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辞Lv.7
陆马

北境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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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ⅩⅡ·倒吊】雨燕的试翼(第三节)

第 51 章
4 年前
440
雷尔已经一个月没有现身了。

准确来说是自从迪克前来大闹一番以后,这个来去无踪的巫术师就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一样,抖一抖袍子,消融进夜色的诡秘。也许工业帝国的皇帝希望在自己立嗣的事情上多加考虑,又或许是医生八耍了什么阴谋诡计来蒙骗主子,掩盖自己的小动作……

总之自从梅戈模模糊糊找回意识,便沮丧地发现自己身处在这个小囚室里,身上被绷带裹成了木乃伊,稍微起身患处便如油煎火燎,更要命的是那一头自己引以为豪的金色秀发被剃了个干干净净。


为了防止感染嘛,他能理解,但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这段日子,梅戈告别了那张柔软过度的白床,取而代之的是一方灰暗的,墙纸斑驳,满是飞虫排泄物的小囚室。粗粝的墙面凹凸起伏,让房间看上去像是绝壁上凿出来的洞窟,而那些铁栏杆则明显是被锤击过无数次,也倾听过无数次绝望的沉默。

可是不知为什么,青年倒觉得现在这个环境令他心安理得多了——不用看见特雷尔,不用做道德选择题,想站就站想躺就躺,还不用洗澡,就跟蹲局子差不多嘛。
想到这里,心中的阴郁迷茫一扫而空,梅戈倒在脏污的报纸床单上,吹起口哨,一边试图从微弱的变化中猜测出外界的风吹草动。

嗯……这段日子可以说是春风得意,他添置了自己的武装,那叛逆的莫西干发型也用发油梳平了,模样活像从了良的婊子。他的那些亲兵里也有迷雾之哮的熟悉面孔,看来这个医生现在和威伦穿了一条裤子,一起蒙混特雷尔。
他们这些唯利是图的败类倒是好猜测,只是,如果黛亚斯还活着,她又身在何方呢?特雷尔信誓旦旦地说过要尽快控制她,她虽有尖刺,可是又怎能与这样狡猾的毒蛇相抗衡?

青年心猿意马之际,彼时满墙黄昏正归于消隐,金灿灿的铁栏杆一根根黯淡回黑铁本色。高窗之下夜气寒涩,如同冷水一滴滴侵蚀着他的思想。
好歹白铜水壶已经开始扑腾,火炉上坐着的锅欢实地扑腾着腌卷心菜酸汤的热气,珍贵的烟火气让梅戈感到精神振奋。这提醒他差不多到了晚饭时间,而那对负责看守他的双胞胎兄弟又要在铁栏杆外面边喝酒边大谈特谈什么城邦局势,股票风云了。

果不其然,几码外的顶棚上挂着一盏幽暗的油灯,光芒让四四方方的松木桌台浮出黑暗。而一个眉毛上生着肉瘤的年轻看守正把一锅黄色的油汤端上桌来,酸汤热气腾腾,咕嘟着气泡。看守瘦得像一只大鹤,稚气未脱的脸上疲态毕现,正吆喝着自己的弟弟前来,用寡淡的晚饭和几瓶淡啤酒挨过难熬的冬日夜晚。
严格来说又腥又臭的酸汤实在算不上什么美食,但在经历过特雷尔秘制无盐饮食的折磨后,就连酸菜也像龙肝凤髓。

“我说,马克,没想到你厨艺不错嘛,香味扑鼻,没少加盐吧。”
梅戈爬下报纸铺的床,朝着双胞胎中的一个咧咧嘴,看样子这些日子他和这对儿兄弟相处得还算不错。
他把光秃秃的脑袋靠在铁栏杆上,绘声绘色地描绘着自己为对方规划的美好未来,这种憧憬和热情是很有魅力的。如果不是他且说且用蓝灰色的眼睛偷瞟对方的脸色,好像他真能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似的。
“我要是能从这个倒霉地方出去,肯定借给你点本钱,让你开个小铺面。就开在我家隔壁,也不用什么利息,我亲自给你守门,谁也不敢来找茬,看玛格洛大娘不嫉妒得七窍生烟呢!”

