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西·麦克斯韦（Tracy Maxwell）一路紧张地搭着电梯降入了公司的立体停车场，也知道每时每刻都有一打监控相机在盯着他。就算他现在属于这里也无所谓，他自己都还没完全相信这事是真的。
尖峰科技（Apex Technology）这样的大公司一般不会聘请他这种自学成才的工程师。重要的是学位，是学校多有名望还有成绩有多好。他最后碰了一次脖子上挂着的挂绳以作确认，一路沿着佩戴舒适的塑料带边缘摸下去。这就是他进入王国的钥匙，暂且还没有灰飞烟灭。
至少是他进入实习工作的钥匙，能不能被聘请为全职工则取决于工作能力。
这值不了什么，但他并不介意在证件上带着这鲜绿色的带子三个月。很快就能变成实打实的活计，然后他就再也不用精打细算着到发薪日还有多久了。
崔西走过好长一会，一路走到停车场的底层，这里完全没有其他车辆，头顶的灯一闪一灭。目前为止这么做足以不让他的同事们注意到后座堆着的盒子和物品，都一路堆到窗口边了。
他又四下看看以作确认，然后快速钻了进去。还得把一堆衣服和洗漱用品推到副驾驶座，直到他能确保不会有什么东西掉到踏板上为止。
他这辆旧款（福特）金牛座在他驶过转角切入二挡时悲鸣着抗议，但这次没熄火。你很快就不用再载运这么重的东西了，老姑娘。先别给我抛锚啊。
当他总算是转到地面层的出口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按下耳旁的小按钮，一个细细的人声很快在另一边响起。“是麦克斯韦先生吗？”
他皱皱眉，驶过门卫时也没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当然是。”他当然认识这个人声——她已经在他工作间的电话上分别留有两条信息。
“这里是人事部的凯伦，”她用那同样的毫无感情的音调说着。“你应该在下班时来见我的，把居住地证明带过来。你还在办公室吗？”
“抱歉，已经在洲际公路上了。”他撒了谎。“我会···明天一早先给你带过去。”
就算隔着电话，他也能清楚地听见她的不满。“最好是这样，麦克斯韦先生。我们尖峰科技给本地有才之人提供实习岗位只是联邦规定要求。你的申请书是因此才被受理的——如果在周末前你都没有归档的居住证明的话，我就只能把你的职位往开除那边推了。这不只是走形式而已，麦克斯韦先生。如果你想继续在我们这里工作的话必须搞定这个。”
“我一大早就到，”他脱口而出。“头一件事就是去你办公室。”
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静默。他几乎都能从持续的键盘敲击声里听出她的怀疑之情。“我已经记下来了，麦克斯韦先生。别迟到。”电话随后便挂断。
崔西在离公司巨大的营区不远处的一家阿比家快餐（Arby's，美国著名快餐品牌之一）处停下，他的心脏仍在狂跳。感觉有点像刚刚勉强躲过一发子弹，不过他的存活几率确实很勉强，其实也只不过刚换来额外几个小时而已。如果他回来上班时没有一份签好的租约的话···那就完蛋了。背井离乡换来的就会是一场空了，他账户里剩下的钱甚至不够他买汽油来开回老家。
而且那边就算回去也是什么都没有。
崔西在他的手机里翻遍了之前记下的可能合适的公寓和房屋列表，基本上全部被红色高亮标记。只要到他能成为全职工程师的时候，付清这些房租都不会是问题。但是，要用实习工那少得可怜的薪水活过三个月···
他列表里只剩下一个条目，一个位置低得他甚至没注意到的克雷格列表（Craiglist，一个网上大型免费分类广告网站）的网址。不过他已经排除之前觉得应该比较好的选择这件事也不意味着他得连这个一起放弃，到了这个地步，他可能不管这地方有什么毛病都得被迫拿下。
