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着红光的指示牌，消毒水的味道，钟表滴答作响，身边人影绰绰，沉重的喘息声。空调送来的清凉空气不知为何黏糊糊的，让人有种置身于漆黑水底般的错觉。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披着奇怪绿色长袍的男性在爸爸面前鞠躬，他的身体瘦弱而颤抖，好像在风中摇曳的芦苇。
身下椅子的触感冰凉坚硬，和家中餐桌前缝着软垫木头凳子天差地别，我的脚够不到那草绿色的塑胶地板，但我知道踩在上面会发出令人不悦的吱吱响声。
我的对面是一道门。
我用手撑住，慢慢的爬下金属长凳，来到明镜般的大门面前。在那扇门对面，在那宛若镜中的世界里是一间堇青色的大理石室，墙壁上悬挂着道道深紫色的旗帜，小小的黑色灯罩包裹住并不明亮的光源，如卫兵般忠实的映照着下面的挂画。
而在那间石室里，就在我的正对面，另一个‘我’正缓缓向我走来。
咚咚咚。
我伸出手，轻轻的敲打着如水镜般沉寂的镜面，那上面便慢慢的荡起细腻的小小涟漪。
咚咚咚。
‘她’也伸出手，轻轻的敲打着泛起小小涟漪的镜面。涟漪聚集起来，好像要在平静的海面上掀起一场风暴。
我向后退了一步，而她向前迈了一步。
她要穿过这扇门，走到我这里来吗？
咚咚咚。
余晖烁烁在自己的车上惊醒。
这可真奇怪，她思索到，我居然会在这辆车上睡着。
且不说她刚刚还灌了两瓶咖啡，这辆淘汰下来的雪佛兰里的僵硬沙发也绝对不适合打盹——这车，能睡着的恐怕也只有在庆祝毕业的晚会上喝了太多的酒的准大学生们。
更何况，关于‘她’的梦，近些年来余晖已经很少会有着如此真实的经历了。在她和父亲刚刚逃离了那段日子前后，她还偶尔会做些和镜子与‘她’有关的梦。但在心理医生的辅导和药物治疗下，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这种体验了。
久而久之的，余晖也早就忘记自己居然还曾经做过这样的梦。
这种平静的情况持续到了不到一年前，在某个雨夜后，在曼哈顿的单人公寓里蜗居的她突然惊醒，然后便彻夜无眠。她很难形容这种感觉，那是一种极其难以言喻的诡异感，就像她和这个世界上的某个‘东西’产生了某种奇怪的联系，虽然这样的感觉并不影响自己的工作或者生活，却给她带来了偶发性的噩梦。
不过那些梦并没有涉及到过去的记忆，只是一段段残破的、来自过去的影子。
也正是因此，在自己刚刚接到通知，要求她去坎特洛特高中对大量的车险事件取证时，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只有在她和对方接洽上，甚至还拿到了现场照片的时候，她才真的意识到坎特洛特高中是哪里——那白色的高头骏马她是不会忘的，毕竟她们的旧宅离着那儿很近，她也很真的喜欢那个雕塑。
在过去的记忆与未来的目的地重合在一起的那一刻，她无比的、从身体内部开始溢出反感与不满。
她并不讨厌出差，她不讨厌离开自己常驻区域的感觉。实际上，她反而很喜欢这种生活——走出自己的舒适圈啊，去新的地方探险啊，品尝新的美食又或者参观目的地的美景啊……她喜欢这样，她喜欢离开曼哈顿岛的感觉，她真的是爱死出门了。如果能侥幸逃脱那座钢筋水泥筑成的监狱，能暂时忘记那些繁杂的工作，她还可以带上自己后备箱里那把最喜欢的吉他，坐在路边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结识一两个同样爱好着音乐和旅行的人。
而坎特洛特镇，简直是完美的符合了她的要求。小镇离着她的公寓不会远到要坐数小时飞机，也不会近到只是从一只“钢骨巨兽”来到另一只巨兽的体内，没有那些遮蔽天空的摩天楼和回荡在城市里的恼人噪声，只有清澈透亮的星空和鸟儿划过天空与虫子鸣叫的声音。这里太完美了，除了她曾在这里拥有过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虽然父亲并没有直接和她说起来过，但从他酒醉后的三言两语和往昔的相册里，余晖也大概能够拼凑出当年自己那段破碎记忆的部分面貌。无论如何，余晖知道父亲想要保护她，但自己都可以被称为她和父亲仓皇的从坎特洛特出逃的‘罪魁祸首’。
她也曾试着拒绝这次的旅程，但大家的日程都排得很满，而实习律师总是没什么人权——更何况，你该怎么和给你开实习证明的人对着干呢。即使是骄傲的准备干一番大事业的‘精英白领’余晖烁烁，也不得不向自己的生活与未来的机会而低头。
毕竟她还要毕业，还要付公寓的租金，要给车加油，还要给她的小蜥蜴加餐。
想到了还在家等着自己的土黄色小家伙，余晖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些许。既然已经到了，那也没什么必要给自己做什么思想工作，她稍稍把座椅放起来，让自己能够精神一些，来试着找回自己失落的那些记忆。
究竟有多久没有回来了呢，她伸出手抵住太阳穴，侧着头看向披着银装的街道与步履匆匆的行人们，试图唤起自己藏在记忆尽头的最后一缕记忆。她实在是太多年没有回来了，久远到几乎记不起什么东西来，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自己去面对坎特洛特镇。
