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还是有些期望过高了。
说是“炮艇”，可这破船比我先前乘坐的锤头鲨真大不到哪去，在我看来EDI的玩意儿总是里里外外透露着一股小家子气。
“小马国空前绝后的科技结晶”，达芬奇吹嘘是这么吹嘘，不过他的这句屁话就像我说自己是塞拉斯蒂娅和邪茧的爱情结晶一样离谱。
仪表盘，灰尘，满地的电线。当我说出这三个词的时候你们应该也会自然而然将它们联想到一起。毫不夸张的说，我只是一抬一踩，蹄铁与蹄心之间的空隙便被灰尘填了个满满当当，这还不算重点，重点是我再一次放下蹄子时另一坨灰尘又会被压缩进来。
蹄子里像被塞满了面粉，又鼓又涨又痒，就是这种感觉，而当我将蹄子撞向舱壁以求解脱之际一块灰色“饼干”便会应声从我蹄心掉落。灰尘压缩成的饼干，还是四块，馅料是臭老鼠的毛发和小马的漂亮鬃毛，真希望有哪个富家子弟能花点闲钱把它们买下，我说真的。
“主线路严重受损...出了点小麻烦，把供能系统切换至备用线路试一下雷吉恩。”达芬奇目不转睛捣鼓着眼前的控制台，做个形象的比喻他现在就像个搓碟的DJ。
权当他自言自语好了，能帮得上他忙的显然只有雷吉恩那个呆子，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前蹄擦拭着灰蒙蒙的舷窗以此打发时间。
好吧，舷窗外面还有一层灰，擦了也是白搭。
虽然我看不到炮艇外面的景色但凭借敏锐的听觉我依然可以在脑海中想象出一副生机盎然的画面:摇摇欲坠的高楼中，孢子们破墙而出，它们的菌丝填满钢筋混凝土的缝隙，无数细微至极的声音构成了不起眼的反抗，抗争汇聚的洪流冲垮了旧时代的地标。时间打倒了时间，而我碰巧见证了这一切。大楼在坠落的过程中逐渐崩解为大小不一的碎块，迟钝的器官兽被压成一摊摊烂泥，这一信息以一阵阵滑稽的噗叽声反馈到我的耳膜，其他灵敏的生物诸如食尸鹿和叼着幼崽的泰伯利亚狼，它们在大楼倒塌前便四散而逃，等到尘埃落定它们便继续在大楼的废墟上玩耍觅食。办公桌、椅子、各种魔法驱动的家具和电器，它们被瓦砾埋葬，最终腐朽，可穿梭其中的虫豸生生不息。
一直以来我们对于荒芜的定义更多的是把自己作为了理所应当的主体，坦白说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实际上呢？带来了荒芜的反而是我们，我们用钢筋水泥封印了土壤与种子，剥离了自己与先祖的联系，无尽的欲望从灵魂深处升起，无耻成为公认的美德。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似乎是我见到那些可怕的枭后我的思想便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变，这种转变——当然我是说我不确定它与枭是否有某种千丝万缕的关系。我思考着自己原本向往的旧世界，我向往的或许不是它的繁荣昌盛，而是一种和谐，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贪婪欲望的和谐。
泰伯利亚只是一个契机，哪怕没有它们小马国仍会在我们的作践下走向毁灭...它们只是我们转移矛盾与自我逃避的借口罢了，它是这般合理以至于蒙蔽了我们所有小马。
一通胡思乱想下来我几乎要达到了所谓的“贤者时间”，当我反应过来时小奶酪已经在我面前晃了好半天。
炮艇还没有升空，那两个家伙效率有够低的。
算了，从小奶酪身上找点乐子好了。
我吹起了口哨，小奶酪闻声蹦跳着转过身子，活脱一只肥啾啾的麻雀，她脑袋一歪，五官排列成微笑的模样。
原本我是打算和她一起在舷窗上写写画画打发时间的，只不过看她微笑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多嘴起来:“对朋友笑笑就好，对那些不认识的小马我劝你最好还是保持警惕，全神贯注，你永远不知道他们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许是抢劫你，也许更糟，听不听得进去无所谓，我单纯给个建议。”
“大家都这么想，所以没有小马会微笑了。”小奶酪沮丧道，至于她给出的答案，除了唏嘘以外我做不出任何反驳。
毕竟曾经我也是这样天真。
摇了摇脑袋，我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舷窗上。画画好了。这样想着，我已然在舷窗上画出一弯新月，蹄子是我的画笔，勾勒线条的过程中我的内心充满了静谧。
这种静谧又在我画下第一颗星星的时候变为了遥远的向往。
父亲说过在很久以前繁星满空，而我仍记得骑上他脊背的两种感觉，一种温暖似阳光，柔软如草甸，另一种却僵硬得仿佛一块陨石，寒凉像是草甸下的结霜的泥土。
“死亡是一切的终点，到那时候我们会将一生的喧嚣还给星空。”
“那爸爸和哥哥也会死吗？”
“爸爸老咯，死得自然会早一些嘛，你和哥哥一定要互相照顾，到时候爸爸会变成一颗...”
老爸是一名科学家，更是天字第一号的直肠子，可就算如此，我仍愿意相信他那幼稚的谎言。
“所以星星躲到哪去了。”
我喃喃自语起来，前蹄则呆滞地停在半空。
“它们死了。”
这种答案从小奶酪嘴里说出有些让我不可思议。
“它们是不会吝惜自己的光亮的，如果还有一颗星星活着，那么它也一定会在黑暗中挺身而出。”
小奶酪说着，前蹄在我绘制的星空下画出一栋歪歪扭扭的草房，紧接着她画下了一头接一头的小马，构成他们的线条同样拙劣幼稚，只不过无一例外的，一条条上扬的弧线代表着他们脸上的微笑。
我们需要更多的星星。
我会心一笑，前蹄忙碌着点缀星空，从舷窗的一头到另一头，一侧到另一侧，小奶酪同样也在忙碌，我们不知疲惫，直至一声闷响过后，昏暗的周遭迎来了闪烁的灯光，倾斜的舰体也逐渐恢复了水平。
“真希望那些武器研发部的混蛋也在，我的炮艇才不是M.A.R.V那种玩具可以比得上的...雷吉恩，升空！”
火焰喷射的尖锐声音从炮艇尾部传来，当地面断断续续的震动声平寂，气流自上而下冲击炮艇的呜呜声又充当了我耳道的基调。
我只希望能早点离开这破船，此处尘埃纷飞，气息陈腐，我像是被嫖客三个月没洗的老内裤套了一头，别问我是怎么知道这种感觉的。
沉下心来，我凝视着窗外，起初只是零星半点的雨滴，它们在灰尘的包裹下逐渐形成泥丸滚落，这样机械的过程重复了几分钟，直至到达一个临界点——雨水形成的细流将灰尘分割为碎裂的板块，这一过程只持续了十余秒。然后我便注意到了雷声，它们像是云端巨兽朦胧的狂怒，紧接着雨水铺成雨幕，我的眼前终于豁然开朗。无边无尽的绿色云海自顾自的地翻腾，电闪雷鸣之中形形色色的大气生物从我们身边游曳而过，它们有的像是蝠鲼，有的像是乌贼，有的像公交车一样庞大，也有的小到要眯缝眼睛才能看清，总体说其中我能形容出来的只是少数，更多的还是不可名状的怪物。
它们大多数对我们并无兴趣，不过那些乌贼怪物始终与我们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炮艇上升期间不少魔力丰盈的闪电不偏不倚击中了舰壳，奇怪的是它们非但没有烧穿装甲反而让引擎的功率提高了不少。
“这就是它被叫做‘雷神炮艇’的原因，你听说过『闪电风暴』吗？那是只有天马精英们才能释放的天灾级魔法，雷神炮艇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地释放它，前提是电池充满。”达芬奇自卖自夸起来，在驾驶室里的他甚至刻意提高了嗓门。
听起来是不错，只不过...