他打开这个项目，然后便被里面提供的优良条件给震惊到了。单人房，包水电杂费，没有保险要求或者信用审查。停车只能停街上，不过他能付得起的便宜房子基本都是这样。最棒的则是，他只需要跟另一个室友住同一间屋子。确实，下面还附有几页无聊的合同，但扫了几眼之后都是他早就看过十几次的条款。
总好过住到青年旅社里把那边当居所然后再盼着我的手提三个月都不会被偷。
诚然，他都已经找房租找了两周，这地方很可能已经租出。崔西从呆滞中抽出身来，拨出项目中提供的号码。响上一次之后便拨通，让他松了一口气。
“枪骑地产（Lancer Realty）！”一个快活的男音发话。“自豪地为大硅谷地区服务，自从——”然后他顿住。“我猜你是打来问房产的吧？”
“是的。”崔西碰了下扬声器的标志，然后又切换到刚才那个项目页。“就是这个，额···27街和主干道交界处的复式住宅。我就是好奇它是不是还在招租。”
对面几乎没停顿一秒，就好像说话的人在等他这么说一样。“已经有几方感兴趣了，毕竟这个地块和我们开的价这么好。不过我愿意把这房产直接提供给第一个来签合约的人。”
“今天——”他脱口道。“我可以，额···”他又坐直了一点，抹了下额头上的汗。空调不工作在地下层不算什么问题，但是停在太阳底下一会他就感受到这酷热了。“我今天就可以签。”
就算在他说话的这会，他也能意识到自己可能在犯错。网上的照片让那地方一眼就看起来很吸引人，如果说外部装修看起来很朴素的话。可能那些都是旧照片，说不定是在后来的房客把屋子毁得一团糟之前拍的。
但是我还在乎吗？只要我能证明我有房子租，就算只是个能让我堆东西的房间都无所谓。这样就已经足够保住工作。
“唔，你听起来挺急的嘛。这么着吧——你能在那边见面吗···一个小时之后？如果今天我们能成交的话，就给你了。”
“成，”他说着，这次没有犹豫。“我一个小时后去见你。”
之后的一小会崔西都在店里紧张地吃晚饭，一点都没有因为接下来的冒险而抓狂。深呼吸，崔西。房地产那边的人显然也跟你一样需要这笔生意，不然他们就不会开出这么好的条件。你肯定能签下来的。就算它很糟，三个月之后你就能去租别的房子然后抛开那地方。等你成了全职工之后钱就再也不是问题了。
崔西用阿比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的烤牛肉把烦恼都给压了下去。可能是里面是肉吧，但是他从来都不太肯定。
如果是其他的事情，他会慢慢开然后也不怎么在乎自己是不是迟到。准时这事也不过是取决于你的观点而已。但是现在他不能这样，他实在是需要这份租约时不行。他在一小时时限的整整十分钟前就在房子前面停好车，然后站起身用他的连帽衫拍了拍车上的灰。
这老姑娘看起来真的很需要洗一洗，他几分钟之内能做的事情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要我有地方住下来之后，我应该能找到时间来洗一次车。很快就不是问题了。
又弄了几下，崔西接着花了点时间好好打量这房产的门面，检查这有没有他会陷入骗局的迹象。不过并没有，看起来完全就和照片里一样。一栋不讨人嫌的复式住宅，还有一个除开几丛杂草和野花之外基本上死光了的草坪。这也没问题——大部分邻居铺的都是砂石。只要他们不在乎样子，要干的活就少很多。
没带私家车道，前面也没有停着别的车。可能室友也跟我一样要上很多班吧。他估计很晚才回，如果我没在躲人事部的话也会是那样。
前门上带的窗户还挺大的，环绕整个门一圈，不过为了保护隐私给染了色，看不到什么里面的样子。倒是有一个二楼的窗户，不过窗帘也是关上的。真好奇那是不是我的卧室，如果住二楼的话估计不用那么担心小偷的问题。
