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烁烁，你是我们家族的耻辱。”不知从多么遥远的地方，雄驹的声音传了过来。他那咬牙切齿的声音，我听了实在是万念俱灰。
“无尽的欲望把你腐蚀的一干二净。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了，余晖烁烁。”一改往日的慈爱，面前那高大的奶油色身影这样对我说。我不敢仔细地去端详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绝不会对我有好脸色。她是我的老师，而我背叛了她，现在的我来祈求她的宽恕，她拒绝了我，这再正常不过了。
“你已经没救了，你根本不配回小马国。”紫色的天角兽张开翅膀怒视着我，独角上闪烁着五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我夺走了她的王冠，她没有把我带回小马国接受审判已属仁慈，沦落到现在这样纯属我咎由自取。
“我并不觉得她能和友谊公主相比，这个叛国的家伙不过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女魔头，”暮暮的朋友们围在身边，她们冲着我啐口水，不知是谁在说话，又或者她们都在说话，“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和她交朋友，恶，还不如杀了我呢。”
我抬起头，看向那白色的石头底座，坚硬的石头主体似乎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条深邃的通道。我仿佛可以看见，那里面是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世界。
那就走吧。
四只蹄子不自觉地向前迈了过去，我宁愿过去，永远也不要回来。
余晖烁烁从床上惊醒。
她一个猛地起身坐了起来，一只手撑在身后，而另一只……手，亦或是蹄子，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而这正是她急于去确认的。
还好，不是蹄子，是手。
五指分开，继而合拢，灵活的手和小马的蹄子有着天壤之别。余晖轻轻地拍了拍胸，长出了一口气，接着又好像是嘲笑自己一般哼了声。她慢慢合上眼睛，放任前半身自由落体，稳稳地让床接住自己。
这不知有多少年历史的棕榈床垫称不上柔软，和自己在坎特洛特城堡里早已睡习惯的皇室床垫天差地别，但所幸余晖身后还有一层厚实而笨重的棉被，尽管它无法与小马国那些鹅毛般松软舒适的被褥能给她带来温暖相提并论，但最起码也不至于让自己摔得后背吃痛，又或者在难熬的冬天里冻个七零八落。
可我又能要求什么呢，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她轻轻的把头转过去，看向这间卧室的入口处。作为一个从小马国偷渡过来的黑户，她睡过图书馆，睡过麦当劳，也偶尔在桥洞下凑活度日。这是没办法的事，尽管她知道自己在小马国里曾是赛拉斯蒂亚公主的得意门生，是有着代表了魔法的可爱标记的承载者，甚至可能是小马国下一届公主的候选者。尽管现在的小马国下一任公主是暮光闪闪，但是她依然是一位强大无匹且才华横溢，并且最重要的是，地位尊贵的独角兽。
不过那都是过去了，但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一个在小马的世界里没有容身之地的在逃犯。比起自由，逃犯也不敢奢求太多，回想起自己有床睡的那天，余晖依然记忆犹新。
和‘友谊公主’一样的是，‘逃犯小姐’也是从图书馆住起的。只是在住了那么几周后，一位多管闲事的图书管理员喜欢上在图书馆过夜，这让她不得不去成为一名流浪汉，和那些衣着肮脏的懒汉们一起抢占那几个为数不多的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
也许是因为她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口音都和周围的流浪汉格格不入，并且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高中生的缘故，店员们曾不止一次的劝她快些回家，不要再和父母闹脾气。每每听到这些话，余晖也只好嗤笑两声，再奔赴下一家麦当劳。坎特洛特镇的人们总是很热心，所以很快的，‘逃犯小姐’又没有地方睡了。
