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入滤芯的空气仍旧带着一股泰伯利亚孢子独特的膻味儿，像是从他妈的老鸨屁眼儿里刨出来的过期马芬。此时此刻你们尽可以想象一片长满了大屌的沼泽，呃...这只是一种夸张的形容，你懂的，矿洞内的红晶生长得有些茂盛过了头，所以我的每一步都要将蹄子以一种夸张的高度抬起，这让我的走姿像踢正步一般滑稽。
话说回来...刚进矿洞时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可现在我的身子却像灌满了浑浊滚烫的铅液。
“别掉队。”
别掉队...刚刚和我说这句话的是谁来着？我想起来了，是那个，没错，雪花哥。
不成想一个简单的思维过程在我的大脑中反复回转了数次才输出了结果，几分钟前乃至几天前的记忆已然变得杂乱不堪。
我甩了甩脑袋，可耳鸣却变本他妈的加厉——这种眩晕感很快影响了我的四肢肌肉，它们反驳着大脑的意志，回以踉跄。
跌倒是意料之中，在这段时间内我唯一清醒的时刻便是下颚与地面碰撞的瞬间，痛觉所带来的却是奇妙的平和。
几秒钟后我彻底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若有若无的麻木感顺着我的眉心蔓延到牙槽，唾液刚开始还是酸涩的，片刻后却有了一股该死的金属味儿。
视界变成了欠扁的橄榄状，当贫瘠的光亮彻底消褪，因代偿作用而异常敏锐的触觉却成了一种折磨，在这种情况下每一毫秒的流逝都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9527？”
“无名夫斯基？”
不止是鼻子和眼睛，我的整个身体都在渗出稀薄的血液。
“很严重的急性辐射中毒，治疗射线已调至稳定输出功率，距离生物质耗尽还有二十四分钟。”
必须得承认，我又欠了雷吉恩一次。
“你不是变异马？”达芬奇的语气里多了些许不屑，而他那微眯的眼睛同样证明了这一点。
红晶的致命辐射仅凭防护服是无法阻隔的，变异马们可以通过强大的自愈能力无视这种伤害，这一点显然被我忽略了。
逡巡片刻，我耸了耸肩:“一种叫做‘泰伯利亚灌注’的小把戏，你喜欢吗。”
达芬奇低头不语，他继续走了几步才半咬牙关露出一种伤透脑筋的笑容:“小把戏...呵呵，小把戏...你可知道那是我花了十年做出的发明？”
“你们EDI偷走了它，堂而，”达芬奇说着，仿佛不经意地向我投来一瞥，他的心头明明燃烧着暴怒之火，动作却只是轻描淡写点了点头，“皇之。”
雪花哥眉头一皱，面罩上糊起一大圈白气，而我也明白了达芬奇的意思，他或许只是想和我演个双簧来让我咬定自己EDI的身份，毕竟先前我在他们面前自称Nod兄弟会的继承者，这虽然是实话，不过在他们眼里我只是在逢场作戏。
他们也在演戏。
“好吧，我其实是一名EDI特工，当年一定有什么误会在里面。”我冲着雷吉恩使了个眼色，旋即摆出一副被识破般无可奈何的样子。
“真不错，希望你能活着离开巴尔的马。”
泰晶凤凰的出现为我们扫清了矿洞内部的绝大部分障碍。由于红晶不稳定的性质，我在战斗之时已经严格控制了使用的魔力，当时老实说我并没有去想诸如“为什么泰晶凤凰的魔法火焰没有引爆这该死的矿脉”这样的问题，现在回想起来倒是有些后怕。要是那凤凰把矿脉引爆了的话恐怕我已经变成幻光派了。
大概不是巧合，或许魔法和泰伯利亚之间的联系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离生物质耗尽还有二十分钟。”
“别和他妈的报丧似的你这...算了。”沉下一口气，我把骂雷吉恩的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我想我命大的很，区区辐射中毒充其量不过一场重感冒罢了。
“算上他们的份可以让生物质储量上升到一个小时，没事的阿幻，有我在。”
雷吉恩的心灵感应着实让我不悦，自从他回来以后他...他变了好多。
他失去了对于生命本身的敬畏，我当然没有资格说他，我本身好不到哪去，只是眼睁睁看着朋友变成这样未免还是让我有点难过。
或许卡博当年也是如此，纯粹的理性让他成为了纯粹的恶魔，哪怕他的出发点是给这个欠操的世界带来欠操的和平。
“我说，有客人来了。”
我下意识停住了步子，狭小的矿洞内，我们五头小马逐渐聚成了一团。
阴森，古怪，望不到头的黑暗向着远处蔓延——分明是笔直向前的洞窟，此时此刻我却好似在悬崖边凝视着深渊。
我倒吸一口凉气，直至窸窸窣窣的怪响不急不缓地飘来，夹杂其中的还有几声短促的尖啸。
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我是说，我不知道我在期待或者害怕着什么，这种对于未知事物的情感如同一个绑在身后的定时炸弹，我看不清它的秒数，只能在心头默数着打点器的滴答声。
也许...也许这混蛋怕火？我心想道。
火焰让我们的祖先免受肉食动物的侵扰，而在如今这个充满了混沌的世界上，火焰仍旧是能震慑住大部分黑暗中的掠食者，不过这一前提是它们得有一双或者许多双眼睛（像之前我们遭遇的美杜莎那样的没长眼睛的怪物用再猛烈的火焰去威慑也是徒劳)。
我一边祈祷这未知怪物能看到火焰，一边用魔法制造出一根火炬，不过从身后吹来的阴风却将那火焰吹得摇摇欲坠，我们几头小马稀薄的影子也映照在了泰伯利亚红晶构成的闪亮岩壁上。
光与暗的交界线向后推移了几分，那从深渊之中传来的恐吓般的嘶鸣也戛然而止。
好像起效了，不对...不对劲。
“嗨？你...你需要我们的帮助吗？”小奶酪试着向前踏出一步，不过雪花哥却粗鲁地将她揽在身后。
“『积水成冰』。”
我迅速念动咒语，只不过冰墙在成形的一刹那却被一根蟹钳般的粉色口器径直击碎。
碎裂的冰块迅速化作魔力消散，我再度构筑起一道魔法护盾才勉强将这怪物的突刺挡了下来。
一方面是冰墙减缓了口器的速度，另一方面则得益于护盾的弧形结构偏斜了冲击方向。
雪花哥也做出了反应，在那口器缩回黑暗中之前他已经用一只前蹄将其狠狠踩住，另一只前蹄则挥舞起切割器将它毫不犹豫砍成了两段。像是被斩断的蛇头一般，带有口器的半截怪物仍在地上翻滚挣扎好似遭了油煎水煮，粘稠墨绿的体液啪嗒啪嗒甩了我一身。
真恶心。
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远去，我集中精神警惕了约摸半分钟后，整座矿洞终于重归寂静。
“『闪耀通路』。”
魔力凝集成了耀眼的白色光球，随后如同炮弹般射向了前方。在达芬奇的照明魔法下，矿洞内的景象由近到远一闪而过，好消息是我们并没有发现那怪物的影子，坏消息是那怪物兴许让其他怪物给吃了。
“蚁群。”
雷吉恩说出了我心中所想。
和我以前在黄区边缘看到的巨蚁几乎一模一样，这些和幼驹大小相仿的节肢动物正摇摆着它们布满绒毛的触须、借由六条与身体极不相称的细长腿部在矿洞内走走停停。
或许是为了搜寻食物，或许是被先前的泰晶凤凰惊动，我不清楚它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好在它们数量不多，也许我们可以杀出重围。
“他们依靠费洛蒙进行交流，现在的风向正在把我们的气味刮向它们，阿幻，用你的飓风护盾阻止气息的扩散，兴许我们可以穿过它们咴。”雷吉恩分析道，此时他的整张脸已经因为生物质的消耗而干瘪憔悴了起来。
像是他妈的肾亏的老头儿。
雷吉恩看出了我的想法，他以一种宽容的姿态耸耸肩直面我的嘲笑。
“听起来行得通，呵欠，我承认是我小瞧你了，嘶瓦辛格。”达芬奇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疾风傍身』。”
风起。围绕在我身旁的气流愈转愈快，在飓风护盾的保护下我们开始小心翼翼躲避着巨蚁的触须潜行，必须得承认，在潜行的每分每秒我都在因为神经紧张而胡思乱想，当一头巨大的兵蚁与我们擦肩而过时我甚至冒出了把他们全部杀光这样邪恶无比的可怕念头。
值得庆幸的是我心中仍有不少美好的回忆抑制着我的阴暗面。
岩壁上马力开凿的痕迹在十几米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巨蚁恶心的分泌物——它们将泰伯利亚晶体与砂土混合起来形成了无数球状颗粒，而无数颗粒则组成了厚厚一层的海绵状结构。这是一种浑然而成的分界线，它分开的并非文明与野蛮，而是两种状态的混乱。