对这里，她没有爱也没有恨，更多的是无尽的名为虚无的混沌和一缕不自觉的恐慌。
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太陌生了。那些路人们和曼哈顿的人并无不同，穿梭在满是圣诞氛围的街道上，带着包装好的礼物，踩着幸福的脚步。
圣诞节。
余晖咬了咬下嘴唇，侧着眼看向中控台的方向。那上面清楚的数字告诉她，圣诞节的确是要到了。
她很少过圣诞节——不是因为不想，只是朋友们都有着自己的生活，他们要忙着和家人团聚，要在温暖火苗的映照下一起分食火鸡，一起歌颂着神圣的主为他们带来一切的幸福与美好。作为一个外人的她，在这种时候只是感觉自己在触碰着一片不属于她的旷野。就好像她并没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地方。就好像她总是在游荡。
但这不怪任何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咚咚咚。
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次的来源很明确，是从身边传来的，她从思虑中惊醒，朝着声音的来源外瞥过去。她其实没有期待那里会出现什么‘东西’——她本以为那‘咚咚’声也许只是自己又一次的幻听，却并没有想到这居然是有谁真的在敲她的车窗。
惊醒她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窗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蓝头发少年。这是一个脸庞仍略显稚嫩的男孩，他的鼻尖冻得有些微微发红，脸上还挂着一种微妙的讪笑，身子向前微微探了过来，谨慎而局促，一只穿着手套的手举在胸前，关节处还有些未融化的雪，看样子已经敲了一会了。另一只手则缩在身后，也不知拿着什么。在他身后，停着一辆怠速中的蓝色轿车，他的年龄让余晖稍稍有些警觉，他这个岁数可以考驾照了吗，她不禁想到，并且迅速的感叹自己的职业病。
不过比起驾照或者罚款之类的，更重要的是，余晖不认识他。
高中生打扮的男孩看上去仍有些青涩，深浅两色的蓝头发乱糟糟的压在毛线帽下，几乎打结的眉毛和脸上的局促笑容实在尴尬的厉害。但关于他的身份，余晖却一头雾水。说他是来塞小卡片的，可这行当却又和他的打扮和气质搭不上调，更别说他大可以夹在车窗缝里就一走了之，完全没必要来讨霉头。可如果他是来搭讪的——虽然余晖自认为看上去还算不错，但孜孜不倦的敲上这么久玻璃，一般的搭讪者也该知难而退了。
犹豫再三，她还是摇下了窗户。
“你好？”她挑了挑眉毛，语气也抬高了一些，问道。
蓝衣男生不知是被她突然讲话而吓到，又或者是被她突然开窗给惊到，总之结果是他连忙退后两步。
我有那么可怕吗，余晖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呃……余晖，你还有车的吗？”他的语气听着似乎比余晖自己更加犹豫，简直像是没为这次的对话做什么准备一样。
“哦？是的，我是有车，”余晖头也不回的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老款的旅行车，也算是陪伴了我的童年，我爸淘汰下来给我的。”她迟疑了一会，又说，“不过，你——”
“……可我怎么记得你说，你父亲……”男孩皱了皱眉。即使以余晖为期不长的和委托人交流的经验来看，他这一套疑惑的表情也是相当有模有样，完全不像装出来的。“……你父亲不是不在了吗。”
“嘿，我爸活得好好的！”余晖喊道，语气也慢慢强硬了起来，“他每天又是跑步又是钓鱼，活得可比很多年轻人还要健康呢！”
“哦，好吧，好吧。以你说的为准，也许是我的记错了。”他讪笑两声。虽然余晖能听出他的道歉并不诚恳，但她不打算多做追究。
余晖本想等她说些什么，但男孩只是眼神游离的四处张望，几乎不敢和她对视。
真是浪费时间，她想到。
“那么……呃，所以说，你是谁啊？有什么事吗？”最后，余晖打破了这片沉寂，她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虽然你表现得像认识我的样子，但我根本不认识你才对吧？”
似乎这话比刚才那句‘我爸还活得好好的’更加令他诧异或失落，眼前蓝发男孩的眼神都黯淡了许多。
“你是余晖烁烁，对吧？”他砸吧砸吧嘴，问道。
“对。”
“然后，我是闪卫，是吧？”
“不知道。”
“好吧……我们从头开始，”自称为闪卫的家伙退后两步，挥了挥手，示意道，“这儿是坎特洛特镇，然后，那儿是坎特洛特高中，对吧？”
“恩，对。”余晖点点头，这些她是知道的。
“然后，你的确是这儿的原住民，对吧？”闪卫接着说，“你和我提过，你是坎特洛特出身。”
“这没错。”余晖咬了咬嘴唇。真是有够奇怪的，她不记得自己还在这儿认识其他人啊？
“然后，你和我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