“我是马库斯,那个丑的才是马克呢。”

看守眨了眨麻木的小眼睛,似乎不为所动,也全然不相信希望。他嗦了一口飘着油花的浑浊汤汁,朝着边走过来边打着呵欠的弟弟挑了挑断眉。
而弟弟马克的确也更加丑陋——一条窝窝囊囊的平纹布裤子,亚麻衬衫,平平无奇的脸上满是痤疮,粗硬的毛须钻出大得不成比例的鼻子。

不过他们兄弟俩同样瘦骨嶙峋,在光线昏暗的煤油灯底下还真容易弄混淆。

“嗐,我饿得头晕眼花嘛,下次不会认错了。”
梅戈陪笑着抓了抓空空荡荡的后脑勺,心里嘀咕着,反正你俩丑得一模一样。
青年也不觉得尴尬,毕竟这张嘴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而且说实在的,八新挑来的看守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嫩豆芽,和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比实在是可亲可爱多了。

“今天回来得蛮早的。”
见是弟弟,当哥哥的这才抬起耷拉的眼皮,从鼻子里哼出一句话。

“八爷今天心情不错,刚一到五点就让走了。”



“欸对了哥,擦地板的小寡妇莱妲今天没赶我走,我寻思着是不是也给她留一碗汤?”



“就那点出息,你知道她丈夫咋死的不?”
双胞胎在阴影里窃窃私语,兄弟团聚在油腻的方桌前的一刻,就是对于整日疲惫最好的犒赏。只是说到这里,哥哥马库斯朝梅戈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拉了回来。

“啊?我吗?”

梅戈无辜地眨了眨灰蓝色宝石形的眼睛。他虽没照过镜子,可模模糊糊猜得到自己现在这幅落魄样子看上去穷凶极恶,也难怪会吓到十七八岁的两个大男孩——秃头,脸上还结疤,从胸到背被缠成了木乃伊。

“停停停,我对打死她丈夫的事情相当抱歉,可是不这么着,我就小命不保——在战斗中要么当寡妇制造者,要么就干脆当死尸,而我才十八岁,暂时还没活够,最大的缺点就是还残存着一点良心。”
他的辩护告一段落,目光越过冰冷的铁栏杆,发觉高高的窄窗的石檐已然悄悄结满霜花。
此刻天已全黑,冬夜的寒气已经从砖块的缝隙里渗透进来,那彻骨寒风令煤油灯的火苗都在瑟瑟发抖。

三个青年在黑暗中相对而视,一种消沉之感油然萌生,大家默契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幽微的灯火像一只酩酊大醉的醉汉的眼睛,轮流盯着三个青年的脸庞,而荒芜的黑暗塞满了简陋房间里的其余空间。仅有的光芒都如真金般贴在青年们的面孔上,构成了一张极具表现力的特写。

恍惚间,他们好似同病相怜的兄弟,途径世界的一站,对于篝火的信仰和对黑暗的恐惧把他们联系在一起。时代的舞步千变万化,难以捉摸,时而给他们光明就在咫尺的幻觉,时而又冷酷绝情地背叛他们。

“内个,来和我们吃点吧,今天没有烤红薯,这汤也就将就了。至于打仗见血的事儿,我们虽然没真见识过那场面,可是也能懂八九分。”

马库斯率先荡开沉默的迷雾,装作感受不到空气中沉重的悲伤。他拿来自己的汤碗,实实惠惠地盛满汤汁,又贴心地多加了两块胡萝卜才把它递给梅戈。

“会让你失去很多吗?比如,重要的东西?曾经的伙伴?

“是啊,不过也能让你瞬间明白许多事儿,在一次次痛彻心扉的失去中,你能渐渐看清自己究竟是谁,最珍视的东西是什么——就是在幻觉充斥的暴力之渊中,你为了防止下坠而做的恶,犯的错,流的血,还有你绝对不能触犯的底线,这些选择都会渐渐雕刻出你本来的面目。用哲学家的话说,这叫什么来着……认识你自己。



梅戈端着碗酸中带咸的汤时的感慨,比他端着琼浆玉露时说出的话都更加发自肺腑。
他半个身子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久久凝视着黄绿色浮着油花的汤碗,骤然,平静的水面上倒映出了一个如雨燕般轻捷的倩影。
倩影一闪便逝去了,一粒石子从天而降落入碗里小小的水面,激起重叠的涟漪。
而梅戈就像当胸扎了一锥子似的抖了个激灵,扑扇着金色的睫毛,眼神变得呆滞,僵在原地舔着嘴唇上的酸汁。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知道自己的猜测将马上得到证验。