望不到头的矿洞像是婊子的烂裤裆，我们则像穿梭其中的可爱阴虱，这是一个形象的比喻，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我想我真是个文学大师。
一路上小奶酪没有再大呼小叫，这算是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雪花哥和达芬奇出乎意料的可靠，有几次蚁群开始向我们逼近，好在他们快刀斩乱麻用魔法切断了发现我们踪迹的巨蚁的触角。
巨蚁的活动逐渐减少，眼前一处塌方的洞窟直通地下，地铁站就在下方。
总算是有惊无险，防护服上该死的盖革计数器也终于停止了吵闹。
好吧我承认是让我半路就给关掉了，那声音给我耳朵都快磨出茧了。
“现在怎么样无名夫斯基？”小奶酪饶有兴致地围着我打起了转，这家伙的精力真是旺盛得让我这老雌驹羡慕。
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股干劲儿，当年我一晚上最多赚过一百一十九枚马嚼子，算上小费。
“一晚上上了二十三头雄驹，我想我应该重新对你进行评估咴。”雷吉恩的心灵感应总是有些突然，由于生物质的消耗现在他看起来活脱一副刚出土的木乃伊。
“是二十五头，他们一起来的，我给打了折。”
“还能走得动吗？”雪花哥的脸色从来没有变过，我想这家伙还欠我一句谢谢，毕竟我之前救了他一命。
“用不着操心，我身子骨硬朗得很，至少把你们放倒不在话下。”我用一句嘲讽回应了小奶酪和雪花哥的关怀。
小马国错综复杂的地铁系统始建于幻形灵战争期间，据说它的另一个用途便是作为我们战败后的庇护所。
不过这一切毕竟没有发生，千钧一发之际，焦土病毒开始在虫巢肆虐，我们反败为胜。日后无数魔法特快驰骋在阴暗冰冷的地下，它们承载过回家的妻子，承载过当兵离去的丈夫，承载过长大的幼驹，相思常有，重逢难求。
它们是往日繁华的惊鸿一瞥，它们在此扎根，于文明崩解之中秉持沉默，繁衍荒芜，见证堕落。
粗暴地扯下了防护服的头盔，我将整套沉闷笨重的防护服扔到了一边。出过汗的脊背让那邪风一吹直教我浑身凉嗖嗖，我舒畅地甩了甩脑袋，浑身轻快。地铁隧道比矿洞宽敞了不少，或许也正因如此我的心中凭空增添了几许安全感。
小奶酪小心翼翼地将防护服脱在一旁，她看上去恨不得朝着那一叠服饰鞠个躬行个礼再往上绑一二三四五六个遇火即燃的氢气球。这家伙的乐观倒是让我想起了席拉。
“对了，我能摸一下你的牙齿吗无名？”
“很锋利，小心着点儿。”我吭哧一声打了个响鼻。
随她吧，反正之前也答应好了，我虽然不是什么好种但至少还是守信的。
我一边任由小奶酪的抚摸一边借助照明术仔细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好像很安全，并列而行的两道铁轨向着远方延伸着，最终逐渐相交于一片朦胧而寒凉的薄雾之中。它们不少地方被塌落的钢筋混凝土砸得扭曲变形乃至断裂，轨道上本应停放的列车此时也是不见踪影，除了薄雾中隐约可见的车头。
诡异的是那车头亮着两盏死气沉沉的灯光，滴滴答答的水滴声让我怀疑这里仍有什么东西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前面是巴尔的马西站，大概还有五百米的距离，地铁出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达芬奇伸出前蹄对准了车头，他闭上一只眼睛做起了估测。
不知为何我心中突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我的四蹄一阵踉跄，清脆的蹄声在隧道内回响不息。
什么东西在往下滴。
“这是什么鬼东西...”达芬奇擦拭着前蹄抱怨道。
我屏住了呼吸，那该死的液体似乎沾满了我的四蹄，它们粘稠的像是果酱，摩擦后则散发出一股血肉腐败的可怕臭味。
我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具悬挂在半空的夜骐骨架，这些该死的液体正是从它的头骨中渗出的。
畸居蟹。
我回过了神，伴随着夜骐头骨的掉落，六根蟹腿状的附肢也从下颌骨部位伸出，绞肉机般的口器满怀着对血肉的渴望瞄准了我的鼻尖。
还没有吃到我的肉就开始做出了咀嚼动作，仿佛我是唾手可得的猎物一般。混蛋。
坦白说在那一秒内我忘记了反抗，倘若没有小奶酪的帮助恐怕这怪物会将我吃个一干二净然后拿我的漂亮脑袋当成新家。
额头的冷汗迅速吸收着我的体温，这也让我冷静了下来。
望着被小奶酪一蹄打翻的畸居蟹，我毫不犹豫的用意念斩将它砍成了一堆碎骨烂肉。
更多的畸居蟹噼里啪啦的从我们头顶掉落，一开始我们尚且可以用魔法护盾进行阻挡，但很快我察觉到了异样:它们的体液对于任何一种魔法护盾都具有极强的侵蚀作用。
我们停止了对这些怪物的杀戮，不过它们却开始通过自爆摧毁我们的护盾，不得已我们只得再次陷入了肉搏战之中。
我娴熟地释放意念斩，无形的锋刃成为了怪物们不可逾越的鸿沟，短短几分钟内我的身边便堆满了畸居蟹的尸骸。
作为变异马达芬奇和雪花哥他们倒是游刃有余，践踏，殴打，撕咬，虽然在畸居蟹的进攻下他们伤痕累累不过他们只是拈来一根绿晶插入伤口便复愈如初。
冰冷的铁轨与枕木好似砧板，有力的铁蹄正如榔头般无坚不摧，畸居蟹们脆弱的身板就像一个个被夹碎的胡桃，一时之间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小奶酪对付的有些吃力，我这边的防守压力方才缓解，她已然被数十头畸居蟹压得动弹不得，她一边发出痛苦的哀鸣一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大快朵颐自己的血肉。
怪物们密密麻麻堆成一座骸骨金字塔，眨眼间我便看不到小奶酪的踪迹了。
她算是我的朋友吗？我扪心自问起来。
不过在这种关头我不能等得出答案的那一刻再做出决定，她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就像...就像我的妹妹。
“『旋风爆裂』，『野蛮生长』！”
同情心一直是我自以为的弱点而非缺点，因为它无法改掉。我深知它会让我一次次身处险境，我也同样深知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将受到怎样的煎熬。
经由我前蹄释放的飓风在一瞬间便将畸居蟹们吹得七零八落，而地刺术形成的尖锐岩刺则如同长矛般将它们的躯体捅了个对穿。
幸好小奶酪一直用前蹄保护着脑袋她的头颅才没有受到致命伤害。此时她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肉，就连脖颈也被撕咬得仅剩一串白森森的脊椎。
这般惨不忍睹的景象让我的心头泛起一阵恶寒。
施法的同时几头怪物还是跳到了我的身上，我连跳带拽狠狠将它们扯下身子，不过它们锋利的口器还是扯下了我的几块皮肉。
滚烫的血液顺着我的臀部淌下，当它们蔓延至蹄边时已经变成了粘稠且温热的胶状。
顾不得伤口的剧痛，我只能一边抵挡一边祈祷它们能停下这该死的攻势。
它们无穷无尽，苍白的浪涛将我们彻底淹没只是或早或晚的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雪花哥已经被逼到了角落，他的冰冻魔法同样杯水车薪。
“去启动车站的紧急备用电源，在控制室那边，然后...然后启动那辆列车把它们全撞飞！”达芬奇气喘吁吁道，这样下去他们或许坚持不了几分钟。
这是一个行得通的办法，但着实有些冒险，列车撞来的同时他们也会自身难保。不过我想在此基础上我有了一个更聪明的点子。
一个绝妙的点子。
“你们站在这里。”
我用前蹄的鲜血在地面上涂鸦出了达芬奇先前在监狱中所画的传送法阵，而达芬奇也明白了我的用意，在醍醐灌顶之余他的神情分明又写满了惊愕。
“把你们最强力的魔法护盾撑起，倒数三秒钟后向法阵内注入魔力！”
召唤飓风护盾，压缩，弹射，一气呵成。一阵短促的延迟后我的身后掀起两道磅礴气浪，音爆声起，飞沙走石。超越音速的同时我的骨骼同样在承受着超越极限的负荷。
狂暴的气流撕扯着我的伤口，如同铠甲般包裹着我全身的护盾也由于从伤口中带出的血滴而变成了稀薄的红色——这让我险些一头撞在列车上，千钧一发之际我吃力地调动全身肌肉向左腾挪才躲了过去。
解除护盾，我弓起腰腹双蹄抱头做起缓冲，这套滑稽的动作让我看起来像是他妈的被露娜踹飞的风滚草，但它却可以有效的缓冲撞击。在这期间我似乎瞥见车站内有一个小马样貌的物体一闪而过，没时间去深思，平稳着陆后我赶忙在月台上画出了第二个法阵。
