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奎斯陲婭Lv.7
独角兽

半鹫

第七部分:回家

第 7 章
7 年前
“乎,旭日城。”用畸爪将兜帽撩开些许,赛拉斯蒂娅走出车厢,远处皇宫的大圆顶在晨曦的投射下闪闪发光,她出生的地方,一辈子都想要忘却的地方。
  
  力量、权力、崇敬、完整。她就是在这地方得到了一切,也是在这地方绝望地意识到一切都不真正属于自己。当了数个千年的领袖,赛拉斯蒂娅绝对不是匹多愁善感的小马。这点悲哀可不会让她伤心地走不动路,迈开步伐,用她健全的三只蹄行走,即使全神贯注但还是显得有些瘸拐,与兜帽下那精致的面庞相较显得很不搭调。
  
  旭日城作为小马在这大陆上的原始国都,自然是座文化与旅游的圣地。在这座城市有许多值得游赏的地点,是的,包括旧皇宫。停在车站的护栏边,列车的隆隆声盖过了周围的一切喧嚣,凝视着曾经的家。那强烈地不安,那个声音……那属于自己幼时对于不公而积攒的全部恨意,趁虚而入了呢,终究还是要面对啊……
  
  “喂,怎么又是你啊?”身后传来很耳熟的声音,哦,记起来了,是昨天在森林里遇见的笨蛋骗子。呵,居然还是从一列车里进来的,赛拉斯蒂娅微微偏过脑袋。“我也很好奇啊,嘿,你先说说吧。”
  
  兰德哼了声,毕竟这匹半鹫那会还从木狼精的臭嘴下救过自己一命。“你听说了吧?旭日城的皇宫就在一天前闹鬼了,总督府这边想尽办法在寻找能摆平这事的小马,在车站到处贴。很显然他们的救星来了。”他昂首挺胸信心满满,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捞这一笔了。
  
  赛拉斯蒂娅有些屏不住地噗嗤一笑。“你可真机灵,兰德,那么快就能嗅着铜钱味。赛拉斯蒂娅在上,愿你在搂钱外其他要用到脑子的地方也能这样聪明。”亲自把这小马国最普遍的口头禅讲出来还真有些别扭,我在上,赛拉斯蒂娅心里乐了阵。
  
  对于她的嘲笑根本影响不了兰德的好心情,他哼着小曲朝着下月台的楼梯走去。“这趟我赚定了,蒂娅。”赛拉斯蒂娅扬着嘴角跟在兰德身后,熙熙攘攘的帝国车站,对于这座古老的城市而言,络绎不绝的游客为其注入了新的活力。“其实我也是去驱魔的,兰德,看来我们的路线出乎意料地一致呢。”伴行着兰德,赛拉斯蒂娅愉快地说道。
  
  “别碍着我赚钱就行。”兰德不耐烦地摆摆蹄,他们走出了车站,旭日城特色的拼花街道上来往着各地的小马,无数被商机吸引的小贩沿着街道两侧铺展开来。旭日城已经不是赛拉斯蒂娅当年所熟悉的旭日城了,泥墙茅草与破木板的民居老早前就不见了踪影。小马们依旧快快乐乐地四处游赏,自认为感觉回到了梦开始的起点,就如旭日城的旅游宣传一样。
  
  一只过路的狮鹫从她身边经过,只能依靠三只蹄的赛拉斯蒂娅失去平衡地摔倒在地上。古朴街道的石块起伏不平,赛拉斯蒂娅疼痛地倒嘶了声,紧闭的眼角挤出些泪水。那狮鹫本身力道并不是太大,是倒下的时候压到了自己变形的残翼,那太疼了。
  
  缓缓睁开眼,那是,那是我的斗篷吧?盯着眼前那摊白色布料,赛拉斯蒂娅心里嘀咕着,她听见了周围小马的议论声。
  
  “这是半鹫吗?”
  
  “天呐,真可怜,瞧她的蹄。”
  
  “她好眼熟啊……”
  
  在围观中赛拉斯蒂娅匆忙低下头,绝不能被认出来。
  
  “赛拉斯蒂娅是怪胎!她有只狮鹫的爪子!还有怪翅膀和怪羽毛!大家快来看啊!”
  
