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楔子 I ~ 九死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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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和她面对面见过一次。
但是在梦中，他几乎隔一天就会见到她一次；在梦里，他的后腿还能动，他还不是瘸子。
 
就职业来说，他是个画家。或者他至少曾经是。更准确地说，他是个傻子；一个踏上倒霉的旅程，想要把全世界都画进画里，却被困在了森林的无情魔爪中的傻子。
他没有干粮，没有方向，恐怕过不了多久连命都没有了。他已经搜遍了一切他能找的食物，什么能吃的都找了，饿傻了的他居然没发现他吃掉了满满一大蹄的有毒的夕影莓。
幻觉和夜色一样在不久前开始了。他抵抗着毒素，向森林中推进，但是现在他已几乎无法行走，甚至几乎无法动弹了。他会独自死去吗？
他想到他的妻子。他想到他的女儿，和他的孙辈们。
瀑布倾泻而下的巨响从干燥的空气中传来，与他断断续续的呼吸混在一起。他到达一片空地中，看到面前有一个湖，还有比山还大的瀑布。他想理解发生了什么，想弄明白他会是到了哪里，但是毒素已经入脑，让他无法思考。
“救-救命...”他向夜空，向星星，向任何能听见他的东西呼救。“救-救命！ 救我！ 有没有...”  他跌倒在地。“有没有谁...”
 ...孩子...
他睁开眼抬起头，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对他轻声说。啊，他已经远不算幼驹了，但是面对这慈母一般的声音他完全没有抗拒的想法。他是要死了吗？是他的妈妈从另一个世界来接他了吗？
...我在这里，孩子。...
“哪...”
他停住了话，目光定在了奔腾而下的瀑布上。他看得见它；在湖的另一边，有一道光。它吸引着他，呼唤着他。然后一道微弱的金色魔光包裹了瀑布，他瞪大了眼睛。他看着瀑布分开露出洞穴的入口。
他使出最后的力气，撑起身体走向河里。水就像夜晚的空气一样寒冷，但是随着他盯着那光游过去，他逐渐感到一种奇怪的温暖。
而且，他的痛苦似乎也逐渐退去。
可能他真的是要死了。
最终，他到了洞口，爬出水里到了岸上。
在远处的光源那里，他看到一只生物的轮廓。他走向它——走向她。随着他更加靠近她，他能看到一只角的轮廓，她正施放着什么法术，发出足够强的光，让他站到她面前时可以清楚地看到她。
他一屁股坐了下去，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处于幻觉之中。
一只天角兽坐在他面前。
一只高大的像女神一样的天角兽，一动不动如图雕塑。她紧闭的眼睛没有丝毫情感，没有丝毫生机，她的翅膀紧贴在身体两侧，几乎盖住了她的太阳形状的可爱标记。
还有她的角。
他恐惧地注意到她的角裂开了，但是还是发出强烈的光，照亮顺着她脸颊流下的泪水。
这只美丽的生物在哭。
他往后退步，然后地上的碎裂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几十个卷轴散落在地上，腐烂程度各不相同。他抓起一个想看清楚上面褪色的字迹，但是这并不容易。他已经累了，而且快死了，而且信上都是那种大大的绝望中胡乱写下的字。
 
 

