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辞Lv.7
陆马

北境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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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章】小锡兵的使命(下)

第 58 章
4 年前
236
们是谁,怎么敢擅闯我的内客厅!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是谁派你们来的!”
骁健的光芒穿透百叶窗,把夏夜残存的混沌打得粉碎,扯破暗色琉璃般的翳影,又搅扰少年那湿热的梦。
乔伊有那么一刻无法分辨面前的景象是真实发生还是源于自己的恐惧。他的确时常梦见特雷尔的爪牙闯入自己的卧房,像提起一只猫崽儿一样提起自己把脑袋往衣柜上撞,有时又是用厚重的枕头死死压住口鼻,任凭自己挣扎扭动。
于是这个在恐惧中浸泡得太久太久的小少爷抓起枕头底下藏着的剃须刀片,裹着被子蜷在床头,紧盯着两个入侵者。
他们身上有血味儿,乔伊确信这不是幻觉。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没见过你们……”
“少爷,我们也不想放肆,只是有桩事情必须得如实相告——您治下不严,便有这个蠹贼躲藏在垃圾车里试图夹带私逃,亏得我们兄弟盘查严密,这才抓了个现行。我们兄弟以为小惩大诫,于是就赏了那个胖子一顿打,又挖下了他的眼珠子献给您,权当为您出气。”
然而回话的这位似乎完全不把自己当成侵入者,那种神情骄傲中混杂着轻蔑,好似典狱长隔着铁栏杆在观赏自己的囚徒。
他身着领口大张的黑衣,腰上垂着条金链子,又挂着一大盘各式各样的钥匙,特雷尔的爪牙都是这套打扮,不过这位显然更有体面些,这从他右脸颊上纹着的方片花纹就可以看出。
血,垃圾车,出逃。
乔伊从短短的几个词语中明白了一切。
是蠹贼,也是我的英雄。
按捺住剧烈的心痛,他磕磕绊绊地表演着一无所知的纯洁少主。
“是,是这样啊……阿松这奴才确实太不懂事,不如交给我处置,现下他在哪里?”
“如今他正在客厅里呐,我们自然该把他交给您处置,只是兄弟们不能白干一场,您多少赏咱们点什么东西。”
说到赏赐时,方片脸毫无顾忌地用那种掂量轻重的贪婪眼神环视四周,目光在名贵的箱柜之间跳跃。
但说实在的,乔伊明白自己这种尴尬处境要想得到善待就必须时时散财,自打五六岁起他就和这些守卫下棋时赌起了母亲遗留下的宝石簪子。也不知是他们还良心未泯,还是看在源源不断的钱财的份上,乔伊从小到大没受过太多的折辱,终究偷生了一十二载。
“二位有什么喜欢的,只管拿就是,恕我不远送了。”
——看啊,我就是你们要找的完美受害者。
他紧捏被角,笑着点了点头。
“您桌案上的那盒锡兵品相不俗,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此时那个躲在方片脸身后的守卫才缓缓开腔,他看起来年纪稍微轻些,脸色蜡黄且没有纹身,头发新剃过,皮毛乌青。
乔伊心头一紧,自己素来喜好战争游戏的事情说不上是秘密,只是这批锡兵用料特殊,若是叫特雷尔那个簒夺者惊觉,但若自己坚决不肯,恐怕又会让他们觉得反常,何况,何况阿松……
十二岁的男孩正在权衡利弊,那漂亮的纸盒却已被守卫捧走。事已至此,乔伊只得祈求他们不过是贪恋财货,立刻会把这精工制造的锡兵转卖出去。
而随着两个守卫退出,卧室里的血味儿却反而加重。
一个鲜血糊满的东西被架在当中,丢面粉口袋似的丢了进来,污秽的臭气登时填满了卧室。
细看时,原来正是阿松,这家伙肥胖的面容被褐红色的血迹掩盖,汗渍和污物挂满打着缕的栗色短发。皮肤条条绽开,稍微完好处也暗藏着大片大片的过敏似的猩红和淤青。最为致命的是他曾经见证过无数巨变的双眼现已被挖去,眼周杂色斑驳的出血点从眉骨以下遍布颧骨以上,围合出眼镜框似的轮廓。肥腻的鼻子似乎也被什么东西打断了,鼻孔中有粉红色清亮的液体不断滴滴答答地垂落。
“阿松?是你吗……是你吗!”
乔伊自小深居简出,猛地被秽物的气味激得一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试探着发问。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的眼睛,他们挖走了你的眼睛对不对!”