在她真的沦落到睡桥洞之前，余晖几乎是精神恍惚一般的沿着街边流浪，她不可能也不允许自己去那种毫无安全性的地方睡觉，毕竟如果真的睡在那里，可能就是永远的睡过去，又或者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糟蹋——她就是回小马国去接受审判，被发射到月亮上或者石化成雕像，也决不要迎接这样的结局。
盲目的在街上流浪的余晖几乎随时都要昏倒。也是因此，她在看到‘自己的家’的时候没有丝毫怀疑，就好像是看到了海市蜃楼般的旅行者：她的反应自然是向其狂奔。
只有到了近处，她才意识到这儿根本不是自己的错觉：无论从房子坐落在坎特洛特镇的地理位置，从外形，还是从藏备用钥匙的位置——左数第三个花盆里会藏着一把应急钥匙——都和小马国的家一模一样。
但更多的区别在走到跟前的时候才能注意到：门把手的位置比小马国的那个家来的更高，窗户放的更高一些以适应人类的高度，门外的草坪荒芜而没有生气，地上甚至还散落着一些除草机械——小马国绝对没有这玩意。
只有在这时，余晖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小马国的家，这里是人类世界的自己的镜像所居住的地方。
我该怎么解释呢，破落的女学生心想到，我该怎么和人类世界的余晖解释我的存在，她的父母绝对不会给我好脸色看，若是看到了和自己的女儿一样的人突然闯空门，他们一定会惊恐万分，也许会把我扭送到警察局，又或者交给研究机构……
在困到昏倒在门廊上之前，她只想到了这些。
穿上瑞瑞送给她的毛茸茸的冬日拖鞋，余晖惺忪着双眼，步履阑珊的躲避着四处散落的垃圾，向着楼下走去。她几乎不用睁开眼睛都能找到厕所在哪里，她不是只在这里住了一年——实际上，她在这里可以说住了十多年，毕竟这儿和自己在小马国的家的区别只在于家具和门窗是为人类设计还是为小马设计。
在她刚刚来到这套浮尘满地的房子的时候，这里简直是荒芜的可怕:院子里连一根草都没有，名为花盆的监狱里，只有好像沙子般干燥的黄土和完全脱水的花苗，不知曾经是不是泳池的凹坑里现在除了枯叶就是生活垃圾，偶尔还会有些棒球之类的杂物混在其中，花园里配套的长凳也已经不见踪影，只有附近残留的安装痕迹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倒是屋子里的情况要好的多:虽然目光所及的各个物件都盖了一层厚厚的灰，但也许正是拜这里干燥的气候所赐，屋内没有发霉不说，整体也保持的相当好：无论是抽水马桶还是水龙头都处于“能用”的状态（虽然也只是能用，让它们恢复功能可是废了她好一些时候），甚至连厨房上写着今日安排的魔术贴，又或冰箱上如“不要偷吃饼干”之类的纸条也保存的相当完整。
简直就好像冷冻在了时间长河里一般，余晖想到，也许我的房间也和这里一样，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
不过即便这里就像冻结在了时间里，余晖也不认为这儿只是单纯的被废弃了。在人类社会生活的这一年多以来，她学习了很多人类社会的运行规律，比如用水要交水费，用电要交电费，此外，持有某套房产还要交房产税。在她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也曾天真的以为一切水与电就好像学校里的一样可以随便用。
搬家了吗？为什么从没有账单寄到这里来呢，这间房子的主人，也就是另一个余晖烁烁或她的父母，为什么还在维持着这儿的房产呢？
也许是这里对她很有意义吧，想到这里，她也暗自在心里嘀咕。在这里住下的这段时间里，她为这个‘余晖的家’添置了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家电，衣物和种种生活用品，却从没动过这儿原主人卧室里的物件。兼职的收入还不足以另租一间屋子，尽管好心的朋友也偶尔会为她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只是支付学校的杂项、覆盖自己的基本生活账单已经让她难以应付了。