“你给我等一下，你说你和我谈恋爱，我甚至都不认识你，”直到现在，余晖终于可以确认了，眼前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来搭讪的——她可从没和这样的家伙有过什么感情纠葛。“而且我不得不说，你这个搭讪真的是史上最差最无聊最笨拙的了，”作为这一切的回应，余晖翻了个白眼，她不知道这家伙是从哪儿调查来的自己的情况，但她信得过自己的记忆，“我把自己的脑袋给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我和你谈过恋爱的记忆，所以你也别装成一副认识我的样子和我套近乎，给我点到为止。”
“好吧，看来你还是在生我的气，”出人意料的是，男孩没有过多纠缠，而是往车窗里塞了个东西。最开始余晖以为是他的联系方式之类的，可翻过来一看却是一盒装在白色塑料盒里的纸板，上面还画有一个可爱的Q版绿色河豚形象。
“我昨天从学校出来，看到你似乎丢了这个东西。本来想等开学了再交给你，不过今天正好碰见了，也就顺便带给你。”余晖摇下车窗探出头的时候，男生已经背过身去向车里钻去，“总之，也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今天的好心情，抱歉了。”
“如果你早点说自己只是想发个小广告的话，我反而会更欣赏你一些，这样就泄气的话可没有女孩会喜欢你的。”余晖对着那辆蓝色轿车高声喊道，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难道他是我的幼儿园同学吗，没可能吧，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为自己那突如其来的奇怪想法感到一阵好笑。
也许是他知难而退，又或者是因为用搭讪来掩饰自己打广告的行为实在是太蠢，自称闪卫的人没有再多做停留便很快离开，没有再给余晖继续打探的机会。
真是个怪人，如果是打广告的话早点说明白不就好了，看着驶离的蓝色轿车，余晖想到。她打开白色的盒盖，从中取出一张卡片来。那纸板的正面画着一张河豚图案，背面则是一串电话、一个地址和关于它作用的具体描述——这是一家寿司店的打折兼集点卡。
这个‘闪卫’倒是敷衍，直接把一整盒广告都送给我了，余晖皱了皱眉，既然他这样执着的把这盒广告卡塞给我，那我也不必去想中午吃些什么好了吧？
有时候生活就是需要这样的随波逐流，她想着，看向车右侧的巨大建筑思考着，坎特洛特镇应该只有一个购物中心吧？
对于一个小镇来说，这个购物中心似乎有些太大了，余晖一边向里面逛着，一边在心里暗自思索，两层高带穹顶的几万平建筑在曼哈顿可以说是随处可见，虽然那儿的建筑若是占用这么大的面积，就决不会只有两层了。
更别说这里颇为花哨的装饰风格和不知该从何说起的奇妙配色，也许一部分糖果与亮片会让顾客更愿意在这里进行消费，但他们真的没想过重复使用明亮颜色会导致视觉疲劳吗？最离谱的是这里居然有一个室内喷泉，谁想出来的这个鬼主意，清洁工一定恨死他了。
乡镇的一切似乎都和大城市不一样，余晖仰着头打量着周边的店铺，这里有着她从未听过的诸多品牌，也有一些在纽约也能看到的平价连锁，甚至还有一些所谓‘李鬼’货色——这在曼哈顿可不多见。
她一边对照着卡片上的地址，一边向购物中心深处走着，同时也在心里抱怨这个寿司店真的是有够远的，如果不是看在刚刚那个男孩执着的敲了半天车窗就为了给她发个广告，她绝对不会为了吃个都不知道好吃与否的午饭走这么远。
走马观花一般，余晖向深处走着，只是渐渐的，余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似乎被这里的游人所吸引。
他们在……看着我？
余晖仰起头，和一个身着紫色衣服的高瘦男生进行了一个眼神接触，下一刻，那个被发现在盯着余晖的家伙就心虚的移开了眼睛。她只是稍稍转头，就看到了好几个投来奇异目光的游人，这其中学生居多，但也有成年的男性女性，偶尔也有星星点点的老人，只是随便一数，总共恐怕也有那么二三十个。
这真的挺奇怪的，她想到，就算比起那堪称人间惨剧的室内喷泉来说也更奇怪。
她确实习惯于自己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其他人对她投来的奇怪眼神或打量的目光。毕竟无论是谁都不会相信一个‘女高中生’能够帮自己办好案子。但她在着便装出门的时候，可从未享受过被人从很远的地方议论的待遇。
当然了，每个女孩都应该为自己天生的面孔而骄傲，如是被同龄的男性在背后讨论外表，那也多多少少是值得骄傲的（前提是他们真的只是讨论外表）。可她知道，自己的吸引力还不足以引来从老到幼如此多的目光的程度。
这不太对，她想到，我哪里很扎眼吗？
是自己的打扮吗？
余晖摸索了一阵，从衣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她简单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脸，可镜中的自己除了略有疲惫而有些眼袋浮肿外，怎么看都很普通至极。连帽衫，牛仔裤，略显凌乱的马尾和简单的妆容，这一切让她和这里的学生们没什么区别。
是自己的口音吗？
但这也不对，明明自己从进来还没有开口，她甚至都没向别人问过路。
那就是自己和谁很相像，和哪个明星撞了脸吗？