  突然出现了一道尖锐稚嫩的声音,盯着地面,赛拉斯蒂娅惊恐地睁大了眼,这声音就在附近,这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几千年前的那件事……就在附近。她不敢抬起头,怕被认出。“我不是……”赛拉斯蒂娅嘴唇微颤,复述着她千年前的绝望。
  
  “看啊,女皇,赛拉斯蒂娅有一个狮鹫爪子!
  
  一模一样地尖锐,一个又一个刺耳的童声开始了叽叽喳喳。恐惧……赛拉斯蒂娅再次体会到了这种缺失已久的感受。梦开始的地方……是啊,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回去”
  
  那淡淡的声音,不参任何的情感,她认得。
  
  “你不能跟别的孩子呆在一起。”
  
  即使过了几千年,赛拉斯蒂娅依旧难过地感觉心口像被捅了好几刀。
  
  心底的郁气,令她连隐藏身份也都不在乎了。“为什么?!”她猛然抬起头嘶喊道,大口地喘着气。周围的小马被吓得立刻闭紧了嘴。“抱歉,你没事吧……”先前撞到她的狮鹫关切地望着自己,掉落在地的披风也被他捡起重新披回了自己身上。
  
  摇摇头,看来是自己冲动了呢……赛拉斯蒂娅闭上眼,平复气息,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原理,那些声音仿佛就像在身边。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赛拉斯蒂娅觉得自己浑身透凉,不敢相信自己眼睛地连连后退。那匹米色天角兽,那忧郁的眼神,那微微发光的深紫色眼睛,那彻底化为能量的浅灰色云鬃。“因为你不一样。”就当着赛拉斯蒂娅的面,她平淡地说道。
  
  这深深烙印在她脑海中的场景……就呈现在了眼前。只不过她的视角不再低矮,几乎是与罗塞塔平视。皇宫的后院,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泥泞…赛拉斯蒂娅步步后退,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见到自己的后退,周围的小孩欢呼起来。“赞美皇后!她又赶跑了一只威胁小马的怪物!”赛拉斯蒂娅眼睛转向她们,那些记忆中模糊的面庞再次清晰。当时自己选择了连滚带爬地逃跑,毕竟……连亲生母亲都不值得依靠,她能仰仗谁呢?
  
  不再退后,赛拉斯蒂娅目不斜视地看着她。“我当然不一样,我是你的女儿,是你自豪的赛拉斯蒂娅。我会把爱与欢乐撒向小马国的最角落,绝不是说说罢了。”赛拉斯蒂娅笑了起来,她的心情此时一点都不好,但也并非强颜欢笑,是经历过一切看清一切,最坚强有力的微笑。
  
  罗塞塔愣在这,这已经不仅仅限于回忆了,周围那些孩子亦是鸦雀无声。赛拉斯蒂娅定定地看着,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自己的意识既然在这里神游,那身体会被自己的心魔给带去何方,赛拉斯蒂娅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喧闹的街道上,赛拉斯蒂娅双眼睁开,全是一片漆黑。这样的变化吓到了周围的小马,她开始朝前行进,去往街道尽头的旧皇宫。
  
  “你怎么了?蒂娅,喂?”赛拉斯蒂娅走的并不快,兰德绕到她前面不安地询问着。毫不理睬也丝毫没有停顿,他只好让开。周围的小马纷纷避让,没马会去想靠近这只行为诡异的半鹫。兰德着急地跟在后面。“有朋友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他朝着马群大喊,唯一回应的也只有迷茫地摇头。
  
  “心魔……是心魔!”说话的是先前撞倒赛拉斯蒂娅的那只中年狮鹫,他脖子上挂着个木质柜台,上面摆放着一些零碎的纪念品,坚硬的浅黄色喙上满是磨痕,此刻他硬派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我以前在家乡见过这样的眼睛,是一只住在山洞里的老狮鹫。有一天他就像这样黑着眼睛一步步走到我们镇子里……”
  
  “那后来怎么样了?”周围的小马纷纷望向了狮鹫。狮鹫从他的小柜子的纪念品堆里上取下串护身符挂在赛拉斯蒂娅的脖子上,叹了口气。“他走到镇子曾经的废墟,然后就发疯了,我们没办法就把他送进了医院,从此就没清醒过。据说那老家伙以前是个守卫,他在抓贼的时候不小心扇翻了一户住家门口的油灯,他没去管才牵连了三个家庭付之一炬。他就是走到那后就疯了的,所以我们当地就管这叫心魔。”
  