“嘿无名。”
马蹄冰凉的触感来自我的肩膀，在小奶酪的提醒下我扭头望向了舷窗，不知不觉间那些和我们同行的乌贼已经逐渐拉近了距离，它们似乎把我们当成了美味罐头。
又是一阵惊雷。
乌贼们仿佛以此为号，一时之间大大小小的肉鳍清一色开始向炮艇靠拢而来，黏腻滑溜的触手胡搅蛮缠像是被诅咒的藤蔓，其中最大的一只干脆将身体作为攻城槌发起撞击，我和小奶酪也因为失去平衡滚到了船舱另一侧。
我一边挣扎起身一边与那怪物圆盘大小的眼睛对视着，此时它触手上的吸盘仍在蠕动，鸟喙般的钙质口器一阵阵啄击着飞船的装甲，铿锵作响。
一艘独木舟在暴风肆虐的汪洋中飘摇，不巧的是难缠的海怪也从漩涡暗流中伸出魔爪，我明白无畏天马的感受了，那本旧时代的冒险小说里她最后用消防斧将海怪的触须一根根砍断，可我只能寄希望于同伴。
对啊，我有同伴，无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让我选择信任他们而不是祈求虚伪的神明。
“它们钻到了防空炮组的射击死角！”
千钧一发之际，一团魔法荧光缓慢而优雅地顺着怪兽的躯体铺展开来，只是光芒也因为怪兽庞大的体积从墨绿稀释成了浅青色。
小奶酪想用意念将这怪物与炮艇分开。
会意之时我也不再迟疑，雪花哥与我的魔法几乎同时控制住了怪兽，我们齐心向外猛推，逸散的魔法微粒如同飘舞的火星，乌贼一边扭动着庞大的身躯一边开始奋力挣扎，眼见它的吸盘被一个个拔起后它却再次挥舞触手企图攀附舰壳，只不过这回我们借着它发力的方向施法反而让它的触手勒住了自己的躯干。
舰体又是一阵晃动，舷窗另一侧涌来的怪物反而平衡了两侧的负重。
将最后一根触手拔开，原先停留着怪物吸盘的位置此时已经被一圈水渍所填充，怪物嘶吼一声，来自炮艇顶部的密集阵迅速锁定了目标，瓢泼弹雨无情地斩断了它的触手、洞穿了它的躯体，半截触手如同濒死的毒蛇般乱舞着，被机炮撕碎的断面向外翻卷着白花花的肌肉，最终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电光火石』。”
我以『点燃术』瞄准了曳光弹轨迹，被点燃的弹头继而点燃了怪物的残躯，烧沸的体液让怪物的头部诡异膨胀了起来，下一秒它便在两串炮火的摧残下支离破碎，燃烧殆尽。
雨水很快洗净了怪物留在舷窗上的恶心体液和内脏，它的尸体很快成为了同类们趋之若鹜的美餐。
一群体型较小的乌贼脱离了舰体，减轻负担之余它们也暴露在了密集阵的射界之内，相比于之前的怪物对付它们倒是轻松了不少，魔法加持的穿甲弹很快将它们杀了个片甲不留。
“三号和二号炮塔离线。”
“不用你告诉我，白痴。”
达芬奇和雷吉恩拌起嘴来，晃动来自我的头顶，从一系列嘈杂的声音中我听出线路被蛮力生生扯断，炮塔也接二连三被连根拔起。
这回出现在我视野中的是七零八落的枪管和舰体装甲，它们成为了移动引雷针，几道原本应该击中舰体的闪电转而将它们烧成一滩铁水。
另一头怪物正在我们的头顶大肆破坏，就连天花板也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凹陷。
真龟儿遭打，这群遭瘟的灾舅子。
刺耳的警报声意味着船体的严重受损，交错闪烁的红灯中电火花开始从地板的缝隙里喷涌而出。
我从未想象过云海中是这般危机四伏，乌贼们的纠缠只是个开端，从无数混乱的声音中我听到一声幽咽，那声音似乎来自虚空，我唯一能联想到的场景便是蛮荒大陆与泰坦巨兽。
小一些的乌贼们开始逃窜，它们喷射着绿色的墨汁蹿向远方，其中大部分被飞船的火力网撕成碎片，消失在云海深处的寥寥无几。
第二声幽咽，比之于第一声更为悲怆，更为苍远。
空气中弥漫起泰伯利亚孢子的气息和鱼虾发酵般的臭味，由于气压差的缘故冰冷的雾气正从甲板破损处涌进舱内。
“大气生物应该性情温和才对，真是撞鬼了今天。”
这就是你不早点启动防空炮组的理由？我这样想着，但没有急于反驳，飞船随时有坠毁的可能，在这种高度下我的护盾应该可以起到足够的缓冲作用。
“一号引擎离线，距离飞船坠落还有十分钟咴。”
果不其然。
船舱内重归黑暗，机炮的火光与云海的电光仅能照亮舷窗两侧狭窄的一亩三分地，况且这种照明在心理意义上充满了混沌与惊悚的暗示。
逐渐下降的温度开始令我打起冷战，倘若我们几个不是什么怪胎恐怕早就窒息休克然后被冻成冰棍儿了。
怪物仍在嘶鸣，更多的装甲板被它抛下了船体，我听到了最后一台密集阵被砸扁的闷响。
事已至此我原本打算升起护盾，可警报声与那乌贼的嘶鸣却在同一时间消失在了耳畔。
我迟疑地张望起来，原本熄灭的照明灯也在闪电的轰击下重新亮起。
“——一号引擎上线，舰体警报已解除——”
EVA的声音让我长舒一口气，此刻我才发现一头蓝鲸般美丽的生物正衔着那头乌贼飞向远方，它的双鳍掀起气旋，苍白的身姿在缥缈的云霭中起伏，上下，那只在舰体上方大闹的乌贼与它相比小得可怜，这种渺小感则在“鲸鱼”渐行渐远之时变得滑稽万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按照长鞍城那边的传说，这些优雅的生物应该就是‘鲲’。”
达芬奇不知何时来到了我们身边，看样子他把驾驶事宜全权交给了雷吉恩。
“看！”
炮艇已经穿过了危机四伏的云海，在小奶酪前蹄所指的地方我看到了一颗...是的，一颗星星。
“真是一群烂好人，这群鲲好像要送我们一程。”雪花哥也叉腰感慨起来。
云海之上太阳并非耀眼，光是继续燃烧恐怕她都已经竭尽全力，在她光明的馈赠下，云海之上是这般明亮，却迷茫无期，与我们同行的鲲不时跃出海面，粗大的气孔喷出一株云雾，我会心一笑，小奶酪则像极了当时初来星月城的我，满眼憧憬尽在不言中。
“启明星吗...真是怀念，以前那么多星星，星星又组成各种星座，如今只剩它一颗咯，”感慨至此，达芬奇却话锋一转，“唉，可就为了这些星星，当年也死了不少小马。”
我虽然不知道达芬奇所指的是什么，但他此番触景生情我却感同身受。
在鲲空灵的叫声中，达芬奇抬起脑袋，鼻翼缓缓扇动:“你相信吗？这个世界原本可以得到拯救。”
理所当然的，我摇了摇头，很难想象达芬奇这种自信过头的家伙也会有展露悔意的时刻。
“还得从泰伯利亚刚开始用于魔法工业时说起，那时它们还没有表现出致命的危害。”
我抿起嘴点点头。
“泰伯利亚为那些企业家，好听点是这么说，为他们带来了数不尽的财富，总之魔法与科技的发展惠及了小马国的每一个角落，看起来我们的世界正在朝着一个光明的未来前进，欣欣向荣，是这样讲。”达芬奇的目光转移到了我的牙齿上，也许和我对视让他有些不舒服。
“和我老爸讲的差不多。”
“派对！”小奶酪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副派对口哨。
“没错，小马国历史上最疯狂的派对，所有小马都疯了，他们彻头彻尾地奔向堕落，除了少数几个，”达芬奇面无表情地摘下派对帽，随后将它当做杯子在蹄里把弄起来，“月舞。”
老爸和我提到过月舞，我只知道她是个英年早逝的书呆子。
“在一次天文观测时她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准确来说那件事情印证了她先前的预言...绿星。”
“绿星？”
“宇宙中总会有至少一颗‘绿星’存在，关于‘绿星’的记录最早可以上溯到两千年前，也就是塞拉斯蒂娅殿下放逐露娜的那段时间，按照前辈的记录，第一颗‘绿星’在观测到它的一百年后消失了。”
我没有打断达芬奇的讲话，他停了停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
“每一颗星星之间的距离都非常遥远，星光传播到我们的望远镜中需要数年乃至百年的时间，这是一项基本的天文学知识，‘绿星’一颗颗诞生，一颗颗毁灭，在星图中这些存在过的‘绿星’大致构成了两条交叉的直线，而艾奎斯陲亚...”