最后一步是向其中注入魔力。
魔力的细流涓涓汇入法阵，萤火虫般星星点点的绿色光芒逐渐环绕出四头小马的形状。
成功了。
哪有时间寒暄或是休整，隧道另一头的畸居蟹已经铺天盖地向我们席来，细碎凌乱的步点让我心如乱麻。
该死...这些混蛋怎么还不依不饶。
按照既定的计划达芬奇已经奔向了控制室的方位，正当他打算用切割器切开安全门时，一声尖锐的哨声响彻整个车站。
畸居蟹们停止了追击，准确说...它们退回了隧道。
“告诉我...你们是谁？”
沙哑的声音响起，褐色的兜帽半遮来者阴郁的面庞，棱角分明的阴影好似半剖开来的绿松原石。
她不曾举起枪口或是在犄角上聚集魔力，我只知道若她真怀着恶意也不会和我们这般废话了。她所做的只是高傲地扬起头颅，以一种更为咄咄的语气将这句话重复了第二遍。
“首先我们并无恶意，其次摘下帽子说话，大巫师，”在确认那些畸居蟹没有追来后我向兜帽客耸了耸肩，“尽管很不情愿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替我们摆平了这些混球，虽然你不来我们也有办法。”
雌驹颇有意味地一笑，在我们的注视下她缓缓摘下了神秘的兜帽，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一条纵贯脸颊的伤疤——它与雌驹的眼睛擦肩而过，我想那疤痕倘若偏个半公分恐怕她就要和我老妈一个德行了。顺着那疤痕我放宽了视野，眼中所见乃是沧桑与骄傲，这种感觉就像在凝视一棵树，它开满了细小的梅花，树干上布满裂痕，亦有白雪同载。
在青色魔法荧光的映照下这头年迈的雌性独角兽像是从某部太空歌剧里走出的剑道大师，她静默，我沉默。
“崔克茜阿嫲？”只恢复了上半身的小奶酪捂住了嘴巴，两行泪滴顺着她的前蹄抹出两道湿漉漉的弧线。
雪花哥皱起眉头，犹豫片刻后他还是放弃了拥抱，欣慰与感喟只是化作有形的符号在他的嘴角汇出一个浅尝辄止的笑容。
“不用多说亲爱的，我明白了，不过阿嫲倒是提醒过你交友慎重，或许...算了，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险象环生的地铁站？”崔克茜脸上的不屑溢于言表，我也能理解，说实话有时候我也会瞧不起自己。
崔克茜踱了几步，我瞥见她的胸前似乎佩戴着一枚三角形的饰品，她走到小奶酪身边似乎在打量她的身高，只不过在注意到小奶酪方才受过致命伤时，崔克茜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
“没有她的话我们到不了这里。”小奶酪的语气近乎是在撒娇，不过看着她一边借着一株矿丛再生身体一边替我辩解我实在感觉有些别扭。
“未来科技公司总部，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去救一群本该命不久矣的可怜虫。”
我只记得达芬奇和我说的是他想反戈一击成为那破公司的老板然后赚他的黑心钱，此刻看他这幅掏心窝子的模样我竟有些分不清他到底哪句话在撒谎了。
“我明白了...不过那里...”崔克茜点了点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她竟然不问我的名字，嘁，狗眼不识泰山。
“嘿崔克茜，我想说...看到你还活着我真的很高兴，我以为你死了。”雪花哥笑起来的时候有些狰狞，尤其是他那极不协调的咀嚼肌。
真矫情。我不屑的哼起了口哨，这并非嫉妒，如果和黑闪她们久别重逢我想她们一定会更热情。
“尽管抱吧，全能的崔克茜可不会被泰伯利亚感染，这幅躯体已经被金属零件尽数替代，包括这犄角，它原本断成了两截，哈，我死了？当年萍琪派确实‘杀’了我，不过我可是全能的崔克茜，我捡回一条命逃去了星月城，那里的一位义体医生让我重获新生。”崔克茜给了雪花哥一个饱含赤诚的拥抱，下一秒她慵懒地坐在长椅上，随后漫不经心地将一副穿着格子衬衣的小马骨骸推到了一旁，仿佛一切云淡风轻。
如果此刻有酒，我想她肯定不介意与我们碰上一杯，茶水也行。
“是你故意放过萍琪的，我知道。”
“不不不，萍琪派穷凶极恶，她...”看得出崔克茜并不擅长撒谎，她闪躲的眼神很快露出了马脚。
地铁站的顶棚传来几声震动，纷纷落下的混凝土碎屑沾了我一头，这让我不免有些恼火。
“这个谎不用撒下去了，我替妈妈谢谢你，崔克茜阿嫲。”
小奶酪歪头一笑，当她捅破了窗户纸后，崔克茜终于也放下了芥蒂，在达芬奇和雪花哥的注视下她缓缓抬起头，一口如释重负的长叹却似迟到了许多年。
“叙旧的话我觉得你们可以等一等，话说你是怎么让那些怪物停下来的？崔克茜...奶奶？”
“我是伟大的崔克茜，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这只是小小的魔法罢了，不过对你而言可能超乎理解，那些畸居蟹已经被我们驯化了，它们是我的看门狗，我也正是听到了它们的呼唤才赶到了这里。”崔克茜眼睑微颔，从容地点起烟斗，在烟气的缭绕下看得出这头雌驹风韵犹存。
我深吸一口崔克茜的烟气，没有预想中的辛辣，反而是有一股甘甜与清凉，这让我情不自禁多吸了几口。
“了不起，”达芬奇做出了肯定，“用那种恐怖的东西做看门犬，所以说巴尔的马的地表一定存在着更恐怖的东西。”
“别告诉我你是一头小马做到的，让整个隧道的怪物乖乖听话。”雪花哥所疑惑的也是我想问的。
“当然不是，我们是‘在伟大的崔克茜领导下的巴尔的马解放组织’，也就是大名鼎鼎、威名远扬的‘B.L.O.U.T.L.O.T.G.T’。”
没听过。
崔克茜说罢，前蹄一拍，只见十几头与她相同打扮的小马凭空出现（你没听错，就是字面意思的凭空出现)，他们的动作出奇一致，面色也是阴郁得可怕。
简直不像小马。
小奶酪伸出前蹄打算触摸其中一头小马，不过崔克茜却假装无意地向她伸出前蹄的位置一闪，不偏不倚挡在了小奶酪面前:“对了，你们想要去巴尔的马地表，而且还是未来科技公司总部？听伟大的崔克茜一句劝，别去，外面现在是‘枭’的地盘，没有小马能活着回来，包括伟大的崔克茜，而未来科技公司...那里是枭的一个据点。”
天天把“伟大”和“全能”当做自己的头衔，说实话第一眼遇到这雌驹我着实喜欢不起来。尤其是她不问我的名字。
“又一个废土军阀？哇噢，那真可怕，所以你屁滚尿流，伟大的那啥。”我不耐烦地躺在了崔克茜方才坐过的长椅上。
“‘枭’是一种畸变体群落组成的聚落。”崔克茜的解释让我一头雾水，她似乎全然不在意我对她的嘲讽。
“就像水母或者地衣。”达芬奇皱起了眉头。
水母和地衣？我决定不把自己的困惑流露出来，毕竟我要在小奶酪面前表现得博学一点。
嗯...我一直很博学，这是个事实。
“一只水母由一群水螅构成，地衣则是藻类与真菌形成的复合体。”
雷吉恩，我的百科全书。
一群生物组成的生物，无数个这样奇特的个体又组成了聚落？这样我倒是明白了。
“我不知道这些怪物的本体是什么，我只知道它可以吸收变异生物的基因，掠夺其中有益的部分，可怕的是它们拥有智力，在此基础上它们甚至掌握了魔法、创立了文明。它们将小马如同牲畜般圈养，连同那些器官兽与泰伯利亚生物，不是为了奴役，仅仅为了肉食。‘枭’的进化无止无休，它们是进化的终点，泰伯利亚世界的真正‘适者’。”
“我有印象，这种梦魇般的生物并不是泰伯利亚带来的，早在幻形灵战争期间就有过类似的目击报告，可惜那时小马国打赢胜仗没多久，它甘愿沉溺于转瞬即逝的愉悦却不愿正视黑暗的未来。”
“虚幻的光芒遮蔽了我们的眼睛，比之于货真价实的阴影，它让我们盲目，万劫不复。”达芬奇继续补充道，这句话让我有些寒毛直竖。
“好了老干妈，知道这些就够了，你有没有对付它们的办法，毕竟我们要问问它们答不答应才能进入未来公司总部。”他们说的越邪乎，我越是不信邪。
“哈哈哈，它们几乎是不朽的，伟大的崔克茜劝你们原路返回，毕竟凭我这样强大的魔法师也只能勉强在这里苟且偷生，你们不见黄河心不死的话倒也可以去试试，到时候别怪崔克茜阿嫲没提醒你们。”崔克茜说着带领她的童子军们背过了身，我怀疑这些家伙压根是一群没长脑子的智械。
可我能从他们身上闻到一股子穴居马才有的汗臭味与霉味，这说明他们是真正的小马，真是见鬼。
“就此打道回府也不错，我可不想丢了小命。”达芬奇打起了退堂鼓。
“我心领了，作为胆小鬼你继续老老实实呆在地下就好，那里很适合你，好了，接下来我走在前面，那些‘枭’第一个吃也是吃我，你们跟得也别太紧，以免我的血溅你们一身。”话是这么说，不过我更多的还是针对达芬奇自己。当达芬奇提出放弃的那一刻，小奶酪的眼神充满了无助，我知道要想拯救她的姨妈，要想弄清我的身世，走到这一步时我们已然不能退缩。
