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四十五，三百四十六，三百四十七……”

金属片相互剐蹭，间错发出清脆的啁啾，与女孩的低语夹杂在一起，宛如山雀的啭鸣。

席拉靠在窗边点数着橡木盒里的钢笔头，整个下午已然不知倦怠地数了三遍。她呼吸均匀，神色平静祥和，像是捻着念珠入定的修女。与其说是在完成伯爵的吩咐，不如说她是在磨炼自己的心性。
黄昏时分的阳光从窗缝漏入，仿佛跌入沙漏里的一线金沙，被时间纺成细细的丝线，慷慨地为少女的丝绸裙服织绣纹样。

总数第三次定格在三百五十二，席拉有了万无一失的把握，这才向伯爵禀报。
她站起身形，把目光投向中厅里四柱帷幕撑起的帐幕。

四个螺旋形的铜质镀金立柱撑起乳白色的帷幔，在大厅中央围合出一块幽秘又神圣的区域。设计者别具匠心地用淡紫色和嫩绿色大理石砌出祭坛的轮廓，好似教堂东端的大华盖。

帷幕之内，大理石台中央，熹平伯爵正倚在安乐椅上闭目养神。千丝万缕的斜阳橘光穿过帷帐，织成艳丽的挂毯盖在老者身上。


“父亲，一共三百五十二个。”
席拉轻柔地穿过白色纱帘，俯身在老者耳畔细语——怀着尊敬与爱戴，她说起话来美妙宛如吟唱。而华丽的银丝裙摆就搭在淡紫色的大理石台阶上，银白与嫩紫相映成趣，好像挂着糖霜的豌豆花。

从前明华府的服饰并不很显身段，她的美也被裹在花蕾里，庄严含蓄。如今这紧身束腰裙倒毫无保留地把她的美呈在玉盘里，摆在明面上，越发显出席拉的身形轻盈秀丽，像报喜的天使一样可爱。


伯爵刚睁开双眼，便注意到她的胸前佩戴着八角星胸章。老者又低头瞧那橡木盒子里满满码着三百多个钢笔头，个个被擦洗得如银器一般闪亮，又不见一点水渍。显然女孩废了一番心思，伯爵便会意一笑。

“好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收集这些坏掉的钢笔头吗？”

朦胧的光晕洒在女孩脸上，半边脸都被贴上金箔一样的亮彩，她摇了摇头，模样谦逊克制，又难掩好奇。

“也许，是您用来做念想的故物吧。”

熹平伯爵不置可否地笑笑，抓了一把扭折的金属片，仿佛在试探时光的厚度。层层叠叠的笔尖纷纷滑落，像落叶，像剥落的锈痕，争相诉说自己的故事。
岁月积淀下的回忆狠狠刺痛老者的心，而伯爵像是一本摊开的时间之书，从容地叙述着过去的故事。

“作为法学学士，亦是城邦的法官，出庭审判是我免不了的职责。每当我用律法之剑判处死刑时，除了感到惩恶扬善的快慰之外，我也难免怜悯痛心。好似当父亲的看见儿女作奸犯科，虽然不忍，却不得不施以极刑。因此凡是剥夺过一个生命的笔尖，我不忍再用，便都一概毁弃，时间长了也就成了习惯。”

老者这才徐徐解释道，看似平淡的语调里暗藏着几十年的惊涛骇浪。

“所以，是三百五十二条性命？”

席拉碧翠色的双眸登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用一种诧异又悲伤的眼神望着伯爵。
她想到了灰冢巷里恶鸦盘踞的高耸绞架，那被啄食的眼球，腐肉下的白骨，还有两口煮着沥青的大锅……
真是难以置信，一切都是这位亲善和蔼的老者的杰作。把坚定的学者气质与虔诚的宗教气息融为一体的伯爵，竟也有杀伐果决的时候。

“是啊，我当了二十多年学士，这是我不得不担负的义务。我研读过每一份卷宗，其实很多罪犯本身也是悲剧的产物，是城邦的双生暗影，他们已然为罪孽付出了代价，所以那份哀悼的沉痛，和远去的怀想，就由我来背负吧。”

