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踏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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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协奏曲
坐在后台,虽然奥塔维亚已经反复确认过,她的鬃毛的发型已臻于完美,她的大提琴音色已经调到最佳,琴弦毫厘不爽,琴弓也如刚出厂般一“痕”不挂,但她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的。而当她握着琴弓提着提琴昂首迈入舞台时,欣悦瞬间填满了心房,因为她已经预见到,自己的表演会与这完美状态的乐器完全合拍。
小心支起提琴,再用两只后腿撑起身子,三点构成了一个绝妙的优雅平衡。最后,她举起琴弓,开始演奏。鞴多芬的《第六交响曲》从她的琴弦上弥散在整个大厅,往日这里总会挤满了慕名而来的小马,今晚自然也不例外。奥塔维亚是再专业不过的音乐家了,每一个音符都不曾有过一丝情感的外泄,不像某些小马(比如某只薄荷绿色弹七弦琴的)。不,她只会以引以为傲的雕塑般的身姿与精准无比的音符折服每一个观众,让他们的情绪爆发在他们自己脸上而已。
勾起前蹄,奥塔维亚把搭在腕上的琴弓紧紧夹在蹄子和小臂之间。她最早声名鹊起是因为她以陆马之身成为了一位乐师。毕竟那些精妙的乐器大多可不是靠蹄子和嘴巴就能弄出调调的,有些甚至只能靠魔法才能奏出乐章。可虽然奥塔维亚没有独角,但她依旧可以驾驭大提琴这件乐器。不止一位乐评家表示,没有一位独角兽大提琴乐师的才能能望其项背。音乐一刻不停,奥塔维亚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自矜的微笑。低头看看观众,他们都在用手帕擦拭那好像流不尽的泪水。在几曲富有力量和感染力的乐曲结束后,节奏骤然加快,无缝切换到一小段由她自己精心创作的提振人心的旋律。自然,观众的心也随着音乐一起摇摆。当她站在舞台上,阖上双眼,以无与伦比的演奏技巧拉动琴弓时,无数张明媚的笑脸,无数双泛着柔光的眼睛向她致以敬意。
最终,最后一支乐曲的最后一个音符落在地上。奥塔维亚鞠躬致意,随即带着提琴转身离去,观众们也得以从不断的情绪浪潮冲击中回到现实。回到后台,她先检查了一下大提琴,又换掉了一根因狂热演奏而饱受摧残的琴弦。随后,她小心地把大提琴和琴弓安放在那精致的,足以称之为“提琴婴儿房”的琴盒里,用蹄尖拉好拉链,把琴盒的带子拉过头顶,最后,琴盒就这样稳帖落在她背上。
演奏结束,乐器收拾好,现在她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奥塔维亚总是喜欢在演出结束后小酌几杯。啊,不,她可不是什么酒鬼,那种举着比脸还大的啤酒杯往肚子里灌酒的粗野行径她可做不来。当然,奥塔维亚的品味要高雅的多。她更青睐烟熏味的高档威士忌,而在这类酒中那泛着橡木香的吉拉威士忌则独得她恩宠。这种要在克莱兹代尔湖心小岛上经过层层蒸馏多年积淀后的饮料可不能加什么冰块,那种白痴如酸橙、柠檬一般的配菜更是这种酒水独特风味的大敌。不,奥塔维亚只钟情于它那热烈且醇厚的味道。而在今晚,这样一杯威士忌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但,在她看到那只熟悉的蓝色皮毛的雌驹时,奥塔维亚意识到事情似乎有些不大对劲——对方正在整理柜台,把饮料酒水全放回到橱柜里去。而当看到那瓶吉拉威士忌被胡乱塞进本应装着杰克丹尼威士忌的柜子时,心中更是油然升起一丝难言的被嘲弄的针刺感。她知道,自己必须要有所行动,无论是言语还是肢体上,她都一定要行动起来了!
“打扰一下,女士。”奥塔维亚用上了自己最柔和最礼貌的腔调,“我想,我是否可以来上一杯吉拉威士忌?”