如果当真如此，那自己更可能迈上演艺圈之类的吧。更何况无论是在大学期间还是在工作岗位上，好像都没有谁说到过这种事，自己在舞会上似乎也没经历过什么特别的待遇。
余晖在心里一个一个排除着可能性，一边有些僵硬的向前走去。四周投射过来的目光尽管只占据了人流的一小部分，但依然有些令她头皮发麻，这让她有种受审判的罪人一般的感觉。余晖并不讨厌被人关注，她从小就在班级里排得上名来，无论是演讲还是演说她都不是第一次做，这种程度的关注对她来说不过尔尔。但她就是有种感觉，有种‘自己不该在这里’，他们在把她往外赶的感觉。
真是莫名其妙。
想到这里，余晖加快了步伐——不仅是因为从这里掉头就走实在是太远，也因为远处那个绘有绿色河豚图案logo的门牌就在眼前。
躲进去，然后随便点点什么，在里面好的坐上一会，玩一会手机，等到外面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再陪着自己心爱的雪佛兰找间舒舒服服的旅馆睡下，就这样结束工作前的第一天。明天，等到对方联系我，一切就都会步入正规。
一定会的，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只是走进了这扇雕花的木门里，她就舒服多了。外面的视线被素色的亚麻门帘所遮挡，最终消失。
它们怎么没有追进来？
她有些好奇，但一想到刚才那些奇怪的眼神，她就猛地摇摇头，不打算再去触那些人的霉头。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了室内。
这家寿司店比起曼哈顿的那些高级寿司店要来的更小，每一个座位前都配有一个小帘子，也就是所谓的‘一人食’。对于没有拼桌兴趣的人，这样的小隔间比起装修华丽的房间反而更能令人放松。
这个小店的座位并不多，顾客也很少，可以说是冷清。偶尔的，也会有一两个带着画有绿色河豚纸袋的人出入，勉强给这里带来些许人气。余晖简单的找了一个小木凳落座，稍显拥挤的空间反而符合她现在的需要。她低下头扫了扫，右手侧是简单的袋装芥末和寿司酱油，左手侧是餐巾纸、呼叫铃和即饮水，面前则是一个掀盖式的木洞——服务员将餐从这里递过来，也许还会送上一个微笑。
余晖随便打量了一下端正摆放在面前的菜单，却没有心思去思考该吃点什么。如果是平常的她，也许会注意到这里有着诱人的海胆寿司或比自己的公寓旁要便宜起码三成的手卷，只是现在，她的脑袋里全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
“他们走了吗，他们应该走了吧。”她喃喃道，回过头去，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的一角。从缝中瞄出去，能看到外面的人流重新恢复了平静，熙熙攘攘的人群，插科打诨的男学生，结伴同行的女学生，精神满满的孩子或是推着购物车的主妇，普通的就好像她刚刚的那些不过是精神过敏一样。
“想想也是，”余晖对着自己说，“我只是神经过敏了，一定是这样。”她安慰着自己，一边按下手边的呼叫铃。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回应很快就来了，理所当然，因为这里没什么顾客。从柜台深处传来了女性的声音，令余晖有些奇怪与不安的是，她觉得这个声音也很熟悉。她绝对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好像卡在了喉咙里，既不上也不下，只是卡在那里，让她的心中继续不安。
“在这里。”余晖习惯性的向着洞口示意道，心里却还在暗自揣度这声音的来源。余晖的朋友不算多，和她的关系好到她立刻便觉得耳熟的则更少，再排除掉此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那一部分，剩下的其实已经没几个了。不过听那木屐走来的声音，想必自己也不需要多做猜测，只需要打开窗口就可以确认了。
“请先用水。”
小木窗在眼前打开，熟悉的声音从眼前响起，余晖条件反射一般伸过手去接，只是嘴边的‘谢谢’却并没有说出来。在这暖气开的有些过头的年末，她只觉得浑身一股子恶寒，寒毛倒竖，肌肉绷紧，头顶似乎有一股热流涌上。
是我，她想到，穿着白色的衣服，扎着发髻的我。
咔擦一声，水杯摔在了地上。
她是真实存在的，不知为何，余晖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响。
眼前为她递上那杯水的人有着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毕竟这张脸会出现在每天清晨的镜子里、出现在手机的屏幕上，员工证上，领英上，甚至在她刚刚照过的镜子上。
余晖看过一些恐怖片，其中自然也包含主角的眼前出现了另一个自己的剧情。比如十二点的时候在镜子前削苹果，镜中的自己就会做出相反的动作；又或者在孤身一人的时候对着镜子做包剪锤，偶尔就能够赢下镜子对面的家伙之类的。只是影视终归是影视，等到实际体会，却又是另一种感觉。
红与黄色的亮丽头发、淡绿色的瞳孔、眼睛的轮廓、颌骨的形状、鼻梁、嘴唇、声音乃至腔调……
