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像是他要这样永远跌下去。
崔西满怀的东西在他面前洒落，全都掉到了地板上。但他几乎都没注意到，他太担心于自己要摔跤这事了。出于某些原因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平衡，他朝前猛然摔下，双臂为了扶住自己朝两侧乱挥。
地面朝他急速接近，而他的双手受到一阵突兀而发麻的冲击。他呆滞一会，脑海像是刚被枪击一样一片混乱。刚才发生了什么鬼？为什么一切都感觉这么···不对劲？
他双眼朦胧地眨着，希望四周环境能给他一个答案。一条朴素的水泥走廊，还有光从远处的一扇小门流入。他感觉自己在这里应该是彻底瞎了，但他不知为何还能认出眼前这一袋子清洁用品，还有后面一包包的衣服。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身后想起，一个他知道叫作“无序”的男人的声音。
“哟，这可会是一项有趣的挑战。不过我大概应该让你知道我究竟要干什么，才签下一个你们这种‘科技’生物。可不是众多星系的生物都能按时上床睡觉的。你会很适应这里的。”然后一只手扶上他的肩膀，感觉奇怪得无法解释地比之前要大。
“我认识你···但我记不得自己在这里要干什么了。等等···”记忆突然回来了，一下一缕。他需要个地方住下，不然他就要被开除了。他绝望之下孤注一掷地签了一个租约。销售员在帮他搬进来。“这是···抱歉这太尴尬了。你能帮我站起来吗？”他伸出一只手，仍然感觉完全麻木。手指这方面感觉像是把整只手泡在水泥里了一样。
“用不着，崔西。你已经站得好好的了。如果你因为这程序感觉有点吃力的话别担心——头几次穿越不同宇宙可能是这样。你会适应的。”
“我不···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他回过头瞟着，发现就连他的脖子都很沉重。更糟的是，他看到的一切都没有道理。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试着站起来但没几步又倒下去。前头有个出口，还有扇窗。也许那边会有人，能帮忙纠正这一切的人。
每一步都提醒着他事情不对。他的鞋子掉了吗，为什么那里也能感觉到地面？
他的后背很怪异地觉得拘束，好像双臂被绑在那里一样，但是他完全搞不明白自己这些感觉是怎么回事。可能他第一趟拿太多东西了？就算如此，崔西也没有停下。他背后的那个声音驱使着他往前冲，尽管他听起来十分友善。
“你真的不应该动得这么快的，崔西。你在适应绝大部分人类一辈子都不会体验到的事情。慢慢来，让你的脑袋缓过来。就算是天角兽第一次穿越不同世界时都会有困难。没什么可耻的。”
崔西往后看去，这一次稍微看清楚了背后究竟是何物。那自称无序的房地产中介，身穿那缝合的装束——只是这次不再是不同的布料了，而是完全迥异的各种肢体。比较像是个失常版的弗兰肯斯坦怪兽，不管从什么坟里挖来的东西都拼在一起。
崔西颤抖着，蹒跚踩过自己带过来的衣服然后总算是够到了门。另一侧的光并不是傍晚发橙的颜色，而仍是蓝白色的。他并没有停下来考虑那怎么可能，而是用肩膀朝门撞了过去。他走运了——门朝里打开，让他跌进了客厅。
他记得这个地方，他在克里格列表网上的照片里见过。一个迷人的老式厨房，还有一个可能是从五十年代搬出来的盖满花朵图案的冰箱。客厅里没有电视，只有几个看起来有些磨损的沙发和心形枕头，墙上还有个一路高到天花板的镜子。上面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影像，崔西毫无选择只能看看里面反射出来的是什么。
一开始他觉得这是一张怪异的···马匹镶边照？他想不出任何别的称呼，就算它看起来并不太像他见过的任何马。身上是暗色毛发，而鬃毛混有几种不同调的蓝色。什么人会对他们可怜的农场动物做这种事？