“就是它们的交点对吗？”我插话道，又是几道雷电击中了炮艇，不过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没错，月舞成功预测了下一颗‘绿星’的出现，那颗距离我们四光年的行星，也就是‘地球’，这说明艾奎斯陲亚也许就是下一颗‘绿星’，而唯一能造成这种局面的也就是泰伯利亚。”
“可这会断了那些大老爷的财路，真可惜。”
“她本可以安然无恙度过余生，如果她不告诉议会的话...她很勇敢，她像你父亲一样勇敢可惜相信了不该相信的家伙。”
“他们不可能放弃到手的利益，哪怕泰伯利亚会毁掉我们的家园，月舞被逼到了绝境，臭钱甚至买通了警局，当时她躲到了一家报社，她以为报社老板会替她伸张正义，可惜他也是臭钱的走狗。”
愤怒，不甘，痛惜。如果我是月舞，至少我...妈的，我是她我又能改变什么？
“真够傻杯的，你这该死的故事。”也算是骂我自己。
“好在她的后代被一位医生收养，只不过知道那该死秘密的小马已经寥寥无几，知道了又怎样？太迟了，按照‘绿星’的规律，五十年内艾奎斯陲亚就会彻底毁灭，说来好笑，如果‘地球’那边存在智慧生物，或许他们也会得出和月舞一样的结论，然后重蹈覆辙。”
“也许是我们重蹈他们的。”我打趣道。
等等...青锋的爷爷是一名医生，烟云来自蓝区，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造化弄他妈的人。
炮艇继续向着港口前进着，一路上除了几只慵懒的泰伯利亚幽浮以外我们也没再见过什么胆敢靠近我们的生物，那些拥有海妖歌喉的巨鲲没再与我们继续同行有点遗憾，毕竟脱离云海的大气生物活不了多久。
“一会儿下船后跟紧我。”这句话我是对小奶酪说的，我们和港口还有一段距离，不过我已经可以看见那艘作为地标的轮船和星星点点的火光了。
“视野不错，没有云层的掩护他们也许已经发现我们了咴。”
“嗯...对了无名夫斯基，你是个很神秘的家伙。”
神秘？不对，也许话里有话...小奶酪的话搞得我一头雾水，心跳加速的同时我下意识审视起她的容貌，风霜该有的该有，无法磨灭的稚嫩却是点睛，她兼具成熟与天真的特质，五官四肢雕琢得恰到好处。
“你想和我表白吗？”我仰起脑袋，，吐着半截舌头。
没错，我打出了直球，接受她的表白也不是不可以，她其实蛮合我胃口的...不行，我他妈的是个好女孩，我订婚了，我未来的丈夫很完美，算了，现在应该想想怎么拒绝她。
“不不不！”小奶酪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她惊慌地踏起四蹄，似乎在动用一切表情与动作对我的调侃进行否定。
于是我吹了吹口哨。
“咳咳，我是想...无名夫斯基你是个很神秘的家伙，以后我想和你一起冒险，一起聆听彼此的过往，就像我的妈妈和暮光闪闪她们一样。”
“我们的冒险不是已经开始了吗？”我向小奶酪伸出了自己的前蹄，一路上我改变了许多，我想友谊应该摆在和爱情同等的地位上，就像一部小说，高潮有之，发展有之，可作为同一本书的不同章节，他们平等而重要。
我们后蹄踮起，前蹄上下一错扣住彼此的脊背，这是一个拥抱，朋友间温暖的拥抱胜似情侣的缠绵。
拥抱过后我再次望向了窗外，这场遭遇战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许多。
残存的掠夺者们以渡轮作为据点居高临下扫射着生化马大军，无穷无尽的弹雨将他们的铁躯打得乒乓作响，哪怕是偶有弹壳嵌入了他们干瘪的皮肉也不曾带来一丝呻吟。较为低级的生化马在渡轮一侧堆成一座蠕动的漆黑金字塔，他们没有配备远程武器只得通过尖牙利爪撕碎敌人，这一特点让他们在进攻要塞据点时处于了绝对劣势。
处于金字塔顶端的生化马毫无疑问成为了掠夺者们优先集火的目标，生化马的身体虽然坚固，但四面八方射来的流弹却拥有聚沙成塔的威力，他们有的方才占据塔顶便被打得四分五裂，身首异处，有的则在飞跃的过程中被强劲的魔法轰成了渣滓，少数生化马跳上了渡轮，他们左冲右突，站位密集的掠夺者之中时不时飞起一截截断肢，时不时飞起一颗颗翻着白眼的头颅。
可掠夺者们同样身经百战。诅咒战士们的出现扭转了甲板上的混乱局势，在面对同样拥有怪力的变异马时卡博的生化马大军并未占据太多肉体优势，反而是甲板上的掠夺者蜂拥而来将落单的生化马大卸八块。
EDI难得和掠夺者们同流合污。渡轮外前来增援的EDI部队正和生化马大军以沟壑为界打起了阵地战。
训练有素的步枪兵们有条不紊地借着搭筑起的防线还击，几名倒霉蛋当场被生化马的绿色光束打穿了脑袋，另有一些虽然侥幸存活，不过破损的防护服让他们在泰伯利亚的感染下痛不欲生。
步伐整齐的生化马们正在逐步推进阵线，它们形态各异，有的状如蝎子，只不过头部却是货真价实的马头，尾部也被改造成可怕的火焰喷射器，他们冲锋在最前线，哪怕挨了几发捕食者的轨道炮仍旧纹丝不动，他们挪动着六根昆虫似的附肢冲入壕沟，肆意收割着士兵们廉价的生命。
步枪兵们被当场烧成焦炭，魔法护盾也不过延迟了死亡的过程——那些撑开护盾的士兵挣扎几秒后便与燃烧的大地融为一体。火箭兵与掷弹兵们大多数在还击前便被弹药殉爆的火焰吞噬，少数虽说做出了还击，可他们最好的战果不过是击断了“背叛者”的几条附肢罢了。
一名倒霉的大兵打算引爆蹄雷与一头“背叛者”同归于尽，可“背叛者”抢先伸出双钳将他攥在空中，一阵徒劳的挣扎过后，大兵的上半截身体被他随意地抛到一边，任由践踏。
EDI的阵线开始后撤，重装机兵们的轨道炮向着“背叛者”们招呼了过去，他们方才从战壕中露头便遭受了围攻，几轮齐射过后它们或是像死机的智械般一动不动，或是炸成一堆血肉与钢铁的混合物静静燃烧、化作战场上随处可见的点缀。
残存的火箭兵们依托猛犸坦克坚实的装甲向着生化马大军们倾泻火力，不宽不窄的沟壑好似冥河，火箭弹的尾迹则联通着冥河两岸，遭受火箭弹攻击的生化马先是向后一趔，由此失去准星的激光胡乱地射中他的同类，下一秒一记结结实实的魔法震荡则将它掀上了天。
生化马们各式各样的附肢粗鲁地犁过焦土，死去的EDI士兵则被其粗鲁碾成肉泥，他们本应在亲友的哭泣中走过最后一分钟却要将往后的岁月埋葬在这不死者的铁蹄之下，任由枪炮搅乱安寂。
死神的镰刀锋刃划过，一视同仁。
掠夺者们开始了反攻，打头阵的诅咒战士们施展起『怨恨光环』，这种强力的辅助魔法一度让敏捷的生化马们像是在进行慢动作回放，他们挥舞着附魔巨斧，风卷残云般杀出一条血路。
卡博没有给他们太多机会，如同机械降神般抵达战场的“巨兽”一度扭转了局势，这头十几米高的丑陋怪物虽然是生化马中少有的维持马形的混球，但他所带来的压迫与恐怖却堪比M.A.R.V。
我看到的是一堆行尸走肉，它散发着腐臭气息，散播着瘟疫与恐惧，它踏出的每一步都充满了亵渎，甚至我在担心——或许憎恨与恐惧正是它的力量之源。
数台猛犸坦克的双管磁轨炮和火力全开的火箭巢只是将它的胸口装甲打出了一些凹槽，铺天盖地的魔法也被它那厚度惊人的护盾挡在一旁。
它缓缓转动脑袋，犄角上聚集的光束一瞬间将两名诅咒战士彻底气化，就连他们所驻足的土地也被烧成了液态玻璃，它的鞭笞还未结束，一阵烟雾自它的鞍部喷出，无数飞弹砸得EDI部队遍地开花。
“他们正打得火热雷吉恩，砸个场子！”
“前菜是波塞冬飞弹，慢用！”
两枚弹头分别在生化马部队和EDI援军上空爆裂，从上空看来就像两朵盛开的湛蓝烟花，可当烟花消散之际，战场却在一瞬间陷入死寂。
雪花。
仿佛是嘲笑一般从冻成冰雕的双方面前飞过，雪花很快在这些冰雕上积了一层。
“试射一下，‘妙尔尼尔’最低功率，开始锁定。”
三角形的死亡的绞索将冰雕们一个不漏框选下来，雷吉恩诡异一笑，按下发射按钮。
风云突变。
阴森的乌云很快围绕起炮艇四周，贯天通地的雷霆将这数百具冰雕炸成无数碎块。
我擦了擦冷汗，战场的惨相几乎让我闻到了皮肉烧焦的恶臭，而那道可怕的闪电——它在我的双眼中留下一道反胃的绿色剪影。
“把雪花哥和装备传送到监狱，我和小奶酪用跳的。”说着，我用飓风护盾包裹住了自己和身后的小奶酪。
“拿着这个独角兽护符，它可以增强你的魔力。”
“用不着，我已经很强了，舱门打开！”我敲了敲小奶酪的脑袋示意她不要再玩弄护符，虽然我自己用不上，不过拿着总比不拿好。
调整体位，然后一跃而下。
这一次我对于护盾的操纵已经得心应手，我将压缩护盾带来的疼痛控制在一个我所能接受的程度，与此同时保持着可靠的飞行速度，此时双方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的行动，那头该死的巨兽也将犄角对准了炮艇。
“请试着忤逆我，你将聆听你毁灭的声音。”巨兽的威吓响彻战场，我上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在老爸的遗体旁。
卡博。
卯足力气，我像是压扁一听易拉罐似的将面前的一头生化马砸成一滩烂泥。
我和小奶酪缓缓从护盾砸出的巨坑中站起，我们在尘埃笼罩下伫立身姿，有如死神天降。
“武器。”
我伸出前蹄，小奶酪则默契地从自己身后抽出一把脉冲步枪递来。
两把枪，背靠背。
丰富的泰伯利亚补充了我的魔力，杀心已起，杀意无疆。
脉冲步枪的枪口绽放着致命蓝光，原本正在同EDI交火的如同螃蟹般的生化马转眼便被射成了筛子，小奶酪狂笑起来，子弹溅起地面的尘土，她狂野的扫射断送了五名步枪兵的生命。
“武器！”
升起魔法护盾挡住激光冲击，我扳着扳机只闻脆响，不见枪火，这说明弹匣已经打空。
小奶酪这回递来的是一台单兵轨道炮，我将步枪一扔转而将火炮提在腰间，这一炮我没有对准生化马而是将一台瞄准小奶酪的捕食者坦克轰上了天。
“给老娘见鬼去！”
小奶酪狂呼着，她将步枪换成了双持，很显然她已经杀红了眼，又有两只生化马成了她的枪下亡魂。
“『定向爆破』。”
一名重装机兵挥舞战刃，意识到我在施法时他升起了寒冰护盾，只不过延时魔法已经命中了他的躯干，两秒钟后他的动力装甲像是鞭炮般被炸开半边，惊慌间他取消了护盾，这也给了我近身的机会。
我将单兵轨道炮如同长枪般插入了他暴露在外的躯体，转而抢过了他的轨道炮。
和轨道炮原型枪相比重装机兵的轨道炮虽然轻便，但威力也小了不少，摧毁同样一台“觉醒者”原型机只需要一炮，但换做量产型却要两炮。
此时一头只剩半截身体的生化马爬到了我的面前，我干脆顺势举高轨道炮将他插在了地上。
两枚波塞冬飞弹分别命中了巨兽的两条前腿，这虽然限制了他的行动，不过他的光束也命中了炮艇的尾部。
“放下武器，不然...”