  “既然这样那大家动起来!我们不能让她到终点!”兰德带起头来到前头抵住赛拉斯蒂娅,又有两匹陆马加入进来抵住。她的行动逐渐停滞,这时漆黑的眼睛中央出现了一星白点,逐渐扩散成小圆,盯着他们。
  
  赛拉斯蒂娅身后投射的影子开始扭曲,变成了一个利爪从地面涌出,抓起一匹陆马朝着街边甩去,整条街瞬间充斥着尖叫乱作一团。
  
  罗塞塔,初代的天角兽。那浅灰色飘荡的云鬃掩住她的一部分右眼,但并不能遮挡住双目中散发的微光。端庄、儒雅、神秘,她是小马心中完美的女皇,是她带领小马走出那黑暗的时代,建立起三族归一的小马国……这匹马就是她的母亲。就这样,面对面,罗塞塔的眼角抽搐,她紧紧盯着自己。周围的孩子开始把矛头指向了女皇。
  
  “她是怪物的老妈!”
  
  “她不是女皇,罗塞塔女皇是最最完美的,这东西一定是哪个怪物假扮的!”
  
  “她是假的!”
  
  纯粹能量的云鬃激荡了片刻,重归平缓,那微光的双眼垂下,露出软弱。那眼角的……是泪花么?
  
  赛拉斯蒂娅眼睁睁地看着,她知道一切都是假的,自己的灵魂已经被劫持了,嘁、才不管呢。她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把那些小屁孩给撞倒在地,自己也重心不稳地摔在地上,那短小的鹰爪让她根本没有平衡点可言。满身的泥泞,被压住的残翅,她痛苦地咬紧牙。“没马……她和露娜都是我的底线!”赛拉斯蒂娅凶狠地朝着这三匹幼驹喊道,蹄扣住地面尝试着重新站起,却是深深陷入进了泥泞。
  
  眼前那三匹幼驹化为了阴影消散,周围的气氛变得诡异,泥地仿佛变成了沼泽,一点点地将她吞噬……艰难地转过头,求助地望着她的母亲。
  
  罗塞塔就在不远处,她的嘴微颤,云鬃也逐渐锐化不断抽动。“我……对你很坏,斯蒂娅。”
  
  赛拉斯蒂娅用她唯一的蹄拼命地向前刨着,想缓解下沉的趋势,却怎么都寻不到支点。“我爱你,老妈。开心点,这也是我一直想对你说的话。”赛拉斯蒂娅放弃了徒劳,安静地看着深陷入不安的罗塞塔,她愿意拼尽全力去夺回的那唯一。
  
  罗塞塔并没有行动,她微微摇头。“不,你恨我。”浑身都在微颤,云鬃也越发抽搐,声音也在颤抖。
  
  面对她的不行动,赛拉斯蒂娅有些许失落,垂下眼眸。喃喃着“我当了那么久的领袖,露娜,小马,国家。你离开后我尽力庇护着所有。可……我也想有谁能去依偎!我不是生来坚强,也不是天性开朗。我内心深处也有数不清的阴暗与绝望……不过我从来都不是乖孩子,我不会屈服的。”全身几乎都被吞没,赛拉斯蒂娅努力伸长了脖子。“我真的爱你,老妈!我也爱露娜,我爱生命,还有太阳。但我不怎么喜欢月亮,因为我为它加了一千年的班。哦没什么大事儿,露娜最后还是回来了!”只剩下脑袋还没没入,尽可能地昂着头,说着自己全部想说的。“没事的,老妈,你做过什么都不重要,我爱你们。就算露娜有一天真毁了整个小马国,我想我还会继续爱她!说真的,我只想有个家!”赛拉斯蒂娅清楚,彻底沉没进去,那自己的灵魂也会就此消散,她要把想说的给统统说完。把自己的感受全部汇报给家长,这种感觉……竟然是这样地幸福。她笑着,是如此甜美真实的笑容。即使亲生母亲依旧是见死不救,那也不影响啦。
  
  彻底地没入其中。“墙是我最好的朋友。”这稚嫩的声音一遍遍地在自己脑中回荡,是当时的怨念吗?墙是我最好的朋友?也只有心智不健全的小鬼头才会这样想啦,赛拉斯蒂娅嘲讽地暗想着,拥抱死亡。
  