“抱歉啦,亲爱的,恐怕不行。”眼前这只雌驹用她那粗野的马列颠口音轰击着奥塔维亚的耳膜,后者则花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捂住双耳的冲动。酒保接着说道:“上头换人啦,现在晚上十一点就关门了个屁的了。”
奥塔维亚银灰色的脸颊霎时变白了。她试图再努力一下:“但是,但是,我想喝点东西,就一杯行吗?现在也才十一点十分,我很快喝完,不会打扰你工作的。”
酒保停下蹄上擦拭的酒杯,有些狐疑地眯起眼睛打量起奥塔维亚。音乐家轻轻弯起唇角,挤出一丝微笑,试图唤起对方的同情心。
“你,呃,你不会是个酒蒙子吧?”
一听这话,奥塔维亚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之大连门外都听得见。“酒鬼?你这是把我当成什么马了?看过那张海报吗,我可是今晚的领先演奏者!真是不可理喻!我是一名艺术家,才不会天天把自己灌个烂醉!”
“嗯,嗯嗯。但酒吧现在打烊了,亲爱的,你得去别的地方了。去街那头那家连锁店看看吧,他们一般都开业到凌晨三点呢。”
奥塔维亚垮着脸:“很好,我会去的!”理了理鬃毛,奥塔维亚背起琴盒,快步走出酒吧。在临出门前,她甩下一句:“你刚刚失去了一位非常值得尊敬的顾客!”
当酒吧的大门重新关上之后,酒保哼了一声,用独角把那瓶吉拉威士忌从塞满了杰克丹尼的柜子里取出,倒出了这间酒吧今天最后一杯吉拉威士忌,一饮而尽。
※
没等靠近那间酒吧,奥塔维亚就已经听到了里面传出的声音。和她料想的一样,能开到凌晨的酒吧都是这个德性。呆板的贝斯轰鸣声落在她的耳中,就像是未开化的小马在敲石头,至于音乐素养什么的那就不谈了。在门口排队等候时,她注意到旁边有只雄驹正伸出一只蹄子指着自己,那家伙身边的狐朋狗友嘿嘿乐个不停。这些留打发胶的刺头、穿帆布靴、套蹩蹄运动装的街头小混混们肯定不会给放进去。这种衣服在他们这种流浪汉看来或许还“潮”得不行呢。
而就奥塔维亚自己来说,进这种地方当然是小事一桩。她若无其事地奔向守卫大门的保镖,向他们点点头,举起琴盒。两位雄驹各迈一步,让开了通道。一个念头在奥塔维亚脑海中闪过,也许那两个警卫把自己当成了今晚的乐师,可惜他们没听出来,今晚这里可没有管弦乐的位置。她转回头,想着之前对她指指点点的那只雄驹傲然一笑,那只鼠辈看到她被轻易放进去,下巴都快落到地上了。见此情景,奥塔维亚得意地笑了笑,便径直走入夜店深处。但事后想来,她不由得庆幸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帮派了。如果夜店像当年那样让带小提琴盒的小马随便进入,大概这里就没有什么安全可言了。
她穿过狭窄的走廊,优雅地跳过一位已经喝得神志不清,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雌驹。然而当她刚一走进俱乐部,台上如闪光咒爆发般的灯光就照得奥塔维亚差点失明,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几步,却险些扑倒在一对喝得已经在打太极的情侣身上。她甩甩头,恢复了视力。环顾四周,酒吧里的一切都沉浸在动感的节拍之中,闪电般的灯光,隆隆雷声似的电音席卷了奥塔维亚。但她只是来喝一杯的。点酒,交钱,窝进角落,离那低音炮越远越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便无视了那些留着尖尖鬃毛、逃过年龄检查、得到可爱标记也就两三天的小家伙们。他们聚在奥塔维亚身后的入口走廊里吵吵闹闹,不过好在当她挤过马群走向吧台,那些小兔崽子们的嘘声就立刻淹没在了狂野的音乐声中。
在那贝斯声中和酒保嘶声力竭地吼了几分钟之后,奥塔维亚在一张角落里的空桌子旁落了座,她一边呷着蹄上的杰克丹尼,一边暗骂这地方没有品位。方才,酒保说出的“像你这样的时髦小马不应该喝冰果汁朗姆吗?”这样的蠢话着实让她大为恼火,奥塔维亚怎能忍受那披着果汁外衣的垃圾?!一看形势不对,酒保立刻低头道歉,承认这里只有(奥塔维亚勉强认为够格的)杰克丹尼威士忌,灰头土脸地哄走了这位挑剔的顾客。
现在,奥塔维亚忽然发现自己的大半怒气其实都是源于台上肆意攻击自己耳膜的DJ小马。在她看来,这种把低音贝斯曲切成一段段,再混入那电音风格的尖细、诡异的旋律后做成的音乐,是任何一只心智健全的小马都不愿听到的东西。想到这,奥塔维亚痛苦地啜了一小口这粗鄙的威士忌。这不是她想要的夜晚,真正的夜生活应该是一段美酒相伴、平静安和的时光。可现在呢,她却在这里强忍耳朵的折磨,喝着桌上的泔水。奥塔维亚对着那台上那刺耳的魔法制造的由一大堆音符堆砌起来的玩意儿大发雷霆。这东西,它没有品味,毫无优雅,连一点技巧都没有!