作为暂时借用这里的租客，她几乎没有去其他屋子过，也许这样的行为会在真正的主人回来的时候，起诉她’私闯民宅’的时候量刑会轻一些——起码余晖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下楼右转，走到尽头，左转，推开门，余晖驾轻就熟的走进厕所，眯着眼睛摸索着自己的洗面奶。
手可真是个好东西，她叹了口气，把洗面奶挤在手上，打发，在脸上抹匀，又双手并拢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尽管身为独角兽已经比其他小马更方便了，但就算是独角兽，虽然可以用魔法来抓握物体，但是在陌生的地方洗脸就会出现种种问题——独角兽的念控能力需要直接注视物体或极其熟悉某地的地形，否则就无法使用魔法。作为独角兽的时候的她，每每来到一个新地方，就要笨拙的操控蹄子来洗脸，又或者干脆先花一段时间把这个新厕所的配置完全记住。
灵巧的手，便捷的手机，发达的网络，多样化的食物。只是想到自己每天都吃水仙花三明治吃了十多年，余晖就不住的想翻白眼。
只是人类世界似乎哪里都好，但却依然有个她难以忽视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走到阳台上摘下一件皮夹克——这玩意如果带回小马国，恐怕会引起全国的震惊连带着恐慌——披在身上，又弯下腰去，捡起一个画有绿色河豚标志的布兜子。和小马国定期升降的太阳不同，这里的纬度很高，这个时间外面依然是黑乎乎的一片，余晖只得摸着黑向门外走去，她要节约每一笔可能出现的费用。
最起码做噩梦还有一点好，那就是她至少不会迟到，这也就意味着不会被扣工资。
毕竟这里没钱寸步难行，而现在她也只能自食其力了。
十二月的寒风比想象中的还要刺骨，即便是穿着全套棉衣围巾与手套，却依然无法抵抗从袖口的脖颈处钻进来的冷风。余晖搓了搓稍稍有些冻红了的脸颊，把一身重如铠甲的束缚解下，又从身边的挂钩上摘下一件白色的外套。
无论穿几次都觉得这东西真是够蠢的，她把两肩尽量向里收，如钻洞的蛇一样向着里面钻，如果穿上工作服就能让这些速食寿司变得好吃，那穿上学士袍的话，蜗蜗和剪剪说不定都能考上麻省理工，再拿个全额奖学金。
“说真的，如果严格按照管理规定来，那你这种行为是违规的，”从余晖的身后传来男性浑厚的声音，她不用回头都知道这是谁，“并不是只要把外套套上就算穿了工作服，你知道吧？”
那是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脸色红润的他看上去并没有受冻，身上的白色工作服遮挡不住那可能是吃多了汉堡炸鸡而诞生的大肚腩，黑色的帽舌也无法遮掩他脱发严重的脑袋，裤脚那若隐若现的蓝色帆布则显然暴露了他其实也没好好穿工作服的事实。他的左手正捏着鸭舌帽的帽檐，右手自手心里探出一把小小的黑色梳子，不厌其烦地打理着他头上本为数不多的头发。
红橙色头发的女孩正尽力的把那件白色的制服往身上套，滑稽的有些像放在白米饭上的培根。听了这话，她头也没回的对着身后的人回复道，“我知道，不过我也知道在店里梳头也是违反管理规定的。是吧，脑门光光先生。”一边说着，还一边有意甩了甩自己的细密长发。
“我怎么说也是这儿的老板，临时工小姐。你还是叫我汉吉里先生比较好。顺便一提，员工之间和睦相处，禁止人身攻击也是我这儿的管理规定之一，”自称汉吉里的男人补充道，“没什么问题的话，还是你负责堂食？”
（注1：汉吉里（Hangiri），是制作寿司用醋饭的工具，其实就是个饭桶）
余晖没有回应，只是做了一个‘OK’的手势，接着便向后厨走去。虽然天色尚早，但这家主营外卖服务的寿司店除了店长外也只雇了她一位服务人员，若要应付圣诞节前的众多食客，必须要提早做出准备。虽然这里的大部分食物都是半成品，但将这些罐头组装起来也是需要花些时间的。
“对了，余晖，我一直都想问你，”在她彻底没入后厨的隐藏门前，汉吉里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样抬起头说道，只是声音里多少有一丝刻意，“你为什么从来不回——”他突然咽了口唾沫，换了一套说辞，“——别在意，我想问，你为什么每次圣诞节都会值班。”
“因为圣诞节工作有加班工资，你没必要赚自己的这份钱吧？”余晖转过身，倚在门旁，她双手抱在胸前，语气轻佻的问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叹了口气，“圣诞节又要到了，而你在我这儿兼职也有些日子了。但无论哪个节日，你从来都不休息，”汉吉里斟酌了一下措辞，“难道你从来都不给自己放个假，回一下家吗？”