铁栏杆另一头,马库斯接过了话头。

这么说,你还比我们兄弟小一岁。我们两个没爹没妈,被救济院养大,稍微懂点事就被送去给帽匠当学徒,后来帽匠把自己喝死了,我们就去印刷厂干活,可是工头诬赖我老弟偷东西,我们气不过就不干了。索性,我们就去投奔迷雾之哮,可是老大威伦觉得我们是新鸟,不中用,就告诉预备着,要不是八爷挑了我们兄弟去当差,恐怕早就饿死了。”

隔着不能将他们彻底隔离的铁栅栏,当哥哥的以一种平静得像是冬季的池水的语气叙说,好似已经默认自己的生命便是如此轻贱。
只可惜此时的梅戈已然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在这场充满潦倒失意的茶话会上了。

八爷,哼,他十有八九是瞒着特雷尔弄鬼,跟着他总不是长久之计。”

青年鼻孔翕动,轻蔑地哼出一个连贯的声调。
其实对于悲惨的身世他已经见怪不怪,要是在灰冢巷问一圈,光是父母双亡只能算标准配置,要是再加上七八个饿的嗷嗷哭嚎的弟妹和一个瞎了眼的猫头鹰似的老妪才能算稍微可怜。
酒馆里爱嚼着烟叶对时局大加批判的老爷子早已学会各安天命,含糊地把什么都扯到世道上,然后心安理得地忍受贫穷。

“可惜了,在这种世道坚持找份正经营生过日子是行不通的。要是你们兄弟早五六年碰上迷雾之哮就好啦——那时候,大家个个都有绝活,有义气,有拳拳真心。互帮互助,相互袒护,做事也不这么功利。每到一旬结束,大家就凑份子出钱热闹一回,把偷的抢的赌的钱挥霍一空,然后一笑了之。那时候可多好啊,对吧?
梅戈咂咂嘴,端起汤碗直着脖灌了下去,这样一席话显然不是对看守兄弟讲的,而是话里有话。


马库斯只是笑笑,瘦削的两腮挂着一层油光,此刻久已盘踞在他身后的阴影扑袭而来,宛如黑翼的蝴蝶张开翅膀,那可怖的形象瞬间变得高大,不可违抗。而看守那张丑陋且营养不良的脸渐渐变得苍白,扭曲,好似害了伤寒。

两排臼齿咯吱咯吱地摩擦,加之喉咙里不断发出的窒息似的呼哧声,这声音着实可怖。


“哥,你怎么不说话了?”
弟弟马克首先察觉出有些不对。

“这汤有什么不对吗?”

“哥!”
随着一声惨烈的惊呼,艰难呼吸的马库斯一头栽在方桌上,越来越多的血从喉咙上的创口涌出,浓烈的黑红色如腐烂的水藻占满了酸汤盆。而当弟弟的也没有太多时间用于震惊哀悼,因为电光火石之间,那刺客早已抽出银色短剑掷向马克的胸口。



暗影深处走来的刺客,是一位以夜幕为面纱的女郎,她走向被动脉热血所淹没的短剑,其步履骄傲又轻盈,血红色的双眸向上扬起,毫不掩饰对尘俗的蔑视,仿佛世界只是她的猎场。

毫无疑问,这只可能是黛亚斯,黛亚斯·卡伦。

她从死者胸口拔出短剑,血压瞬间把动脉血顶得高高,一朵娇红色的烟花嘭地从尸身升起,重瓣落红便烙印在千疮百孔的破墙上。


“我操,这画面真是少儿不宜。”
铁窗另一头传来一句感叹,有时候就连梅戈也会不得不承认黛亚斯有点可怕。


“在人家的地盘里不能随便开枪,这个道理你总该明白吧。”
黛亚斯在收剑入鞘之前仔细地用受害者的亚麻布衣服擦去剑上鲜血,她就像每一个剑客一样爱惜自己的剑刃。
“而且你猜——我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要和你结亲的?”
她露出得逞猎手似的狡猾的笑容,女郎喜欢玩彼此捉弄的游戏,而且从不当输家。

梅戈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把痛苦的嘶嘶声尽数吞入腹中,硬是站直了身体。和他构想中的久别重逢一样,包括持久的凝望,五味杂陈的心情,只是不该在阴暗的囚笼里,自己看上去狼狈不堪,还要面对调弄意味的冷嘲热讽!

