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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角兽

【中篇原创】失踪的独角兽

【(四)摩天轮(一)】

第 5 章
7 年前
所以说,关于天琴的去向,会不会在马哈顿市内有所发现呢?她是不是独自一马回马哈顿消遣去了?带着这样一个推测,我动身前往马哈顿。随后,我真的到达了目的地。
在出站口,我问那位穿着工作服的检票员:“请问您见过一位金黄色眼睛,青绿色鬃毛的独角兽吗?”
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在我身上从头到尾扫视了一遍,好像从没见过乡下马一样,然后徐徐地问道:“她是你妹妹吗?”
“不,她是我妻子。”话刚出口,我分明看见他诧异的目光变成了嫌弃。“没见过!快走快走,别挡住后边的乘客!”
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终究会有些小马,狭隘地认为爱情是男女之间的事情。但他们是不可能了解自己的抱残守缺,我和天琴所代表的是社会上一股新生势力:真爱绝不分性别。它将掀起的波澜终将荡涤所有小马的思想,摧毁掉所有冥顽不化的堡垒。
我又瞅了他一眼,他的视线躲躲闪闪,始终不肯直视我。他在心虚,那么,很有可能,他在说谎。我的天琴,有不小的可能性,在前不久的某个时间点,来到了这座城市。现在我所做的就是把她找出来。
马哈顿非常大,在茫茫群众中找一只小马无疑是大海捞针。要找警察帮忙吗?一个连车票检查员思想都那么落后的地方,这些享受着纳税马俸禄的家伙能好到那里去?一时的我并没有任何头绪。
城市的空气,明显比乡村差很多,似乎是烟尘里夹杂着股铜臭。原本是蓝盈盈的天空,红火火的太阳,在这里却变成白花花,黄澄澄的了。我头顶上方的景物,就是一个拥有无限蛋白,蛋黄只占冰山一角的巨型荷包蛋。阳光也没有我印象中的温暖。难道太阳也学会了入乡随俗,吝惜起它的热度?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凭借记忆,我找到了我们之前居住过的宾馆。它还在,只不过岁月侵蚀掉了它外墙的油漆,以及更换了招待员的面孔。当我把签着“糖糖”的登记单递到后者身前时,他连看都没仔细看,抛给我把钥匙并说热水在走廊尽头后,又忘乎所以地沉浸到MP3的世界中去了。他也不问问我为什么单身一马要订间双马房吗?
我打开门,记忆中的事物原封不动地留在原地,顿觉莫名的亲切。我站在门口,仿佛看见了当年我们风尘仆仆地入驻宾馆的情形。当我还不知所措之时,天琴以及大模大样地换上一次性拖鞋,一屁股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舒舒服服地看起电视来。涌入我大脑的图像是:洁白色的床单上,横陈着一具光溜溜的胴体,毫无防备,散发着娇艳欲滴的光彩…..
一切遐想都在叹息中烟消云散。床上空无一物,我的回忆只是徒增求之不得的焦虑罢了。若有所失的情感再度填满了我的胸臆。天琴并没有回到先前我们居住的旅馆内。事实上,我对此也没有抱太大希望。或许她只是逗留在马哈顿的其他地方。我再劳神苦思地搜索几天,就能发现她的踪迹了吧。
我走在喧阗的街道上,尽管早已今非昔比,但是我还能在到处看见之前我和她游玩的影子,在路灯下,在长椅上,抑或是草坪内。有时候我很想停下来问问匆匆行走的路马相关信息,可当我注意到他们只是一个个擦肩而过的躯壳时,这种念头就烟消云散了。自己的事情,还是留给自己解决好。
现在我站在马哈顿内最高的建筑顶端。它是座体型巍峨的巨型石像,耸立在一座孤岛之上,四面八方的景物一览而无余。很久之前,我和天琴也来过此地。在这样“高处不胜寒”的情形下,除了日常的互诉衷肠之外,由于摆脱了尘世的侵扰,我和她谈到了某些高深莫测的东西。
“现在我们在世界最高的马工建筑上,”她缓缓地说道,眼睛里的金色被近在咫尺的天空映得透亮,“你有什么感受吗?”
当时的我正站在此时的我的位置上,眺望外边如同蚁窠般密密麻麻的建筑群,还有那些为了蝇营狗苟而奔波不息的马群,我若有所思地说道:“我…实在是太渺小了。
