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辞Lv.7
陆马

北境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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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章】小锡兵的使命(上)

第 57 章
4 年前
384
锡兵缺了一条腿。
这当然不是他贪玩好动,从楼梯上滚下去给折断的,也不是在战争中不幸负伤给锯断的。而是自打他从模具里扣出来之后,初次把彷徨而好奇的目光投向大千世界时,迎面瞧见的第一个真相。
站在盔明甲亮的弟兄当中,小锡兵毫无疑问地矮了一截。他们个顶个长身玉立,肩膀宽阔,目烁星芒,肩章叠穗,宛如星钻璀璨,盔缨剔红,好似天上流霞,身上的釉彩红如火煅,明艳得好像杜鹃花。战士们或持枪半跪,或屈肢警戒,或合力牵引加农炮,皆有虎贲之势。
这些严阵以待的军士们组成了紧密的罗网,身处其间,空气也变得如弓弦般紧绷,好似阴沉的雨云积蓄着雷暴。
只待一声凄厉的号角划破长空,战士们将前仆后继地冲锋陷阵,为荣誉流尽最后一滴血。
这战阵雄壮无匹,威风凛凛,若非被彩带装裹在四四方方的纸盒里,又挂着“伊甸重工·魔法造物”的名牌,几乎真要让人信以为真了。
烟熏火燎的工作间里,铁匠师傅放下锤凿,用他浑浊却锋利的眼神在战阵中只一扫,便锁定了小锡兵。默默良久,师傅叹了口气。
“可怜的小家伙,你的兄弟们身体健全,勇猛善战,倒显得你孤孤单单。不是俺不想补偿你一条完好的腿,只是铸造你们的魔法金属并非凡品,世上只有消耗的份儿,再没有能产出的,偏偏轮到你头上,就缺了一条腿。俺思前想后没什么能补偿的,那就赐予你一颗稀奇的心好了。”
“它不是那种普通火焰锻造的钢铁之心,而是秘火所创造的,柔软高贵如黄金的心灵。你若是不相信,就把头低下一低,瞧瞧自己的胸口吧。”
小锡兵听不懂这许多话,他依言垂下眼帘,试探着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像是触电,他感到全然崭新的情感在四肢百骸间飞速传递,如浪潮般汹涌澎湃。陌生的刺激令他精神振奋,气血旺盛。轻盈或浑浊的,不再斗争,漂浮在灰色的迷梦中的思绪顿时凝聚收缩,千丝万缕的知觉彼此缠绕连结,它们互相拥抱着上升,上升……
最终形成了一颗小小的,恒常跳动的心。
它,是热的。
小锡兵用惊诧的眼神望向自己的创造者,似乎有意张嘴说点什么,可是铁匠师傅却在此时背过身去,对着朦胧的碎夜念念叨叨,做出类似祈祷的动作。师傅那长满粗壮黑毛的脊背在炉火的红光照耀下随着呼吸的节律而颤动,仿佛一块铸模里的融铁。
“这是一颗特别的心!一颗柔软的,跳动着的心,不需要划开胸膛就能看到。它准确的节律让我心安,一分钟八十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我简直可以用它校准时钟!”
小锡兵为自己的新发现沾沾自喜,他用那对黑珐琅涂画的眼睛逐个扫视自己的同伴,瞅着那些健儿板起的面孔,偷偷在心里好奇他们红色肋骨衫的里面的构造。
他很确信自己在这个过程中听到了三百七十五次心跳和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叹息?他没想明白,叹息是因何而起?明明没了条腿的是自己,却也没有为此懊丧,铁匠却为何要长吁短叹呢?
他想得如此入神,甚至没发现铁匠师傅不知何时踱了过来,遮天蔽日的大盒盖也已高悬头顶,黑暗随之投下。
当纸盒扣上的前一秒,小锡兵捂住心口,凝望着头顶尚没有被黑暗蚕食的光亮,无比坚定地想。
“它真美,像太阳一样。”
……
盒子打开了一条窄缝,幼驹瞪着滴流圆的红眼珠向里窥视。见是一套精工细作的兵偶,他面露喜色,三两下就扯开了纸盒,整个反扣在桌子上,掣起盒底,镗啷啷就往出倒。
虽然是天旋地转,小锡兵也竭力看清了陆马男孩的模样——他并不属于传统意义里讨喜的长相,幼驹脸色发灰,额头偏窄,双眉相连,下陷的眼圈泛着乌青,只有鼻尖粉扑扑的。气质上更像是个反复无常的狂热分子,身上裹着一身重孝,好似刚刚办过丧事。
“现在全员到齐了,我要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你们可要听好了,我叫乔伊·卡伦,但这个名字你们叫不得,我是你们的司令官,所以你们得叫我长官。”
陆马男孩踱来踱去,身影摇摇晃晃。
小锡兵这才注意到他的脊柱似乎也有些发育异常,它殊为扭曲,结构奇异,导致这自负的司令官走起路来向前佝偻,且歪向左侧,看起来完全不像个虎胆雄风的指挥官嘛。
“你们不要觉得我深居广厦就不懂什么战例,实话说吧,阵地战,遭遇战……我是从小就熟读成诵的,你们要想屡建奇功就得完全信任你们的指挥官,届时只需看我这把指挥刀行事就是,阿松,我的刀!阿松!”