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她的后腿在随着节拍抖个不停?
她控制住试图背叛自己的肢体,把注意力转回到制造噪音的DJ身上。她白色的皮毛在闪烁的灯光下熠熠生辉,乱糟糟的钴蓝色鬃毛上闪过浅色光泽,双眼藏在闪亮的墨镜之后,脑袋伴着她的音乐一起摇摆,双蹄在碟片上疯狂甩动,带着鬃毛也似乎在跟着用力似的。在奥塔看来,这就是典型的“质量不够,力度来凑”。
身旁一对雌驹吸引了她的目光。其中一只陆马通身粉色,鬃毛如棉花糖一样蓬松,看上去似乎有无穷的精力;另一只天马皮毛是天蓝色的,尾巴和鬃毛都如同彩虹般多彩。在奥塔的注视下,粉色小马对着蓝色天马一通狂拉乱拽,努力把对方拖进舞池里。而后者则竭力试图逃离对方的魔爪。粉色小马见状,在天马的脸颊上烙下深深一吻,激起她一阵翅勃,把旁边一个倒霉蛋拍飞了出去。天马尴尬地连连道歉,而粉红小马站在旁边笑个不停。后来她们两个就消失在了马群之中,大概是不想再惹出什么乱子。
这时,奥塔维亚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这所酒吧的名字,因为方才她只是听着声音摸了过来,在浅酌一杯的念头的勾引下走进了这里。直到现在,她才记起看一眼酒杯上印着的标记——“一醉方休”,真是有趣。话说回来,奥塔维亚最好赶快喝完蹄上这杯,在这酒吧的名字应验之前速速离开这里。她可是个时髦小马,而且绝不会……除非有小马过来约她,这样她就能非常愉快地拒绝别马了。
她又怒气冲冲地看了一眼台上的DJ,这时,那位忘我的DJ一甩头,却因用力过猛把眼镜滑落。一道白色魔法光亮起,裹住了眼镜,也就在这时,奥塔维亚看到了此前藏在紫色墨镜背后的一抹深红。笑容在DJ脸上绽放开来,她重新戴上墨镜,脑袋继续摇摆起来。观众们也跟着音乐越发激动起来,而警卫们好像也没有什么灭火的意思。可是,DJ小马刚刚的眼神却唤起了奥塔维亚的好奇心,不,倒不如说是这只正在打碟的时髦小马眼神中的轻蔑吸引了她。不过,这一切又似是而非,那眼神中真的是轻蔑吗?
※
如果要让奥塔维亚说一说杰克丹尼这种酒有什么优点的话,那一定是这种酒逐渐麻木你舌头的能力,因为这样她才得以不用每喝一口就垮一次脸。甚至于,她可以鼓起勇气往肚子里猛灌了。不过不用担心因为这种行为被冠以“酒鬼”名号,毕竟任谁在免费酒水面前时都不会断然拒绝的,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好心替她付了帐。在开怀畅饮之后,奥塔发现自己好像连杯子都衔不起来了。当她努力试图看清眼前两个杯子到底哪个是才是真杯子的时候,她忽然注意到她眼前的杯子似乎不是她方才在用的矮杯,而是只细长如长笛的杯子。这是一只独角兽专用的杯子,作为一个音乐家中的异类,她很确信自己的判断。
为了向大自然和物种的设定反抗,奥塔维亚决定要用舌头把杯子拿起来。她专注于控制自己的舌头,全然没有注意到此前震撼她耳膜的轰鸣声已经消失,也没有注意到DJ向观众致意时台下的欢呼声。甚至于,她都没有注意到DJ已经坐在她桌子对面。DJ的紫色眼镜搭在角上,那双洋红色的眸子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最后,奥塔维亚反抗造物主的战斗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告负。
“你,呃,姑娘,你还好吗?”
