍,再系上那红面巾,最后扣上黑毡帽。星光熠熠离开了地窖,来到聚落的主路。坚定地走着纯粹地走着,就像梦时的骡那样向着棉田进发。又一次……又一次如此坚信一件事,以前的感觉也渐渐回来了。在骡的衣装下,世界上只有两种事情;正确的和错误的,永远也不会迷茫。
  
  骡来了?
  
  那些早起准备出工的灰道奇们第一眼便见到了骡。他们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被现实冲击得跌坐在地上,连忙爬起奔走相告。
  
  骡来了……
  
  聚落里全部的灰道奇都出来了,他们不由自主地跟在‘骡’的身后,带着崇拜与敬意保持距离。
  
  骡来了!
  
  那些跑去传话的灰道奇们带着消息去往了周边的聚落,不过一会,身后的队伍便汇聚成河。
  
  ‘骡’走得很慢,但不曾停过;‘骡’一言不发,却召起了受压迫的全部。灰道奇们浩浩荡荡地跟着,忠诚地跟随着自己的心声。即使他们的传奇看上去并没有所想的那样高大,是一道纤细娇小的身影行在前面,却还是毫不犹豫地跟着。因为这是他们受限的一生里,难得的能够选择的机会。
  
  “我们该怎么做?”很快,身后的队伍里传来询问。
  
  骡壳下的星光熠熠回想起了从前,那时她初到平等镇的前身——一座烂透了的边境村子。凭着自己强大的魔法赶跑了自私自利的前村长与他的追随者,在萧条的失修的村子里,相信她的小马们跟在身后。
  
  ‘我们该怎么做?’
  
  也是这么问着。当时的自己寻着高处跳到了辆推车的稻草垛上,滔滔不绝着自己的理想接着灌输到每一匹小马的心头。一直说到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大家都无条件地信任了自己。也便牢牢控制住一切,毫无阻碍地膨胀着越走越歪……
  
  不接受任何的异议,也不再听取意见了。大家的镇子渐渐成为了自己的私有物,浑然不知,又因村民的背叛而怒不可遏。
  
  可究竟是谁背叛了谁?虽然曾经是救大家于水火的,是众望所归去指引道路的。但当停下时,也就不再是那匹走在前面的星光熠熠了,也负担不起那句承载着全部信任的话语。
  
  懂了。
  
  ‘骡’沉默不言,只是一步步地向前行走,往着那瑰棉田地。当‘骡’没入进那瑰棉田中,临时聚集起来的灰道奇们身上没有任何防护,但整个浪潮没有出现任何迟疑。他们被高墙阻隔,被棕道奇苛刻地支配着,对外面的世界一知半解。不知道小马每天会摘多久的棉花,是用什么样的面包来蘸水去吃。星光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才懂得,骡这个角色之所以长久存在;因为骡不是别的,正是他们长久以来压抑积累着的——愤怒。明知道会伤痕累累,但仍是义无反顾地跟着那袭黑袍。
  
  像那火与飞蛾。
  
  是火,一道突然冒出的火墙从瑰棉间升起,将灰道奇们阻隔在外。这似魔法般无中生有出的火焰疯狂吞噬着瑰棉并向四周扩散。火光照亮了灰道奇们每一张布满刺划伤痕的脸庞,片刻的惊慌,后是茫然,再由心底上涌那爆发而出的欢呼。
  
  没有任何谁发号施令,也没谁教过他们该怎么做。灰道奇们成群结队,沿着棉田的边缘狂奔。火焰被裹挟带动着一路追随。
  
  起初只是骡进入的一小片地方,随着那奔腾声,整座棉田都在熊熊燃烧。
  
  瑰棉那尖锐的黑刺从厚实的黑袍边划过,从盖着她沉重呼吸的红面巾上划过。能看到竖着稻马的杆子,已经走到了棉田中央。星光熠熠扬起蹄搭着木杆,眺望着那火焰如同注了生命环绕着棉田吞噬,伴随着烈火的是不绝的蹄声响彻。
  
  “我又是我了!我又是我了!”
  
  浮下那黑毡帽高高抛起,拘束的紫青鬃发垂落下来;解开那红色面巾,快乐的笑颜展露出来。被包围在噼啪的燃烧声中,星光熠熠欢欣地转着舞着,荡起的棉袍旋着飞着。卷动起的点点火星碰撞在脸颊却无妨她,笑着乐着。
  
  闭上双眼,感受起内心的喜悦。看到了平等镇的朋友们排成一线站在主路口,全村都到齐了。他们蹦着跳着,在热闹与祝福声中送别着远去的自己。而下个目的地,是需要她的地方。一如来时那样永远前进着,走啊走,走过了村前的山坡,还能依稀听着……
  
  在狂喜中甚至分不清现实与幻想,星光熠熠前探着身子,真的侧着脑袋去听。
  
  火焰在噼啪。
  
  这场由自己点起的火,在灰道奇们的齐心协力下燃势汹汹。转眼间就已经遍及四处,切断了全部的出路。
  
  收起重拾自我的喜悦,星光熠熠神情恬淡地看着大火的逼进。抬头想瞧瞧天空,感叹些什么。只见到那顶黑毡帽落了下来,恰巧留在了身旁稻马的头顶。高高架着,高过了那火与瑰棉。
  
  又重新笑起,向着稻马致意。
  
  接受了失败,接受了过往,接受自己。
 
  星光熠熠脱下黑袍,披到了稻马身上。点起独角,于下一刻消失在传送的闪光中。
 
另有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