不过能有哪种农场动物背上能有一对翅膀，还像蝙蝠一样连着翼膜？然而那动物动了一下，消灭了任何“这是一幅画”的可能性。它的耳朵抽动一下然后折了下来，眼睛就好像是盯着他一样回看过来。它当然在盯着他，因为就是他在盯着看。崔西前进一下，用四肢往前爬，然后这像马的玩意也迎着他向前走。他倾向一侧以检视那亮色尾巴，而这生物也照做了。“怎-怎么···”这动物的嘴在他说话时也动了，露出里面的尖牙。
“你懂我什么意思了吗？你迷惑是完全合理的，年轻的崔西。趁你自己琢磨的时候干嘛不让我帮你把剩下的行李放进去呢？”他多向那可怕的生物看了一眼，它就像来时一样走了，还仍然拿着他的东西。
崔西再次转过身，盯着这倒影。刚才看到的事很多都说得通了，背上感到的压力还有脖子旁的风意味着他肯定是一下子变裸了。他还能感觉到一副···鞍包，是这个词吗？和他的旧背包是完全一样的棕色和灰色，同样有个隔层里塞着的笔记本顶起来的大号三角型鼓包。至于他的牛仔裤和公司马球衫——马球衫变成了件背心，牛仔裤变成了一套像是袜子的东西套在他四条腿上。这边也是一样的颜色，甚至这不是袜子的东西顶上还有一点像是他之前腰带的金色。
“但这···这啥都没挡住啊。”他迷糊地斜到一边，不知怎地能抬起一条后腿让开地方。他看到的东西证实了他所有的恐惧，他确实是裸着的，而且后面的东西一点都不像是人类了。他颤抖着，收回后腿时耳朵再次折下来。至少那里和尾巴之间基本是有遮挡的，不过只要是从前面看他的人都能清楚看见，又或者他的尾巴挪动位置的话···
我在想什么？我完全疯了。这都不是真的。我被下药了，或者我在虚拟实境里面，或者···之类的。“这真的有在发生”听起来不对。这肯定可以有个科学的解释。
回顾一下。你搬进了新房里。看上去非常可疑，但你为了不丢掉工作实在是太绝望。你跟着这房地产销售员进了屋，然后现在···现在他在哪？
崔西转向镜子，经过它走向门旁一对老式落地窗。比他用的那个入口看上去更像是前门，而其中一扇已经开着。一阵午后微风吹了进来，吹在他的毛皮上很舒适清爽。
而这外面是···别的什么地方。他从来没见过的什么地方。甚至都不存在的什么地方。建筑都不符合他知道的任何规矩，水泥地基里和窗框旁带着粉色的玻璃和心形图案。但不论那些看着有多奇怪，没有什么比这之间走动的东西更怪了。
回想起来，他确实应该基于他自己的镜像怀疑外面会是差不多的生物。不然他为什么会是这幅样子，只可能是为了住进一座···这种生物的城市。
外面有马，比他这辈子看过的任何马术表演里还要多的马。虽然看起来像他，但是他们的颜色不符合任何通俗道理，而且他们的形状只是大体上看起来像马。有些有翅膀，带有羽毛用来滑翔的那种。其他的头上有着突起，不过他猜不出那些是干什么用的。
崔西很快转过身，无视掉外面一只灰色还带着翅膀、背上背着一个可爱邮递包的马友善挥舞着的蹄子。他不可能在看这个场面——这些都不可能存在。他看得越久，他越彻底地觉得格格不入。
我得出去。就算他的感官在撒谎，但也许还是有些有助于逃跑的提示符留存下来。他记得自己一开始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方的，那个带着染色玻璃的门廊。他踉跄地跑起来，一边被自己的腿绊着一边朝走廊进发。他弯下身，半路捡起他的钥匙。没有了手，他除了用嘴叼着之外别无选择。够好了。如果他赶回车上的话，说不定被下的药会消散到足够他开车逃走。
他掉的衣服现在都已不在走廊里，他能看到那无聊的棕色地砖一路延伸到门边。说不清那是如何发生的，但是他已经不怎么在乎了。保住他的工作很重要，有地方住很重要，但是都不比别被杀掉重要。
他跌撞出门廊，又感觉到另一阵不可思议的冲击。地面看着像是在身下退开一样，搞得他一下子分不清自己是站在哪。然后一切又快速对焦，比上一次要快一点。他没在一片盲目之中跌跌撞撞，也没有疑惑于为何自己变得如此之小。
他站在外面，站在一条杂草丛生的通往出租房的小道上。身后的门还开着，通向一条朴素的走廊。一点奇怪的地方都没有。看起来还可能是随便一栋其他的普通房子。