阿松跪伏在地本来像是个死物一般,但一听闻乔伊的声音就本能地挪动膝盖,试图接近自己的少爷,又恐自己满身血污弄脏了幼主的卧床而最终踌躇不前。
见此情景,十二岁的少爷心如刀割,他推开被褥,以难以置信的目光凝视着血泊之中的忠仆。
而后,他惊惶地走下过于柔软的大床,步履虽然摇摇摆摆,但却坚定无比,尽管这床铺多年来吞噬了他太多的力量。
“少爷……少爷,是我没用,可是那个厨子费舍尔,婊子养的,他瞧着特雷尔勋爵得势,就动了攀龙附凤的心思,给咱们出卖了,所以才,所以才会这样。”
阿松本还有所顾虑,但当他终于被少爷紧紧拥抱,他不禁抚摸着对方扭曲的脊柱放声悲泣。
不过即便如此,他破碎的嘴唇依旧忍痛开合着,试图安慰自己的少爷。
“不过您别着急,夏日节就快到了,那些守卫肯定要去窑子里找姑娘,到时候防守松懈,我就有机会再去试一试。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您于我有收容之情,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一条命,就绝对不会停止寻找黛亚斯小姐。”
在哭声中,乔伊发觉世界的残忍真相第一次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他面前,如此淋漓鲜血,在赤色的倒影中,世界的暴力失去了界限,重重铁链仿佛再一次从记忆的碎片中显形,串联,缠绕着他的颈子,打成死结,最终形成一个冰冷的绞索。
他枯红色的双唇纽绞在一起,且不断打着颤,原本发灰的脸色变得青白,恍若罩着纱帘的回生幽魂。
“可是,可是你已双目失明,又怎么能认得出我老姐呢?”
“眼不见,心却可以见,黛亚斯小姐一定还记得我的嗓音。我只需摸到那个酒馆,唱上一曲罗兰之歌,这是她幼年最爱听的曲子,若真是小姐,必定能够认得出来。”
在那圆滚的面庞上,疼痛渐渐消隐,在回忆之中,眼盲者也能看见春天的花园。阿松陷入一种圣洁的平静,自空洞的眼眶中愈发散发出光芒。
阉伶的跪姿近乎祈祷,自紧咬的牙关之后缓慢地哼出那满载回忆的曲调
——歌声柔美悠扬,仿佛是一艘在记忆水道上航行的贡多拉,摇摇晃晃,推开闪着银光的水浪。
“他们在隆塞沃斯的原野上战斗,
凭借着那满腔怒火,
敌人倒在罗兰的剑下,
像是零落成泥的雪花。”
他这样歌唱,歌声响彻这宅院和空寂的殿堂,十多年来还是头一次。旋律宛如闪着微光的丝线,串联起记忆深处的符号,把浸没在无闻的冷水中的往日景象逐个打捞。
“他们在隆塞沃斯的原野上战斗,
太阳光已经不再闪耀璀璨,
只因暗红的血雾凝结不散。”
碎片渐渐增多,裂隙弥合,苍白的天光铺展起空白的画布,图像如投影般浮动于上。那是一位骄傲的小姐,神气昂扬地骑着一头彩绘的木制狮鹫。带短披风的窄袖猎装显得她风度翩然,七色纸屑也仿佛各色宝石镶嵌成一顶王冠。
她举起弯刀,目光炯炯,仿佛女王在君临世上一切美善。
“罗兰把号角送到鲜红的嘴边,
吹尽他所有的仇恨,
山岳崩塌,大地开裂,
盖过沧海与桑田,
那象牙号角啊,请在隆塞沃斯吹响吧。”
歌声渐止,这首曾经改变过阿松命运的歌曲似乎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它在乔伊的头脑中勾勒出了落日下鲜红一片的古战场,和一幅模模糊糊的燃烧着的肖像。肖像中的姐姐披坚持锐,胸前挂着象牙号角,拥有和自己别无二致的血红色眼眸,只是更坚定也更明亮——而现在两幅图像正在渐渐重叠,合一。
“阿松,别说了,我的好兄弟,说到底我也不能失去你了。”
他泣不成声,毫无避讳地任苦臭的黏液沾满自己的身体,似乎与远在天边的姐姐达成了某种默契。
“可是少爷——”
阉伶正欲开口,不防当啷一声,似乎什么铁器坠落于地。
随后响起的则是一个孩童般清亮的声音,像月光落在消融的冰雪山溪。
“你们说的小姐,也许我可以帮你们找找试试!”
锡兵?乔伊一怔,用那对儿红眸审视这钢铁与魔法的结晶,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声音的来源。
是的,只不过是一位残缺的锡兵,远远不如其余弟兄那般高大英武,不过却因祸得福,也因此没被特雷尔挑剔而贪婪的爪牙们选中,而是孤零零地被丢在桌板上。
“你在说话?这莫不是什么幻术,还是有什么机关?”