我瞪大眼睛，颦蹙间打磨出犀利的眼神，如剑光扫过，寒气横秋。
雷吉恩默不作语，他悄悄上前一步，挽住我的蹄腕:“我在。”
沉默片刻，达芬奇与雪花哥也一前一后跟了过来。
电梯口射来的光芒在粉尘的映照下像是破碎成无数浮游的颗粒，它们荡漾着死寂，或是落满东倒西歪的金属护栏，或是刷新着瘟疫般的黑暗，司空见惯的骨骸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了视野之后，但它们仍在出现，作为这片废土上无机无序的点缀，作为喑哑的警钟。在我铿锵的蹄声里，台阶逐渐上升着，我看到我的头顶悬着不少畸居蟹，崔克茜的笛声响起，它们倒挂在血肉之丝上的躯体便如贝壳般叮铃作响，这是我所见过的最苍白的风铃。
重返地面，然后重获阳光。
正对着地铁站入口的是一幢高耸入云的塔楼，侵蚀它周身的泰伯利亚像是生长过头的爬山虎。它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未来科技公司大厦，它的玻璃结构早已尽数碎裂，这让它远远看去像是一只死亡已久的巨型珊瑚。
“哇噢，这可真高，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无名夫斯基！”
“我不瞎。”
一辆辆锈迹斑斑的汽车与大巴车横七竖八搁置在马路中央，我们从其中穿过，期间耳边响起过几声怪响，不过循声望去也不过是一些老鼠和食尸鹿罢了。
迈过一根倒下的路灯，一阵杂乱有力的蹄声终于由远到近向我们扑了过来，我敢断定这次绝对是大家伙。
说是“蹄声”倒也不确切，那声音既像蹄子的践踏又像是利爪的蹂躏同时还伴有尖啸与翅膀的破风。
我下意识竖起耳朵，四蹄打起一阵寒战，而这种反自然的寒冷很快化作一种抵触攀上我的四肢百骸。
也许就是崔克茜提到的“枭”，克服着心中的不安，我集中起精力以便随时张开护盾。
“哈利...路亚。”一个诡异无比的声音骤然在我的心中响起，我很难描述它，我只能说在我听到它的那一刻我只联想到了一个词——血肉模糊。
“你们听到了吗？”我示意大家停下。
“那阵古怪的蹄声？”雪花哥握紧了切割器，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一辆汽车当做了掩体。
“是哈利路亚，它们说‘哈利路亚’。”我将『风压术』瞄准了前方的路口，枭的声音正是从那边的拐角处传来的。
“你一定听错了。”雪花哥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在车玻璃的反射下他那一丝不苟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北风吹过，道旁的变异树窸窣作响。
“它们离开了，”达芬奇收起了切割器，这回他抢先一步蹿入了高楼，“趁它们没回来。”
可下一秒达芬奇却一个踉跄从漆黑的入口中摔了出来，他一边挪动着蹄子试图后退一边试图捡起掉在一旁的切割器，平时那副冷静睿智的面庞此刻写满了恐惧，理智尽失。
是一只“枭”，它佝偻着身子，双爪左右撑住门框缓缓向前踏出了五只蹄子，黑暗之中我只看见一只巨大的眼睛散发着血光，血管状的红色光泽顺着那眼球的位置如根须般蔓延、脉动，当它完整地从楼中走出，那些裸露在外的血管一阵紧缩，对应着我们肋骨的位置的鳃片亦随之喷吐出一阵恶臭的热气。
艾奎斯陲亚所有的动物大抵遵循着身体左右对称的原则，但枭...它是完全不对称的，由此我也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它不是来自艾奎斯陲亚。
非马非鸟非虫非万物，无序，混乱，畸形。它的躯体大致呈现暗红色，但又不均匀，身上缺少毛发覆盖的它只是在后背上生长着稀稀落落的几根豪猪刺般的粗大硬毛。你永远不知道它会从身体的肿块中伸出什么，也许是一只爪子也许是一只蹄子，甚至是翅膀和一整只完整的、没有表皮的生物，那些从枭身上长出的生物像是被抽离灵魂的恶鬼，它们挣扎着，几秒后又再次被这团数米高的不规则肉块再次吸收。
“哈利...路亚。”眼前的枭阖上了胸前的眼睑，它伸出一只烂泥般的昆虫节肢做出了鞠躬的姿势。
它没有捕食我们的打算，它这样更像是...臣服。
回过神的达芬奇似乎不敢相信发生在眼前的怪事，这回换做小奶酪蹦蹦跳跳走在了前面，雪花哥则拿着达芬奇的切割器负责殿后。
真不敢细想这种怪物所建立的是怎样的文明。
摇了摇头，我劝自己冷静一些，好在我的消化系统经过了改造，否则我一定会把前几天吃的饭也一起吐出来。
达芬奇就是这样，他吐了一路。未来科技公司的大厅早已破败不堪，透过蹄下菌毯般的胶状物质我依稀可以看得出它们原先的大理石材质，此处原本应当有严密的安保系统，可惜这些金属混蛋早已被枭撕成了碎片，它们的断肢裸露着电线与零件，尺寸合适的被枭用来铸成了巢穴，尺寸不合适的则被粗鲁的扔到一边。
我好像踩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只机械猎犬的脑袋，我嫌弃地将它踹到一边，那脑袋也一路咕噜咕噜撞翻了一堆用小马腿骨堆成的小金字塔。
有几根腿骨上呈现出了烧焦的痕迹，我想这些怪胎也许已经学会了掌握火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放过了我们，不过想想也是心有余悸，倘若它们真的要我小命，也许明天，也许一小时后我的腿骨也会出现在那骨堆之中。
“哈利...路亚。”另一只枭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有一件事我必须说一下，也许在你们看来这很奇怪。
我好像能分清它们每一个个体的声音，就像我能确定这只枭的位置在楼上，它与第一个“哈利路亚”的枭也不是同一只。
达芬奇的脸色铁青下来，他几乎是硬着头皮将虹膜对准了电梯的识别机。
很难想象经历了几十年的岁月这里依然有文明的痕迹，我是说...这里的电力系统真是坚挺。
次第走入电梯，达芬奇犹豫片刻按下了“6、1、7、4”四个数字，他并没有选择上楼或者下楼，他只是静静等着电梯门关闭。
电梯内部的白光在四个数字循环闪烁后变成了蓝色。
“你们知道6174是什么吗，它被称为‘黑洞数’，在十进制数字中，它便是奇点。”
达芬奇话音刚落，我的意识便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像是睡了一觉，只不过睡醒时我们已经来到了一片纯白色的房间。
“‘白房子’使用了特殊的光谱频率进行伪装，实际上它就在电梯对面，这操蛋的电梯设计了两个门，一扇门后的东西是给你们看的，另一扇直通地狱。”
我记得这里！我记得那场无限循环的噩梦！
我回想着那个噩梦，眼前的每一处细节都能与它完全对应，这种该死的感觉就像是在玩一个简单却又恶心的拼图。
“好了，让我们看看这里还剩下什么...这是过去的我们留给我们的遗产，当时的撤退很仓促，虽然大部分产品已经被转移，不过少部分残次品还是留了下来。”达芬奇呼出一张全息屏幕，只不过在我的视角来看他只是在对着一片苍蓝面板指指点点。
“你知道我的过去是吗？”我鼓起勇气问出了这句话，因为对于真相我一无所知。
达芬奇沉默了片刻，前蹄的动作放缓几秒转而以一种更快的速度操作了起来:“你不知道吗？”
他瞥了我一眼，漫不经心。
“好吧，其实没什么，你的父亲曾是我的同僚，他是小马国最伟大的科学家，而你的母亲，她是一名伟大的战士，就这么多。”
达芬奇的嘴唇抿成笔直一线，但我仍看得出那是一个微笑。
他在隐瞒着什么，不过我也不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等我救出灰琪，或许一切都会真相大白了吧。
“雷神炮艇原型机...嗯...严重受损但引擎还没坏，那上面还有波塞冬飞弹十六枚，试做型单兵轨道炮十支，试做型独角兽护符五枚，试做型脉冲步枪四十支，这些玩意儿可以拿下半个世纪前的中心城了，说实话有些大材小用，好了，现在把我们送到雷神炮艇上，EVE0.85。”
“——正在进行身份识别——”
“——身份识别成功，首席科学家达芬奇——”
“哇噢。”
“别乱碰，小奶酪，呆在原地，”雪花哥呵斥道，“超时空传送...没想到你们真做出来了。”
“只能在短距离内进行，而且需要对应的两个装置，成本太高，所以废弃了。”
