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雪夜呓Lv.3
麒麟

第一千零一盏灯

第五章.夏沉

第 5 章
5 年前
从此,余晖和暮光默契地达成了一个约定。每天中午她们都会在体育馆那张专属于她们的乒乓球桌旁碰面,一起分享便当,然后愉悦地度过下午的时光——有时打球,有时闲聊,有时只是分坐在球桌两边各自做各自的事。只是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以前近了许多。
偌大的体育馆格外空寂,只有时光静谧地从中踏过。时光脚步太轻,仿佛也生怕打扰了这两个人的美好。
于是转眼就是暑假。
拥挤而喧嚣的人流涌入体育馆,口哨声、尖叫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狭长的口子,纷纭不息。余晖心里也被搅得乱七八糟,焦虑之余四肢常常疲乏无力,神经总是绷紧着,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黑色的天空,散发着诡异的气息。就像一条搁浅的鲸,拼命大口大口呼吸,却只有冷冽的风灌满心脏。
她真的不喜欢喧闹。
——
搭乘26路公交车从市中心往北城区,车上的乘客寥寥无几。没有醉酒后失态的颓丧男女,没有穿着Cosplay风格的校服的奇怪情侣,没有唉声叹气面容憔悴的游民。浑浊的空调风拍打着她的后背,仍无法抵抗八月空气中浮动的阵阵燥热。车窗外林立的商业楼像一片片胶格快速驶过,视野尽头的铁塔像是透视图的模型,流畅地滑向身后。广播里清脆的女声念出到站提示时,暮光才把无线耳机取下,皱着眉头,一手按压着太阳穴,核对余晖发的定位信息。
从公交车上走下的那一瞬,她却突然慌了神。
夕阳漫射的黄斑星星点点散落在火红色的卷发上,蔚绿色的眸子里暗流微涌。唐人街的招牌格外显眼,青石板上流淌着过往的醇香,粉黛瓦温润着袅袅炊烟,旧色斑驳陆离的砖墙,缝隙中瑟缩了几根细细的野草。屋檐下几个红灯笼轻轻摇曳着,不知摄动了谁的心魂。水滴从檐上翘角聚多而滴,打在地面的小洼坑里,溅起一小点水花,碎了聚了又散了。
余晖也似从未这么惬意过,一路上都哼着民谣,悠扬的曲调回荡在纵横交错呈网状的卵石巷道中,古朴幽远。暮光始终走在落后余晖半步远处,稍稍偏了偏头,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奔腾汹涌的情愫。
明明是压抑不了了的啊。暮光想。
余晖忽然牵住她的手腕,走进一家古旧的乐器行里。货架上排列的翠竹长笛已然褪去了些许光泽,角落里陈列的杨琴蒙了一层细细的灰,似历尽沧桑后的沉着。藤条椅上坐着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头发花白,布满褶皱的双手安详地摊在膝盖上,用古井无波的眼神,打量着过往的光影。
“小姑娘,是来买乐器的吗?”
余晖四处张望,最后目光放在墙上挂着的一把质地坚硬、色泽微红的木吉他上,努了努嘴。
经营这家乐器行的老太太腿脚也还灵便,直起身过来,会意地从墙上小心翼翼地取下吉他,指关节细细地摩挲着琴板,拨动着银白色的琴弦。
“这把琴是我和先生刚刚飘零美国时身上最值钱的物品了,颠沛流离了许多地方,这把木吉他始终跟着我们。当时没有住的地方,在公园的椅子上望着纽约市凌晨四点的天空。他每次就拿着这把吉他为我唱歌,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我们的生活真的渐渐好了起来。可是他却没过几年好日子就去世了。他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讲,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受了不少苦,现在我又要将你独自遗弃在这世上。他说,你把那把吉他拿来,我再为你唱一首歌。
“然而,没等说完这句话,他就过世了。”
老人似在很奇怪地喃喃自语着,声音沙哑,眼神游离在泛黄的旧时光中,好像在挣扎于某种过去。
“这位小姑娘,吉他就送给你了吧。”老人将吉他交托在余晖手上,仿佛一个虔诚的仪式。“去再弹一首歌吧。”
余晖很久没有这么欢快地笑过了,那是一种真正的没有任何焦虑、压力和束缚的笑容。暮光站在店门口的石阶上,眺望着琥珀色皮肤的女生晕染在柔和的霞光中,红卷发微微飘起。黏稠的晚风拂过她的脸颊,竟有几丝滚烫。
这一刻,她突然想到了“来日方长”这个词。
残晖肆意地铺向沉沦的天际,青褐色的巷子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