乔伊的自我介绍或许有点夸张,但的确没有吹嘘,小锡兵注意到他的身后是一溜儿褐色的大书柜,花花绿绿的书脊组成了五彩斑斓的地图。而书柜的前头摆放着一张宽阔精美的沙盘,山峦起伏,平原开旷,在险要之地则无一例外地摆放了精雕的要塞工事,上面还有各色各样的小旗迎风招展。
“阿松!我的刀!”
这位指挥官本来急于在新兵面前树立威信,却怎想因为奴才的失责而耽搁?
小少爷耐心耗尽,猛拍桌案。
少爷的斥骂终于惊醒了倚在厅外熟睡的胖侍者,名叫阿松的奴才赶忙连滚带爬地赶过来,只是他生得敦实矮小又肚子肥大,这几步路走得实在艰难。
小锡兵注意到这府邸里侍者的衣裳都极别致,无论年纪如何,都穿着龙骑兵似的鲜亮红衣,带着麦穗似的金色滚边和一条宽大的银色绶带,只是穿在这位矮胖侍者的身上总有些不伦不类,好似酒桶强充英雄。
“阿松!早跟你说了在我训练新兵的时候不许出岔子,你还敢在这里打瞌睡!要不是看你侍奉过我老姐,我真该把你这个好吃懒做的蠢奴才送去喂猎狗!”
“少爷您消消气,这天儿太热了,估摸您的猎狗也提不起精神吃我呀。”
阿松跪倒在主子面前,话里虽然卑服,行动上倒是机灵地占住了羊绒地毯的一角,叫自己少受苦楚,不至于像跪在地砖上那样生疼。
乔伊瞧见自己侍者的滑稽样儿,好似条摆不上台面的哈巴狗,怒火不禁更加炽盛。
他尽力挺直腰杆,摆出一副上位者的架子,但是怒火强撑出的威严并不真实,小锡兵一眼就能看穿。
“蠢奴才,侍奉我老姐的时候你也这么不上心吗?我打量她未必有我这么好的脾气吧!”
在提到姐姐时,小少爷的心脏颤抖了一下,
小锡兵捕捉到了这个音符,
这一回他明白原因,因为乔伊也有一颗柔软的,跳动着的心脏。
“哎呦我的少爷,您可千万别动怒,这刀嘛,前儿我瞧着有点钝了,就……送去给师傅养护了,您这两天是用不成了。”
这可着实为难了阿松,他滚圆的脑袋涨得通红,好像那怪异的龙骑兵套装正掐着他的脖子不许他说话似的。
半晌才吐出一个苍白得几乎没有影子的理由。他声音尖细而幼嫩,但却不刺耳,似乎不该属于这个年纪。
“蠢才!连编谎话都编不好,这刀我从未用于劈砍,怎么就钝了?你从实招来,我免你不死。”
乔伊当然没有那么容易受骗,此时这位指挥官坐在靠在厚重的书架之旁,用通红的眼眸斜睨着这位不得力的仆役。
“我知道你没有种,但要是没有我老姐,你现在还只是银罗兰剧院的一个阉伶。我家养了你许多年,忠心事主这四个字你最好给我牢牢记着。”
“哎呦少爷,这我怎么说啊……”
侍者的嗓子发出了尖细的颤音,他一个响头磕在少爷面前,这一次,阿松没有用羊毛地毯保护自己,而是用硕大的头颅结结实实地在大厅里撞出一声清脆悠长的回声。
“是特雷尔勋爵!他前儿传话说您如今总是耍棋子,演习战阵也就罢了,只是别用真家伙。就……把咱们阖府上下的刀剑全都收走了,就连——”
“就连什么!别支支吾吾的!”
乔伊疾声厉色,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就连大厨费舍尔的刀具都用铁链子给拴在了案台上,拿不出厨房。”
阿松的声音近乎呜咽了。他匍匐在地,鲜血从创口缓缓流出,蔓延,扩张,在黑色大理石的地面上点眼异常。
“我知道我是没种的奴才,又是阉伶,没什么儿女的指望,一辈子都得仰仗您的家族。若不是黛亚斯小姐喜欢听我唱曲儿,老主子才赎了我来,早就叫戏院折磨死了。后来特雷尔勋爵暗害了老主子,黛亚斯小姐也不知所踪,我自问没那个勇气殉主,就想着好好侍奉少爷您……”
“如今,如今少爷您困坐愁城,特雷尔变本加厉,我这些日子一直寝食难安,想为您想一条万全之策。这些日子听闻坊间流言,有位小姐在灰冢巷的酒馆里抛头露面,体貌似乎与黛亚斯小姐有些相似。我是服侍过黛亚斯小姐两年的,决计不会弄错,所以斗胆自荐,恳求您给我个机会,让我出府见她一面,只需一面——是否真是小姐,立见分明!”
乔伊的红眸无声地轮转,宛如黑潮上升起的一轮赤月,有那么一瞬间他不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向自己俯首的旧仆,不再心安理得地维护着自己脆弱的优越感。
他不再是小少爷,不再是指挥官,不再是需要被效忠的上位者,不再是黑暗中摸索着命运的轮廓的一头困兽。
而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十二岁陆马男孩。
而是一个把心脏全权托付给神意的笃信者。
他躬下身扶起满面猩红的阉伶,以满怀敬意的目光扫过阿松肥胖的圆脸,最终强迫自己直视那可怖丑陋的疮口,又用颤抖的嘴唇在对方额头上轻印下一个兄弟般的吻。
“它真美,像太阳一样。”
小锡兵如是想。
……

1:间章的故事情节发生在第一章的五年之前,即银盾城历1860年,此时距特雷尔篡夺事件已有12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