男孩不住地惊呼,失却了少爷的礼仪套子,这样子有些滑稽。可往日他挎着把镀金圆柄的指挥刀昂首阔步的时候,攻伐的是想象中的敌国,指挥的是成千上万的自己意识的复制品。
他们怎么会有思想,怎么会有灵魂,怎么会有……心呢?
乔伊搞不明白。
『咚,咚咚,咚……』
小锡兵听得清清楚楚,几秒钟之内就跳了二十三次,这太不寻常了!
指挥官看上去神经紧张,他想,这么简单的事实,难道他不明白吗?
“我们都有一颗心,它们在不间断地跳动,我们才有能力说话,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小锡兵发觉自己很有解释的必要,他抚摸着自己滚热的胸口,稳定的心跳和热度让他有一种坚实的存在感。
“也许并不是所有物种的心都是以我们熟悉的形态出现,但是它们确确实实存在着。我是说,如果你肯花时间侧耳倾听,你会在泥土中听到虫豸的战鼓声,你会在麦田里听到麦子生长拔节的清脆之声,在高岗上,在幽谷中,在古老的松林里,万事万物的心跳从未停歇,尽管不是以我们熟悉的方式。
可惜这一长串的妙论并没有让乔伊心旌摇荡,小少爷的心里暗自给小锡兵的来历补出了猜想。
——“是反魔法金属,一定是反魔法金属造物。”
他早就该注意到纸盒上挂着的魔法造物的标签,虽然自己深居简出,却也听说过特雷尔控制下的伊甸重工所铸造的第一批产物就是各是各样的魔法普化装备,其中反魔法金属的应用更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我多么希望可以信赖你啊,我的朋友,可你的腿既然这样,你又怎么能走得到呢?”
见指挥官言语间有些怀疑,小锡兵立刻挺直了腰杆,盔缨飘拂,让有所残缺的身形投出国王般伟岸的倒影。
“我坐纸飞机去,等一阵风咻地吹来,我就能乘着信风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但你没见过黛亚斯小姐,又怎么能认出她?”
沉默多时的阿松忽然发问,似乎很不悦自己的职责被区区一个铁旮沓抢去,何况这个铁旮沓和自己一样残缺。
“‘眼不见,心却可以见。’我知道她喜欢的歌,再说,我也会画画,等我返航的时候,我的纸飞机上会画上她的肖像。”
小战士骄傲地抬起头,用不容置疑又极为纯洁的语气宣布。
“那么小锡兵,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乔伊此时已经混忘了自称指挥官时的跋扈威风,他趴在冰凉的地砖上,这高度刚好与锡兵平视。
“因为我们都有一颗心。”
小锡兵重复,他晃了晃头,似乎无休无止的问题令他烦恼。
“你真奇怪,总是需要解释。”
……
小锡兵的纸飞机于1860年7月12日下午2:00在挂着白色百叶窗的卧室窗口启航。
乔伊为之送上了真挚的祝福和一口热哈气,那天夜里,他反常地没有关窗,躺在织有漫天星斗的帐幔之下,他正梦见云中的城堡。
在那里,天轴旁侧,彩虹的源头酿造着无尽的自由,高处的狂风染就了他彩绘的羽翼。
他乘风而起,和着蝉鸣的格律,青碧的大地在身下旋转,渐渐缩小成一块毛毯,进而又成为一块壁砖……
狂风劲吹,他扶摇而上,头顶闪耀的星斗之冠,走入晶莹而高远的真空之中。雷霆滚滚,流星火焰,自然界用数不胜数的神威在规划着大千世界的运转,而他,穿梭在雷电交织的云层之中,时而是狂热的先知,时而又化身一只矫健的雨燕。
他想狂奔,他欲啸叫,想证明自己是天地之间唯一的主体。
眼前身后,是茫茫无际的无穷宇宙,那些曾经困锁他的苦恼与羁绊,不论是伊甸重工,还是那可堪称作囚笼的屋子,亦或是夏夜那蒸着水汽和草汁子味儿的空气……
——不再重要了!地上的国,兴兴灭灭,了无痕迹。荣辱兴衰,如烟如云,好似江流里的滚滚黄沙。所有的仇恨与苦难,斗争与决意,现在都显得如此渺小,浮滚在世事微尘里,不值一提!
最终,在宇宙炽热的深处核心之中,他短暂地体会到了终生难忘的自由与惊奇。

乘着宇宙深处吹来的永恒热风,他超越了生活那枯燥的短剧。
注:
在故事发生的年代飞机并未被发明,严格来说纸飞机的名字也无从谈起,不过在当时的纸质飞行玩具通常被称作“纸飞镖”,与后世普遍流传的纸飞机大同小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