肯定是这冷空气让我脑袋清静下来了。我得离开这里才行。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发现他又是用两条腿站着了。他还穿着和印象里一样的全部装束——牛仔裤，公司马球衫，还有装着笔记本电脑的背包。好，他所拥有的最重要东西没丢。只要能带着这么多东西逃命，其他都是次要的。这样没问题。
他往前小跑了几步，准备去往停着的车。但他在走近之前就突然停了下来，惊恐地盯着旁边等待的身影。
那人穿着不搭调的西装，那个自称“无序”的人。那个跟着他···具体是到哪？穿过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的人？
“你看起来很迷惑，”他说道，靠在他的副驾驶座旁。他又一下站起来，朝着他走了几步，导致崔西因为害怕而后退。但他也跑不了多远——那车就是他的逃生工具，后面开着的门很难算是出路。往那去等于是回到恐怖之中。“我懂的。谁来都会是这样。但是你行动之前真的应该花时间考虑一下。”
崔西犹豫了，朝着他的大概方向挥起一只手臂。“我···没带枪算你走运。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赶紧滚开。我要走了。”
“我哪能阻止你呢？”无序站到一边，让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车旁。现在他能看到内饰了，一尘不染得好像是被干洗过一样。里面连一只袜子都没留有在座位上。只有他的小蓝牙插件还在里面，就在他原本置留的地方。如果你要把我东西都偷走的话留这个下来可真奇怪，它比我放在车里的其他东西都值钱。
“你做了什么？”他的思维还是不利索。他的记忆仍然复述着不可能发生的奇怪事情。他能忽视其中一些，但···他还能想起那副倒影的样子。那背上的奇怪皮肤，被他背包压着的感觉。“我的东西呢？”
无序再次退开，把一只手放到胸前。“我帮你搬进去了，当然啊。都在你的房间里等着呢。顺便给你一句免费的建议——作为一位混沌方面的行家，最大程度的混乱并不是那么有趣。你还是在头脑里留有一些秩序才比较好找到你要的东西。只要一直搞出意想不到的事让生灵们去慢慢猜就好。顺便别在塑料垃圾桶那边躲了。”
崔西四下看了看，扫视着街道。每隔一分钟左右偶尔有一辆车经过，但除此之外看样子完全不会有人来找他们。这里没有行人，而且仅有的几家亮灯的房屋都拉着窗帘。这很不自然，对于一个处在城市腹地的地方来说看起来实在太诡异了。“你对我做了什么？”他低声说道，往前跌撞几步以直视他。“那是什么药？你怎么可能没给我吃过东西也没扎过针就下的药？”
无序摇了摇头。“不是药，也不是幻觉。我搞不懂你怎么这么困惑，崔西。都写在你的合同里面。”
你打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名字。现在回想起来，我根本没跟你介绍过自己。“才没有写。”
无序伸手绕过他，拿起从他后口袋里冒出来的折过的复写纸。他往前把它塞进他的手里，展开。“在条款C，第16段里。你专门在旁边签了名，我不懂你现在怎么为此这么震惊。”
崔西都不懂自己为什么还费心往下看了条款。但至少这几页纸比他的记忆要更熟悉些。他可以研究一下，找出无序想要的结果也许有助于至少稍微理解一下这人的动机。这总有个缘由，我又没疯。
毒药在纸上？感觉不湿啊，他也没看见有任何粉末飘到脸上。何况，这人也用自己的手碰过，他明显也没陷入混乱。他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对应章节。用词并不难读，他集中注意力也没有任何困难。如果他真的被下了药，这药的起效方式可真是奇怪。