“我的家就在坎特洛特高中旁，你知道吧？”少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皱了皱眉，回应道，“下雨天的时候又不是没送过我。”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的家就在这里，就在坎特洛特镇，”余晖沉默了一会，继而挥了挥右手，说道，“我只是喜欢在这里工作而已。毕竟没有小马不会喜欢钱，而暖炉节的双倍工资比火炉里熊熊燃烧的柴火更让我温暖。”
汉吉里讪笑两声，“我知道你可能很喜欢马，又或者你是对很多节日有自己的诠释，就好像……”他骚了搔下巴，沉思了一会，“唔，就好像你会把圣瓦伦丁节叫连理节，又或者说什么‘夏日庆典’之类的。”
见到余晖瞪大眼睛准备解释，他连忙挥挥手。“我知道你们这一代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真的不打算评论什么，只是……”他把手伸进口袋，在里面揉搓了一会，“只是我也有自己的孩子……她在大城市忙着自己的生活，这个圣诞节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我不清楚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我觉得，也许你也会想……”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余晖的心里有些不安，但她继续听了下去，“……你也会想回去看看，寻找一下过去的回忆，之类的。”
晨间的商场静的可怕，余晖的呼吸声在这尚未营业的商场里显得格外刺耳。沉默了许久，汉吉里舔了舔下唇，小心谨慎的嘟囔道，“……好吧，这只是作为一个父亲的建议，就这样。”
余晖这才慢慢点了点头。“我会考虑的。”她咬了咬牙，转过身去。“对了，往外卖袋里放的集点卡快用完了，我又准备了一盒，一会我会放到收银台旁边，你记得换一下。”
汉吉里先生勉强的扯出一个笑容，走到前台旁叠起外卖用的纸袋来。
余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微亮，星星忽明忽暗的在天上闪烁。但太阳已然初升，熹微的晨光已经稍稍露出些头来。
“太阳可真美啊，”她喃喃道，“但我无法沐浴在阳光下了。”
回不去了。
“无尽的欲望把你腐蚀的一干二净。我希望你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了，余晖烁烁。”一改往日的慈爱，面前那高大的奶油色身影这样对我说。我不敢仔细地去端详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绝不会对我有好脸色。她是我的老师，而我背叛了她，现在的我来祈求她的宽恕，她拒绝了我，这再正常不过了。
“你已经没救了，你根本不配回小马国。”紫色的天角兽张开翅膀怒视着我，独角上闪烁着五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我夺走了她的王冠，她没有把我带回小马国接受审判已属仁慈，沦落到现在这样纯属我咎由自取。
“我并不觉得她能和友谊公主相比，这个叛国的家伙不过是一个丧心病狂的女魔头，”暮暮的朋友们围在身边，她们冲着我啐口水，不知是谁在说话，又或者她们都在说话，“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和她交朋友，恶，还不如杀了我呢。”
我抬起头，看向那白色的石头底座，坚硬的石头主体似乎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条深邃的通道。我仿佛可以看见，那里面是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世界。
那就走吧。
四只蹄子不自觉地向前迈了过去，我宁愿过去，永远也不要回来。
余晖烁烁从床上惊醒。