一名新兵将枪口对准了我的脑袋，不过我只是将头一低转而近身擒抱，缠斗之中我将她的头盔扯到一边，随后揪起她的鬃毛绞住了她的脖颈。
片羽绞。在这种致命的绞杀技下她只挣扎几秒便停止了呼吸，大脑的缺氧与动脉的破裂让她的双眼蒙上了一层血翳。
她的队友们开始向我进行火力压制，不过我一边借着翻滚躲避一边拉进距离，一记蓄力的意念斩便将她们从左到右削成了一副wifi信号。
与此同时雪花哥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越狱的囚犯们装备着不亚于正规军的枪炮边打边撤逐渐抵达了交火区的边缘。
巨兽的漆黑光束将一台猛犸坦克切成了烧融的两半，这回它再次瞄准了炮艇，不过达芬奇显然没打算给它更多机会，一枚聚集已久的雷电球正中靶心，巨兽沸腾的脑浆几乎铺成一道数十米的白色扇形。
它耸立的躯体则在EDI部队的集火中如同雕像般轰然倒地，四散的寒气与硝烟在它的残骸上弥漫不息。
生化马们仍在试着向渡轮进攻，然而此时他们刚形成一个塔尖却被一柄回旋的巨斧如同保龄球瓶般打得四散解体。
参孙。
参孙稳稳接住斧头，他将空出的前蹄一掣，似乎正在诵唱魔法。
是破灭级魔法『猩红闪电』。
从前蹄奔涌而出的红色闪电让整座生化马金字塔看上去如同血流成河的蚁丘，闪电漫过每一头生化马的躯体，自上而下，金字塔化为齑粉。
战争的天平已经无可避免发生了倾斜，砸完场子的我也只得带着小奶酪躲在一旁借由一副望远镜看着这场战斗的最终落幕。
生化马大军开始了撤退，他们没有再向掠夺者们和EDI还击，任由落后的同伴变成穿膛葫芦，而EDI和掠夺者们也没有过多追击，我放眼望去没有看见一辆完整的战车，弹痕弹坑稀松点缀，这般寻常，火焰仍在燃烧，爆炸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有的战士被泰伯利亚感染，奄奄一息在地上爬行，有的则呆滞地站在原地，仰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
猛犸坦克的履带再度开动，仅存的两辆坦克越过尸横遍野的壕沟，火焰先是在履带下熄灭 随后却在微风中复燃，一架烧成空壳的斗牛犬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插在地上，驾驶员的位置是一副焦黑的独角兽骨架，戴在头骨上的烧得泛白的头盔早就和头骨融为一体，而它的盆骨也被焊在了底盘上。
一队士兵沮丧地从斗牛犬的残骸旁经过，他们互相搀扶，其中身材较矮的士兵在车门边愣了愣，但军官模样的家伙并没有催促他，他静默地低头，以此作为对无名战友的诀别。
他们继续前进着，每一步都是无声的嘶吼。
没有死绝的生化马仍在试图抵抗，不过等待他们的是无情的子弹。
他们同样是为Nod兄弟会付出过生命的战士，面对同样的敌人，可他们的意志却献给了错误的主人。
我望向了渡轮，掠夺者们似乎已经做好了庆祝的准备，一名诅咒战士正带领几名壮汉前往监狱的位置，他们殊不知这些被他们奴役已久的同类已经挣脱了牢笼。
参孙站在船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受到了他的绝望与悲伤，他缓缓摘下头盔，走出了他视为逆旅的动力甲。
他的四肢竟是这般瘦弱，简直像芦苇般弱不禁风，可掠夺者们却没有为这滑稽的反差而发笑，他们先前的狂欢变为了缄默。
像是举行某种神圣仪式，参孙从自己的动力甲蹄里接过了一个小马模样的物体。
不是什么物体，那是可汗，只不过碎裂的面罩盖住了她的胸口。
雌驹的衣襟随风飘荡，我认得她脸上的笑容，那种跨越了生死与时间的久别重逢的笑容。
南瓜蛋糕与牛油蛋糕。
参孙一言不发，他缓缓向前一踏，仿佛万念俱灰，仿佛欲哭无泪，他在颤抖却似抽噎，终于，他纵身一跃，像是一粒坠入时间之海的尘埃一般拥抱着姐姐的遗体跳入了藤蔓怪的巨口。
EDI指挥官转过了脑袋，他见证了那里的一切，只不过对于EDI而言死在那里的只是一名傀儡罢了，换做是谁也没什么所谓，至于姐弟之间的生离与死别不过是换了角色的牺牲罢了。
况且在这个世界中，这样的牺牲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告一段落了小奶酪，灰琪还在等着我们。”我拍了拍小奶酪的肩膀。
听觉...不对，我怎么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眼睛...眼睛飞了出去...是我的眼睛吗...脑浆...
我本应该感受到疼痛，此刻却唯有温暖与寒冷的交替。
我的余光望向远方，在那狙击镜后，克洛哀调皮地探出脑袋，向我抛来一个飞吻。
意识正在模糊，身子好重...起不来...
幻光...小奶酪在呼喊我的名字，她的嘴张得越来越慢...真他妈的暗...