伯爵叹了口气，揉了揉女孩的发顶，既是对养女的呵护，也可聊以自慰。
他的语调又温柔起来，仿佛灵魂一下子从刚正不阿的大法官缩回了一个安乐椅上慈眉善目的老智者。

“我吓到你了吗，小鸟儿？”
挑起的眉毛牵扯着条条皱纹，目光坚定又平和，好像星辰闪烁。

“没有，父亲……只是我想起那天经过灰冢巷，看见漫天黑霾，遍地污水，绞架上每天都挂着新面孔。我以为久居上位者永远无法理解他们的世界，却没想到，还有您在这里为他们喟叹，守望。”

席拉把下颌搭在安乐椅上，歪着头，视线并没有因恐惧而闪烁，反而若有所思地向远方延展。
她好似突然想到了什么，碧翠色的眼睛里突然掠过一丝闪亮的火彩。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半晌才大着胆子说出口。
“明华府有一句古诗，叫……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说得倒像是您呢！”

见伯爵神情恍惚，迟迟未语，仿佛颇有所感，又似乎怅然若失。双眉似对峙的两峰，夹出一道幽深的壑谷。
女孩低垂了粉面，红云的面纱便又从白肉里浮起，试探着向老者俯身请罪。

“席拉在您面前卖弄了，请您饶恕。”


“啊……不不不，孩子，我就喜欢你这样。”

老者这才如梦方醒地摇起头来，亲自把养女搀扶起身，在片刻之间，他们四目相对。
伯爵在女孩宛如碧翠色的海洋的双眸里模模糊糊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那个懵懂的，锐利的，仁慈而博爱的年轻学士，拥有还没被世事磨平棱角的锐气。

“文字是我沟通各个世界的桥梁，也是我理解不同世界的方式。无论明华府，还是银盾城，命运的伟力之下，千千万万个世界总能相交。”

熹平伯爵对养女的才情和胸怀很是意外，他从前只把这丫头当作弱柳扶风的闺中娇娥，当作桑榆晚景的点缀，外表齐整也就足够了。却不想这丫头骨子里倒别有乾坤，质如金玉，文士风骨。这样说，从前竟然小觑她了。

这样一盆刚抽剑的兰花，道恩男爵偏要焚琴煮鹤，险些送给格林嘉德那个老混球，又遇上黑琥珀这个不三不四的放荡乐师……真可谓造化无情，自己若能严加管教，这丫头将来也是有一番作为的。

可如今自己已然鬓发斑白，膝下凋零，又有肺病在身，离不开暖阁，不知此生还有多少残年。
伯爵不禁悲从中来，吸了吸鼻子，所幸还有女孩暖烘烘的气息令他感到心安，花一样的面孔让他怜爱。熹平伯爵打定主意惜取眼前，便从马甲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尚带着体温的宝扇。

“算了孩子，别说这个了。过来，这把扇子就给了你吧。”

席拉恭敬地接过来，按捺不住再见故乡风物的激动，女孩又惊又喜，全然展开。
迎光而视，扇面流光溢彩，虽然乍看之下白如雪柳，润如象牙，定睛细看则五色斑斓，七彩交辉。扇骨上透雕着云头纹，梅花纹，如意纹……每一扇骨上雕刻都不相同，好似一排门扇棂心。

“这是明华府的贝母扇，上面还有白圭制扇世家的标记呢。”
她一眼便认出了熟悉的菱形花格，笑吟吟地指给伯爵看，流露出少女天性中的轻快愉悦。

“是啊，这扇子啊，还是我亡妻的故物。她喜好收藏古董，明华府的贝母扇子更是难得的珍玩，当年我们蜜里调油，就总隔着这把折扇互送秋波。”

谈起这个，熹平伯爵就打开了话匣子。
甜蜜的回忆自然而然地流泻出来，仿佛生动可爱的音符，组成高低谐和，丝丝入扣的乐章。
『在生命艳丽的春天，我踩着过雨后酱红色的泥路，去邀请我心上的姑娘跳舞。』