他没再等多久——另一辆车停在了他的车后面，而他转身去看。
再早几年的话，他可能马上会被这东西的样子吓到，然后跑回自己车里头也不回地开走。
看起来这曾经是一辆豪华轿车，或者是辆灵车。只不过出过一到二十次的车祸，然后随着时间被慢慢改修过。副驾驶侧的门是亮黑色，而引擎盖则是锈橙色还带着几个对着里面引擎的开口。
司机下了车。而他看起来就跟他的车一样，瘦高身形还穿着不同颜色的拼布绣起来的西装。就像是个···夸张漫画里的旧车销售员。他甚至脸上一边留着八字胡，而另一边留着山羊胡。
你他妈在逗我吧。崔西直愣愣地盯着他走近，甚至忘了要装得尊重一点。怪不得你租不出这个地方。你看起来像是要卖给我什么爱丽丝梦游仙境里边弄来的东西。
“你是崔西？”他问道，跟电话里是同一个声音。他伸出一只手。“我就是枪骑地产，至少现在是。”他回头瞟了瞟自己的车，眼睛眯起一点。“你看样子也懂这是什么滋味，估计你也干过不少各样的工作了。”
崔西握住伸来的手，惊讶于这人的握力。估计他看起来瘦只是因为上了年纪，而不是真的弱小。“够懂了。既然你在这里，我大概找对地方了。”
“错不了。”他从哪个地方抽出一个文件夹，举了出来。“这是租约。其实都是陈词滥调。不能在屋里开派对，不能早退。每个月三号付500美金，不准抽烟···网上有一份复印件，我相信你都已经读过。”
崔西接过文件夹。“是啊，额···当然读过了。已经全部都读过了。”他打开夹层，看到里面有很多眼熟的标题，还有密集到读不懂的法律术语能让他看到眼睛发呆。“就再跟我确认一下——水电杂费有包，房租就只是500美金。没有···哪里藏着什么隐形费用吧？”
销售员对他笑了笑，牙齿看着异常地···尖锐？不对，估计只是阳光照出的错觉吧。“租约里没有会抬升房租的项目，没有的。就只有逾期费还有损坏补偿的费用。其实，这东西无聊得很。而且不用押金，所以直到下周前不用担心交钱的事。”他转了转细长的手指，递过一支亮闪闪的金笔。
崔西想都没想就接了过来，然后又呆住。他甚至都没有要我的身份证。不用背景调查，不用信用卡···“我是不是应该先参观一下之类的？”他问道。“既然我们都在这了。”
“依我看···你大概确实该先看看。”但是，这人完全没动身子。“不过既然我们在谈就说明你一定是很需要租这个地方。”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敲下后备箱。锁松开来，把崔西的床上用品都吐到了柏油路上。“干嘛不现在就签呢，然后我可以帮你把东西搬进去？你看起来会需要帮把手的。”
当然，他说得对。如果这份租约从他眼前溜走的话，他几乎是肯定得丢掉那实习岗位，随之逝去的还有任何被长期雇佣的机会。他甚至连这个销售员的名字都还不知道，怎么他就懂得这么多？
“这可是强行推销了，”他说道，拿笔找着租约上的签名线。“一般都不是这么谈下来的。”
那人只是耸了耸肩，“我看也是这样，崔西。你知道他们对那些···信息也是这么说的，那些‘尼日利亚王子’发的？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合理，是吗？因为发的人不想找那些乱问问题的人。他们想找的是敢于接下成功机会的人。”
他往前倾过身，一只手搭在崔西肩膀上拉拽着他。“接下成功的机会吧，麦克斯韦先生。城里没有像这样的地方了。让你接下来的一年值得纪念吧。”
他在说什么鬼话啊？他拿自己跟尼日利亚电邮骗子比。但同时，他也没给回租约。某种程度上来说，就算房子有什么问题也不重要。只要这里他能收邮件，能往地上铺个床垫，估计就够好了。