她突然开始明白为什么她会对那个声音既熟悉又陌生——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面前的人就是她自己。
梦被再次唤醒，空气仿佛都要被凝固。
她是真实存在的。
这句话如惊雷一样，在余晖脑中炸开。
仿佛是回到了离开坎特洛特前，余晖烁烁再次看到了镜中的那个少女。
余晖烁烁，见到了余晖烁烁。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披着奇怪绿色长袍的男性在爸爸面前鞠躬，他的身体瘦弱而颤抖，好像在风中摇曳的芦苇。
身下椅子的触感冰凉坚硬，和家中餐桌前缝着软垫木头凳子天差地别，我的脚够不到那草绿色的塑胶地板，但我知道踩在上面会发出令人不悦的吱吱响声。
我的对面是一道门。
我用手撑住，慢慢的爬下金属长凳，来到明镜般的大门面前。在那扇门对面，在那宛若镜中的世界里是一间堇青色的大理石室，墙壁上悬挂着道道深紫色的旗帜，小小的黑色灯罩包裹住并不明亮的光源，如卫兵般忠实的映照着下面的挂画。
而在那间石室里，就在我的正对面，另一个‘我’正缓缓向我走来。
咚咚咚。
我伸出手，轻轻的敲打着如水镜般沉寂的镜面，那上面便慢慢的荡起细腻的小小涟漪。
咚咚咚。
‘她’也伸出手，轻轻的敲打着泛起小小涟漪的镜面。涟漪聚集起来，好像要在平静的海面上掀起一场风暴。
我向后退了一步，而她向前迈了一步。
她要穿过这扇门，走到我这里来吗？
咚咚咚。
余晖烁烁在自己的车上惊醒。
这可真奇怪，她思索到，我居然会在这辆车上睡着。
且不说她刚刚还灌了两瓶咖啡，这辆淘汰下来的雪佛兰里的僵硬沙发也绝对不适合打盹——这车，能睡着的恐怕也只有在庆祝毕业的晚会上喝了太多的酒的准大学生们。
更何况，关于‘她’的梦，近些年来余晖已经很少会有着如此真实的经历了。在她和父亲刚刚逃离了那段日子前后，她还偶尔会做些和镜子与‘她’有关的梦。但在心理医生的辅导和药物治疗下，她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这种体验了。
久而久之的，余晖也早就忘记自己居然还曾经做过这样的梦。
这种平静的情况持续到了不到一年前，在某个雨夜后，在曼哈顿的单人公寓里蜗居的她突然惊醒，然后便彻夜无眠。她很难形容这种感觉，那是一种极其难以言喻的诡异感，就像她和这个世界上的某个‘东西’产生了某种奇怪的联系，虽然这样的感觉并不影响自己的工作或者生活，却给她带来了偶发性的噩梦。
不过那些梦并没有涉及到过去的记忆，只是一段段残破的、来自过去的影子。
也正是因此，在自己刚刚接到通知，要求她去坎特洛特高中对大量的车险事件取证时，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只有在她和对方接洽上，甚至还拿到了现场照片的时候，她才真的意识到坎特洛特高中是哪里——那白色的高头骏马她是不会忘的，毕竟她们的旧宅离着那儿很近，她也很真的喜欢那个雕塑。
在过去的记忆与未来的目的地重合在一起的那一刻，她无比的、从身体内部开始溢出反感与不满。
她并不讨厌出差，她不讨厌离开自己常驻区域的感觉。实际上，她反而很喜欢这种生活——走出自己的舒适圈啊，去新的地方探险啊，品尝新的美食又或者参观目的地的美景啊……她喜欢这样，她喜欢离开曼哈顿岛的感觉，她真的是爱死出门了。如果能侥幸逃脱那座钢筋水泥筑成的监狱，能暂时忘记那些繁杂的工作，她还可以带上自己后备箱里那把最喜欢的吉他，坐在路边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还能结识一两个同样爱好着音乐和旅行的人。
而坎特洛特镇，简直是完美的符合了她的要求。小镇离着她的公寓不会远到要坐数小时飞机，也不会近到只是从一只“钢骨巨兽”来到另一只巨兽的体内，没有那些遮蔽天空的摩天楼和回荡在城市里的恼人噪声，只有清澈透亮的星空和鸟儿划过天空与虫子鸣叫的声音。这里太完美了，除了她曾在这里拥有过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虽然父亲并没有直接和她说起来过，但从他酒醉后的三言两语和往昔的相册里，余晖也大概能够拼凑出当年自己那段破碎记忆的部分面貌。无论如何，余晖知道父亲想要保护她，但自己都可以被称为她和父亲仓皇的从坎特洛特出逃的‘罪魁祸首’。
她也曾试着拒绝这次的旅程，但大家的日程都排得很满，而实习律师总是没什么人权——更何况，你该怎么和给你开实习证明的人对着干呢。即使是骄傲的准备干一番大事业的‘精英白领’余晖烁烁，也不得不向自己的生活与未来的机会而低头。
毕竟她还要毕业，还要付公寓的租金，要给车加油，还要给她的小蜥蜴加餐。
想到了还在家等着自己的土黄色小家伙，余晖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些许。既然已经到了，那也没什么必要给自己做什么思想工作，她稍稍把座椅放起来，让自己能够精神一些，来试着找回自己失落的那些记忆。
究竟有多久没有回来了呢，她伸出手抵住太阳穴，侧着头看向披着银装的街道与步履匆匆的行人们，试图唤起自己藏在记忆尽头的最后一缕记忆。她实在是太多年没有回来了，久远到几乎记不起什么东西来，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自己去面对坎特洛特镇。