“房产会在合约存续期间稳固地置留于小马镇的城区内。租客会在居住于房产内时变为与该街区相符的样貌，并可在离开时变回原本的样貌。因此，他们每次不应当带入多于（1）位访客，或者让访客停留多于（3）天。”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喘着气。他真的签了带有这么蠢的条款的东西？但那些都是他的签名，周边就像那奇怪的棕墨水会有的属性一样稍微褪色了点。“但只是写有这条款又不意味着这有效。”他坚持道，把合约朝着无序塞回去。“这些只是字词而已！什么意义都没有。合约是由法院执行的！”
那人后退了一点点，双手摊开。“我不需要那些，人类。你还想继续工作吗？你在哪工作根本与我无关，但是···我期望每个月三号会收到那租金，和谈好的一样。你的租约会维持十二个月，和你签好的一样。”
他把合同丢到地上，怒气冲冲道。“那他妈带我去法庭啊。我不知道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空气里是充斥着哪种幻觉，或者···不管那是什么。但一位法官不可能认为那种事能被施行。”
“一位法官。”无序朝前倾去，抱起一只修长的手臂。他有力地笑着，上下抖着身子。“真是太好笑了。你真以为我会信任你的权力部门来执行我的合约？噢不。”他弯下身，捡起掉落的纸张并拍了拍灰。他翻到最后一页，他最后签下名字的地方。“我都猜不到你会是那种轻易漠视自己诺言的人！我建议你再花几分钟来回顾一下自己签了什么。但是···你真的应该读完的。”
他有些想把纸撕掉然后沿街冲走。但之后他看到了“违约与执行”条款，他的身体便僵住了。
“在违约（8）天的宽限期之后，租客同意永远失去自己的人类身体并将自身提供给无序支配以全部用于取乐，时限为与违约月数等同的世纪数。”
崔西的嘴大张开来，他呆滞地往下盯着手中的纸张。有好几秒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几乎被自己签下这个的愚蠢还有那人将这些字词打印出来的胆量给弄得晕头转向。“我是不是···你是恶魔吗？但是···我以为你不能撒谎的！你说没有隐形费用的！只是房租而已！”
无序的脸绽出了一个邪恶的露齿笑。就算他不是恶魔本魔的话，他绝对也表现得很到位。“我跟你说过没有别的收费项，而那是真的。你并不是通过住在小马镇来付钱。房产本身就在广告上说的地点。你自己从后门走进去。在这一侧，你是人类。在那边···人类就不再是一回事了。并不是你的错，但我也不会搞得让我们任何一方都更难接受。”他从他手中夺过纸张，折起来然后好好地塞进了崔西的其中一个口袋里面。“好好当个齿轮，做你承诺过的事，一年满之后，你就能走了。”
他走开了，朝向他的车而去。“或者就这么开车走然后看看你八天没付租金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大掀开那奇怪的豪华轿车的车门，跳了进去，然后他把手摇车窗摇下来，伸出头看向崔西。“哦，顺便一提。你大概在这边找洗衣房比较好，屋里没有那种设备。电力比较···唔，如果你在那边要插电还不想要电器爆炸的话先去买个不间断电源（UPS）吧。我看看，还有什么···？噢，很明显你的货币在传送门另一端一文不值了。我会很乐意帮你换钱，但是这传送门不喜欢造假。它处理不了你们用的那种法定货币。我猜你要是想在那边买东西的话大概可以带点用不到的废黄金。呃···”
“你真是疯了。”他从大开的车窗旁退开。“我死都不会呆在这里。我才不要被你下药来看乐子。我要···报警！他们才不会放过你！。”
无序翻了个白眼。“噢，拜托。你想跟警察说自己跟恶魔签了个契约然后被变成小马了。”他笑了，挪回到驾驶座上。“如果你真要这么干，记得一次只带一人经过传送门。我不觉得人类警察发现你把他们永久性地变成小马之后会有多兴奋。他们可没跟我签契约，谁能把他们给变回来？”
他用手一扭启动引擎，然后一溜烟驶入了傍晚夜色之中，他的笑声不知为何比那旧车的老掉牙引擎声还要大。