我不清楚我再次醒来时过了多久，我的半边身子已经彻底麻痹，唯一能动弹的似乎只有舌头了，等等...篝火？
我试着控制干瘪的嘴唇，但我拼尽全力也只是说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小奶酪呢？其他小马呢？
“哇噢，别瞎操心，别乱动，别乱说话。”声音是略显放荡的女声，位置来自我的盲区。
我失去了一只眼睛。我冷静地做出判断。
脑袋动不了，不过至少我还活着。
“放心，你的朋友真够义气的他们没有丢下你，暗自庆幸吧你这小混蛋...可惜这张脸了，原本应该挺漂亮的。”削木头的声音与那女声一同传来。
“是叫幻光吧，我叫墨染棠，你叫我什么都好，还好你命硬，希望在见到嘉儿婆婆前你不会先被阎王带走，喝吧，帮你吹凉了。”
雌驹婀娜一转，蹲坐在我的面前，唯美一如偶然飘落的海棠，我只是遵循本能将她拾起，然后凝视。
麒麟似笑非笑，顺着细腻的鳞片捋去自然看到的是她的双眸，那是两瓣沉在水底的桃花，一副小巧的墨镜阻隔在她湿润的鼻尖与眼睛之间，俏皮却充满神秘。
很自然的，我望向了她的犄角，那简直是一串珊瑚，我此刻只是想象着那上面挂着珠宝的样子便心满意足了。
“张嘴。”
反倒是这家伙朱唇先启，她那一头火红的鬃毛似乎随时会在风中飘落几柄枫叶。
我张开了嘴，只是期望自己配得上她的温柔，只期望她的视线不要离开我残缺的魂灵。
一见钟情的感觉不过如此，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是我的月亮。
我想呼唤她的光，拼尽全力却不过是发出一阵轻颤的喉音。
“别说话。”
墨染棠玉雕似的前蹄伸到我的嘴边，她为我雕刻的木勺里正盛满汤汁，我想这一定胜过世间珍馐。
烫死了你这臭婆娘！
说是“炮艇”，可这破船比我先前乘坐的锤头鲨真大不到哪去，在我看来EDI的玩意儿总是里里外外透露着一股小家子气。
“小马国空前绝后的科技结晶”，达芬奇吹嘘是这么吹嘘，不过他的这句屁话就像我说自己是塞拉斯蒂娅和邪茧的爱情结晶一样离谱。
仪表盘，灰尘，满地的电线。当我说出这三个词的时候你们应该也会自然而然将它们联想到一起。毫不夸张的说，我只是一抬一踩，蹄铁与蹄心之间的空隙便被灰尘填了个满满当当，这还不算重点，重点是我再一次放下蹄子时另一坨灰尘又会被压缩进来。
蹄子里像被塞满了面粉，又鼓又涨又痒，就是这种感觉，而当我将蹄子撞向舱壁以求解脱之际一块灰色“饼干”便会应声从我蹄心掉落。灰尘压缩成的饼干，还是四块，馅料是臭老鼠的毛发和小马的漂亮鬃毛，真希望有哪个富家子弟能花点闲钱把它们买下，我说真的。
“主线路严重受损...出了点小麻烦，把供能系统切换至备用线路试一下雷吉恩。”达芬奇目不转睛捣鼓着眼前的控制台，做个形象的比喻他现在就像个搓碟的DJ。
权当他自言自语好了，能帮得上他忙的显然只有雷吉恩那个呆子，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前蹄擦拭着灰蒙蒙的舷窗以此打发时间。
好吧，舷窗外面还有一层灰，擦了也是白搭。
虽然我看不到炮艇外面的景色但凭借敏锐的听觉我依然可以在脑海中想象出一副生机盎然的画面:摇摇欲坠的高楼中，孢子们破墙而出，它们的菌丝填满钢筋混凝土的缝隙，无数细微至极的声音构成了不起眼的反抗，抗争汇聚的洪流冲垮了旧时代的地标。时间打倒了时间，而我碰巧见证了这一切。大楼在坠落的过程中逐渐崩解为大小不一的碎块，迟钝的器官兽被压成一摊摊烂泥，这一信息以一阵阵滑稽的噗叽声反馈到我的耳膜，其他灵敏的生物诸如食尸鹿和叼着幼崽的泰伯利亚狼，它们在大楼倒塌前便四散而逃，等到尘埃落定它们便继续在大楼的废墟上玩耍觅食。办公桌、椅子、各种魔法驱动的家具和电器，它们被瓦砾埋葬，最终腐朽，可穿梭其中的虫豸生生不息。
一直以来我们对于荒芜的定义更多的是把自己作为了理所应当的主体，坦白说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实际上呢？带来了荒芜的反而是我们，我们用钢筋水泥封印了土壤与种子，剥离了自己与先祖的联系，无尽的欲望从灵魂深处升起，无耻成为公认的美德。我自己也觉得奇怪，似乎是我见到那些可怕的枭后我的思想便发生了一些微妙的转变，这种转变——当然我是说我不确定它与枭是否有某种千丝万缕的关系。我思考着自己原本向往的旧世界，我向往的或许不是它的繁荣昌盛，而是一种和谐，没有尔虞我诈没有贪婪欲望的和谐。
泰伯利亚只是一个契机，哪怕没有它们小马国仍会在我们的作践下走向毁灭...它们只是我们转移矛盾与自我逃避的借口罢了，它是这般合理以至于蒙蔽了我们所有小马。
一通胡思乱想下来我几乎要达到了所谓的“贤者时间”，当我反应过来时小奶酪已经在我面前晃了好半天。
炮艇还没有升空，那两个家伙效率有够低的。
算了，从小奶酪身上找点乐子好了。
我吹起了口哨，小奶酪闻声蹦跳着转过身子，活脱一只肥啾啾的麻雀，她脑袋一歪，五官排列成微笑的模样。
原本我是打算和她一起在舷窗上写写画画打发时间的，只不过看她微笑的样子我还是忍不住多嘴起来:“对朋友笑笑就好，对那些不认识的小马我劝你最好还是保持警惕，全神贯注，你永远不知道他们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许是抢劫你，也许更糟，听不听得进去无所谓，我单纯给个建议。”
“大家都这么想，所以没有小马会微笑了。”小奶酪沮丧道，至于她给出的答案，除了唏嘘以外我做不出任何反驳。
毕竟曾经我也是这样天真。
摇了摇脑袋，我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舷窗上。画画好了。这样想着，我已然在舷窗上画出一弯新月，蹄子是我的画笔，勾勒线条的过程中我的内心充满了静谧。
这种静谧又在我画下第一颗星星的时候变为了遥远的向往。
父亲说过在很久以前繁星满空，而我仍记得骑上他脊背的两种感觉，一种温暖似阳光，柔软如草甸，另一种却僵硬得仿佛一块陨石，寒凉像是草甸下的结霜的泥土。
“死亡是一切的终点，到那时候我们会将一生的喧嚣还给星空。”
“那爸爸和哥哥也会死吗？”
“爸爸老咯，死得自然会早一些嘛，你和哥哥一定要互相照顾，到时候爸爸会变成一颗...”
老爸是一名科学家，更是天字第一号的直肠子，可就算如此，我仍愿意相信他那幼稚的谎言。
“所以星星躲到哪去了。”
我喃喃自语起来，前蹄则呆滞地停在半空。
“它们死了。”
这种答案从小奶酪嘴里说出有些让我不可思议。
“它们是不会吝惜自己的光亮的，如果还有一颗星星活着，那么它也一定会在黑暗中挺身而出。”
小奶酪说着，前蹄在我绘制的星空下画出一栋歪歪扭扭的草房，紧接着她画下了一头接一头的小马，构成他们的线条同样拙劣幼稚，只不过无一例外的，一条条上扬的弧线代表着他们脸上的微笑。
我们需要更多的星星。
我会心一笑，前蹄忙碌着点缀星空，从舷窗的一头到另一头，一侧到另一侧，小奶酪同样也在忙碌，我们不知疲惫，直至一声闷响过后，昏暗的周遭迎来了闪烁的灯光，倾斜的舰体也逐渐恢复了水平。
“真希望那些武器研发部的混蛋也在，我的炮艇才不是M.A.R.V那种玩具可以比得上的...雷吉恩，升空！”
火焰喷射的尖锐声音从炮艇尾部传来，当地面断断续续的震动声平寂，气流自上而下冲击炮艇的呜呜声又充当了我耳道的基调。
我只希望能早点离开这破船，此处尘埃纷飞，气息陈腐，我像是被嫖客三个月没洗的老内裤套了一头，别问我是怎么知道这种感觉的。
沉下心来，我凝视着窗外，起初只是零星半点的雨滴，它们在灰尘的包裹下逐渐形成泥丸滚落，这样机械的过程重复了几分钟，直至到达一个临界点——雨水形成的细流将灰尘分割为碎裂的板块，这一过程只持续了十余秒。然后我便注意到了雷声，它们像是云端巨兽朦胧的狂怒，紧接着雨水铺成雨幕，我的眼前终于豁然开朗。无边无尽的绿色云海自顾自的地翻腾，电闪雷鸣之中形形色色的大气生物从我们身边游曳而过，它们有的像是蝠鲼，有的像是乌贼，有的像公交车一样庞大，也有的小到要眯缝眼睛才能看清，总体说其中我能形容出来的只是少数，更多的还是不可名状的怪物。
它们大多数对我们并无兴趣，不过那些乌贼怪物始终与我们保持着微妙的距离，炮艇上升期间不少魔力丰盈的闪电不偏不倚击中了舰壳，奇怪的是它们非但没有烧穿装甲反而让引擎的功率提高了不少。
“这就是它被叫做‘雷神炮艇’的原因，你听说过『闪电风暴』吗？那是只有天马精英们才能释放的天灾级魔法，雷神炮艇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地释放它，前提是电池充满。”达芬奇自卖自夸起来，在驾驶室里的他甚至刻意提高了嗓门。
听起来是不错，只不过...