此刻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猛烈的情感像是在他的心中大肆泼洒的颜料,层层遮盖,浓烈夺目,红是火热的激情与颤抖的喜悦,黑是悲戚与羞愧的并奏。

——彼此连接的目光,可以漫过天下最牢不可破的围墙。

“卡伦……”
他的灵魂在无声地嘶吼,那种激情盖过了他的理智,好似有一种意志驱使他撞开铁门,喉头蠕动,话音却无从耳闻,在进行一番激烈的撕扯之后,青年最终却只说出了对方的姓氏。

“你都知道了?”
黛亚斯闻声也只是稍稍偏了偏头,收敛笑意,平静地发问。

“关于我的姓氏,我的血脉,还有它们所带来的苦难坎坷?”

梅戈点了点头,早在五六年前初见黛亚斯时,他就隐隐有种预感。
好像在她身后永远有什么阴暗的幽影在追捕,她必须竭尽全力向前,唯有跑赢命运才能图存。


“那,关于我的血脉呢?”

青年热切地注视着对方,几乎是在低声下气地乞求,那神情一瞬间可怜得宛如打碎了窗玻璃又赔不起的顽童。

“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跟你坦白,作为你灭族宿敌的血亲我也很抱歉。但我的生母是特雷尔未婚妻的妹妹,他视我为外甥,可我……还是无法接受我就这么成了‘梅戈·希渥斯’。或者更糟,成为‘梅戈·西山’。”

说着说着,他的勇气渐增,同样升高的还有他的声调。

因为他知道,他已经把自己最大的秘密公诸于世,从那一刻开始,他必须正视自我,严肃地承担责任与后果。



——我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命运真的要旋即剥夺我的一切。

“如果你也不能接受‘希渥斯’,就此想和我一刀两断的话,我也能理解。只是……如果你能给我个机会的话,我会向你证明姓氏只是个后缀——它什么也不是!我还是我,尽管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两个都已经改变了如此之多,但,你在我心中依旧如初。


在斗篷下,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不是那种嘲弄的,恶意的笑声,而是爽朗的,刚劲的,带着点居高临下感觉的笑声。


“其实你的血统问题早就引起武装侦探的怀疑,博克希玛会长为这个迷花了不少钱,但这就是学会的投资嘛——总之,在得到你被特雷尔俘获之后仍被以礼相待的消息之后,会长的疑心就被坐实了七八成。不过,我还是要为你的诚实加一分。”

她洒脱地向后一抽兜帽,随着唰地一声,织物脱落,紫色的秀发便暴露在煤油灯的黯淡光晕下。她额头上佩戴了一条红金相间的头巾,就像赤道地区的海员和雇佣兵那样。而紫色的精致发卷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如毛刷般粗糙的起翘断面,一边倒地压向左侧,让她看起来像是个在码头混日子的假小子。


“我觉得你还是干脆改姓叫西山比较好,这样我再对你冷嘲热讽的时候就不会有心理负担了。”

她的表情有点复杂,唯有红眸中那种骄傲的神气明摆着还是黛亚斯。
而在察觉到梅戈正紧盯着自己的脸之后,她立刻转移了话题。

“看什么?我说我是码头小子,他们就信了,还给了我老破烂滑膛枪,非要教我那些三脚猫格斗功夫。八终究不是将帅之才,跟着他混的也都是些泥猪癞狗,要骗过他们的眼睛完全没有难度嘛。”

她如此解释自己断发的原因,用那种装作掌控一切,傲慢又漫不经心的语气。随后习惯性地甩了甩紫发,只是这一回没有宛如藤萝的滚滚紫浪披在肩头。

梅戈完全不相信她这么做完全只是为了混入八爷的杂牌军。黛亚斯生性刚强坚定,极有主见,世上历来鲜有事情能使她妥协,强迫她改变心意更是不成。若她真的狠心削去那一头浓密光泽的紫色卷发,也只有一个原因——这是出于自愿,为了纪念某种事情。


“嗐,你本来没必要真的剪掉那头美丽光润的卷发的。太可惜了,有生之年我还挺想见见你把它们盘成淑女的发髻,插上玳瑁梳子和簪环的样子的。”
他很惋惜地说。

如果能看到对方穿着淑女的钢骨束腰和大摆裙,围一圈奶油似的缎带,把卷发盘成洋娃娃的样式再顶上鲜花盛开的大帽子,笑意盈盈地做针线……噢,他愿意花光口袋里的每一分钱!