“其实当年不止我俩这样，在那个年头，贵族小姐们都用香扇来传情，不同的姿态都有对应的暗号秘语，在沙龙中她们矜持地使用“扇语”。而要想俘获芳心，小伙子们就不得不学——啊，多么美好的年代。”

伯爵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讲述着永不止息的爱情，明媚鲜艳的春天，天马行空的梦想……世上诸多美好的事物如织锦一般，被回忆的火炬照得焰光通明。
桑树皮般苍老的面容再次容光焕发，生机蓬勃，不知不觉间混忘了时光，也超脱了病体。
而席拉微笑着凝神静听，对于逝去的美好年代，她也有种若有若无的喜爱。

“比如关着扇子放在胸前就意味着芳心暗许，挡在眼睛上就是约定幽会，半开香扇搭在唇边，可就是索吻了。”

说到这里，伯爵朗然一笑，席拉也咯咯地笑出声来，扶着安乐椅眨巴着水亮碧眼，好似守着爷爷听故事的小女孩。
而女孩按照老者所说的动作把弄折扇，又开又合，上下翻飞，好似一只白翼蝴蝶绕着花径恋恋不去。动作轻盈优雅，眼波流转有情，时而羞中含媚，时而灵动活泼，哄得伯爵满面红光，放声欢笑，精神爽朗了许多。

——这对养父女彼此心照不宣地共同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冒险旅行，他们能够接纳对方从未被世界所知的隐匿情怀，这种知己似的体验令他们更加亲厚。

可熹平伯爵毕竟年老体衰，性情孤高又落落寡合，丧女之痛令他无法释怀，时常深陷在悲痛和深思之中左摇右摆。今天破例如此欢笑，又趁着兴头滔滔不绝地讲了好些话，着实令他虚弱的病体难以承受。

他终于倒在安乐椅上，喉咙中呼噜一口上不来下不去的气，歪着身子猛咳不止。
伯爵的脸色憋得发紫，好似有股无形的压力掐着他的喉管，把苍老的脸扭成脱水的海绵，又像是皱缩的树瘤。

“好孩子，快回去休息吧……我这病怕是要传染的，你不要过了病气。”
他忍下万般痛苦，强作出慈爱关怀的语气叮嘱养女。

席拉见状连忙捧上一旁的痰盂，焦急地为养父的额头擦拭汗珠，痛恨自己能做的是如此有限。
她知道伯爵素性好洁净，定然不愿意把如此狼狈的样子给自己瞧，所以才要自己避让。但是……如果要接纳，就要接纳对方的全部啊！

“可是……您还这么痛苦，我怎么能在这种时候离开您呢？”
她恳求，眨着汪汪泪眼。

“听话！快回去……”
老者牙关紧扣，精神已然陷入混沌，苍老的皮肤仿佛褶皱的羊皮纸般脆弱，简直一碰就碎，太阳穴上血管暴突，瞪圆的眼睛灰暗又朦胧。他像死刑犯一样低垂着头，干枯的嘴角坠出一条黏液包裹着的血痰。
此刻伯爵昔日用熟的管家火速冲入殿中，一面嚷着叫医生，又厉声申饬门外的仆从不该放任伯爵如此忘情。
那些仆从们叽叽呱呱喊着，要么是用粗野的土话彼此谩骂，要么是哭天喊地再三央告无辜……一时间鸡飞狗跳，大家全都喧嚷着哭闹起来。

席拉跪坐在扶手椅旁边的紫色大理石台上，冷眼观察着周遭正在发生的一切。
越是在生死存亡的激烈环境中，物质的本性才能充分暴露出来——伯爵在时，府邸上下多么井井有序，文质彬彬。而转眼不过片刻，暗地蛰伏的腥牙血爪便等不及现出原形，她几乎不掩饰对这些逐利鼠辈的轻蔑，很想在心中暗自记下这荒谬的场面，可是眼下她最关心的还是伯爵的安危。