对这里，她没有爱也没有恨，更多的是无尽的名为虚无的混沌和一缕不自觉的恐慌。
但是什么都想不起来，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太陌生了。那些路人们和曼哈顿的人并无不同，穿梭在满是圣诞氛围的街道上，带着包装好的礼物，踩着幸福的脚步。
圣诞节。
余晖咬了咬下嘴唇，侧着眼看向中控台的方向。那上面清楚的数字告诉她，圣诞节的确是要到了。
她很少过圣诞节——不是因为不想，只是朋友们都有着自己的生活，他们要忙着和家人团聚，要在温暖火苗的映照下一起分食火鸡，一起歌颂着神圣的主为他们带来一切的幸福与美好。作为一个外人的她，在这种时候只是感觉自己在触碰着一片不属于她的旷野。就好像她并没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地方。就好像她总是在游荡。
但这不怪任何人，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咚咚咚。
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次的来源很明确，是从身边传来的，她从思虑中惊醒，朝着声音的来源外瞥过去。她其实没有期待那里会出现什么‘东西’——她本以为那‘咚咚’声也许只是自己又一次的幻听，却并没有想到这居然是有谁真的在敲她的车窗。
惊醒她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窗外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蓝头发少年。这是一个脸庞仍略显稚嫩的男孩，他的鼻尖冻得有些微微发红，脸上还挂着一种微妙的讪笑，身子向前微微探了过来，谨慎而局促，一只穿着手套的手举在胸前，关节处还有些未融化的雪，看样子已经敲了一会了。另一只手则缩在身后，也不知拿着什么。在他身后，停着一辆怠速中的蓝色轿车，他的年龄让余晖稍稍有些警觉，他这个岁数可以考驾照了吗，她不禁想到，并且迅速的感叹自己的职业病。
不过比起驾照或者罚款之类的，更重要的是，余晖不认识他。
高中生打扮的男孩看上去仍有些青涩，深浅两色的蓝头发乱糟糟的压在毛线帽下，几乎打结的眉毛和脸上的局促笑容实在尴尬的厉害。但关于他的身份，余晖却一头雾水。说他是来塞小卡片的，可这行当却又和他的打扮和气质搭不上调，更别说他大可以夹在车窗缝里就一走了之，完全没必要来讨霉头。可如果他是来搭讪的——虽然余晖自认为看上去还算不错，但孜孜不倦的敲上这么久玻璃，一般的搭讪者也该知难而退了。
犹豫再三，她还是摇下了窗户。
“你好？”她挑了挑眉毛，语气也抬高了一些，问道。
蓝衣男生不知是被她突然讲话而吓到，又或者是被她突然开窗给惊到，总之结果是他连忙退后两步。
我有那么可怕吗，余晖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呃……余晖，你还有车的吗？”他的语气听着似乎比余晖自己更加犹豫，简直像是没为这次的对话做什么准备一样。
“哦？是的，我是有车，”余晖头也不回的拍了拍副驾驶的座位，“老款的旅行车，也算是陪伴了我的童年，我爸淘汰下来给我的。”她迟疑了一会，又说，“不过，你——”
“……可我怎么记得你说，你父亲……”男孩皱了皱眉。即使以余晖为期不长的和委托人交流的经验来看，他这一套疑惑的表情也是相当有模有样，完全不像装出来的。“……你父亲不是不在了吗。”
“嘿，我爸活得好好的！”余晖喊道，语气也慢慢强硬了起来，“他每天又是跑步又是钓鱼，活得可比很多年轻人还要健康呢！”
“哦，好吧，好吧。以你说的为准，也许是我的记错了。”他讪笑两声。虽然余晖能听出他的道歉并不诚恳，但她不打算多做追究。
余晖本想等她说些什么，但男孩只是眼神游离的四处张望，几乎不敢和她对视。
真是浪费时间，她想到。
“那么……呃，所以说，你是谁啊？有什么事吗？”最后，余晖打破了这片沉寂，她不想在这儿浪费时间，“虽然你表现得像认识我的样子，但我根本不认识你才对吧？”
似乎这话比刚才那句‘我爸还活得好好的’更加令他诧异或失落，眼前蓝发男孩的眼神都黯淡了许多。
“你是余晖烁烁，对吧？”他砸吧砸吧嘴，问道。
“对。”
“然后，我是闪卫，是吧？”
“不知道。”
“好吧……我们从头开始，”自称为闪卫的家伙退后两步，挥了挥手，示意道，“这儿是坎特洛特镇，然后，那儿是坎特洛特高中，对吧？”
“恩，对。”余晖点点头，这些她是知道的。
“然后，你的确是这儿的原住民，对吧？”闪卫接着说，“你和我提过，你是坎特洛特出身。”
“这没错。”余晖咬了咬嘴唇。真是有够奇怪的，她不记得自己还在这儿认识其他人啊？
“然后，你和我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