崔西满怀的东西在他面前洒落，全都掉到了地板上。但他几乎都没注意到，他太担心于自己要摔跤这事了。出于某些原因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平衡，他朝前猛然摔下，双臂为了扶住自己朝两侧乱挥。
地面朝他急速接近，而他的双手受到一阵突兀而发麻的冲击。他呆滞一会，脑海像是刚被枪击一样一片混乱。刚才发生了什么鬼？为什么一切都感觉这么···不对劲？
他双眼朦胧地眨着，希望四周环境能给他一个答案。一条朴素的水泥走廊，还有光从远处的一扇小门流入。他感觉自己在这里应该是彻底瞎了，但他不知为何还能认出眼前这一袋子清洁用品，还有后面一包包的衣服。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身后想起，一个他知道叫作“无序”的男人的声音。
“哟，这可会是一项有趣的挑战。不过我大概应该让你知道我究竟要干什么，才签下一个你们这种‘科技’生物。可不是众多星系的生物都能按时上床睡觉的。你会很适应这里的。”然后一只手扶上他的肩膀，感觉奇怪得无法解释地比之前要大。
“我认识你···但我记不得自己在这里要干什么了。等等···”记忆突然回来了，一下一缕。他需要个地方住下，不然他就要被开除了。他绝望之下孤注一掷地签了一个租约。销售员在帮他搬进来。“这是···抱歉这太尴尬了。你能帮我站起来吗？”他伸出一只手，仍然感觉完全麻木。手指这方面感觉像是把整只手泡在水泥里了一样。
“用不着，崔西。你已经站得好好的了。如果你因为这程序感觉有点吃力的话别担心——头几次穿越不同宇宙可能是这样。你会适应的。”
“我不···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他回过头瞟着，发现就连他的脖子都很沉重。更糟的是，他看到的一切都没有道理。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试着站起来但没几步又倒下去。前头有个出口，还有扇窗。也许那边会有人，能帮忙纠正这一切的人。
每一步都提醒着他事情不对。他的鞋子掉了吗，为什么那里也能感觉到地面？
他的后背很怪异地觉得拘束，好像双臂被绑在那里一样，但是他完全搞不明白自己这些感觉是怎么回事。可能他第一趟拿太多东西了？就算如此，崔西也没有停下。他背后的那个声音驱使着他往前冲，尽管他听起来十分友善。
“你真的不应该动得这么快的，崔西。你在适应绝大部分人类一辈子都不会体验到的事情。慢慢来，让你的脑袋缓过来。就算是天角兽第一次穿越不同世界时都会有困难。没什么可耻的。”
崔西往后看去，这一次稍微看清楚了背后究竟是何物。那自称无序的房地产中介，身穿那缝合的装束——只是这次不再是不同的布料了，而是完全迥异的各种肢体。比较像是个失常版的弗兰肯斯坦怪兽，不管从什么坟里挖来的东西都拼在一起。
崔西颤抖着，蹒跚踩过自己带过来的衣服然后总算是够到了门。另一侧的光并不是傍晚发橙的颜色，而仍是蓝白色的。他并没有停下来考虑那怎么可能，而是用肩膀朝门撞了过去。他走运了——门朝里打开，让他跌进了客厅。
他记得这个地方，他在克里格列表网上的照片里见过。一个迷人的老式厨房，还有一个可能是从五十年代搬出来的盖满花朵图案的冰箱。客厅里没有电视，只有几个看起来有些磨损的沙发和心形枕头，墙上还有个一路高到天花板的镜子。上面能清晰地看到他的影像，崔西毫无选择只能看看里面反射出来的是什么。
一开始他觉得这是一张怪异的···马匹镶边照？他想不出任何别的称呼，就算它看起来并不太像他见过的任何马。身上是暗色毛发，而鬃毛混有几种不同调的蓝色。什么人会对他们可怜的农场动物做这种事？
不过能有哪种农场动物背上能有一对翅膀，还像蝙蝠一样连着翼膜？然而那动物动了一下，消灭了任何“这是一幅画”的可能性。它的耳朵抽动一下然后折了下来，眼睛就好像是盯着他一样回看过来。它当然在盯着他，因为就是他在盯着看。崔西前进一下，用四肢往前爬，然后这像马的玩意也迎着他向前走。他倾向一侧以检视那亮色尾巴，而这生物也照做了。“怎-怎么···”这动物的嘴在他说话时也动了，露出里面的尖牙。