她一个猛地起身坐了起来，一只手撑在身后，而另一只……手，亦或是蹄子，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而这正是她急于去确认的。
还好，不是蹄子，是手。
五指分开，继而合拢，灵活的手和小马的蹄子有着天壤之别。余晖轻轻地拍了拍胸，长出了一口气，接着又好像是嘲笑自己一般哼了声。她慢慢合上眼睛，放任前半身自由落体，稳稳地让床接住自己。
这不知有多少年历史的棕榈床垫称不上柔软，和自己在坎特洛特城堡里早已睡习惯的皇室床垫天差地别，但所幸余晖身后还有一层厚实而笨重的棉被，尽管它无法与小马国那些鹅毛般松软舒适的被褥能给她带来温暖相提并论，但最起码也不至于让自己摔得后背吃痛，又或者在难熬的冬天里冻个七零八落。
可我又能要求什么呢，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她轻轻的把头转过去，看向这间卧室的入口处。作为一个从小马国偷渡过来的黑户，她睡过图书馆，睡过麦当劳，也偶尔在桥洞下凑活度日。这是没办法的事，尽管她知道自己在小马国里曾是赛拉斯蒂亚公主的得意门生，是有着代表了魔法的可爱标记的承载者，甚至可能是小马国下一届公主的候选者。尽管现在的小马国下一任公主是暮光闪闪，但是她依然是一位强大无匹且才华横溢，并且最重要的是，地位尊贵的独角兽。
不过那都是过去了，但现在的自己不过是一个在小马的世界里没有容身之地的在逃犯。比起自由，逃犯也不敢奢求太多，回想起自己有床睡的那天，余晖依然记忆犹新。
和‘友谊公主’一样的是，‘逃犯小姐’也是从图书馆住起的。只是在住了那么几周后，一位多管闲事的图书管理员喜欢上在图书馆过夜，这让她不得不去成为一名流浪汉，和那些衣着肮脏的懒汉们一起抢占那几个为数不多的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
也许是因为她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口音都和周围的流浪汉格格不入，并且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高中生的缘故，店员们曾不止一次的劝她快些回家，不要再和父母闹脾气。每每听到这些话，余晖也只好嗤笑两声，再奔赴下一家麦当劳。坎特洛特镇的人们总是很热心，所以很快的，‘逃犯小姐’又没有地方睡了。
在她真的沦落到睡桥洞之前，余晖几乎是精神恍惚一般的沿着街边流浪，她不可能也不允许自己去那种毫无安全性的地方睡觉，毕竟如果真的睡在那里，可能就是永远的睡过去，又或者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糟蹋——她就是回小马国去接受审判，被发射到月亮上或者石化成雕像，也决不要迎接这样的结局。
盲目的在街上流浪的余晖几乎随时都要昏倒。也是因此，她在看到‘自己的家’的时候没有丝毫怀疑，就好像是看到了海市蜃楼般的旅行者：她的反应自然是向其狂奔。
只有到了近处，她才意识到这儿根本不是自己的错觉：无论从房子坐落在坎特洛特镇的地理位置，从外形，还是从藏备用钥匙的位置——左数第三个花盆里会藏着一把应急钥匙——都和小马国的家一模一样。
但更多的区别在走到跟前的时候才能注意到：门把手的位置比小马国的那个家来的更高，窗户放的更高一些以适应人类的高度，门外的草坪荒芜而没有生气，地上甚至还散落着一些除草机械——小马国绝对没有这玩意。
只有在这时，余晖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小马国的家，这里是人类世界的自己的镜像所居住的地方。
我该怎么解释呢，破落的女学生心想到，我该怎么和人类世界的余晖解释我的存在，她的父母绝对不会给我好脸色看，若是看到了和自己的女儿一样的人突然闯空门，他们一定会惊恐万分，也许会把我扭送到警察局，又或者交给研究机构……
在困到昏倒在门廊上之前，她只想到了这些。
穿上瑞瑞送给她的毛茸茸的冬日拖鞋，余晖惺忪着双眼，步履阑珊的躲避着四处散落的垃圾，向着楼下走去。她几乎不用睁开眼睛都能找到厕所在哪里，她不是只在这里住了一年——实际上，她在这里可以说住了十多年，毕竟这儿和自己在小马国的家的区别只在于家具和门窗是为人类设计还是为小马设计。