“你给我等一下，你说你和我谈恋爱，我甚至都不认识你，”直到现在，余晖终于可以确认了，眼前这个人毫无疑问就是来搭讪的——她可从没和这样的家伙有过什么感情纠葛。“而且我不得不说，你这个搭讪真的是史上最差最无聊最笨拙的了，”作为这一切的回应，余晖翻了个白眼，她不知道这家伙是从哪儿调查来的自己的情况，但她信得过自己的记忆，“我把自己的脑袋给翻了个遍，也没找到我和你谈过恋爱的记忆，所以你也别装成一副认识我的样子和我套近乎，给我点到为止。”
“好吧，看来你还是在生我的气，”出人意料的是，男孩没有过多纠缠，而是往车窗里塞了个东西。最开始余晖以为是他的联系方式之类的，可翻过来一看却是一盒装在白色塑料盒里的纸板，上面还画有一个可爱的Q版绿色河豚形象。
“我昨天从学校出来，看到你似乎丢了这个东西。本来想等开学了再交给你，不过今天正好碰见了，也就顺便带给你。”余晖摇下车窗探出头的时候，男生已经背过身去向车里钻去，“总之，也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今天的好心情，抱歉了。”
“如果你早点说自己只是想发个小广告的话，我反而会更欣赏你一些，这样就泄气的话可没有女孩会喜欢你的。”余晖对着那辆蓝色轿车高声喊道，他到底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难道他是我的幼儿园同学吗，没可能吧，想到这里，她摇了摇头，为自己那突如其来的奇怪想法感到一阵好笑。
也许是他知难而退，又或者是因为用搭讪来掩饰自己打广告的行为实在是太蠢，自称闪卫的人没有再多做停留便很快离开，没有再给余晖继续打探的机会。
真是个怪人，如果是打广告的话早点说明白不就好了，看着驶离的蓝色轿车，余晖想到。她打开白色的盒盖，从中取出一张卡片来。那纸板的正面画着一张河豚图案，背面则是一串电话、一个地址和关于它作用的具体描述——这是一家寿司店的打折兼集点卡。
这个‘闪卫’倒是敷衍，直接把一整盒广告都送给我了，余晖皱了皱眉，既然他这样执着的把这盒广告卡塞给我，那我也不必去想中午吃些什么好了吧？
有时候生活就是需要这样的随波逐流，她想着，看向车右侧的巨大建筑思考着，坎特洛特镇应该只有一个购物中心吧？
对于一个小镇来说，这个购物中心似乎有些太大了，余晖一边向里面逛着，一边在心里暗自思索，两层高带穹顶的几万平建筑在曼哈顿可以说是随处可见，虽然那儿的建筑若是占用这么大的面积，就决不会只有两层了。
更别说这里颇为花哨的装饰风格和不知该从何说起的奇妙配色，也许一部分糖果与亮片会让顾客更愿意在这里进行消费，但他们真的没想过重复使用明亮颜色会导致视觉疲劳吗？最离谱的是这里居然有一个室内喷泉，谁想出来的这个鬼主意，清洁工一定恨死他了。
乡镇的一切似乎都和大城市不一样，余晖仰着头打量着周边的店铺，这里有着她从未听过的诸多品牌，也有一些在纽约也能看到的平价连锁，甚至还有一些所谓‘李鬼’货色——这在曼哈顿可不多见。
她一边对照着卡片上的地址，一边向购物中心深处走着，同时也在心里抱怨这个寿司店真的是有够远的，如果不是看在刚刚那个男孩执着的敲了半天车窗就为了给她发个广告，她绝对不会为了吃个都不知道好吃与否的午饭走这么远。
走马观花一般，余晖向深处走着，只是渐渐的，余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似乎被这里的游人所吸引。
他们在……看着我？
余晖仰起头，和一个身着紫色衣服的高瘦男生进行了一个眼神接触，下一刻，那个被发现在盯着余晖的家伙就心虚的移开了眼睛。她只是稍稍转头，就看到了好几个投来奇异目光的游人，这其中学生居多，但也有成年的男性女性，偶尔也有星星点点的老人，只是随便一数，总共恐怕也有那么二三十个。
这真的挺奇怪的，她想到，就算比起那堪称人间惨剧的室内喷泉来说也更奇怪。
她确实习惯于自己在自我介绍的时候其他人对她投来的奇怪眼神或打量的目光。毕竟无论是谁都不会相信一个‘女高中生’能够帮自己办好案子。但她在着便装出门的时候，可从未享受过被人从很远的地方议论的待遇。
当然了，每个女孩都应该为自己天生的面孔而骄傲，如是被同龄的男性在背后讨论外表，那也多多少少是值得骄傲的（前提是他们真的只是讨论外表）。可她知道，自己的吸引力还不足以引来从老到幼如此多的目光的程度。
这不太对，她想到，我哪里很扎眼吗？
是自己的打扮吗？
余晖摸索了一阵，从衣兜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她简单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脸，可镜中的自己除了略有疲惫而有些眼袋浮肿外，怎么看都很普通至极。连帽衫，牛仔裤，略显凌乱的马尾和简单的妆容，这一切让她和这里的学生们没什么区别。
是自己的口音吗？
但这也不对，明明自己从进来还没有开口，她甚至都没向别人问过路。
那就是自己和谁很相像，和哪个明星撞了脸吗？
如果当真如此，那自己更可能迈上演艺圈之类的吧。更何况无论是在大学期间还是在工作岗位上，好像都没有谁说到过这种事，自己在舞会上似乎也没经历过什么特别的待遇。
余晖在心里一个一个排除着可能性，一边有些僵硬的向前走去。四周投射过来的目光尽管只占据了人流的一小部分，但依然有些令她头皮发麻，这让她有种受审判的罪人一般的感觉。余晖并不讨厌被人关注，她从小就在班级里排得上名来，无论是演讲还是演说她都不是第一次做，这种程度的关注对她来说不过尔尔。但她就是有种感觉，有种‘自己不该在这里’，他们在把她往外赶的感觉。