我得做些什么，对，一定要做些什么。

“小姐，席拉小姐！您得去趟暗森修道院，去请西蒙尼嬷嬷，请她拿个主意才是。”
管家急得满头大汗，也顾不得许多礼法，满脸写满严厉与恐慌，拉起女孩只顾交代。
“要是真的不成了……也方便安排。”

这句话狠狠地扎向她的心脏。
席拉几乎一瞬间感到大祸临头的恐怖，这种感觉重重地压向她，叫呼吸都如冰封般寒冷。困惑和悲伤的表情争相在她标致的小脸上显现，她想不明白刚才还慈爱和蔼的伯爵，在险滩恶浪里拼搏几十年尚能明哲保身，背负那么多智慧和如此巨量的回忆，怎么会突然……‘不成了’呢？

世界将会因他的陨落而失去多少智慧和正义啊！

可席拉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两行清泪徐徐淌下，湿漉漉的睫毛挂着沉重的露珠。可她却像丝毫感受不到这些一样，以坚定甚至强硬的口吻重复道。
“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一定能做到。”

……

顾不得了。

席拉匆匆越过栅栏，一个趔趄差点摔在稀软的胭脂色泥地上，浑然不知裙摆已经被干枯的树篱刮出道道伤痕。
这个月以来，她已经熟悉了熹平伯爵宅园的地形，诸如那些沟渠的所在，蜿蜒的小路如何交叉，在某一个雕像处应该怎样转向之类。

但这毕竟是暮冬时分，太阳聊胜于无的光线懒懒地撒在冻硬的土坷上，残存的冰雪虚掩大地的裂痕。泉池和水流都冻成青黑的冰块，喷泉广场被碎叶和灰渣覆盖，举目四望，高天厚地之间，是一片萧瑟又空旷的虚无。

席拉便成了点缀这虚无的一点亮色。
她来得紧急，只在外面披了一条打着络子的羊毛毯，为了赶近路，也不惜从荆棘迷宫中取路。
——荆棘迷宫乃是一种宅园里常见的围护绿篱，用整齐的灌木覆盖极大的区域，再从中修剪出条条小径，盘曲重叠，构成可供追逐游乐的迷宫。看似有路，实则死角，看似绝处，实则通途，要是在秾艳的春日与姊妹嬉戏，确实是美事一桩。

然而正是冬春之交，满目只有灰扑扑的绿和干枯的树枝，席拉就如滴入绿色漩涡中的一滴牛乳一般，只一荡便看不见了。

衣裙婆娑，忽扇忽扇拍动风声猎猎，由向前的意志所牵引，席拉像跳跃在世界尽头的火焰一样只顾燃烧。突然砰地一声撞在了什么东西上，害得她倒退几步，一阵头晕眼花，镇定片刻才抬眸看向对方。

本以为是笨拙的园艺师傅或者是不长眼的偷懒侍从，却不想正迎面撞见的是油光粉面的黑琥珀。
而琴师抱着那把金光灿灿的琴，乌檀木一样油润漆黑的卷发像是奢侈的相框，越发衬托出那张雪白的小脸，当然还有脸上夸张的表情。
嘶，他化了妆，看上去一幅有备而来的样子。

“我的缪斯，什么事情让你这样着急啊？”
他的发问充满轻佻的柔情，总夹杂着一股幸灾乐祸的腔调，而且还在不怀好意地拨弄着琴弦。
“拯救落难少女，我辈义不容辞。”

“好吧，是这么回事……”

席拉眼眶通红，跌倒在地的样子像一只折翼的雨燕。她知道这事儿瞒不过成日爱探听消息的黑琥珀，只得把来意简短讲清楚，随后还不忘补充一句。

“事情紧急，不能再耽搁时间了。你倒是在修道院常来常往，要是和我一起去，也方便些，这样可好吗？”