在她刚刚来到这套浮尘满地的房子的时候，这里简直是荒芜的可怕:院子里连一根草都没有，名为花盆的监狱里，只有好像沙子般干燥的黄土和完全脱水的花苗，不知曾经是不是泳池的凹坑里现在除了枯叶就是生活垃圾，偶尔还会有些棒球之类的杂物混在其中，花园里配套的长凳也已经不见踪影，只有附近残留的安装痕迹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倒是屋子里的情况要好的多:虽然目光所及的各个物件都盖了一层厚厚的灰，但也许正是拜这里干燥的气候所赐，屋内没有发霉不说，整体也保持的相当好：无论是抽水马桶还是水龙头都处于“能用”的状态（虽然也只是能用，让它们恢复功能可是废了她好一些时候），甚至连厨房上写着今日安排的魔术贴，又或冰箱上如“不要偷吃饼干”之类的纸条也保存的相当完整。
简直就好像冷冻在了时间长河里一般，余晖想到，也许我的房间也和这里一样，还保持着我离开时的样子。
不过即便这里就像冻结在了时间里，余晖也不认为这儿只是单纯的被废弃了。在人类社会生活的这一年多以来，她学习了很多人类社会的运行规律，比如用水要交水费，用电要交电费，此外，持有某套房产还要交房产税。在她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也曾天真的以为一切水与电就好像学校里的一样可以随便用。
搬家了吗？为什么从没有账单寄到这里来呢，这间房子的主人，也就是另一个余晖烁烁或她的父母，为什么还在维持着这儿的房产呢？
也许是这里对她很有意义吧，想到这里，她也暗自在心里嘀咕。在这里住下的这段时间里，她为这个‘余晖的家’添置了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家电，衣物和种种生活用品，却从没动过这儿原主人卧室里的物件。兼职的收入还不足以另租一间屋子，尽管好心的朋友也偶尔会为她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但只是支付学校的杂项、覆盖自己的基本生活账单已经让她难以应付了。
作为暂时借用这里的租客，她几乎没有去其他屋子过，也许这样的行为会在真正的主人回来的时候，起诉她’私闯民宅’的时候量刑会轻一些——起码余晖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下楼右转，走到尽头，左转，推开门，余晖驾轻就熟的走进厕所，眯着眼睛摸索着自己的洗面奶。
手可真是个好东西，她叹了口气，把洗面奶挤在手上，打发，在脸上抹匀，又双手并拢接了一捧水扑在脸上。尽管身为独角兽已经比其他小马更方便了，但就算是独角兽，虽然可以用魔法来抓握物体，但是在陌生的地方洗脸就会出现种种问题——独角兽的念控能力需要直接注视物体或极其熟悉某地的地形，否则就无法使用魔法。作为独角兽的时候的她，每每来到一个新地方，就要笨拙的操控蹄子来洗脸，又或者干脆先花一段时间把这个新厕所的配置完全记住。
灵巧的手，便捷的手机，发达的网络，多样化的食物。只是想到自己每天都吃水仙花三明治吃了十多年，余晖就不住的想翻白眼。
只是人类世界似乎哪里都好，但却依然有个她难以忽视的问题。
她叹了口气，走到阳台上摘下一件皮夹克——这玩意如果带回小马国，恐怕会引起全国的震惊连带着恐慌——披在身上，又弯下腰去，捡起一个画有绿色河豚标志的布兜子。和小马国定期升降的太阳不同，这里的纬度很高，这个时间外面依然是黑乎乎的一片，余晖只得摸着黑向门外走去，她要节约每一笔可能出现的费用。
最起码做噩梦还有一点好，那就是她至少不会迟到，这也就意味着不会被扣工资。
毕竟这里没钱寸步难行，而现在她也只能自食其力了。
十二月的寒风比想象中的还要刺骨，即便是穿着全套棉衣围巾与手套，却依然无法抵抗从袖口的脖颈处钻进来的冷风。余晖搓了搓稍稍有些冻红了的脸颊，把一身重如铠甲的束缚解下，又从身边的挂钩上摘下一件白色的外套。
无论穿几次都觉得这东西真是够蠢的，她把两肩尽量向里收，如钻洞的蛇一样向着里面钻，如果穿上工作服就能让这些速食寿司变得好吃，那穿上学士袍的话，蜗蜗和剪剪说不定都能考上麻省理工，再拿个全额奖学金。
“说真的，如果严格按照管理规定来，那你这种行为是违规的，”从余晖的身后传来男性浑厚的声音，她不用回头都知道这是谁，“并不是只要把外套套上就算穿了工作服，你知道吧？”