真是莫名其妙。
想到这里，余晖加快了步伐——不仅是因为从这里掉头就走实在是太远，也因为远处那个绘有绿色河豚图案logo的门牌就在眼前。
躲进去，然后随便点点什么，在里面好的坐上一会，玩一会手机，等到外面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再陪着自己心爱的雪佛兰找间舒舒服服的旅馆睡下，就这样结束工作前的第一天。明天，等到对方联系我，一切就都会步入正规。
一定会的，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只是走进了这扇雕花的木门里，她就舒服多了。外面的视线被素色的亚麻门帘所遮挡，最终消失。
它们怎么没有追进来？
她有些好奇，但一想到刚才那些奇怪的眼神，她就猛地摇摇头，不打算再去触那些人的霉头。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了室内。
这家寿司店比起曼哈顿的那些高级寿司店要来的更小，每一个座位前都配有一个小帘子，也就是所谓的‘一人食’。对于没有拼桌兴趣的人，这样的小隔间比起装修华丽的房间反而更能令人放松。
这个小店的座位并不多，顾客也很少，可以说是冷清。偶尔的，也会有一两个带着画有绿色河豚纸袋的人出入，勉强给这里带来些许人气。余晖简单的找了一个小木凳落座，稍显拥挤的空间反而符合她现在的需要。她低下头扫了扫，右手侧是简单的袋装芥末和寿司酱油，左手侧是餐巾纸、呼叫铃和即饮水，面前则是一个掀盖式的木洞——服务员将餐从这里递过来，也许还会送上一个微笑。
余晖随便打量了一下端正摆放在面前的菜单，却没有心思去思考该吃点什么。如果是平常的她，也许会注意到这里有着诱人的海胆寿司或比自己的公寓旁要便宜起码三成的手卷，只是现在，她的脑袋里全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
“他们走了吗，他们应该走了吧。”她喃喃道，回过头去，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的一角。从缝中瞄出去，能看到外面的人流重新恢复了平静，熙熙攘攘的人群，插科打诨的男学生，结伴同行的女学生，精神满满的孩子或是推着购物车的主妇，普通的就好像她刚刚的那些不过是精神过敏一样。
“想想也是，”余晖对着自己说，“我只是神经过敏了，一定是这样。”她安慰着自己，一边按下手边的呼叫铃。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回应很快就来了，理所当然，因为这里没什么顾客。从柜台深处传来了女性的声音，令余晖有些奇怪与不安的是，她觉得这个声音也很熟悉。她绝对知道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好像卡在了喉咙里，既不上也不下，只是卡在那里，让她的心中继续不安。
“在这里。”余晖习惯性的向着洞口示意道，心里却还在暗自揣度这声音的来源。余晖的朋友不算多，和她的关系好到她立刻便觉得耳熟的则更少，再排除掉此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那一部分，剩下的其实已经没几个了。不过听那木屐走来的声音，想必自己也不需要多做猜测，只需要打开窗口就可以确认了。
“请先用水。”
小木窗在眼前打开，熟悉的声音从眼前响起，余晖条件反射一般伸过手去接，只是嘴边的‘谢谢’却并没有说出来。在这暖气开的有些过头的年末，她只觉得浑身一股子恶寒，寒毛倒竖，肌肉绷紧，头顶似乎有一股热流涌上。
是我，她想到，穿着白色的衣服，扎着发髻的我。
咔擦一声，水杯摔在了地上。
她是真实存在的，不知为何，余晖的脑袋里轰的一声响。
眼前为她递上那杯水的人有着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毕竟这张脸会出现在每天清晨的镜子里、出现在手机的屏幕上，员工证上，领英上，甚至在她刚刚照过的镜子上。
余晖看过一些恐怖片，其中自然也包含主角的眼前出现了另一个自己的剧情。比如十二点的时候在镜子前削苹果，镜中的自己就会做出相反的动作；又或者在孤身一人的时候对着镜子做包剪锤，偶尔就能够赢下镜子对面的家伙之类的。只是影视终归是影视，等到实际体会，却又是另一种感觉。
红与黄色的亮丽头发、淡绿色的瞳孔、眼睛的轮廓、颌骨的形状、鼻梁、嘴唇、声音乃至腔调……
她突然开始明白为什么她会对那个声音既熟悉又陌生——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面前的人就是她自己。
梦被再次唤醒，空气仿佛都要被凝固。
她是真实存在的。
这句话如惊雷一样，在余晖脑中炸开。
仿佛是回到了离开坎特洛特前，余晖烁烁再次看到了镜中的那个少女。
余晖烁烁，见到了余晖烁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