“省下的经费拿去建中心城空间站了不是吗？”我冷嘲热讽起来，此时一道蓝色的扫描线从上而下将我们一一从头扫到了尾。
“最高授权，开始执行超时空传送。”
“——超时空传送准备中——”
EVE冰冷的机械音响起，一张像是附着着雷电的气泡逐渐包裹了我们全身，根据达芬奇的解释那玩意儿可以防止我们被超时空传送仪搅成一盆肉馅儿。
“——三——”
“——二——”
“——一——”
“——警告，超时空传送仪已启动——”
话说回来...刚进矿洞时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可现在我的身子却像灌满了浑浊滚烫的铅液。
“别掉队。”
别掉队...刚刚和我说这句话的是谁来着？我想起来了，是那个，没错，雪花哥。
不成想一个简单的思维过程在我的大脑中反复回转了数次才输出了结果，几分钟前乃至几天前的记忆已然变得杂乱不堪。
我甩了甩脑袋，可耳鸣却变本他妈的加厉——这种眩晕感很快影响了我的四肢肌肉，它们反驳着大脑的意志，回以踉跄。
跌倒是意料之中，在这段时间内我唯一清醒的时刻便是下颚与地面碰撞的瞬间，痛觉所带来的却是奇妙的平和。
几秒钟后我彻底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若有若无的麻木感顺着我的眉心蔓延到牙槽，唾液刚开始还是酸涩的，片刻后却有了一股该死的金属味儿。
视界变成了欠扁的橄榄状，当贫瘠的光亮彻底消褪，因代偿作用而异常敏锐的触觉却成了一种折磨，在这种情况下每一毫秒的流逝都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9527？”
“无名夫斯基？”
不止是鼻子和眼睛，我的整个身体都在渗出稀薄的血液。
“很严重的急性辐射中毒，治疗射线已调至稳定输出功率，距离生物质耗尽还有二十四分钟。”
必须得承认，我又欠了雷吉恩一次。
“你不是变异马？”达芬奇的语气里多了些许不屑，而他那微眯的眼睛同样证明了这一点。
红晶的致命辐射仅凭防护服是无法阻隔的，变异马们可以通过强大的自愈能力无视这种伤害，这一点显然被我忽略了。
逡巡片刻，我耸了耸肩:“一种叫做‘泰伯利亚灌注’的小把戏，你喜欢吗。”
达芬奇低头不语，他继续走了几步才半咬牙关露出一种伤透脑筋的笑容:“小把戏...呵呵，小把戏...你可知道那是我花了十年做出的发明？”
“你们EDI偷走了它，堂而，”达芬奇说着，仿佛不经意地向我投来一瞥，他的心头明明燃烧着暴怒之火，动作却只是轻描淡写点了点头，“皇之。”
雪花哥眉头一皱，面罩上糊起一大圈白气，而我也明白了达芬奇的意思，他或许只是想和我演个双簧来让我咬定自己EDI的身份，毕竟先前我在他们面前自称Nod兄弟会的继承者，这虽然是实话，不过在他们眼里我只是在逢场作戏。
他们也在演戏。
“好吧，我其实是一名EDI特工，当年一定有什么误会在里面。”我冲着雷吉恩使了个眼色，旋即摆出一副被识破般无可奈何的样子。
“真不错，希望你能活着离开巴尔的马。”
泰晶凤凰的出现为我们扫清了矿洞内部的绝大部分障碍。由于红晶不稳定的性质，我在战斗之时已经严格控制了使用的魔力，当时老实说我并没有去想诸如“为什么泰晶凤凰的魔法火焰没有引爆这该死的矿脉”这样的问题，现在回想起来倒是有些后怕。要是那凤凰把矿脉引爆了的话恐怕我已经变成幻光派了。
大概不是巧合，或许魔法和泰伯利亚之间的联系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离生物质耗尽还有二十分钟。”
“别和他妈的报丧似的你这...算了。”沉下一口气，我把骂雷吉恩的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我想我命大的很，区区辐射中毒充其量不过一场重感冒罢了。
“算上他们的份可以让生物质储量上升到一个小时，没事的阿幻，有我在。”
雷吉恩的心灵感应着实让我不悦，自从他回来以后他...他变了好多。
他失去了对于生命本身的敬畏，我当然没有资格说他，我本身好不到哪去，只是眼睁睁看着朋友变成这样未免还是让我有点难过。
或许卡博当年也是如此，纯粹的理性让他成为了纯粹的恶魔，哪怕他的出发点是给这个欠操的世界带来欠操的和平。
“我说，有客人来了。”
我下意识停住了步子，狭小的矿洞内，我们五头小马逐渐聚成了一团。
阴森，古怪，望不到头的黑暗向着远处蔓延——分明是笔直向前的洞窟，此时此刻我却好似在悬崖边凝视着深渊。
我倒吸一口凉气，直至窸窸窣窣的怪响不急不缓地飘来，夹杂其中的还有几声短促的尖啸。
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我是说，我不知道我在期待或者害怕着什么，这种对于未知事物的情感如同一个绑在身后的定时炸弹，我看不清它的秒数，只能在心头默数着打点器的滴答声。
也许...也许这混蛋怕火？我心想道。
火焰让我们的祖先免受肉食动物的侵扰，而在如今这个充满了混沌的世界上，火焰仍旧是能震慑住大部分黑暗中的掠食者，不过这一前提是它们得有一双或者许多双眼睛（像之前我们遭遇的美杜莎那样的没长眼睛的怪物用再猛烈的火焰去威慑也是徒劳)。
我一边祈祷这未知怪物能看到火焰，一边用魔法制造出一根火炬，不过从身后吹来的阴风却将那火焰吹得摇摇欲坠，我们几头小马稀薄的影子也映照在了泰伯利亚红晶构成的闪亮岩壁上。
光与暗的交界线向后推移了几分，那从深渊之中传来的恐吓般的嘶鸣也戛然而止。
好像起效了，不对...不对劲。
“嗨？你...你需要我们的帮助吗？”小奶酪试着向前踏出一步，不过雪花哥却粗鲁地将她揽在身后。
“『积水成冰』。”
我迅速念动咒语，只不过冰墙在成形的一刹那却被一根蟹钳般的粉色口器径直击碎。
碎裂的冰块迅速化作魔力消散，我再度构筑起一道魔法护盾才勉强将这怪物的突刺挡了下来。
一方面是冰墙减缓了口器的速度，另一方面则得益于护盾的弧形结构偏斜了冲击方向。
雪花哥也做出了反应，在那口器缩回黑暗中之前他已经用一只前蹄将其狠狠踩住，另一只前蹄则挥舞起切割器将它毫不犹豫砍成了两段。像是被斩断的蛇头一般，带有口器的半截怪物仍在地上翻滚挣扎好似遭了油煎水煮，粘稠墨绿的体液啪嗒啪嗒甩了我一身。
真恶心。
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远去，我集中精神警惕了约摸半分钟后，整座矿洞终于重归寂静。
“『闪耀通路』。”
魔力凝集成了耀眼的白色光球，随后如同炮弹般射向了前方。在达芬奇的照明魔法下，矿洞内的景象由近到远一闪而过，好消息是我们并没有发现那怪物的影子，坏消息是那怪物兴许让其他怪物给吃了。
“蚁群。”
雷吉恩说出了我心中所想。
和我以前在黄区边缘看到的巨蚁几乎一模一样，这些和幼驹大小相仿的节肢动物正摇摆着它们布满绒毛的触须、借由六条与身体极不相称的细长腿部在矿洞内走走停停。
或许是为了搜寻食物，或许是被先前的泰晶凤凰惊动，我不清楚它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好在它们数量不多，也许我们可以杀出重围。
“他们依靠费洛蒙进行交流，现在的风向正在把我们的气味刮向它们，阿幻，用你的飓风护盾阻止气息的扩散，兴许我们可以穿过它们咴。”雷吉恩分析道，此时他的整张脸已经因为生物质的消耗而干瘪憔悴了起来。
像是他妈的肾亏的老头儿。
雷吉恩看出了我的想法，他以一种宽容的姿态耸耸肩直面我的嘲笑。
“听起来行得通，呵欠，我承认是我小瞧你了，嘶瓦辛格。”达芬奇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疾风傍身』。”
风起。围绕在我身旁的气流愈转愈快，在飓风护盾的保护下我们开始小心翼翼躲避着巨蚁的触须潜行，必须得承认，在潜行的每分每秒我都在因为神经紧张而胡思乱想，当一头巨大的兵蚁与我们擦肩而过时我甚至冒出了把他们全部杀光这样邪恶无比的可怕念头。
值得庆幸的是我心中仍有不少美好的回忆抑制着我的阴暗面。
岩壁上马力开凿的痕迹在十几米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巨蚁恶心的分泌物——它们将泰伯利亚晶体与砂土混合起来形成了无数球状颗粒，而无数颗粒则组成了厚厚一层的海绵状结构。这是一种浑然而成的分界线，它分开的并非文明与野蛮，而是两种状态的混乱。