崔西草签三次，然后在下一页签上名。这金笔的确很好写，用的是一种在他眼前稍微变棕的深红墨水。“最难的部分搞完了。”
男人把背后那张复写纸撕下来，递给崔西。“你的工作会需要这个的，毫无疑问。为了成功所要付的代价。”他一把抓过文件夹，啪地一下关起来。
他转身以便够到自己的怪车，然后文件夹突然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钥匙。边缘挂着一个蠢蠢的塑料马蹄铁，刚好够大到放口袋里能烦扰到他。“给你了。钥匙在房子两侧都能用，还有邮箱。里面还有个地方可以出租，我们进去的时候会给你看的。”
这一切听着突然好···不可逆转。“这合法吗？我都没见到什么银行单据，或者税务表，又或者···”他耸耸肩，自己以前并没有真正租过任何地方。可能一切这看起来可疑的原因只是这么好的一份租约还没有租出。
“如果你想问的是签约会不会卷进麻烦里——绝对不会。虽然给租户提供一份有许可的房子要过的官僚苦海很折磨人。只要按合约办事，不会有问题的。”
他一路走到崔西的车后面，再敲敲后备箱。它又一次打开了——从来没有对别人这样过。“我说会帮你搬进来的时候是认真的。请吧，我能帮拿什么？你这住在车里的生活光是站在旁边看都让我难过了。”
“当然，额···”他犹豫了，然后又耸肩。倒也不是他要担心这古怪的销售员会拿着他的财物跑路——只因为，这真值不了多少。就算是对一个穿着十几件衣服缝合的西装的人来说也是，或者对一个开着一辆废料场里拼起来的车的人来说。“随便拿点什么就好。我会···”
他伸手进驾驶座，把背包甩到自己背上然后用双臂抓起数量尽可能多还不会弄掉钥匙的衣服。估计看起来挺可怜的，不过···到了这会，他都已经签约。
“干嘛这么急着把空房租出去呢？”他随口问道，两人一路走过枯草和灌木之间的小道。“我这点租金对一个···体量大的房地产公司来说算不上什么吧。”
另外那人友善地笑了。他不知怎地能做到把车里每件东西，包括毯子和旧行李箱还有几个装着电器的塑料收纳箱全堆成一摞还不会滑下来。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崩塌，但他却一路走着不会倒下来。搞不懂。
“没有什么会对你造成可怕后果的缘由。屋子空着没好处这么说就够了。里面不住人的屋子就像是里面没有玫瑰的花盆，或者里面没有灵魂的身体。撇开其他不谈，想想这机会吧。一个你能住的地方，还有机会遇见那些住在别处时不会···进入你生活圈的人。”
更多的答非所问（non-answers）。他要来取我的器官拿去卖，是不是？
崔西稍微碰了碰他的口袋，他手机那令人安心的鼓包还塞在里面。至少如果事情出错的话，他还能打电话叫警察。
他的同伴在门边停下，对手上重物毫无怨言地挪开。可能要崔西拿上六七次的东西，这瘦长而结实的老男人一次就给拿完。“你有唯一的一把钥匙。这是你的新家了，我就让你享有这荣耀吧。”
而你还会待在我身后。崔西对着门抬起手臂，盲目地用一只手找着门把。最后他总算是找到，把钥匙稳稳地放了进去。
有那么一下子，他好像感觉到一阵电脉冲一样的感觉冲过金属把手，窜上他的手臂。并不疼，但够强到他无法忽视。“静电。”他甩了甩手，然后又一次抓住把手。他得一路走到空卧室去。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他说着，把膝盖顶在把手上。“我想知道是谁，额···跟我签了这么好的一份约。”
“哦，对。我真笨。”他从侧方接近，崔西不知为何感到背上有一只手伸过来。他怎么可能不掉东西就做到的？
与此同时，门就在他身前大开，深入一个奇怪的，小到不可能的空间。像是望入一个视觉假象一样，或者像一个不适合近看的电影布景。除了···不对，不是这样。