“嘿无名。”
马蹄冰凉的触感来自我的肩膀，在小奶酪的提醒下我扭头望向了舷窗，不知不觉间那些和我们同行的乌贼已经逐渐拉近了距离，它们似乎把我们当成了美味罐头。
又是一阵惊雷。
乌贼们仿佛以此为号，一时之间大大小小的肉鳍清一色开始向炮艇靠拢而来，黏腻滑溜的触手胡搅蛮缠像是被诅咒的藤蔓，其中最大的一只干脆将身体作为攻城槌发起撞击，我和小奶酪也因为失去平衡滚到了船舱另一侧。
我一边挣扎起身一边与那怪物圆盘大小的眼睛对视着，此时它触手上的吸盘仍在蠕动，鸟喙般的钙质口器一阵阵啄击着飞船的装甲，铿锵作响。
一艘独木舟在暴风肆虐的汪洋中飘摇，不巧的是难缠的海怪也从漩涡暗流中伸出魔爪，我明白无畏天马的感受了，那本旧时代的冒险小说里她最后用消防斧将海怪的触须一根根砍断，可我只能寄希望于同伴。
对啊，我有同伴，无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让我选择信任他们而不是祈求虚伪的神明。
“它们钻到了防空炮组的射击死角！”
千钧一发之际，一团魔法荧光缓慢而优雅地顺着怪兽的躯体铺展开来，只是光芒也因为怪兽庞大的体积从墨绿稀释成了浅青色。
小奶酪想用意念将这怪物与炮艇分开。
会意之时我也不再迟疑，雪花哥与我的魔法几乎同时控制住了怪兽，我们齐心向外猛推，逸散的魔法微粒如同飘舞的火星，乌贼一边扭动着庞大的身躯一边开始奋力挣扎，眼见它的吸盘被一个个拔起后它却再次挥舞触手企图攀附舰壳，只不过这回我们借着它发力的方向施法反而让它的触手勒住了自己的躯干。
舰体又是一阵晃动，舷窗另一侧涌来的怪物反而平衡了两侧的负重。
将最后一根触手拔开，原先停留着怪物吸盘的位置此时已经被一圈水渍所填充，怪物嘶吼一声，来自炮艇顶部的密集阵迅速锁定了目标，瓢泼弹雨无情地斩断了它的触手、洞穿了它的躯体，半截触手如同濒死的毒蛇般乱舞着，被机炮撕碎的断面向外翻卷着白花花的肌肉，最终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电光火石』。”
我以『点燃术』瞄准了曳光弹轨迹，被点燃的弹头继而点燃了怪物的残躯，烧沸的体液让怪物的头部诡异膨胀了起来，下一秒它便在两串炮火的摧残下支离破碎，燃烧殆尽。
雨水很快洗净了怪物留在舷窗上的恶心体液和内脏，它的尸体很快成为了同类们趋之若鹜的美餐。
一群体型较小的乌贼脱离了舰体，减轻负担之余它们也暴露在了密集阵的射界之内，相比于之前的怪物对付它们倒是轻松了不少，魔法加持的穿甲弹很快将它们杀了个片甲不留。
“三号和二号炮塔离线。”
“不用你告诉我，白痴。”
达芬奇和雷吉恩拌起嘴来，晃动来自我的头顶，从一系列嘈杂的声音中我听出线路被蛮力生生扯断，炮塔也接二连三被连根拔起。
这回出现在我视野中的是七零八落的枪管和舰体装甲，它们成为了移动引雷针，几道原本应该击中舰体的闪电转而将它们烧成一滩铁水。
另一头怪物正在我们的头顶大肆破坏，就连天花板也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凹陷。
真龟儿遭打，这群遭瘟的灾舅子。
刺耳的警报声意味着船体的严重受损，交错闪烁的红灯中电火花开始从地板的缝隙里喷涌而出。
我从未想象过云海中是这般危机四伏，乌贼们的纠缠只是个开端，从无数混乱的声音中我听到一声幽咽，那声音似乎来自虚空，我唯一能联想到的场景便是蛮荒大陆与泰坦巨兽。
小一些的乌贼们开始逃窜，它们喷射着绿色的墨汁蹿向远方，其中大部分被飞船的火力网撕成碎片，消失在云海深处的寥寥无几。
第二声幽咽，比之于第一声更为悲怆，更为苍远。
空气中弥漫起泰伯利亚孢子的气息和鱼虾发酵般的臭味，由于气压差的缘故冰冷的雾气正从甲板破损处涌进舱内。
“大气生物应该性情温和才对，真是撞鬼了今天。”
这就是你不早点启动防空炮组的理由？我这样想着，但没有急于反驳，飞船随时有坠毁的可能，在这种高度下我的护盾应该可以起到足够的缓冲作用。
“一号引擎离线，距离飞船坠落还有十分钟咴。”
果不其然。
船舱内重归黑暗，机炮的火光与云海的电光仅能照亮舷窗两侧狭窄的一亩三分地，况且这种照明在心理意义上充满了混沌与惊悚的暗示。
逐渐下降的温度开始令我打起冷战，倘若我们几个不是什么怪胎恐怕早就窒息休克然后被冻成冰棍儿了。
怪物仍在嘶鸣，更多的装甲板被它抛下了船体，我听到了最后一台密集阵被砸扁的闷响。
事已至此我原本打算升起护盾，可警报声与那乌贼的嘶鸣却在同一时间消失在了耳畔。
我迟疑地张望起来，原本熄灭的照明灯也在闪电的轰击下重新亮起。
“——一号引擎上线，舰体警报已解除——”
EVA的声音让我长舒一口气，此刻我才发现一头蓝鲸般美丽的生物正衔着那头乌贼飞向远方，它的双鳍掀起气旋，苍白的身姿在缥缈的云霭中起伏，上下，那只在舰体上方大闹的乌贼与它相比小得可怜，这种渺小感则在“鲸鱼”渐行渐远之时变得滑稽万分。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按照长鞍城那边的传说，这些优雅的生物应该就是‘鲲’。”
达芬奇不知何时来到了我们身边，看样子他把驾驶事宜全权交给了雷吉恩。
“看！”
炮艇已经穿过了危机四伏的云海，在小奶酪前蹄所指的地方我看到了一颗...是的，一颗星星。
“真是一群烂好人，这群鲲好像要送我们一程。”雪花哥也叉腰感慨起来。
云海之上太阳并非耀眼，光是继续燃烧恐怕她都已经竭尽全力，在她光明的馈赠下，云海之上是这般明亮，却迷茫无期，与我们同行的鲲不时跃出海面，粗大的气孔喷出一株云雾，我会心一笑，小奶酪则像极了当时初来星月城的我，满眼憧憬尽在不言中。
“启明星吗...真是怀念，以前那么多星星，星星又组成各种星座，如今只剩它一颗咯，”感慨至此，达芬奇却话锋一转，“唉，可就为了这些星星，当年也死了不少小马。”
我虽然不知道达芬奇所指的是什么，但他此番触景生情我却感同身受。
在鲲空灵的叫声中，达芬奇抬起脑袋，鼻翼缓缓扇动:“你相信吗？这个世界原本可以得到拯救。”
理所当然的，我摇了摇头，很难想象达芬奇这种自信过头的家伙也会有展露悔意的时刻。
“还得从泰伯利亚刚开始用于魔法工业时说起，那时它们还没有表现出致命的危害。”
我抿起嘴点点头。
“泰伯利亚为那些企业家，好听点是这么说，为他们带来了数不尽的财富，总之魔法与科技的发展惠及了小马国的每一个角落，看起来我们的世界正在朝着一个光明的未来前进，欣欣向荣，是这样讲。”达芬奇的目光转移到了我的牙齿上，也许和我对视让他有些不舒服。
“和我老爸讲的差不多。”
“派对！”小奶酪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副派对口哨。
“没错，小马国历史上最疯狂的派对，所有小马都疯了，他们彻头彻尾地奔向堕落，除了少数几个，”达芬奇面无表情地摘下派对帽，随后将它当做杯子在蹄里把弄起来，“月舞。”
老爸和我提到过月舞，我只知道她是个英年早逝的书呆子。
“在一次天文观测时她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准确来说那件事情印证了她先前的预言...绿星。”
“绿星？”
“宇宙中总会有至少一颗‘绿星’存在，关于‘绿星’的记录最早可以上溯到两千年前，也就是塞拉斯蒂娅殿下放逐露娜的那段时间，按照前辈的记录，第一颗‘绿星’在观测到它的一百年后消失了。”
我没有打断达芬奇的讲话，他停了停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
“每一颗星星之间的距离都非常遥远，星光传播到我们的望远镜中需要数年乃至百年的时间，这是一项基本的天文学知识，‘绿星’一颗颗诞生，一颗颗毁灭，在星图中这些存在过的‘绿星’大致构成了两条交叉的直线，而艾奎斯陲亚...”