望不到头的矿洞像是婊子的烂裤裆，我们则像穿梭其中的可爱阴虱，这是一个形象的比喻，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我想我真是个文学大师。
一路上小奶酪没有再大呼小叫，这算是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雪花哥和达芬奇出乎意料的可靠，有几次蚁群开始向我们逼近，好在他们快刀斩乱麻用魔法切断了发现我们踪迹的巨蚁的触角。
巨蚁的活动逐渐减少，眼前一处塌方的洞窟直通地下，地铁站就在下方。
总算是有惊无险，防护服上该死的盖革计数器也终于停止了吵闹。
好吧我承认是让我半路就给关掉了，那声音给我耳朵都快磨出茧了。
“现在怎么样无名夫斯基？”小奶酪饶有兴致地围着我打起了转，这家伙的精力真是旺盛得让我这老雌驹羡慕。
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股干劲儿，当年我一晚上最多赚过一百一十九枚马嚼子，算上小费。
“一晚上上了二十三头雄驹，我想我应该重新对你进行评估咴。”雷吉恩的心灵感应总是有些突然，由于生物质的消耗现在他看起来活脱一副刚出土的木乃伊。
“是二十五头，他们一起来的，我给打了折。”
“还能走得动吗？”雪花哥的脸色从来没有变过，我想这家伙还欠我一句谢谢，毕竟我之前救了他一命。
“用不着操心，我身子骨硬朗得很，至少把你们放倒不在话下。”我用一句嘲讽回应了小奶酪和雪花哥的关怀。
小马国错综复杂的地铁系统始建于幻形灵战争期间，据说它的另一个用途便是作为我们战败后的庇护所。
不过这一切毕竟没有发生，千钧一发之际，焦土病毒开始在虫巢肆虐，我们反败为胜。日后无数魔法特快驰骋在阴暗冰冷的地下，它们承载过回家的妻子，承载过当兵离去的丈夫，承载过长大的幼驹，相思常有，重逢难求。
它们是往日繁华的惊鸿一瞥，它们在此扎根，于文明崩解之中秉持沉默，繁衍荒芜，见证堕落。
粗暴地扯下了防护服的头盔，我将整套沉闷笨重的防护服扔到了一边。出过汗的脊背让那邪风一吹直教我浑身凉嗖嗖，我舒畅地甩了甩脑袋，浑身轻快。地铁隧道比矿洞宽敞了不少，或许也正因如此我的心中凭空增添了几许安全感。
小奶酪小心翼翼地将防护服脱在一旁，她看上去恨不得朝着那一叠服饰鞠个躬行个礼再往上绑一二三四五六个遇火即燃的氢气球。这家伙的乐观倒是让我想起了席拉。
“对了，我能摸一下你的牙齿吗无名？”
“很锋利，小心着点儿。”我吭哧一声打了个响鼻。
随她吧，反正之前也答应好了，我虽然不是什么好种但至少还是守信的。
我一边任由小奶酪的抚摸一边借助照明术仔细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好像很安全，并列而行的两道铁轨向着远方延伸着，最终逐渐相交于一片朦胧而寒凉的薄雾之中。它们不少地方被塌落的钢筋混凝土砸得扭曲变形乃至断裂，轨道上本应停放的列车此时也是不见踪影，除了薄雾中隐约可见的车头。
诡异的是那车头亮着两盏死气沉沉的灯光，滴滴答答的水滴声让我怀疑这里仍有什么东西蛰伏在暗处，伺机而动。
“前面是巴尔的马西站，大概还有五百米的距离，地铁出口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达芬奇伸出前蹄对准了车头，他闭上一只眼睛做起了估测。
不知为何我心中突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我的四蹄一阵踉跄，清脆的蹄声在隧道内回响不息。
什么东西在往下滴。
“这是什么鬼东西...”达芬奇擦拭着前蹄抱怨道。
我屏住了呼吸，那该死的液体似乎沾满了我的四蹄，它们粘稠的像是果酱，摩擦后则散发出一股血肉腐败的可怕臭味。
我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具悬挂在半空的夜骐骨架，这些该死的液体正是从它的头骨中渗出的。
畸居蟹。
我回过了神，伴随着夜骐头骨的掉落，六根蟹腿状的附肢也从下颌骨部位伸出，绞肉机般的口器满怀着对血肉的渴望瞄准了我的鼻尖。
还没有吃到我的肉就开始做出了咀嚼动作，仿佛我是唾手可得的猎物一般。混蛋。
坦白说在那一秒内我忘记了反抗，倘若没有小奶酪的帮助恐怕这怪物会将我吃个一干二净然后拿我的漂亮脑袋当成新家。
额头的冷汗迅速吸收着我的体温，这也让我冷静了下来。
望着被小奶酪一蹄打翻的畸居蟹，我毫不犹豫的用意念斩将它砍成了一堆碎骨烂肉。
更多的畸居蟹噼里啪啦的从我们头顶掉落，一开始我们尚且可以用魔法护盾进行阻挡，但很快我察觉到了异样:它们的体液对于任何一种魔法护盾都具有极强的侵蚀作用。
我们停止了对这些怪物的杀戮，不过它们却开始通过自爆摧毁我们的护盾，不得已我们只得再次陷入了肉搏战之中。
我娴熟地释放意念斩，无形的锋刃成为了怪物们不可逾越的鸿沟，短短几分钟内我的身边便堆满了畸居蟹的尸骸。
作为变异马达芬奇和雪花哥他们倒是游刃有余，践踏，殴打，撕咬，虽然在畸居蟹的进攻下他们伤痕累累不过他们只是拈来一根绿晶插入伤口便复愈如初。
冰冷的铁轨与枕木好似砧板，有力的铁蹄正如榔头般无坚不摧，畸居蟹们脆弱的身板就像一个个被夹碎的胡桃，一时之间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小奶酪对付的有些吃力，我这边的防守压力方才缓解，她已然被数十头畸居蟹压得动弹不得，她一边发出痛苦的哀鸣一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大快朵颐自己的血肉。
怪物们密密麻麻堆成一座骸骨金字塔，眨眼间我便看不到小奶酪的踪迹了。
她算是我的朋友吗？我扪心自问起来。
不过在这种关头我不能等得出答案的那一刻再做出决定，她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就像...就像我的妹妹。
“『旋风爆裂』，『野蛮生长』！”
同情心一直是我自以为的弱点而非缺点，因为它无法改掉。我深知它会让我一次次身处险境，我也同样深知如果我不这样做我将受到怎样的煎熬。
经由我前蹄释放的飓风在一瞬间便将畸居蟹们吹得七零八落，而地刺术形成的尖锐岩刺则如同长矛般将它们的躯体捅了个对穿。
幸好小奶酪一直用前蹄保护着脑袋她的头颅才没有受到致命伤害。此时她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肉，就连脖颈也被撕咬得仅剩一串白森森的脊椎。
这般惨不忍睹的景象让我的心头泛起一阵恶寒。
施法的同时几头怪物还是跳到了我的身上，我连跳带拽狠狠将它们扯下身子，不过它们锋利的口器还是扯下了我的几块皮肉。
滚烫的血液顺着我的臀部淌下，当它们蔓延至蹄边时已经变成了粘稠且温热的胶状。
顾不得伤口的剧痛，我只能一边抵挡一边祈祷它们能停下这该死的攻势。
它们无穷无尽，苍白的浪涛将我们彻底淹没只是或早或晚的事。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雪花哥已经被逼到了角落，他的冰冻魔法同样杯水车薪。
“去启动车站的紧急备用电源，在控制室那边，然后...然后启动那辆列车把它们全撞飞！”达芬奇气喘吁吁道，这样下去他们或许坚持不了几分钟。
这是一个行得通的办法，但着实有些冒险，列车撞来的同时他们也会自身难保。不过我想在此基础上我有了一个更聪明的点子。
一个绝妙的点子。
“你们站在这里。”
我用前蹄的鲜血在地面上涂鸦出了达芬奇先前在监狱中所画的传送法阵，而达芬奇也明白了我的用意，在醍醐灌顶之余他的神情分明又写满了惊愕。
“把你们最强力的魔法护盾撑起，倒数三秒钟后向法阵内注入魔力！”
召唤飓风护盾，压缩，弹射，一气呵成。一阵短促的延迟后我的身后掀起两道磅礴气浪，音爆声起，飞沙走石。超越音速的同时我的骨骼同样在承受着超越极限的负荷。
狂暴的气流撕扯着我的伤口，如同铠甲般包裹着我全身的护盾也由于从伤口中带出的血滴而变成了稀薄的红色——这让我险些一头撞在列车上，千钧一发之际我吃力地调动全身肌肉向左腾挪才躲了过去。
解除护盾，我弓起腰腹双蹄抱头做起缓冲，这套滑稽的动作让我看起来像是他妈的被露娜踹飞的风滚草，但它却可以有效的缓冲撞击。在这期间我似乎瞥见车站内有一个小马样貌的物体一闪而过，没时间去深思，平稳着陆后我赶忙在月台上画出了第二个法阵。
最后一步是向其中注入魔力。
魔力的细流涓涓汇入法阵，萤火虫般星星点点的绿色光芒逐渐环绕出四头小马的形状。