“你可以叫我无序。”他一推，把崔西跌跌撞撞地送过门进入永恒之中。
尖峰科技（Apex Technology）这样的大公司一般不会聘请他这种自学成才的工程师。重要的是学位，是学校多有名望还有成绩有多好。他最后碰了一次脖子上挂着的挂绳以作确认，一路沿着佩戴舒适的塑料带边缘摸下去。这就是他进入王国的钥匙，暂且还没有灰飞烟灭。
至少是他进入实习工作的钥匙，能不能被聘请为全职工则取决于工作能力。
这值不了什么，但他并不介意在证件上带着这鲜绿色的带子三个月。很快就能变成实打实的活计，然后他就再也不用精打细算着到发薪日还有多久了。
崔西走过好长一会，一路走到停车场的底层，这里完全没有其他车辆，头顶的灯一闪一灭。目前为止这么做足以不让他的同事们注意到后座堆着的盒子和物品，都一路堆到窗口边了。
他又四下看看以作确认，然后快速钻了进去。还得把一堆衣服和洗漱用品推到副驾驶座，直到他能确保不会有什么东西掉到踏板上为止。
他这辆旧款（福特）金牛座在他驶过转角切入二挡时悲鸣着抗议，但这次没熄火。你很快就不用再载运这么重的东西了，老姑娘。先别给我抛锚啊。
当他总算是转到地面层的出口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按下耳旁的小按钮，一个细细的人声很快在另一边响起。“是麦克斯韦先生吗？”
他皱皱眉，驶过门卫时也没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当然是。”他当然认识这个人声——她已经在他工作间的电话上分别留有两条信息。
“这里是人事部的凯伦，”她用那同样的毫无感情的音调说着。“你应该在下班时来见我的，把居住地证明带过来。你还在办公室吗？”
“抱歉，已经在洲际公路上了。”他撒了谎。“我会···明天一早先给你带过去。”
就算隔着电话，他也能清楚地听见她的不满。“最好是这样，麦克斯韦先生。我们尖峰科技给本地有才之人提供实习岗位只是联邦规定要求。你的申请书是因此才被受理的——如果在周末前你都没有归档的居住证明的话，我就只能把你的职位往开除那边推了。这不只是走形式而已，麦克斯韦先生。如果你想继续在我们这里工作的话必须搞定这个。”
“我一大早就到，”他脱口而出。“头一件事就是去你办公室。”
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静默。他几乎都能从持续的键盘敲击声里听出她的怀疑之情。“我已经记下来了，麦克斯韦先生。别迟到。”电话随后便挂断。
崔西在离公司巨大的营区不远处的一家阿比家快餐（Arby's，美国著名快餐品牌之一）处停下，他的心脏仍在狂跳。感觉有点像刚刚勉强躲过一发子弹，不过他的存活几率确实很勉强，其实也只不过刚换来额外几个小时而已。如果他回来上班时没有一份签好的租约的话···那就完蛋了。背井离乡换来的就会是一场空了，他账户里剩下的钱甚至不够他买汽油来开回老家。
而且那边就算回去也是什么都没有。
崔西在他的手机里翻遍了之前记下的可能合适的公寓和房屋列表，基本上全部被红色高亮标记。只要到他能成为全职工程师的时候，付清这些房租都不会是问题。但是，要用实习工那少得可怜的薪水活过三个月···
他列表里只剩下一个条目，一个位置低得他甚至没注意到的克雷格列表（Craiglist，一个网上大型免费分类广告网站）的网址。不过他已经排除之前觉得应该比较好的选择这件事也不意味着他得连这个一起放弃，到了这个地步，他可能不管这地方有什么毛病都得被迫拿下。
