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深地觉得耻辱。

不仅是因为如今自己身陷囹圄，只能任其宰割，连反抗都显得那么稚嫩可笑。
也是因为自己是那么傲慢而愚蠢，对于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的背叛毫无察觉。到头来，竟然让一个鼻涕泡都擦不净的臭小子给出卖了。


想到这儿，梅戈气忿又无奈砸向白床边缘的锋利铁架，溅出的血点滴滴答答砸在地面上，青年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好歹金属划开血肉的痛感还能让他清醒，令他感受得到自己的生命。



而说到底，他是为自己的脆弱和动摇而耻辱。

“我真的要把灵魂献祭给那个满口谎言的特雷尔吗？那我的执着又算什么呢？他需要的那种傀儡要完全驯顺，乖乖地按照指示繁衍后代，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想……他完全可以找一头种猪嘛！”

颈子上的约束带又把他压倒在柔软似云朵的白床上，他金色浓眉之下眼睛已经许久没见过阳光。别说阳光，此处一饮一食完全无糖无味，一切仿佛都是带有目的的工具，是纯粹的手段，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极简又朴素的禁欲主义味道。

不得不说，特雷尔设下的软性折磨才是真正的酷刑。


在万籁绝无的孤寂中，他不得不学着与自己对话。

“但，如果不答应特雷尔，我又能去哪儿呢？道恩男爵本来就敏感多疑，对我骨子里透着猜忌。就算特雷尔大发慈悲把我放了，就凭这一点，道恩就肯定认准我反水了。”

梅戈从前可没想过他的心灵是那么容易向诱惑屈服，他从前最鄙视那些向家族妥协的孬种了。可是真轮到自己头上，才知道现实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看似关切的目光才是最为沉重的枷锁。面对循循善诱的特雷尔，梅戈始终无法完全坚守尊严和原则……

——特雷尔要是暴力胁迫，哪怕是动用皮鞭和烙铁呢！倒也不至于将自己逼入两难境地，可他偏偏选择怀柔，用血脉和责任编织成黏糊糊的罗网，这种腐蚀性的毒液一但注入体内，就会一改温柔无害的面目，控制猎物的思想，真是居心恶毒的酷刑。

『可是，可是，难道你不想保护大家吗？』

想想高傲严苛的黛亚斯，多情烂漫的璜，疯疯癫癫的老爹肖恩，老迈的帕兰，纯洁的玛姬，勇悍的伯洛斯夫人，甚至还有……刚愎自用的道恩男爵。那些身影或瘦长坚韧，或质朴可爱，但每一个都生动鲜明，逐个浮现在记忆中。

『代价只是屈膝，那样他们至少都能活下来，尽管会抑郁寡欢，终日生活在苍白与缄默中。』



『可是，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真的算得上保护吗？』



『照他说的做吧——照他说的做吧！』

——该死，我也想过战死沙场，砰地一下炸得粉身碎骨，胸膛变成满是血洞的筛子，然后就什么都结束了，似乎比现在的情况简单很多很多！

梅戈合上眼睛，太阳穴处的青筋不断跳动，听着血滴有节律地敲打地面的声音，他稍许得到了一些抚慰。
时间能愈合伤口，细细感受血液结痂的过程他可以推断出时间沙漏中沙粒的流逝。

“睁开眼睛，那个躺在摇篮里的乖宝宝，告诉大家特雷尔给不给你喂奶喝，有没有按时给你换尿布……想必是有吧，小白脸。”

耳畔骤然传来眼镜蛇一般的嘶鸣。
不知怎的，这声音压得尖细，断断续续，像是从无牙的嘴里说出来的，但却十分熟悉。

“哈，我伤害到你脆弱的自尊心了吗？那就对了——你杀害了我们那么多弟兄，又把我害成这个样子，大家只要一想到你还在这个世上呼吸空气，就心痛如绞。我以为特雷尔会把你千刀万剐来替弟兄们报仇，没想到啊，他竟然还好吃好喝地招待你。把你当成什么？上门女婿吗？”

那倒确实。

梅戈花了些时间才认出面前这个嘲弄自己的恶鬼是浪子迪克。
那家伙的面部已经完全被刮烂了，像是咕嘟着恶臭气泡的沼泽，或者是臭气熏天的沥青池。裂开的唇部遮不住缺损的牙齿，几缕血涎挂在嘴边摇摇晃晃。那表情，如果真的能称之为表情的话，可谓是凶神恶煞又极度扭曲。曾经的迪克还算英俊，而现在简直像……一只发了疯的血耗子。

而在这个血淋淋的耗子身后，还有他的几个帮众，个个脸色青黑，有的身上还有血迹。其中一个戴油褐色熟皮帽的，正用一把老掉牙的燧发枪胁迫满脸恐慌的约瑟，逼他说出医生八的所在。