“要是你能看到自己的新发型有多蠢,是不是就能闭嘴了,光头先生。”

黛亚斯向来不喜欢自己的所作所为被评论,她把眉毛一竖,开口就用熟悉的语气嘲讽对方那颗疤痕未愈的光头。
她从来不停止傲慢地批判,就如同她永远也不会停止不择手段地达成自己的目标。现在,她正致力于解开那把结构复杂的黑色铁锁。

约摸只三五分钟的光景,目无下尘的贵族小姐用地痞流氓的撬锁伎俩解开了锁链。她砰地踹开铁门,锋利的目光毫无遮挡地射向梅戈,那褴衣,破旧的报纸,飞虫排泄物布满的墙体,甚至屋角那发臭的便桶……真切地摆在面前。

真是狼狈啊!

可是也唯有视线中的阻塞被去除,才标志着囚禁生活一去不返。他们才能越过沟壑,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彼此的双眸,其中无数只为彼此而闪耀的星星一闪一闪,而他们本身也变成了两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一唱一和的响板。
梅戈此刻好像一个气鼓鼓的圆气球突然被打开了气阀,需得紧闭双唇才能不尖叫出声来,噗呲一声窜上天。


“黛亚斯,我好想你啊!哈哈哈哈——”

他也不管三七二一,飞扑过去给了对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青年感到一种奇异的幸福在心头滋生,令他的整个身体轻飘飘的,暖烘烘的,喜滋滋的,好像吸了麻药,变得没头没脑的勇敢。


“我说过在你洗澡之前我不会和你拥抱,但这次值得给你个例外。我知道他们不会杀你,但也不会让你好过。”

她完全卸下伪装,像一川冰河瞬间冻融崩解,化作涓涓细流,汇聚成不知所往的大河。
黛亚斯露齿而笑,幸福的光点四处溅落,尽管珍贵的微笑挂在那张不苟言笑,甚至严厉的脸上总有些不协调。


“你总是能给我惊喜,黛亚斯,你要是不杀他们就是双倍惊喜了——如你所见,我们就快要缔结友谊了,现在却阴阳两隔。”

多么珍贵的拥抱啊。
仿佛他们是来自两个世界的旅者,在漫长无尽的旅程中紧拥住对方的幻影。
她有点想令这一刻永远凝结,在那个男孩再说点什么蠢话把气氛搞砸之前。



他果然这么做了。

“啧,你什么时候像个心慈面软唠唠叨叨的老太太了?按你说,要不要我们顺便把他们埋了,再立个碑,然后做一套盛大的法事什么的?”

黛亚斯气愤地扬了扬下巴,把眉头拧成一朵乌云,一如平常地讽刺道。

“听好了绅士们,你们曝尸荒野可都是拜这位小姐所赐。噢,尸体不用自卫,在我找回我的行头之前,就先借你们二位的枪一用吧。”

梅戈像是搬动沙袋一样翻弄着卧在血泊之中的尸体,尽管短短几分钟之前他们还互相推心置腹,但死者不能复生,物尽其用才是对生命生生不息的轮回的尊重。
然而他的动作笨拙,仿佛一个老旧的提线木偶,那些纱布会牵扯患处的皮肉,令他不可能像从前那样自如地飞檐走壁,再说他还没有恢复元气。



“我们得快点,别搜刮那两个穷鬼了,我们得轻装简行。那种老式褐贝丝根本排不上用场,还沉得要死。”

眼看青年在血泊当中挑挑拣拣,时而抓一把黄铜护帽,时而又把眼睛贴到枪托上细细检查用料,像一个斤斤计较的旅店老板。
黛亚斯必须提醒对方别高兴得太早,这可不是什么丰收节的集市,这次营救被八爷他们察觉不过是时间问题。