他打开这个项目，然后便被里面提供的优良条件给震惊到了。单人房，包水电杂费，没有保险要求或者信用审查。停车只能停街上，不过他能付得起的便宜房子基本都是这样。最棒的则是，他只需要跟另一个室友住同一间屋子。确实，下面还附有几页无聊的合同，但扫了几眼之后都是他早就看过十几次的条款。
总好过住到青年旅社里把那边当居所然后再盼着我的手提三个月都不会被偷。
诚然，他都已经找房租找了两周，这地方很可能已经租出。崔西从呆滞中抽出身来，拨出项目中提供的号码。响上一次之后便拨通，让他松了一口气。
“枪骑地产（Lancer Realty）！”一个快活的男音发话。“自豪地为大硅谷地区服务，自从——”然后他顿住。“我猜你是打来问房产的吧？”
“是的。”崔西碰了下扬声器的标志，然后又切换到刚才那个项目页。“就是这个，额···27街和主干道交界处的复式住宅。我就是好奇它是不是还在招租。”
对面几乎没停顿一秒，就好像说话的人在等他这么说一样。“已经有几方感兴趣了，毕竟这个地块和我们开的价这么好。不过我愿意把这房产直接提供给第一个来签合约的人。”
“今天——”他脱口道。“我可以，额···”他又坐直了一点，抹了下额头上的汗。空调不工作在地下层不算什么问题，但是停在太阳底下一会他就感受到这酷热了。“我今天就可以签。”
就算在他说话的这会，他也能意识到自己可能在犯错。网上的照片让那地方一眼就看起来很吸引人，如果说外部装修看起来很朴素的话。可能那些都是旧照片，说不定是在后来的房客把屋子毁得一团糟之前拍的。
但是我还在乎吗？只要我能证明我有房子租，就算只是个能让我堆东西的房间都无所谓。这样就已经足够保住工作。
“唔，你听起来挺急的嘛。这么着吧——你能在那边见面吗···一个小时之后？如果今天我们能成交的话，就给你了。”
“成，”他说着，这次没有犹豫。“我一个小时后去见你。”
之后的一小会崔西都在店里紧张地吃晚饭，一点都没有因为接下来的冒险而抓狂。深呼吸，崔西。房地产那边的人显然也跟你一样需要这笔生意，不然他们就不会开出这么好的条件。你肯定能签下来的。就算它很糟，三个月之后你就能去租别的房子然后抛开那地方。等你成了全职工之后钱就再也不是问题了。
崔西用阿比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的烤牛肉把烦恼都给压了下去。可能是里面是肉吧，但是他从来都不太肯定。
如果是其他的事情，他会慢慢开然后也不怎么在乎自己是不是迟到。准时这事也不过是取决于你的观点而已。但是现在他不能这样，他实在是需要这份租约时不行。他在一小时时限的整整十分钟前就在房子前面停好车，然后站起身用他的连帽衫拍了拍车上的灰。
这老姑娘看起来真的很需要洗一洗，他几分钟之内能做的事情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要我有地方住下来之后，我应该能找到时间来洗一次车。很快就不是问题了。
又弄了几下，崔西接着花了点时间好好打量这房产的门面，检查这有没有他会陷入骗局的迹象。不过并没有，看起来完全就和照片里一样。一栋不讨人嫌的复式住宅，还有一个除开几丛杂草和野花之外基本上死光了的草坪。这也没问题——大部分邻居铺的都是砂石。只要他们不在乎样子，要干的活就少很多。
没带私家车道，前面也没有停着别的车。可能室友也跟我一样要上很多班吧。他估计很晚才回，如果我没在躲人事部的话也会是那样。
前门上带的窗户还挺大的，环绕整个门一圈，不过为了保护隐私给染了色，看不到什么里面的样子。倒是有一个二楼的窗户，不过窗帘也是关上的。真好奇那是不是我的卧室，如果住二楼的话估计不用那么担心小偷的问题。
他没再等多久——另一辆车停在了他的车后面，而他转身去看。
再早几年的话，他可能马上会被这东西的样子吓到，然后跑回自己车里头也不回地开走。