——想必他们也是恨我入骨，这种仇恨酝酿成了疯狂，才使得他们冒着必死之志，悍然违抗特雷尔的旨意，非要让我付出代价。

想到这儿，梅戈觉得他们挺可悲的。

“哇哦，你们真是气势汹汹啊。我想特雷尔绝对不会允许你们擅闯八的研究室，让我猜猜，你们是欺负医生没有武装防备，绑架了那个带路党小鬼，直接打进来的吧。”

他想不出被捆缚在白床上的自己还能有什么手段抵抗，但反正他不想对这个失去理智的可怜虫卑躬屈膝，于是梅戈选择阴阳怪气地呛对方一口。

“迪克，你照过镜子吗，我的天呐，你可真丑，丑到无论哪个女孩肯定都会以和你睡过为耻。”
面对背叛自己的约瑟，面对濒临疯狂的迪克，金发青年冷笑着嘲弄道。
他甚至希望他们中的谁能一枪崩碎自己的脑瓜，给交织错杂的命运一个痛快的了结。

“不许这么说我！你也少用特雷尔来吓唬我，我这个样子已经是生不如死。告诉你吧，我的伤口大部分都感染了，空气对我像火碳一样灼烫……我知道自己就算苟且偷生也活不了多久，所以别说是什么特雷尔，就是天王老子大统领，也拦不住我！”

浪子此刻仿佛虫豸般渺小扭曲，又如英雄般顽强倔强，他的眼珠快要滑出眼眶，看起来真如肿胀的腐尸，但即便如此，他仍然挣扎在生死线上追求理清自己的恩怨。

“所以你是不杀我便不罢休咯？反正公然违命定然是死路一条。”
梅戈拿出那种对生死漠然视之的态度，仿佛此刻随时可能身首异处的完全不是自己。
他惨白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神情爽朗又轻松，对死亡既无敬畏也无恐惧。

“这才像样，现在才像是一场男子汉之间的谈话。”


“别心急，小白脸，你当然会死，但是不会那么快。”
对方转出匕首，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十字花，白光静默地在两刃之间流动，速度之快让梅戈目不暇接。
随着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羽毛枕被锋刃撕开一个醒目的划口，洁白的鹅羽漫天飞舞，细碎的绒毛呛得梅戈不断咳嗽。

“你也别像一条死狗一样只管躺着，承蒙你看得起我，咱们就用英雄的办法来做个了断。”
迪克说着逐个挑断束缚在青年身上的约束带，当刀刃指向梅戈结疤的颈子时，浪子血丝密布的眼球中划过一丝恐怖的神色，不过那股钢钻一样渗透寒意的目光只存在了一秒便告消解。
“起来吧，装死也不会让我刀下留情，难道特雷尔把你养得柔弱到下不了地吗？”

梅戈试着爬下禁锢自己如此之久的软床，却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瞬间跌倒在地。重力像是压在身上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艰难地扶床站起，额头上布满汗珠，看起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羸弱。
“该死……特雷尔把我锁在床上这么久，还真是别有用心。”

浪子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揪起领子把他往墙上按，顺势把尖刀钉在墙上的砖缝里。



“这是为了我的漂亮脸蛋，这是为了卡尔，这是为了小卢斯……”

如雨点般飞快地梅戈砸向柔软的腹部，五脏六腑像磨盘之下的苞谷一样抽搐起来。他的后脑一次次撞向墙壁发出咚咚的声音，如海啸般铺天盖地的剧痛疼得他麻木。

在理智的余波中，他模模糊糊地想起那句话，却不知怎地被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血不能偿血，只有清水能洗去鲜血。”

“是吗？可是在灰冢巷里的规矩就是以血偿血——你的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呢，别忘了你的来处。”
迪克闻言哈哈大笑，复仇的快感令他志得意满。
他转向他的部众，用刺耳的笑声感染着大家。

梅戈的嘴唇像是绽放的花朵一样炸开，鲜红的血液从喉咙里喷出。他的呼吸沉重而艰难，发出呼噜呼噜的刺响，只是他一直努力睁圆眼睛，保持着冷酷而痛苦的清醒。

青年灰蓝色的眼睛紧盯着卡在砖缝里的匕首，趁此机会便将其拔出。

武器的重量让梅戈感到久违的安全感和力量感，他仿佛又找到了熟悉的自我存在。他把腥涩的血液吞入腹中，一击刺穿浪子的胸口，只是他的四肢仍然虚弱，难免失去平衡，刀刃并没有钻入血肉深处，自己便在空中画了个弧，最终与迪克一同倒在了地上。

“这我完全同意。”

他们像是两颗掠获彼此的天体一样纠缠，经历一番鏖战，金发青年才把迪克压在身下，他气喘吁吁，嘶哑着声音低吼道。
下颌处淌下的血液滴到对方狰狞的面容上，像是熔岩的钟乳一般可怖。