“你懂我什么意思了吗？你迷惑是完全合理的，年轻的崔西。趁你自己琢磨的时候干嘛不让我帮你把剩下的行李放进去呢？”他多向那可怕的生物看了一眼，它就像来时一样走了，还仍然拿着他的东西。
崔西再次转过身，盯着这倒影。刚才看到的事很多都说得通了，背上感到的压力还有脖子旁的风意味着他肯定是一下子变裸了。他还能感觉到一副···鞍包，是这个词吗？和他的旧背包是完全一样的棕色和灰色，同样有个隔层里塞着的笔记本顶起来的大号三角型鼓包。至于他的牛仔裤和公司马球衫——马球衫变成了件背心，牛仔裤变成了一套像是袜子的东西套在他四条腿上。这边也是一样的颜色，甚至这不是袜子的东西顶上还有一点像是他之前腰带的金色。
“但这···这啥都没挡住啊。”他迷糊地斜到一边，不知怎地能抬起一条后腿让开地方。他看到的东西证实了他所有的恐惧，他确实是裸着的，而且后面的东西一点都不像是人类了。他颤抖着，收回后腿时耳朵再次折下来。至少那里和尾巴之间基本是有遮挡的，不过只要是从前面看他的人都能清楚看见，又或者他的尾巴挪动位置的话···
我在想什么？我完全疯了。这都不是真的。我被下药了，或者我在虚拟实境里面，或者···之类的。“这真的有在发生”听起来不对。这肯定可以有个科学的解释。
回顾一下。你搬进了新房里。看上去非常可疑，但你为了不丢掉工作实在是太绝望。你跟着这房地产销售员进了屋，然后现在···现在他在哪？
崔西转向镜子，经过它走向门旁一对老式落地窗。比他用的那个入口看上去更像是前门，而其中一扇已经开着。一阵午后微风吹了进来，吹在他的毛皮上很舒适清爽。
而这外面是···别的什么地方。他从来没见过的什么地方。甚至都不存在的什么地方。建筑都不符合他知道的任何规矩，水泥地基里和窗框旁带着粉色的玻璃和心形图案。但不论那些看着有多奇怪，没有什么比这之间走动的东西更怪了。
回想起来，他确实应该基于他自己的镜像怀疑外面会是差不多的生物。不然他为什么会是这幅样子，只可能是为了住进一座···这种生物的城市。
外面有马，比他这辈子看过的任何马术表演里还要多的马。虽然看起来像他，但是他们的颜色不符合任何通俗道理，而且他们的形状只是大体上看起来像马。有些有翅膀，带有羽毛用来滑翔的那种。其他的头上有着突起，不过他猜不出那些是干什么用的。
崔西很快转过身，无视掉外面一只灰色还带着翅膀、背上背着一个可爱邮递包的马友善挥舞着的蹄子。他不可能在看这个场面——这些都不可能存在。他看得越久，他越彻底地觉得格格不入。
我得出去。就算他的感官在撒谎，但也许还是有些有助于逃跑的提示符留存下来。他记得自己一开始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方的，那个带着染色玻璃的门廊。他踉跄地跑起来，一边被自己的腿绊着一边朝走廊进发。他弯下身，半路捡起他的钥匙。没有了手，他除了用嘴叼着之外别无选择。够好了。如果他赶回车上的话，说不定被下的药会消散到足够他开车逃走。
他掉的衣服现在都已不在走廊里，他能看到那无聊的棕色地砖一路延伸到门边。说不清那是如何发生的，但是他已经不怎么在乎了。保住他的工作很重要，有地方住很重要，但是都不比别被杀掉重要。
他跌撞出门廊，又感觉到另一阵不可思议的冲击。地面看着像是在身下退开一样，搞得他一下子分不清自己是站在哪。然后一切又快速对焦，比上一次要快一点。他没在一片盲目之中跌跌撞撞，也没有疑惑于为何自己变得如此之小。
他站在外面，站在一条杂草丛生的通往出租房的小道上。身后的门还开着，通向一条朴素的走廊。一点奇怪的地方都没有。看起来还可能是随便一栋其他的普通房子。
肯定是这冷空气让我脑袋清静下来了。我得离开这里才行。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发现他又是用两条腿站着了。他还穿着和印象里一样的全部装束——牛仔裤，公司马球衫，还有装着笔记本电脑的背包。好，他所拥有的最重要东西没丢。只要能带着这么多东西逃命，其他都是次要的。这样没问题。