看起来这曾经是一辆豪华轿车，或者是辆灵车。只不过出过一到二十次的车祸，然后随着时间被慢慢改修过。副驾驶侧的门是亮黑色，而引擎盖则是锈橙色还带着几个对着里面引擎的开口。
司机下了车。而他看起来就跟他的车一样，瘦高身形还穿着不同颜色的拼布绣起来的西装。就像是个···夸张漫画里的旧车销售员。他甚至脸上一边留着八字胡，而另一边留着山羊胡。
你他妈在逗我吧。崔西直愣愣地盯着他走近，甚至忘了要装得尊重一点。怪不得你租不出这个地方。你看起来像是要卖给我什么爱丽丝梦游仙境里边弄来的东西。
“你是崔西？”他问道，跟电话里是同一个声音。他伸出一只手。“我就是枪骑地产，至少现在是。”他回头瞟了瞟自己的车，眼睛眯起一点。“你看样子也懂这是什么滋味，估计你也干过不少各样的工作了。”
崔西握住伸来的手，惊讶于这人的握力。估计他看起来瘦只是因为上了年纪，而不是真的弱小。“够懂了。既然你在这里，我大概找对地方了。”
“错不了。”他从哪个地方抽出一个文件夹，举了出来。“这是租约。其实都是陈词滥调。不能在屋里开派对，不能早退。每个月三号付500美金，不准抽烟···网上有一份复印件，我相信你都已经读过。”
崔西接过文件夹。“是啊，额···当然读过了。已经全部都读过了。”他打开夹层，看到里面有很多眼熟的标题，还有密集到读不懂的法律术语能让他看到眼睛发呆。“就再跟我确认一下——水电杂费有包，房租就只是500美金。没有···哪里藏着什么隐形费用吧？”
销售员对他笑了笑，牙齿看着异常地···尖锐？不对，估计只是阳光照出的错觉吧。“租约里没有会抬升房租的项目，没有的。就只有逾期费还有损坏补偿的费用。其实，这东西无聊得很。而且不用押金，所以直到下周前不用担心交钱的事。”他转了转细长的手指，递过一支亮闪闪的金笔。
崔西想都没想就接了过来，然后又呆住。他甚至都没有要我的身份证。不用背景调查，不用信用卡···“我是不是应该先参观一下之类的？”他问道。“既然我们都在这了。”
“依我看···你大概确实该先看看。”但是，这人完全没动身子。“不过既然我们在谈就说明你一定是很需要租这个地方。”他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敲下后备箱。锁松开来，把崔西的床上用品都吐到了柏油路上。“干嘛不现在就签呢，然后我可以帮你把东西搬进去？你看起来会需要帮把手的。”
当然，他说得对。如果这份租约从他眼前溜走的话，他几乎是肯定得丢掉那实习岗位，随之逝去的还有任何被长期雇佣的机会。他甚至连这个销售员的名字都还不知道，怎么他就懂得这么多？
“这可是强行推销了，”他说道，拿笔找着租约上的签名线。“一般都不是这么谈下来的。”
那人只是耸了耸肩，“我看也是这样，崔西。你知道他们对那些···信息也是这么说的，那些‘尼日利亚王子’发的？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合理，是吗？因为发的人不想找那些乱问问题的人。他们想找的是敢于接下成功机会的人。”
他往前倾过身，一只手搭在崔西肩膀上拉拽着他。“接下成功的机会吧，麦克斯韦先生。城里没有像这样的地方了。让你接下来的一年值得纪念吧。”
他在说什么鬼话啊？他拿自己跟尼日利亚电邮骗子比。但同时，他也没给回租约。某种程度上来说，就算房子有什么问题也不重要。只要这里他能收邮件，能往地上铺个床垫，估计就够好了。
崔西草签三次，然后在下一页签上名。这金笔的确很好写，用的是一种在他眼前稍微变棕的深红墨水。“最难的部分搞完了。”
男人把背后那张复写纸撕下来，递给崔西。“你的工作会需要这个的，毫无疑问。为了成功所要付的代价。”他一把抓过文件夹，啪地一下关起来。