奥塔维亚吃力地抬起头,用蹄子托起脑袋,茫然地盯着面前的白色小马,试图把眼前三个DJ都纳入自己眼里。不过从维尼尔视角来看,奥塔维亚的眼神和小马镇的那位邮差简直一模一样。
“我……我没四,谢谢!”看清这三只小马越来越困难了,因为房间总是乱晃。奥塔维亚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上了船,不过她也确实偶尔受邀在游艇上演奏。不知为何,中间那只DJ总是很能吸引她的注意,感觉好烦。“我这就走啦!”
奥塔维亚试图把提琴背回背上,但再一次又一次尝试之后,她发现自己把自己打成了一个包裹。看着眼前这个醉猫的滑稽样,维尼尔有些忍俊不禁。她俯下身,帮奥塔解开了琴盒上的带子。
“你今晚要想回家可能有点困难,你住在哪?”一条腿顽强地探出来,随便往左边一指。“辣边……就辣边。”
“行吧,我估计可能有点难找。来,起身。”维尼尔用蹄子拉起奥塔一只蹄子,“我送你回去吧,不过看这样你也走不了多远。好在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过个路口就到。”
虽然有马扶着,但奥塔还是觉得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越晃越晕,越晕越晃,最后,她把晚餐吃的那些香煎雏菊吐了一地。维尼尔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摊秽物,同时向酒保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后者虽然嘴巴上咬着扫帚,但还是不难看出他现在已经怒气冲天了。DJ也只好耸耸肩,把已经不省马事的奥塔搭在自己背上。
正如维尼尔所说,这段路不远。但要把奥塔维亚背上楼那可真是千难万险,虽然她看上去苗条轻盈,但是那副骨架简直就像灌了铅。终于,她成功把背上的家伙拽上了床,盖好被子,然后跑出卧室,奖励自己疲惫的身体一杯咖啡。由于这位雌驹的提琴盒上并没有联系方式,所以,维尼尔也只能等这位的代谢系统把酒精消耗掉再作打算。按照惯例,维尼尔才不会管这种喝大了的小姑娘(当然更多是雄驹喝高了),只会把他们留在原地,在哪睡着就在哪接着睡,等到第二天醒了直接送走。但是今天,在演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了台下那双浅紫色的明眸,那目光如此炽烈,仿佛要将自己赶下台去。不出所料,她果然是个管弦乐队的乐师。
那把大提琴也绝不是便宜货,别处不用说,你只看独立的象牙调弦器你就知道了。翻了翻刚刚踩在上边险些把她滑倒《音乐家周刊》,封面那只造型优雅的雌驹此时正躺在她家床上。“坎特洛特陆马音乐大师”几个大字跃然纸上。原来她就是奥塔维亚。维尼尔不得不甘拜下风,毕竟陆马音乐家这两个词听起来感觉就像,呃,天马植物专家一样。利用精巧的魔法演奏音乐就已经够难了,更别提没有独角,单用蹄子了。
夜色已深,咖啡的效用并没持续多长时间。维尼尔打了个哈欠,倦意像往常一样如潮水涌来。自己的床是公主尺寸的……所以当然了,还能容下另一只小马。明天晚上她才上班,因此明天有的是时间把床上的家伙给送回家去。于是维尼尔踮起蹄尖,从另一边悄悄爬上了床。幸运的是,她们之间还有不少空间,使得酣睡的大提琴家没被打扰。维尼尔翻了个身,身旁雌驹的长鬃铺满了整个枕头,她的一呼一吸优雅玲珑,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一个欢饮的美梦。维尼尔不得不承认,自己带回来的这只神志不清的醉酒小马真的很漂亮。维尼尔转过身去,放空脑袋,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