成功了。
哪有时间寒暄或是休整，隧道另一头的畸居蟹已经铺天盖地向我们席来，细碎凌乱的步点让我心如乱麻。
该死...这些混蛋怎么还不依不饶。
按照既定的计划达芬奇已经奔向了控制室的方位，正当他打算用切割器切开安全门时，一声尖锐的哨声响彻整个车站。
畸居蟹们停止了追击，准确说...它们退回了隧道。
“告诉我...你们是谁？”
沙哑的声音响起，褐色的兜帽半遮来者阴郁的面庞，棱角分明的阴影好似半剖开来的绿松原石。
她不曾举起枪口或是在犄角上聚集魔力，我只知道若她真怀着恶意也不会和我们这般废话了。她所做的只是高傲地扬起头颅，以一种更为咄咄的语气将这句话重复了第二遍。
“首先我们并无恶意，其次摘下帽子说话，大巫师，”在确认那些畸居蟹没有追来后我向兜帽客耸了耸肩，“尽管很不情愿但我还是要谢谢你替我们摆平了这些混球，虽然你不来我们也有办法。”
雌驹颇有意味地一笑，在我们的注视下她缓缓摘下了神秘的兜帽，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一条纵贯脸颊的伤疤——它与雌驹的眼睛擦肩而过，我想那疤痕倘若偏个半公分恐怕她就要和我老妈一个德行了。顺着那疤痕我放宽了视野，眼中所见乃是沧桑与骄傲，这种感觉就像在凝视一棵树，它开满了细小的梅花，树干上布满裂痕，亦有白雪同载。
在青色魔法荧光的映照下这头年迈的雌性独角兽像是从某部太空歌剧里走出的剑道大师，她静默，我沉默。
“崔克茜阿嫲？”只恢复了上半身的小奶酪捂住了嘴巴，两行泪滴顺着她的前蹄抹出两道湿漉漉的弧线。
雪花哥皱起眉头，犹豫片刻后他还是放弃了拥抱，欣慰与感喟只是化作有形的符号在他的嘴角汇出一个浅尝辄止的笑容。
“不用多说亲爱的，我明白了，不过阿嫲倒是提醒过你交友慎重，或许...算了，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险象环生的地铁站？”崔克茜脸上的不屑溢于言表，我也能理解，说实话有时候我也会瞧不起自己。
崔克茜踱了几步，我瞥见她的胸前似乎佩戴着一枚三角形的饰品，她走到小奶酪身边似乎在打量她的身高，只不过在注意到小奶酪方才受过致命伤时，崔克茜眉头一皱，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悦。
“没有她的话我们到不了这里。”小奶酪的语气近乎是在撒娇，不过看着她一边借着一株矿丛再生身体一边替我辩解我实在感觉有些别扭。
“未来科技公司总部，去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去救一群本该命不久矣的可怜虫。”
我只记得达芬奇和我说的是他想反戈一击成为那破公司的老板然后赚他的黑心钱，此刻看他这幅掏心窝子的模样我竟有些分不清他到底哪句话在撒谎了。
“我明白了...不过那里...”崔克茜点了点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她竟然不问我的名字，嘁，狗眼不识泰山。
“嘿崔克茜，我想说...看到你还活着我真的很高兴，我以为你死了。”雪花哥笑起来的时候有些狰狞，尤其是他那极不协调的咀嚼肌。
真矫情。我不屑的哼起了口哨，这并非嫉妒，如果和黑闪她们久别重逢我想她们一定会更热情。
“尽管抱吧，全能的崔克茜可不会被泰伯利亚感染，这幅躯体已经被金属零件尽数替代，包括这犄角，它原本断成了两截，哈，我死了？当年萍琪派确实‘杀’了我，不过我可是全能的崔克茜，我捡回一条命逃去了星月城，那里的一位义体医生让我重获新生。”崔克茜给了雪花哥一个饱含赤诚的拥抱，下一秒她慵懒地坐在长椅上，随后漫不经心地将一副穿着格子衬衣的小马骨骸推到了一旁，仿佛一切云淡风轻。
如果此刻有酒，我想她肯定不介意与我们碰上一杯，茶水也行。
“是你故意放过萍琪的，我知道。”
“不不不，萍琪派穷凶极恶，她...”看得出崔克茜并不擅长撒谎，她闪躲的眼神很快露出了马脚。
地铁站的顶棚传来几声震动，纷纷落下的混凝土碎屑沾了我一头，这让我不免有些恼火。
“这个谎不用撒下去了，我替妈妈谢谢你，崔克茜阿嫲。”
小奶酪歪头一笑，当她捅破了窗户纸后，崔克茜终于也放下了芥蒂，在达芬奇和雪花哥的注视下她缓缓抬起头，一口如释重负的长叹却似迟到了许多年。
“叙旧的话我觉得你们可以等一等，话说你是怎么让那些怪物停下来的？崔克茜...奶奶？”
“我是伟大的崔克茜，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这只是小小的魔法罢了，不过对你而言可能超乎理解，那些畸居蟹已经被我们驯化了，它们是我的看门狗，我也正是听到了它们的呼唤才赶到了这里。”崔克茜眼睑微颔，从容地点起烟斗，在烟气的缭绕下看得出这头雌驹风韵犹存。
我深吸一口崔克茜的烟气，没有预想中的辛辣，反而是有一股甘甜与清凉，这让我情不自禁多吸了几口。
“了不起，”达芬奇做出了肯定，“用那种恐怖的东西做看门犬，所以说巴尔的马的地表一定存在着更恐怖的东西。”
“别告诉我你是一头小马做到的，让整个隧道的怪物乖乖听话。”雪花哥所疑惑的也是我想问的。
“当然不是，我们是‘在伟大的崔克茜领导下的巴尔的马解放组织’，也就是大名鼎鼎、威名远扬的‘B.L.O.U.T.L.O.T.G.T’。”
没听过。
崔克茜说罢，前蹄一拍，只见十几头与她相同打扮的小马凭空出现（你没听错，就是字面意思的凭空出现)，他们的动作出奇一致，面色也是阴郁得可怕。
简直不像小马。
小奶酪伸出前蹄打算触摸其中一头小马，不过崔克茜却假装无意地向她伸出前蹄的位置一闪，不偏不倚挡在了小奶酪面前:“对了，你们想要去巴尔的马地表，而且还是未来科技公司总部？听伟大的崔克茜一句劝，别去，外面现在是‘枭’的地盘，没有小马能活着回来，包括伟大的崔克茜，而未来科技公司...那里是枭的一个据点。”
天天把“伟大”和“全能”当做自己的头衔，说实话第一眼遇到这雌驹我着实喜欢不起来。尤其是她不问我的名字。
“又一个废土军阀？哇噢，那真可怕，所以你屁滚尿流，伟大的那啥。”我不耐烦地躺在了崔克茜方才坐过的长椅上。
“‘枭’是一种畸变体群落组成的聚落。”崔克茜的解释让我一头雾水，她似乎全然不在意我对她的嘲讽。
“就像水母或者地衣。”达芬奇皱起了眉头。
水母和地衣？我决定不把自己的困惑流露出来，毕竟我要在小奶酪面前表现得博学一点。
嗯...我一直很博学，这是个事实。
“一只水母由一群水螅构成，地衣则是藻类与真菌形成的复合体。”
雷吉恩，我的百科全书。
一群生物组成的生物，无数个这样奇特的个体又组成了聚落？这样我倒是明白了。
“我不知道这些怪物的本体是什么，我只知道它可以吸收变异生物的基因，掠夺其中有益的部分，可怕的是它们拥有智力，在此基础上它们甚至掌握了魔法、创立了文明。它们将小马如同牲畜般圈养，连同那些器官兽与泰伯利亚生物，不是为了奴役，仅仅为了肉食。‘枭’的进化无止无休，它们是进化的终点，泰伯利亚世界的真正‘适者’。”
“我有印象，这种梦魇般的生物并不是泰伯利亚带来的，早在幻形灵战争期间就有过类似的目击报告，可惜那时小马国打赢胜仗没多久，它甘愿沉溺于转瞬即逝的愉悦却不愿正视黑暗的未来。”
“虚幻的光芒遮蔽了我们的眼睛，比之于货真价实的阴影，它让我们盲目，万劫不复。”达芬奇继续补充道，这句话让我有些寒毛直竖。
“好了老干妈，知道这些就够了，你有没有对付它们的办法，毕竟我们要问问它们答不答应才能进入未来公司总部。”他们说的越邪乎，我越是不信邪。
“哈哈哈，它们几乎是不朽的，伟大的崔克茜劝你们原路返回，毕竟凭我这样强大的魔法师也只能勉强在这里苟且偷生，你们不见黄河心不死的话倒也可以去试试，到时候别怪崔克茜阿嫲没提醒你们。”崔克茜说着带领她的童子军们背过了身，我怀疑这些家伙压根是一群没长脑子的智械。
可我能从他们身上闻到一股子穴居马才有的汗臭味与霉味，这说明他们是真正的小马，真是见鬼。
“就此打道回府也不错，我可不想丢了小命。”达芬奇打起了退堂鼓。
“我心领了，作为胆小鬼你继续老老实实呆在地下就好，那里很适合你，好了，接下来我走在前面，那些‘枭’第一个吃也是吃我，你们跟得也别太紧，以免我的血溅你们一身。”话是这么说，不过我更多的还是针对达芬奇自己。当达芬奇提出放弃的那一刻，小奶酪的眼神充满了无助，我知道要想拯救她的姨妈，要想弄清我的身世，走到这一步时我们已然不能退缩。
我瞪大眼睛，颦蹙间打磨出犀利的眼神，如剑光扫过，寒气横秋。
雷吉恩默不作语，他悄悄上前一步，挽住我的蹄腕:“我在。”