他往前小跑了几步，准备去往停着的车。但他在走近之前就突然停了下来，惊恐地盯着旁边等待的身影。
那人穿着不搭调的西装，那个自称“无序”的人。那个跟着他···具体是到哪？穿过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的人？
“你看起来很迷惑，”他说道，靠在他的副驾驶座旁。他又一下站起来，朝着他走了几步，导致崔西因为害怕而后退。但他也跑不了多远——那车就是他的逃生工具，后面开着的门很难算是出路。往那去等于是回到恐怖之中。“我懂的。谁来都会是这样。但是你行动之前真的应该花时间考虑一下。”
崔西犹豫了，朝着他的大概方向挥起一只手臂。“我···没带枪算你走运。不管你对我做了什么···赶紧滚开。我要走了。”
“我哪能阻止你呢？”无序站到一边，让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车旁。现在他能看到内饰了，一尘不染得好像是被干洗过一样。里面连一只袜子都没留有在座位上。只有他的小蓝牙插件还在里面，就在他原本置留的地方。如果你要把我东西都偷走的话留这个下来可真奇怪，它比我放在车里的其他东西都值钱。
“你做了什么？”他的思维还是不利索。他的记忆仍然复述着不可能发生的奇怪事情。他能忽视其中一些，但···他还能想起那副倒影的样子。那背上的奇怪皮肤，被他背包压着的感觉。“我的东西呢？”
无序再次退开，把一只手放到胸前。“我帮你搬进去了，当然啊。都在你的房间里等着呢。顺便给你一句免费的建议——作为一位混沌方面的行家，最大程度的混乱并不是那么有趣。你还是在头脑里留有一些秩序才比较好找到你要的东西。只要一直搞出意想不到的事让生灵们去慢慢猜就好。顺便别在塑料垃圾桶那边躲了。”
崔西四下看了看，扫视着街道。每隔一分钟左右偶尔有一辆车经过，但除此之外看样子完全不会有人来找他们。这里没有行人，而且仅有的几家亮灯的房屋都拉着窗帘。这很不自然，对于一个处在城市腹地的地方来说看起来实在太诡异了。“你对我做了什么？”他低声说道，往前跌撞几步以直视他。“那是什么药？你怎么可能没给我吃过东西也没扎过针就下的药？”
无序摇了摇头。“不是药，也不是幻觉。我搞不懂你怎么这么困惑，崔西。都写在你的合同里面。”
你打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名字。现在回想起来，我根本没跟你介绍过自己。“才没有写。”
无序伸手绕过他，拿起从他后口袋里冒出来的折过的复写纸。他往前把它塞进他的手里，展开。“在条款C，第16段里。你专门在旁边签了名，我不懂你现在怎么为此这么震惊。”
崔西都不懂自己为什么还费心往下看了条款。但至少这几页纸比他的记忆要更熟悉些。他可以研究一下，找出无序想要的结果也许有助于至少稍微理解一下这人的动机。这总有个缘由，我又没疯。
毒药在纸上？感觉不湿啊，他也没看见有任何粉末飘到脸上。何况，这人也用自己的手碰过，他明显也没陷入混乱。他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对应章节。用词并不难读，他集中注意力也没有任何困难。如果他真的被下了药，这药的起效方式可真是奇怪。
“房产会在合约存续期间稳固地置留于小马镇的城区内。租客会在居住于房产内时变为与该街区相符的样貌，并可在离开时变回原本的样貌。因此，他们每次不应当带入多于（1）位访客，或者让访客停留多于（3）天。”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喘着气。他真的签了带有这么蠢的条款的东西？但那些都是他的签名，周边就像那奇怪的棕墨水会有的属性一样稍微褪色了点。“但只是写有这条款又不意味着这有效。”他坚持道，把合约朝着无序塞回去。“这些只是字词而已！什么意义都没有。合约是由法院执行的！”