那是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脸色红润的他看上去并没有受冻，身上的白色工作服遮挡不住那可能是吃多了汉堡炸鸡而诞生的大肚腩，黑色的帽舌也无法遮掩他脱发严重的脑袋，裤脚那若隐若现的蓝色帆布则显然暴露了他其实也没好好穿工作服的事实。他的左手正捏着鸭舌帽的帽檐，右手自手心里探出一把小小的黑色梳子，不厌其烦地打理着他头上本为数不多的头发。
红橙色头发的女孩正尽力的把那件白色的制服往身上套，滑稽的有些像放在白米饭上的培根。听了这话，她头也没回的对着身后的人回复道，“我知道，不过我也知道在店里梳头也是违反管理规定的。是吧，脑门光光先生。”一边说着，还一边有意甩了甩自己的细密长发。
“我怎么说也是这儿的老板，临时工小姐。你还是叫我汉吉里先生比较好。顺便一提，员工之间和睦相处，禁止人身攻击也是我这儿的管理规定之一，”自称汉吉里的男人补充道，“没什么问题的话，还是你负责堂食？”
（注1：汉吉里（Hangiri），是制作寿司用醋饭的工具，其实就是个饭桶）
余晖没有回应，只是做了一个‘OK’的手势，接着便向后厨走去。虽然天色尚早，但这家主营外卖服务的寿司店除了店长外也只雇了她一位服务人员，若要应付圣诞节前的众多食客，必须要提早做出准备。虽然这里的大部分食物都是半成品，但将这些罐头组装起来也是需要花些时间的。
“对了，余晖，我一直都想问你，”在她彻底没入后厨的隐藏门前，汉吉里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一样抬起头说道，只是声音里多少有一丝刻意，“你为什么从来不回——”他突然咽了口唾沫，换了一套说辞，“——别在意，我想问，你为什么每次圣诞节都会值班。”
“因为圣诞节工作有加班工资，你没必要赚自己的这份钱吧？”余晖转过身，倚在门旁，她双手抱在胸前，语气轻佻的问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叹了口气，“圣诞节又要到了，而你在我这儿兼职也有些日子了。但无论哪个节日，你从来都不休息，”汉吉里斟酌了一下措辞，“难道你从来都不给自己放个假，回一下家吗？”
“我的家就在坎特洛特高中旁，你知道吧？”少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她皱了皱眉，回应道，“下雨天的时候又不是没送过我。”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的家就在这里，就在坎特洛特镇，”余晖沉默了一会，继而挥了挥右手，说道，“我只是喜欢在这里工作而已。毕竟没有小马不会喜欢钱，而暖炉节的双倍工资比火炉里熊熊燃烧的柴火更让我温暖。”
汉吉里讪笑两声，“我知道你可能很喜欢马，又或者你是对很多节日有自己的诠释，就好像……”他骚了搔下巴，沉思了一会，“唔，就好像你会把圣瓦伦丁节叫连理节，又或者说什么‘夏日庆典’之类的。”
见到余晖瞪大眼睛准备解释，他连忙挥挥手。“我知道你们这一代有自己的想法，所以我真的不打算评论什么，只是……”他把手伸进口袋，在里面揉搓了一会，“只是我也有自己的孩子……她在大城市忙着自己的生活，这个圣诞节也不知道会不会回来。我不清楚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我觉得，也许你也会想……”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余晖的心里有些不安，但她继续听了下去，“……你也会想回去看看，寻找一下过去的回忆，之类的。”
晨间的商场静的可怕，余晖的呼吸声在这尚未营业的商场里显得格外刺耳。沉默了许久，汉吉里舔了舔下唇，小心谨慎的嘟囔道，“……好吧，这只是作为一个父亲的建议，就这样。”
余晖这才慢慢点了点头。“我会考虑的。”她咬了咬牙，转过身去。“对了，往外卖袋里放的集点卡快用完了，我又准备了一盒，一会我会放到收银台旁边，你记得换一下。”
汉吉里先生勉强的扯出一个笑容，走到前台旁叠起外卖用的纸袋来。
余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色微亮，星星忽明忽暗的在天上闪烁。但太阳已然初升，熹微的晨光已经稍稍露出些头来。
“太阳可真美啊，”她喃喃道，“但我无法沐浴在阳光下了。”
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