他转身以便够到自己的怪车，然后文件夹突然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钥匙。边缘挂着一个蠢蠢的塑料马蹄铁，刚好够大到放口袋里能烦扰到他。“给你了。钥匙在房子两侧都能用，还有邮箱。里面还有个地方可以出租，我们进去的时候会给你看的。”
这一切听着突然好···不可逆转。“这合法吗？我都没见到什么银行单据，或者税务表，又或者···”他耸耸肩，自己以前并没有真正租过任何地方。可能一切这看起来可疑的原因只是这么好的一份租约还没有租出。
“如果你想问的是签约会不会卷进麻烦里——绝对不会。虽然给租户提供一份有许可的房子要过的官僚苦海很折磨人。只要按合约办事，不会有问题的。”
他一路走到崔西的车后面，再敲敲后备箱。它又一次打开了——从来没有对别人这样过。“我说会帮你搬进来的时候是认真的。请吧，我能帮拿什么？你这住在车里的生活光是站在旁边看都让我难过了。”
“当然，额···”他犹豫了，然后又耸肩。倒也不是他要担心这古怪的销售员会拿着他的财物跑路——只因为，这真值不了多少。就算是对一个穿着十几件衣服缝合的西装的人来说也是，或者对一个开着一辆废料场里拼起来的车的人来说。“随便拿点什么就好。我会···”
他伸手进驾驶座，把背包甩到自己背上然后用双臂抓起数量尽可能多还不会弄掉钥匙的衣服。估计看起来挺可怜的，不过···到了这会，他都已经签约。
“干嘛这么急着把空房租出去呢？”他随口问道，两人一路走过枯草和灌木之间的小道。“我这点租金对一个···体量大的房地产公司来说算不上什么吧。”
另外那人友善地笑了。他不知怎地能做到把车里每件东西，包括毯子和旧行李箱还有几个装着电器的塑料收纳箱全堆成一摞还不会滑下来。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崩塌，但他却一路走着不会倒下来。搞不懂。
“没有什么会对你造成可怕后果的缘由。屋子空着没好处这么说就够了。里面不住人的屋子就像是里面没有玫瑰的花盆，或者里面没有灵魂的身体。撇开其他不谈，想想这机会吧。一个你能住的地方，还有机会遇见那些住在别处时不会···进入你生活圈的人。”
更多的答非所问（non-answers）。他要来取我的器官拿去卖，是不是？
崔西稍微碰了碰他的口袋，他手机那令人安心的鼓包还塞在里面。至少如果事情出错的话，他还能打电话叫警察。
他的同伴在门边停下，对手上重物毫无怨言地挪开。可能要崔西拿上六七次的东西，这瘦长而结实的老男人一次就给拿完。“你有唯一的一把钥匙。这是你的新家了，我就让你享有这荣耀吧。”
而你还会待在我身后。崔西对着门抬起手臂，盲目地用一只手找着门把。最后他总算是找到，把钥匙稳稳地放了进去。
有那么一下子，他好像感觉到一阵电脉冲一样的感觉冲过金属把手，窜上他的手臂。并不疼，但够强到他无法忽视。“静电。”他甩了甩手，然后又一次抓住把手。他得一路走到空卧室去。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他说着，把膝盖顶在把手上。“我想知道是谁，额···跟我签了这么好的一份约。”
“哦，对。我真笨。”他从侧方接近，崔西不知为何感到背上有一只手伸过来。他怎么可能不掉东西就做到的？
与此同时，门就在他身前大开，深入一个奇怪的，小到不可能的空间。像是望入一个视觉假象一样，或者像一个不适合近看的电影布景。除了···不对，不是这样。
“你可以叫我无序。”他一推，把崔西跌跌撞撞地送过门进入永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