“就是它们的交点对吗？”我插话道，又是几道雷电击中了炮艇，不过我已经见怪不怪了。
“没错，月舞成功预测了下一颗‘绿星’的出现，那颗距离我们四光年的行星，也就是‘地球’，这说明艾奎斯陲亚也许就是下一颗‘绿星’，而唯一能造成这种局面的也就是泰伯利亚。”
“可这会断了那些大老爷的财路，真可惜。”
“她本可以安然无恙度过余生，如果她不告诉议会的话...她很勇敢，她像你父亲一样勇敢可惜相信了不该相信的家伙。”
“他们不可能放弃到手的利益，哪怕泰伯利亚会毁掉我们的家园，月舞被逼到了绝境，臭钱甚至买通了警局，当时她躲到了一家报社，她以为报社老板会替她伸张正义，可惜他也是臭钱的走狗。”
愤怒，不甘，痛惜。如果我是月舞，至少我...妈的，我是她我又能改变什么？
“真够傻杯的，你这该死的故事。”也算是骂我自己。
“好在她的后代被一位医生收养，只不过知道那该死秘密的小马已经寥寥无几，知道了又怎样？太迟了，按照‘绿星’的规律，五十年内艾奎斯陲亚就会彻底毁灭，说来好笑，如果‘地球’那边存在智慧生物，或许他们也会得出和月舞一样的结论，然后重蹈覆辙。”
“也许是我们重蹈他们的。”我打趣道。
等等...青锋的爷爷是一名医生，烟云来自蓝区，我想我已经明白了。
造化弄他妈的人。
炮艇继续向着港口前进着，一路上除了几只慵懒的泰伯利亚幽浮以外我们也没再见过什么胆敢靠近我们的生物，那些拥有海妖歌喉的巨鲲没再与我们继续同行有点遗憾，毕竟脱离云海的大气生物活不了多久。
“一会儿下船后跟紧我。”这句话我是对小奶酪说的，我们和港口还有一段距离，不过我已经可以看见那艘作为地标的轮船和星星点点的火光了。
“视野不错，没有云层的掩护他们也许已经发现我们了咴。”
“嗯...对了无名夫斯基，你是个很神秘的家伙。”
神秘？不对，也许话里有话...小奶酪的话搞得我一头雾水，心跳加速的同时我下意识审视起她的容貌，风霜该有的该有，无法磨灭的稚嫩却是点睛，她兼具成熟与天真的特质，五官四肢雕琢得恰到好处。
“你想和我表白吗？”我仰起脑袋，，吐着半截舌头。
没错，我打出了直球，接受她的表白也不是不可以，她其实蛮合我胃口的...不行，我他妈的是个好女孩，我订婚了，我未来的丈夫很完美，算了，现在应该想想怎么拒绝她。
“不不不！”小奶酪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她惊慌地踏起四蹄，似乎在动用一切表情与动作对我的调侃进行否定。
于是我吹了吹口哨。
“咳咳，我是想...无名夫斯基你是个很神秘的家伙，以后我想和你一起冒险，一起聆听彼此的过往，就像我的妈妈和暮光闪闪她们一样。”
“我们的冒险不是已经开始了吗？”我向小奶酪伸出了自己的前蹄，一路上我改变了许多，我想友谊应该摆在和爱情同等的地位上，就像一部小说，高潮有之，发展有之，可作为同一本书的不同章节，他们平等而重要。
我们后蹄踮起，前蹄上下一错扣住彼此的脊背，这是一个拥抱，朋友间温暖的拥抱胜似情侣的缠绵。
拥抱过后我再次望向了窗外，这场遭遇战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许多。
残存的掠夺者们以渡轮作为据点居高临下扫射着生化马大军，无穷无尽的弹雨将他们的铁躯打得乒乓作响，哪怕是偶有弹壳嵌入了他们干瘪的皮肉也不曾带来一丝呻吟。较为低级的生化马在渡轮一侧堆成一座蠕动的漆黑金字塔，他们没有配备远程武器只得通过尖牙利爪撕碎敌人，这一特点让他们在进攻要塞据点时处于了绝对劣势。
处于金字塔顶端的生化马毫无疑问成为了掠夺者们优先集火的目标，生化马的身体虽然坚固，但四面八方射来的流弹却拥有聚沙成塔的威力，他们有的方才占据塔顶便被打得四分五裂，身首异处，有的则在飞跃的过程中被强劲的魔法轰成了渣滓，少数生化马跳上了渡轮，他们左冲右突，站位密集的掠夺者之中时不时飞起一截截断肢，时不时飞起一颗颗翻着白眼的头颅。
可掠夺者们同样身经百战。诅咒战士们的出现扭转了甲板上的混乱局势，在面对同样拥有怪力的变异马时卡博的生化马大军并未占据太多肉体优势，反而是甲板上的掠夺者蜂拥而来将落单的生化马大卸八块。
EDI难得和掠夺者们同流合污。渡轮外前来增援的EDI部队正和生化马大军以沟壑为界打起了阵地战。
训练有素的步枪兵们有条不紊地借着搭筑起的防线还击，几名倒霉蛋当场被生化马的绿色光束打穿了脑袋，另有一些虽然侥幸存活，不过破损的防护服让他们在泰伯利亚的感染下痛不欲生。
步伐整齐的生化马们正在逐步推进阵线，它们形态各异，有的状如蝎子，只不过头部却是货真价实的马头，尾部也被改造成可怕的火焰喷射器，他们冲锋在最前线，哪怕挨了几发捕食者的轨道炮仍旧纹丝不动，他们挪动着六根昆虫似的附肢冲入壕沟，肆意收割着士兵们廉价的生命。
步枪兵们被当场烧成焦炭，魔法护盾也不过延迟了死亡的过程——那些撑开护盾的士兵挣扎几秒后便与燃烧的大地融为一体。火箭兵与掷弹兵们大多数在还击前便被弹药殉爆的火焰吞噬，少数虽说做出了还击，可他们最好的战果不过是击断了“背叛者”的几条附肢罢了。
一名倒霉的大兵打算引爆蹄雷与一头“背叛者”同归于尽，可“背叛者”抢先伸出双钳将他攥在空中，一阵徒劳的挣扎过后，大兵的上半截身体被他随意地抛到一边，任由践踏。
EDI的阵线开始后撤，重装机兵们的轨道炮向着“背叛者”们招呼了过去，他们方才从战壕中露头便遭受了围攻，几轮齐射过后它们或是像死机的智械般一动不动，或是炸成一堆血肉与钢铁的混合物静静燃烧、化作战场上随处可见的点缀。
残存的火箭兵们依托猛犸坦克坚实的装甲向着生化马大军们倾泻火力，不宽不窄的沟壑好似冥河，火箭弹的尾迹则联通着冥河两岸，遭受火箭弹攻击的生化马先是向后一趔，由此失去准星的激光胡乱地射中他的同类，下一秒一记结结实实的魔法震荡则将它掀上了天。
生化马们各式各样的附肢粗鲁地犁过焦土，死去的EDI士兵则被其粗鲁碾成肉泥，他们本应在亲友的哭泣中走过最后一分钟却要将往后的岁月埋葬在这不死者的铁蹄之下，任由枪炮搅乱安寂。
死神的镰刀锋刃划过，一视同仁。
掠夺者们开始了反攻，打头阵的诅咒战士们施展起『怨恨光环』，这种强力的辅助魔法一度让敏捷的生化马们像是在进行慢动作回放，他们挥舞着附魔巨斧，风卷残云般杀出一条血路。
卡博没有给他们太多机会，如同机械降神般抵达战场的“巨兽”一度扭转了局势，这头十几米高的丑陋怪物虽然是生化马中少有的维持马形的混球，但他所带来的压迫与恐怖却堪比M.A.R.V。
我看到的是一堆行尸走肉，它散发着腐臭气息，散播着瘟疫与恐惧，它踏出的每一步都充满了亵渎，甚至我在担心——或许憎恨与恐惧正是它的力量之源。
数台猛犸坦克的双管磁轨炮和火力全开的火箭巢只是将它的胸口装甲打出了一些凹槽，铺天盖地的魔法也被它那厚度惊人的护盾挡在一旁。
它缓缓转动脑袋，犄角上聚集的光束一瞬间将两名诅咒战士彻底气化，就连他们所驻足的土地也被烧成了液态玻璃，它的鞭笞还未结束，一阵烟雾自它的鞍部喷出，无数飞弹砸得EDI部队遍地开花。
“他们正打得火热雷吉恩，砸个场子！”
“前菜是波塞冬飞弹，慢用！”
两枚弹头分别在生化马部队和EDI援军上空爆裂，从上空看来就像两朵盛开的湛蓝烟花，可当烟花消散之际，战场却在一瞬间陷入死寂。
雪花。
仿佛是嘲笑一般从冻成冰雕的双方面前飞过，雪花很快在这些冰雕上积了一层。
“试射一下，‘妙尔尼尔’最低功率，开始锁定。”
三角形的死亡的绞索将冰雕们一个不漏框选下来，雷吉恩诡异一笑，按下发射按钮。
风云突变。
阴森的乌云很快围绕起炮艇四周，贯天通地的雷霆将这数百具冰雕炸成无数碎块。
我擦了擦冷汗，战场的惨相几乎让我闻到了皮肉烧焦的恶臭，而那道可怕的闪电——它在我的双眼中留下一道反胃的绿色剪影。
“把雪花哥和装备传送到监狱，我和小奶酪用跳的。”说着，我用飓风护盾包裹住了自己和身后的小奶酪。
“拿着这个独角兽护符，它可以增强你的魔力。”
“用不着，我已经很强了，舱门打开！”我敲了敲小奶酪的脑袋示意她不要再玩弄护符，虽然我自己用不上，不过拿着总比不拿好。
调整体位，然后一跃而下。
这一次我对于护盾的操纵已经得心应手，我将压缩护盾带来的疼痛控制在一个我所能接受的程度，与此同时保持着可靠的飞行速度，此时双方已经注意到了我们的行动，那头该死的巨兽也将犄角对准了炮艇。
“请试着忤逆我，你将聆听你毁灭的声音。”巨兽的威吓响彻战场，我上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在老爸的遗体旁。
卡博。
卯足力气，我像是压扁一听易拉罐似的将面前的一头生化马砸成一滩烂泥。
我和小奶酪缓缓从护盾砸出的巨坑中站起，我们在尘埃笼罩下伫立身姿，有如死神天降。
“武器。”
我伸出前蹄，小奶酪则默契地从自己身后抽出一把脉冲步枪递来。
两把枪，背靠背。
丰富的泰伯利亚补充了我的魔力，杀心已起，杀意无疆。
脉冲步枪的枪口绽放着致命蓝光，原本正在同EDI交火的如同螃蟹般的生化马转眼便被射成了筛子，小奶酪狂笑起来，子弹溅起地面的尘土，她狂野的扫射断送了五名步枪兵的生命。
“武器！”
升起魔法护盾挡住激光冲击，我扳着扳机只闻脆响，不见枪火，这说明弹匣已经打空。
小奶酪这回递来的是一台单兵轨道炮，我将步枪一扔转而将火炮提在腰间，这一炮我没有对准生化马而是将一台瞄准小奶酪的捕食者坦克轰上了天。
“给老娘见鬼去！”
小奶酪狂呼着，她将步枪换成了双持，很显然她已经杀红了眼，又有两只生化马成了她的枪下亡魂。
“『定向爆破』。”
一名重装机兵挥舞战刃，意识到我在施法时他升起了寒冰护盾，只不过延时魔法已经命中了他的躯干，两秒钟后他的动力装甲像是鞭炮般被炸开半边，惊慌间他取消了护盾，这也给了我近身的机会。
我将单兵轨道炮如同长枪般插入了他暴露在外的躯体，转而抢过了他的轨道炮。
和轨道炮原型枪相比重装机兵的轨道炮虽然轻便，但威力也小了不少，摧毁同样一台“觉醒者”原型机只需要一炮，但换做量产型却要两炮。
此时一头只剩半截身体的生化马爬到了我的面前，我干脆顺势举高轨道炮将他插在了地上。
两枚波塞冬飞弹分别命中了巨兽的两条前腿，这虽然限制了他的行动，不过他的光束也命中了炮艇的尾部。
“放下武器，不然...”