那人后退了一点点，双手摊开。“我不需要那些，人类。你还想继续工作吗？你在哪工作根本与我无关，但是···我期望每个月三号会收到那租金，和谈好的一样。你的租约会维持十二个月，和你签好的一样。”
他把合同丢到地上，怒气冲冲道。“那他妈带我去法庭啊。我不知道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空气里是充斥着哪种幻觉，或者···不管那是什么。但一位法官不可能认为那种事能被施行。”
“一位法官。”无序朝前倾去，抱起一只修长的手臂。他有力地笑着，上下抖着身子。“真是太好笑了。你真以为我会信任你的权力部门来执行我的合约？噢不。”他弯下身，捡起掉落的纸张并拍了拍灰。他翻到最后一页，他最后签下名字的地方。“我都猜不到你会是那种轻易漠视自己诺言的人！我建议你再花几分钟来回顾一下自己签了什么。但是···你真的应该读完的。”
他有些想把纸撕掉然后沿街冲走。但之后他看到了“违约与执行”条款，他的身体便僵住了。
“在违约（8）天的宽限期之后，租客同意永远失去自己的人类身体并将自身提供给无序支配以全部用于取乐，时限为与违约月数等同的世纪数。”
崔西的嘴大张开来，他呆滞地往下盯着手中的纸张。有好几秒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几乎被自己签下这个的愚蠢还有那人将这些字词打印出来的胆量给弄得晕头转向。“我是不是···你是恶魔吗？但是···我以为你不能撒谎的！你说没有隐形费用的！只是房租而已！”
无序的脸绽出了一个邪恶的露齿笑。就算他不是恶魔本魔的话，他绝对也表现得很到位。“我跟你说过没有别的收费项，而那是真的。你并不是通过住在小马镇来付钱。房产本身就在广告上说的地点。你自己从后门走进去。在这一侧，你是人类。在那边···人类就不再是一回事了。并不是你的错，但我也不会搞得让我们任何一方都更难接受。”他从他手中夺过纸张，折起来然后好好地塞进了崔西的其中一个口袋里面。“好好当个齿轮，做你承诺过的事，一年满之后，你就能走了。”
他走开了，朝向他的车而去。“或者就这么开车走然后看看你八天没付租金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大掀开那奇怪的豪华轿车的车门，跳了进去，然后他把手摇车窗摇下来，伸出头看向崔西。“哦，顺便一提。你大概在这边找洗衣房比较好，屋里没有那种设备。电力比较···唔，如果你在那边要插电还不想要电器爆炸的话先去买个不间断电源（UPS）吧。我看看，还有什么···？噢，很明显你的货币在传送门另一端一文不值了。我会很乐意帮你换钱，但是这传送门不喜欢造假。它处理不了你们用的那种法定货币。我猜你要是想在那边买东西的话大概可以带点用不到的废黄金。呃···”
“你真是疯了。”他从大开的车窗旁退开。“我死都不会呆在这里。我才不要被你下药来看乐子。我要···报警！他们才不会放过你！。”
无序翻了个白眼。“噢，拜托。你想跟警察说自己跟恶魔签了个契约然后被变成小马了。”他笑了，挪回到驾驶座上。“如果你真要这么干，记得一次只带一人经过传送门。我不觉得人类警察发现你把他们永久性地变成小马之后会有多兴奋。他们可没跟我签契约，谁能把他们给变回来？”
他用手一扭启动引擎，然后一溜烟驶入了傍晚夜色之中，他的笑声不知为何比那旧车的老掉牙引擎声还要大。
作者注：
Lunebat画的配图真是太棒了。我不得不把它压缩到适应小屏幕的行为简直是犯罪，去这里看全尺寸分辨率版本细节吧：
https://www.deviantart.com/lunebat/art/Welcome-to-Pony-World-8344351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