  现实中,静谧的古皇宫后院,那座属于四叶贤者的墓地微微颤动,堆垒的石块炸裂开来,一道浅灰色的能量破出并飞速冲向皇宫……旧皇宫的护城河外,老头独自坐在边缘垂钓,正打着瞌睡。一道沉闷的声响将他给惊醒,鱼竿也不慎掉入了护城河,他眯起眼睛,抬头看着宏伟的皇宫,对那缓慢扩散的巨大暗色波纹叹为观止。
  
  赛拉斯蒂娅不敢相信,看着眼前那熟悉的天角兽,唯一陌生的就是她关切的眼神。“对不起,斯蒂娅,你不该坚强的,该的是我没有保护你。”蹄微微用力,赛拉斯蒂娅被拉入进怀中,不在乎满身的泥泞,被拥抱着。
  
  赛拉斯蒂娅从没有哭的这么惨过,她嚎啕大哭,除了哭声她一个音节也挤不出了,下巴贴着罗塞塔的后颈,拼命地抱着,仿佛会突然不见。
  
  最后还是罗塞塔自己挣开了她,抬起蹄将自己的云鬃向一旁撩去,没有了遮挡,她能更清楚地看自己的女儿,再没有任何的顾忌。“你不属于这,斯蒂娅,替我活下去。”她向前倾,轻轻地吻了赛拉斯蒂娅的额头。周围的一切全部破碎,四周充斥着幼时自己愤怒的尖叫。赛拉斯蒂娅被一股力量劫持,飞速地朝后掠去……
  
  “不!”赛拉斯蒂娅尖叫着,大口地喘着气。灵魂回来了呢……这些是真的……这些是真的!怨念是真的,罗塞塔也是真的!她还活着她还活着!虽然没有肉体但她还活着!赛拉斯蒂娅兴奋的想要大声欢呼,但周围的景象让她立刻冷静了下来。
  
  一片狼藉……守卫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呻吟,皇宫的大圆顶也较失去意识前近了许多。街道前方整齐的一排盾阵严阵以待,赛拉斯蒂娅低头看着蹄下一块扭曲变形的盾牌。这么强的怨念……才多大点事……为什么会这么强?
  
  卫兵中的一匹指挥官原地跳了跳让视线越过盾阵。“她恢复了!”他大喊着,盾阵收了起来,后面挤压着的游客居民们也相继欢呼。
  
  抽了抽鼻子,大家也好棒……这就是赛拉斯蒂娅苦心经营的世界,一个热心肠的善良小马国。到头来拯救自己的还有大家那一份……
  
  “谢谢大家!”赛拉斯蒂娅低下身向大家致谢,摇摇晃晃地重新立起。
  
  兰德小跑过来。“没事吧蒂娅?你真是担心死我了!之前还以为旧皇宫闹鬼的事情是假的,你闹这么一出后什么看起来都像是真的了!”这匹本性善良的笨头小偷如释重负地他了口气。
  
  赛拉斯蒂娅冲他笑了笑。“嗯,我接受你的前半句。”她绕过了兰德,继续朝着旧皇宫的方向行进,这次拦下她的是卫队的指挥官。他走路时发出一阵甲胃的拖沓声,横在了她前面,独角浮着剑用剑柄指了指赛拉斯蒂娅。“我不能让你再往前走了,你的心魔全力地把你朝这方向引,太危险了。”
  
  赛拉斯蒂娅微笑着摇摇头。“没事的长官,即使我今天离开了,但总有一天还是会被引过来,总归会面对的。”她昂首再次望向不远处的皇宫。“但这次有你们的支持,我相信自己有很大机会战胜她的。”
  
  指挥官低头沉思了阵,毫不拖泥带水地折身面向皇宫。“旭日城卫,开路!”周围的卫兵做出反应,替赛拉斯蒂娅隔出通路。“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小马。不管你的心魔是什么,痛扁她!”
  
  赛拉斯蒂娅点头致意,毫不犹豫地迈开步伐。兰德跟了上来,神色急切。“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搞不好你会疯掉的!”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笨头兰德。”赛拉斯蒂娅偏过头回复道。
  
  “那你到底在做什么?!送死吗?”见到赛拉斯蒂娅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兰德气急败坏地大喊道。
  
  赛拉斯蒂娅一往无前地行进着,什么外力也阻止不了。“回家。”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