沉默片刻，达芬奇与雪花哥也一前一后跟了过来。
电梯口射来的光芒在粉尘的映照下像是破碎成无数浮游的颗粒，它们荡漾着死寂，或是落满东倒西歪的金属护栏，或是刷新着瘟疫般的黑暗，司空见惯的骨骸一个接一个消失在了视野之后，但它们仍在出现，作为这片废土上无机无序的点缀，作为喑哑的警钟。在我铿锵的蹄声里，台阶逐渐上升着，我看到我的头顶悬着不少畸居蟹，崔克茜的笛声响起，它们倒挂在血肉之丝上的躯体便如贝壳般叮铃作响，这是我所见过的最苍白的风铃。
重返地面，然后重获阳光。
正对着地铁站入口的是一幢高耸入云的塔楼，侵蚀它周身的泰伯利亚像是生长过头的爬山虎。它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未来科技公司大厦，它的玻璃结构早已尽数碎裂，这让它远远看去像是一只死亡已久的巨型珊瑚。
“哇噢，这可真高，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无名夫斯基！”
“我不瞎。”
一辆辆锈迹斑斑的汽车与大巴车横七竖八搁置在马路中央，我们从其中穿过，期间耳边响起过几声怪响，不过循声望去也不过是一些老鼠和食尸鹿罢了。
迈过一根倒下的路灯，一阵杂乱有力的蹄声终于由远到近向我们扑了过来，我敢断定这次绝对是大家伙。
说是“蹄声”倒也不确切，那声音既像蹄子的践踏又像是利爪的蹂躏同时还伴有尖啸与翅膀的破风。
我下意识竖起耳朵，四蹄打起一阵寒战，而这种反自然的寒冷很快化作一种抵触攀上我的四肢百骸。
也许就是崔克茜提到的“枭”，克服着心中的不安，我集中起精力以便随时张开护盾。
“哈利...路亚。”一个诡异无比的声音骤然在我的心中响起，我很难描述它，我只能说在我听到它的那一刻我只联想到了一个词——血肉模糊。
“你们听到了吗？”我示意大家停下。
“那阵古怪的蹄声？”雪花哥握紧了切割器，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一辆汽车当做了掩体。
“是哈利路亚，它们说‘哈利路亚’。”我将『风压术』瞄准了前方的路口，枭的声音正是从那边的拐角处传来的。
“你一定听错了。”雪花哥丝毫没有放松警惕，在车玻璃的反射下他那一丝不苟的神情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北风吹过，道旁的变异树窸窣作响。
“它们离开了，”达芬奇收起了切割器，这回他抢先一步蹿入了高楼，“趁它们没回来。”
可下一秒达芬奇却一个踉跄从漆黑的入口中摔了出来，他一边挪动着蹄子试图后退一边试图捡起掉在一旁的切割器，平时那副冷静睿智的面庞此刻写满了恐惧，理智尽失。
是一只“枭”，它佝偻着身子，双爪左右撑住门框缓缓向前踏出了五只蹄子，黑暗之中我只看见一只巨大的眼睛散发着血光，血管状的红色光泽顺着那眼球的位置如根须般蔓延、脉动，当它完整地从楼中走出，那些裸露在外的血管一阵紧缩，对应着我们肋骨的位置的鳃片亦随之喷吐出一阵恶臭的热气。
艾奎斯陲亚所有的动物大抵遵循着身体左右对称的原则，但枭...它是完全不对称的，由此我也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它不是来自艾奎斯陲亚。
非马非鸟非虫非万物，无序，混乱，畸形。它的躯体大致呈现暗红色，但又不均匀，身上缺少毛发覆盖的它只是在后背上生长着稀稀落落的几根豪猪刺般的粗大硬毛。你永远不知道它会从身体的肿块中伸出什么，也许是一只爪子也许是一只蹄子，甚至是翅膀和一整只完整的、没有表皮的生物，那些从枭身上长出的生物像是被抽离灵魂的恶鬼，它们挣扎着，几秒后又再次被这团数米高的不规则肉块再次吸收。
“哈利...路亚。”眼前的枭阖上了胸前的眼睑，它伸出一只烂泥般的昆虫节肢做出了鞠躬的姿势。
它没有捕食我们的打算，它这样更像是...臣服。
回过神的达芬奇似乎不敢相信发生在眼前的怪事，这回换做小奶酪蹦蹦跳跳走在了前面，雪花哥则拿着达芬奇的切割器负责殿后。
真不敢细想这种怪物所建立的是怎样的文明。
摇了摇头，我劝自己冷静一些，好在我的消化系统经过了改造，否则我一定会把前几天吃的饭也一起吐出来。
达芬奇就是这样，他吐了一路。未来科技公司的大厅早已破败不堪，透过蹄下菌毯般的胶状物质我依稀可以看得出它们原先的大理石材质，此处原本应当有严密的安保系统，可惜这些金属混蛋早已被枭撕成了碎片，它们的断肢裸露着电线与零件，尺寸合适的被枭用来铸成了巢穴，尺寸不合适的则被粗鲁的扔到一边。
我好像踩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只机械猎犬的脑袋，我嫌弃地将它踹到一边，那脑袋也一路咕噜咕噜撞翻了一堆用小马腿骨堆成的小金字塔。
有几根腿骨上呈现出了烧焦的痕迹，我想这些怪胎也许已经学会了掌握火焰。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放过了我们，不过想想也是心有余悸，倘若它们真的要我小命，也许明天，也许一小时后我的腿骨也会出现在那骨堆之中。
“哈利...路亚。”另一只枭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有一件事我必须说一下，也许在你们看来这很奇怪。
我好像能分清它们每一个个体的声音，就像我能确定这只枭的位置在楼上，它与第一个“哈利路亚”的枭也不是同一只。
达芬奇的脸色铁青下来，他几乎是硬着头皮将虹膜对准了电梯的识别机。
很难想象经历了几十年的岁月这里依然有文明的痕迹，我是说...这里的电力系统真是坚挺。
次第走入电梯，达芬奇犹豫片刻按下了“6、1、7、4”四个数字，他并没有选择上楼或者下楼，他只是静静等着电梯门关闭。
电梯内部的白光在四个数字循环闪烁后变成了蓝色。
“你们知道6174是什么吗，它被称为‘黑洞数’，在十进制数字中，它便是奇点。”
达芬奇话音刚落，我的意识便陷入了短暂的空白，像是睡了一觉，只不过睡醒时我们已经来到了一片纯白色的房间。
“‘白房子’使用了特殊的光谱频率进行伪装，实际上它就在电梯对面，这操蛋的电梯设计了两个门，一扇门后的东西是给你们看的，另一扇直通地狱。”
我记得这里！我记得那场无限循环的噩梦！
我回想着那个噩梦，眼前的每一处细节都能与它完全对应，这种该死的感觉就像是在玩一个简单却又恶心的拼图。
“好了，让我们看看这里还剩下什么...这是过去的我们留给我们的遗产，当时的撤退很仓促，虽然大部分产品已经被转移，不过少部分残次品还是留了下来。”达芬奇呼出一张全息屏幕，只不过在我的视角来看他只是在对着一片苍蓝面板指指点点。
“你知道我的过去是吗？”我鼓起勇气问出了这句话，因为对于真相我一无所知。
达芬奇沉默了片刻，前蹄的动作放缓几秒转而以一种更快的速度操作了起来:“你不知道吗？”
他瞥了我一眼，漫不经心。
“好吧，其实没什么，你的父亲曾是我的同僚，他是小马国最伟大的科学家，而你的母亲，她是一名伟大的战士，就这么多。”
达芬奇的嘴唇抿成笔直一线，但我仍看得出那是一个微笑。
他在隐瞒着什么，不过我也不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等我救出灰琪，或许一切都会真相大白了吧。
“雷神炮艇原型机...嗯...严重受损但引擎还没坏，那上面还有波塞冬飞弹十六枚，试做型单兵轨道炮十支，试做型独角兽护符五枚，试做型脉冲步枪四十支，这些玩意儿可以拿下半个世纪前的中心城了，说实话有些大材小用，好了，现在把我们送到雷神炮艇上，EVE0.85。”
“——正在进行身份识别——”
“——身份识别成功，首席科学家达芬奇——”
“哇噢。”
“别乱碰，小奶酪，呆在原地，”雪花哥呵斥道，“超时空传送...没想到你们真做出来了。”
“只能在短距离内进行，而且需要对应的两个装置，成本太高，所以废弃了。”
“省下的经费拿去建中心城空间站了不是吗？”我冷嘲热讽起来，此时一道蓝色的扫描线从上而下将我们一一从头扫到了尾。
“最高授权，开始执行超时空传送。”
“——超时空传送准备中——”
EVE冰冷的机械音响起，一张像是附着着雷电的气泡逐渐包裹了我们全身，根据达芬奇的解释那玩意儿可以防止我们被超时空传送仪搅成一盆肉馅儿。
“——三——”
“——二——”
“——一——”
“——警告，超时空传送仪已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