世界那么大,我们之间任何一个个体,都只不过是沧海一粟。我们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对这座世界的运转不能产生丝毫的影响。历史的长流茫茫无尽,我们的存在微不足道。无论我们再怎样努力,再怎么拼命,也终究是时间海滩上的一颗沙粒。”我回忆着我之前的言论。
天琴笑了,她洁白的牙齿微微露了出来,上扬的嘴唇预示着她另有想法。“不,亲爱的,你想得太多啦。依我看来,虽然我们个体渺小,但是心灵,却是无穷无尽的。”
“无穷无尽?”我有些惊奇地重新念叨了一遍。
“宇宙浩瀚无穷,自然瑰丽雄奇,时间川流不息,但是它们,无一例外地,都缺少了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而这样东西,恰恰被我们小马所具备。
这东西就是‘认知’。宇宙那么大,但它没有意识,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自然那么美,但它不会思考,无法了解自己有多美;时间那么长,但它缺乏意识,不可能领悟自己有多长。可是我们小马,能通过耳闻目睹,舌尝蹄触,去认知,去探索,去挖掘,从而熟稔它们的奥妙,它们的内涵。我们之所以与众不同,那是因为我们都具有自己独特的眼光来认知外界万物。这些,无论是宇宙,世界,时间,历史,自然,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办不到。”
“存在,就是为了被感知。”艺术家们果然有超乎常马的深邃思想。我听得一知半解,看着她眼睛里的金色被阳光点燃而闪闪发亮,以为她将继续在自己可望不可即的高度上高谈阔论下去时,天琴的话锋却陡然下滑。她保持着先前的笑容:“你也一样,糖糖。尽管你对整座世界来讲若有若无,但是你的存在对于我而言却是有举足轻重的意义。我的心里有一个无可替代的位置,正式只属于你一只马的。能有你这么好的小马作为我的伴侣,实属三生有幸。”
突如其来的情话把我的脸庞涨得通红。我羞赧地垂下头,期望尽自己全部能用的辞藻在心里串成一句话加以回报。然而说出口的,却只有弱不禁风地三个字:“我也是….”
天琴又笑了,我能感觉到。随机她轻轻地握住了我的一只蹄子,接着揽住我两侧的肩膀,最后顺理成章地把我搂抱在她胸前。我能感觉到她暖烘烘的体温,以及从四边洋溢的隐隐约约的薄荷气味。身处高楼狂风肆意,但我却没有半点寒意,反而是难以言状的温馨和温暖….
但是现在呢?天琴,你让我感知到你的存在了吗?我的存在又能被你感知到吗?你为什么没有和当时讲的那样,让我无时不刻都能感知到你就在我身旁呢?
眼前有一把锁,我呆呆地凝视着它,它被锁在外圈的护栏上,上边刻着“天琴和糖糖,永远在一起”的字样。它是我们当年拜访后留下的见证,它的存在即象征着我们情比金坚,永不分离。天琴一再强调我们应该要把钥匙扔掉,这样锁就不可能被打开,我们的感情也不可能出现瑕疵。但出于某种目的,我并没有这么做,只是看着她洒脱地把她那份甩进垃圾桶。
如今的锁早已是锈迹斑斑,上边的字也是我费尽心思才认出来的。它就和无数具有相同命运的锁一样,被永久地禁锢在建筑物的护栏上,每天经受日晒雨淋,风吹夜冻的遭遇。唯一能陪伴它的,只有永不消逝的时间。我不晓得它还要经历多少个命运多舛的日常。一时间我的怜悯涌上心头,从背包里拿出保存多年的钥匙,好像在执行什么神圣的使命似的,我庄严地打卡它。清脆的开锁声带着前所未有的解脱。我眼神复杂地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之后,用力一掷,铜锁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与能给它无限自由的钥匙一块儿,扑通一声掉进了石像正下方的海洋内。一阵雪白的水花溅起后,我坚信它们都拥有着彼此,开始了新的生活。
这件事情并没有给马哈顿带来半点影响。在我的俯瞰下,它还是静静地坐落在前方,一尘不变,却依旧像蚁巢般面目狰狞。天琴不可能在这样可憎的地方。突然间我对马哈顿最后零星半点留恋也荡然无存。怀揣着一颗疲惫不堪的心,我又踏上了回家乡小马镇的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