一名新兵将枪口对准了我的脑袋，不过我只是将头一低转而近身擒抱，缠斗之中我将她的头盔扯到一边，随后揪起她的鬃毛绞住了她的脖颈。
片羽绞。在这种致命的绞杀技下她只挣扎几秒便停止了呼吸，大脑的缺氧与动脉的破裂让她的双眼蒙上了一层血翳。
她的队友们开始向我进行火力压制，不过我一边借着翻滚躲避一边拉进距离，一记蓄力的意念斩便将她们从左到右削成了一副wifi信号。
与此同时雪花哥已经圆满完成了任务，越狱的囚犯们装备着不亚于正规军的枪炮边打边撤逐渐抵达了交火区的边缘。
巨兽的漆黑光束将一台猛犸坦克切成了烧融的两半，这回它再次瞄准了炮艇，不过达芬奇显然没打算给它更多机会，一枚聚集已久的雷电球正中靶心，巨兽沸腾的脑浆几乎铺成一道数十米的白色扇形。
它耸立的躯体则在EDI部队的集火中如同雕像般轰然倒地，四散的寒气与硝烟在它的残骸上弥漫不息。
生化马们仍在试着向渡轮进攻，然而此时他们刚形成一个塔尖却被一柄回旋的巨斧如同保龄球瓶般打得四散解体。
参孙。
参孙稳稳接住斧头，他将空出的前蹄一掣，似乎正在诵唱魔法。
是破灭级魔法『猩红闪电』。
从前蹄奔涌而出的红色闪电让整座生化马金字塔看上去如同血流成河的蚁丘，闪电漫过每一头生化马的躯体，自上而下，金字塔化为齑粉。
战争的天平已经无可避免发生了倾斜，砸完场子的我也只得带着小奶酪躲在一旁借由一副望远镜看着这场战斗的最终落幕。
生化马大军开始了撤退，他们没有再向掠夺者们和EDI还击，任由落后的同伴变成穿膛葫芦，而EDI和掠夺者们也没有过多追击，我放眼望去没有看见一辆完整的战车，弹痕弹坑稀松点缀，这般寻常，火焰仍在燃烧，爆炸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有的战士被泰伯利亚感染，奄奄一息在地上爬行，有的则呆滞地站在原地，仰望着硝烟弥漫的天空。
猛犸坦克的履带再度开动，仅存的两辆坦克越过尸横遍野的壕沟，火焰先是在履带下熄灭 随后却在微风中复燃，一架烧成空壳的斗牛犬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插在地上，驾驶员的位置是一副焦黑的独角兽骨架，戴在头骨上的烧得泛白的头盔早就和头骨融为一体，而它的盆骨也被焊在了底盘上。
一队士兵沮丧地从斗牛犬的残骸旁经过，他们互相搀扶，其中身材较矮的士兵在车门边愣了愣，但军官模样的家伙并没有催促他，他静默地低头，以此作为对无名战友的诀别。
他们继续前进着，每一步都是无声的嘶吼。
没有死绝的生化马仍在试图抵抗，不过等待他们的是无情的子弹。
他们同样是为Nod兄弟会付出过生命的战士，面对同样的敌人，可他们的意志却献给了错误的主人。
我望向了渡轮，掠夺者们似乎已经做好了庆祝的准备，一名诅咒战士正带领几名壮汉前往监狱的位置，他们殊不知这些被他们奴役已久的同类已经挣脱了牢笼。
参孙站在船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受到了他的绝望与悲伤，他缓缓摘下头盔，走出了他视为逆旅的动力甲。
他的四肢竟是这般瘦弱，简直像芦苇般弱不禁风，可掠夺者们却没有为这滑稽的反差而发笑，他们先前的狂欢变为了缄默。
像是举行某种神圣仪式，参孙从自己的动力甲蹄里接过了一个小马模样的物体。
不是什么物体，那是可汗，只不过碎裂的面罩盖住了她的胸口。
雌驹的衣襟随风飘荡，我认得她脸上的笑容，那种跨越了生死与时间的久别重逢的笑容。
南瓜蛋糕与牛油蛋糕。
参孙一言不发，他缓缓向前一踏，仿佛万念俱灰，仿佛欲哭无泪，他在颤抖却似抽噎，终于，他纵身一跃，像是一粒坠入时间之海的尘埃一般拥抱着姐姐的遗体跳入了藤蔓怪的巨口。
EDI指挥官转过了脑袋，他见证了那里的一切，只不过对于EDI而言死在那里的只是一名傀儡罢了，换做是谁也没什么所谓，至于姐弟之间的生离与死别不过是换了角色的牺牲罢了。
况且在这个世界中，这样的牺牲每时每刻都在上演。
“告一段落了小奶酪，灰琪还在等着我们。”我拍了拍小奶酪的肩膀。
听觉...不对，我怎么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眼睛...眼睛飞了出去...是我的眼睛吗...脑浆...
我本应该感受到疼痛，此刻却唯有温暖与寒冷的交替。
我的余光望向远方，在那狙击镜后，克洛哀调皮地探出脑袋，向我抛来一个飞吻。
意识正在模糊，身子好重...起不来...
幻光...小奶酪在呼喊我的名字，她的嘴张得越来越慢...真他妈的暗...
我不清楚我再次醒来时过了多久，我的半边身子已经彻底麻痹，唯一能动弹的似乎只有舌头了，等等...篝火？
我试着控制干瘪的嘴唇，但我拼尽全力也只是说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小奶酪呢？其他小马呢？
“哇噢，别瞎操心，别乱动，别乱说话。”声音是略显放荡的女声，位置来自我的盲区。
我失去了一只眼睛。我冷静地做出判断。
脑袋动不了，不过至少我还活着。
“放心，你的朋友真够义气的他们没有丢下你，暗自庆幸吧你这小混蛋...可惜这张脸了，原本应该挺漂亮的。”削木头的声音与那女声一同传来。
“是叫幻光吧，我叫墨染棠，你叫我什么都好，还好你命硬，希望在见到嘉儿婆婆前你不会先被阎王带走，喝吧，帮你吹凉了。”
雌驹婀娜一转，蹲坐在我的面前，唯美一如偶然飘落的海棠，我只是遵循本能将她拾起，然后凝视。
麒麟似笑非笑，顺着细腻的鳞片捋去自然看到的是她的双眸，那是两瓣沉在水底的桃花，一副小巧的墨镜阻隔在她湿润的鼻尖与眼睛之间，俏皮却充满神秘。
很自然的，我望向了她的犄角，那简直是一串珊瑚，我此刻只是想象着那上面挂着珠宝的样子便心满意足了。
“张嘴。”
反倒是这家伙朱唇先启，她那一头火红的鬃毛似乎随时会在风中飘落几柄枫叶。
我张开了嘴，只是期望自己配得上她的温柔，只期望她的视线不要离开我残缺的魂灵。
一见钟情的感觉不过如此，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是我的月亮。
我想呼唤她的光，拼尽全力却不过是发出一阵轻颤的喉音。
“别说话。”
墨染棠玉雕似的前蹄伸到我的嘴边，她为我雕刻的木勺里正盛满汤汁，我想这一定胜过世间珍馐。
烫死了你这臭婆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