“准备好了吗?我拉你上来,咱们从窄窗上走,像平常一样。要是有什么意外……”



她像一只灵巧的雨燕一样披着优雅的礼服蹲踞在砖石台面的边缘。身后高窗漏进来的寒风吹动她的衣角,组成了一面招展的鲜明黑旗。


“那就各自分散,老地方汇合,执政官之塔。”

梅戈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从前在迷雾之哮培养的默契至今依然相悖的血脉中存续。
他还有些虚弱,但在黛亚斯的帮助下勉强也攀上高窗。她像一个钻研不休的铁匠一样和忠诚的铁栅栏角力,最终那腐朽的木制底板驯服于两个青年的合力,桎梏重重地落入冷酷的黑暗中,被寒风鞭笞着,不知所踪。

汹涌而来的夜风顿时掠过青年多疤的面庞,如一股电流刹那间点亮起蒙尘的回忆序列,他不由得从胸中升起一种噩梦方醒的恍然之感。



“世界真美……我以为永远没有这一天了呢,我好像从好长好长的一场噩梦中醒来。”


他紧缩小腹,肌肉用力,关节放松,像一只腾空的猫儿般从窗台一跃而下,在经历了身体熟悉的扭转之后,梅戈轻盈地落在灰褐色的瓦砖上。

灰蓝色的眼睛四处打量,仿佛是诞生在大地上的第一个生命正惊奇地注视着大千世界的瑰丽。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尽管它是那么锋利,是那么寒冷。但在经历了如此漫长的囚禁之后,就连感受重力本身都是那么美妙。


黛亚斯紧随其后,她明智地留了一段时间让青年和重力和其它刚被唤醒的知觉好好亲热。
而今晚的事情,她也的确需要一些时间消化。

若不是一颗飞掠而来的枪弹像流星一般划过夜空,她几乎也要难以抑制地沉醉其中了。正如她所想,这个死气沉沉,残忍恶毒,反复无常的世界有时还是挺美的。


“妈的,糟糕的事儿还是如影随形。”
梅戈也迅速做出了持枪警戒的姿势,然而此刻他也只有后悔刚才没顺一把褐贝丝的份儿。

“告诉我你还能奔跑,是吗?”
黛亚斯没有抱怨的时间,她血红色的眼睛满怀担忧,甚至……她这次没有把她的慌张藏好。
——也许高傲的黛亚斯从不在野种梅戈面前展露出过任何力不从心的迹象,她永远都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完美的,固执的,如风般轻盈,如影般神秘的女郎。可是,如果面前的是梅戈·希渥斯呢?


你的脆弱和坚强,是否都不必遮掩?

我必将爱你的全部,如同爱明月的圆缺。

“如果你还能奔跑,那我就能。”
面对那些扛着制式武器褐贝丝的追兵们,面对那些迷茫而狂热的神情,梅戈扮演英雄的角色挡在黛亚斯的身前。好像那些绷带和伤疤,都只是神像上剥落的镀金,更增神圣。

“披上我的斗篷,模仿我的步态,我们分头行动。”
黛亚斯扯下斗篷,依旧如前一年在天罚·欧米茄的酒馆里那样替他披上肩头。
“这是第二件了,一定要还我,知道吗?”

她沙哑而克制的嗓音里,有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什么,又要分开?可我们才刚刚重聚!”
梅戈还想再说些什么,只是冷风灌进他的嘴里,把这声疑问击碎抛洒在大街小巷的砖面上。

失去已经教会了他珍惜,他也已经通过鲜血的涂鸦领略到了世界的残酷。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再也不是那个梦想着用所谓“机敏,才智和勇气”就能征服命运的狂妄少年了。


是的,她那明亮的红眸,高挑细长宛如黑剑似的体态,总是高高翘起的鼻尖都有可能瞬间消失。或者更糟,像我的俊俏脸庞一样,被外在的暴力腐蚀扭曲,留下终生耻辱的痕迹。

“别为我担心,武装侦探们,他们会接应我。”
黛亚斯吻上他的额头,一滴灼热的泪摇摇晃晃地堕下无边的黑暗。


啊……她的唇冷如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