面对女孩的恳求，黑琥珀转动那只紫罗兰色的眼睛审视自己焦急万分的情妇。

“可照我说，我的小心肝，你真的没必要这样忠诚！”
琴师挑起一条细细勾勒的青黑色挑眉，好似雪坪上镶嵌的冬日小河。
紫色的眼中闪烁起危险又倾注柔情的信号，纯洁又邪恶，要命的是两者在他那太阳花般的眼中都同样灿烂。
“试想，要是伯爵他真的一命呜呼，这偌大的遗产可……”

“这话说得不通，就算伯爵不幸病逝，他的丰厚遗产也该由外孙女珍妮继承。再不济，还有女婿博克希玛会长——在继承顺位上怎么可能有我的名字呢？”

席拉立刻警惕地瞪大眼睛，当即斥责。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哪怕只是听听都会脊背发凉，不过实话说，她也确实没想过这种可能。
可黑琥珀完全没有噤声的意思，琴师反而滔滔不绝了起来，仿佛自己只是在宴会中对着女孩们夸夸其谈兜售一些花朵，香水之类的小物件的魔术师。

可你这家伙兜售的却是恶念。
也不能算作兜售，毕竟恶毒的计谋取之不尽，而且都是免费赠送。

“这个嘛，宅园田产这些大宗自然是要传给直系血亲，但是熹平伯爵承着几个世纪的祖业，是万千条水流汇成的大河。他与那短命的夫人都有收藏古董宝物的癖好，什么焰彩晶莹的宝钻，杯口大的明珠，还有当年执政官兰开的白锦袍……不胜枚举。你只要趁乱在古董收藏室里挑好销赃的抓上满满一口袋，就管保你后半生富足优渥，不缺香车靓装。”

“我的傻姑娘，你对自己的境况难道一无所知吗？你生得如此俏丽，青春也不过十七岁，要是再添上一笔丰厚的嫁妆，那些王孙公子岂不都要争相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妒意和被轻视的怒火——这家伙只是一个会花言巧语的皮条客，在一次次转卖中获取利益的奴隶贩子罢了。
即便在你的胡诌八扯里，也从没想过要和我结婚厮守吗？难道我在你心中就是那样不堪吗？你这条萍踪浪迹的放荡毒蛇，还是把恶毒的建议留给别的姑娘吧！

“难道你就终身不嫁，偏要守着这个老伯爵，让他死后把你带到棺材里去吗？我们可以谈谈价码。”

直到黑琥珀提出这个她无法回答的问题，席拉才真正感到被尖锐的现实所羞辱的无力感。
可是……可是这些都是应该在蜷缩在银月铺满的床上边哭边想的琐事，在熹平伯爵生死交关的时刻，她必须坚定不移地把乱七八糟的七情六欲赶出脑海。

“不论如何，伯爵的仁慈值得被善待，如果他真的病入膏肓，那也是天命难违——但起码他不该因我而死。”

她只能这么回答。

谁又能知道心之价码？

席拉感到有一阵烈火遍身燃起，面庞也变得如一万朵玫瑰同时盛放一样通红。她克制住体内澎湃的情绪，学着宗教圣者的语气严厉地申饬，几乎是以能做到的最强硬的语气命令道。

“让开。”

那一瞬间，她真希望有所谓神明做个证验，来支撑自己从脆弱中萌生的勇敢。
——诸神救我……我真的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

黑琥珀发出一声轻叹，知道自己终究不能强硬阻拦，只得将身一旋，放女孩走向她所自己选择的，未知的道路。

命运，不也是一座荆棘迷宫吗？


“去吧，我的小蜜糖，跑得再快一点。”

……

黑琥珀咂摸着嘴唇，目送席拉远去的背影消失在灰绿色的拐角处，笑容好似看见蛤蜊入网的渔夫一般心满意足，只是不易察觉地沾染了几分阴戾。
琴师慢慢从口袋里扯出那把贝母香扇，逐片展开，那动作显得别扭又格外用力，仿佛他在想象中揪着一颗热气腾腾的心脏。

“我看你以后非见我不可……呀，你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嗅着贝母扇上残存的香气，像平常面对诱惑时一样咬着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