八王，是我，斤派兄。
尔在那？？？??
我戈不至暮兀，找不刂露娜公土，银田门闪己纟走了。
求求你邦巾我们求求你公土你在阝
求氺你回合

 
“现在大家都会去读别马的信件吗？”
他吓了一跳，然后抬起头看向那雌驹，她看起来和之前完全一样，唯一不同就是嘴角的微笑。
“你-你的角，”他只想到这一句话。“它...”
“我不痛。”她回答的声音轻盈空灵而又温和，几乎神圣。“或者说，即使我痛，我也已经习惯了。”
一阵疼痛传遍他全身，他叫了一声。
“你快死了吗？”他镇定下来之后问。他不知道这个问题到底是问自己还是问她。可能都是吧。
“我快死了吗？不，我已经死不了了。”她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平淡。“别的情况下，我可能能死，但是那得要很久。我和我的妹妹是永生的天角兽。”她皱起眉头停了一下。“但是我的侄女和我的学生不是。我有时甚至为此嫉妒她们。”她又笑了。“这都过去了，对吧？但是现在...对于处于我这境地的小马来说，时间，生死都无关紧要了。”
“你能动吗？”他问，即使他已经快撑不住了。“你会治疗吗？”
“我不会再移动了。”她回答说，“但是要是我动身并停下我的魔法，我能治好我自己。”
“你...你必须这样。”他说，突然无比在乎这天角兽的生命来。她需要活下去，因为他恐怕活不下去了，但是要说她能起死回生的话，可能他也有救。“求求你...你需要帮助...”
他跌倒在地，崩溃于痛苦之中，他的视线也变得模糊。他努力让视线聚焦于她。
“你真善良。”她回应说，“但是是你来求助的，对吧。”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睁开了眼，露出了漆黑的眼睛。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充满悲伤，而且一直在流泪。他在想他是不是应该害怕她，但是随后反应过来他是在害怕她。
“你为什么要死了？”她温和地问。
“夕影莓。”他说，他开始说不清楚话了。
“多久之前？”
“时间...无关紧要...对吧？”他重复那句话，然后他发现他即使如此痛苦居然也在微笑。他想到了他的家庭。“我的妻子，我的女儿...”
她没有回应。他一时还以为她是等着看着他死去。一个来关照他的临终时刻的哭泣天使。他想到他的女儿。他想到他的孙辈。。
“一只小马。”
他抬起头，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发现她看向一旁。他意识到她不是在和他说话，而更像是自言自语。
“一只小马。”她说。“他在向你求助，然后你把他带到了这里。一只小马。”
她低下头看他，她眼中的悲伤消失了。她的目光严酷寒冷，但是...同时也慈爱。她准备杀了他，他想。而他也没力气反抗了。
“请保持绝对静止。”她命令。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随着魔法的噼啪一声，她痛苦地叫了一声然后几乎跌倒在地。他还没来得及想去帮忙，她就自己站好然后角上又发出光芒。
但是，现在他被金色魔法包裹住了。
“不要说话。”他张嘴时她说。“我们时间很有限。”
他照做了，然后炙热的魔法涌入他的身体，就好像太阳流入了他的血管之中。不过，虽然很烫，但是他感到的其他痛苦开始消失了，他的四肢开始动了起来，视野清晰了起来。他明白了，她在用某种方法燃烧掉那毒素。
然后，那发生了。
在洞穴的黑暗中，一声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传来，然后她瞪大了眼睛，毫不掩饰其中恐惧。
然后传来一声笑声。
深沉，沙哑，可怕。
 
“...你好啊，公主...”
 
他看到了它们。
一对可怕的黄色眼睛出现在她身后。
“对不起，我的小马驹。”她赶紧绝望地说，然后他还没来得及问，她就停下了治疗法术。她和他都痛苦地叫了出来，但是她很快又放了另一个魔法。一道屏障包围了她，然后她坐定，角上发出光芒，发出噼啪声。
 
“...哦，亲爱的，现在太晚了...”
 
她咬紧牙一言不发。
 
“...大费周章就为了救他？只为了一只小马就放弃了这一切？你真是傻。”
 
画家想说话，但是他的视线又模糊了起来。
“我停住了毒素。”她温柔地说，然后她继续哭泣。“我停住了它，但是我没法逆转它对你的腿的伤害。对不起。你必须走了。你...”她咽了一下。“你在这里呆太久了。”她温柔地笑了。“谢谢你。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小马了。”
然后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还没来得及问她叫什么，她的角又发出如太阳般明亮的光芒，然后她痛苦地大喊一声，施放了第三个法术。
等他睁开双眼之后，他发现他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一条路上。他可以看到远处的镇子，还有走动的小马。
他感到一阵疲惫，然后他想回忆他到了哪里，回忆他看到了什么，但是他越是回忆，细节就越显得模糊起来。等到他睡着的时候，等到他被找到的时候，他关于过去几日的记忆已经没有了，只剩下她的形象。
那个救了他的命的哭泣天使。
她的形象，她是声音，还有那他到死也忘不了的一对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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