“你说你坚信血债血偿，现在轮到我收债了。”



梅戈挣扎着压制对方，他发现对方皮甲上的镶钉用在肉搏上很有用，就像是甲壳类动物的几丁质外壳，必须得小心避开。

他从迪克的胸口拔出那把匕首，血压从体内升起一眼红泉。


迪克明知自己将死，虽无恐惧，但总归不免不甘，他昂起血肉模糊的脸，向自己的部众发问。
“我说，你们就那么看着吗——你们当初是怎么鼓动我为你们的弟兄报仇的？难道你们怕特雷尔降罪？”

浪子愤恨的目光从他的部众脸上逐一闪过，那个戴着熟皮帽子的胡茬脸是最先狠下决心的——他放开了挟持的约瑟，把枪口对准金发青年的眉心。

“没必要瞄他妈的准，离我这么近，你就是撒泡尿都能喷我一身。”

梅戈见此情况露出了鄙夷的冷笑，他扶着墙壁勉强站起，也不再管身受重伤的迪克。
刚才的搏斗耗尽了青年的全部力气，他如今只想欣赏自己的荒谬。

“我说，你们真有意思，先是邀请我以男子汉的形式决出胜负，可一见势头不妙，就立刻群起而攻之。真是英勇之举，你们的妈妈肯定特别为你们骄傲是不是?”


“少他妈废话，谁拿着枪，谁就制定规则。”
熟皮帽子露出一口被烟草浸染的黄牙，用傲慢而仇恨的眼神俯视着青年。

“啊，我当初就不该教你用枪。”
梅戈吞了一口血沫，心想这也许是自己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简直糟得无以复加……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朦朦胧胧地看见了那个叛逆又锋利的自己。

清朗，爽俊，满怀憧憬，笑容明亮，美好得像春天一样。

——“砰”



——他开枪了。



一阵弥漫体腔的剧痛占据了他的脑海，惯性把他推倒在墙边，濡热的白墙上沾满了汩汩鲜血，像是盛放的红色月轮，以热量拥抱着他。

但是他并没有死去，至少没有立即死去。

他使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抬起一个眼皮，感到前所未有的酸涩疲惫压在胸口，泪水不由自主地在面颊上滚落，连呼吸都在消耗生命的能量。

约瑟……那小子牢牢环抱住熟皮帽，像是踢打橡树的小兽，而后者正暴怒地踢开这个不自量力的包袱。
——是约瑟在生死交关之际的良心发现才使得那一枪没有崩碎我的脑袋吗？

傻小子，你拦得了一次，拦不了第二次。

也许你从前出卖我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不管怎么说，这次算我欠你的。

俄而，熟皮帽踏着血泊走向蜷缩成一团的梅戈，那动作夸张娴熟，卖弄残暴，好似刑场上爱哗众取宠的刽子手对着满席观众大肆呼喝。

刽子手点起一支烟，翻检着梅戈破裂的嘴唇，好像只是检查收获的猎户。
“你知道自己现在看上去像一条被钓上岸的沙丁鱼吗？”
毫无疑问，金发青年的惨状令他既兴奋又愉悦。他奚落完便嘿嘿一笑，往对方血渍糊满的脸上吐了口烟草味的唾沫。

“你，挡了，我的光。”

梅戈知道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在滑向死亡的怀抱，但还是张开流着血涎的嘴还以颜色。
死亡威胁不了我，他的思路越发清晰，特雷尔要是知道他爱妻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也行将消失，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呢！嘿嘿……
一想到老谋深算的特雷尔计划全盘落空的样子，梅戈感到莫名的痛快。

“啊……原来是光啊。求我，我就给你。”
熟皮帽心不在焉地弹着烟灰，傲慢地吐出缭绕的烟云，他漫不经心地把燃烧着的烟头按进梅戈胸前的伤口上。
火焰像是钻入皮肉之中的蠹虫，滋滋的响声伴随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充满空气，连尖叫都被血液堵在喉头。
这残虐的刽子手又抬起青年的下颌，仿佛很享受典狱长的角色。

“听着，你只配拥有黑暗。”



匕首，闪着寒光的匕首在青年俊美的面庞上起舞，动作如旋转的纺锤般飞快。

仿佛起舞的宁芙仙子，纤细的身影划分出一道道残红，像是暴雨在水潭中激起的涟漪，动荡的圆弧环环相扣。



到最后，圆弧相撞，碰撞出血的回声。



他终于瘫倒在自己的血泊里，像是伤毁的赫尔墨斯，糟难的大理石雕像。
糟朽的皮肉暴露在空气之中，看起来触目惊心，仿佛被过度发掘的矿坑，倾诉着强加在美之上的暴力。


金色浓眉被刀刃割开，皮肉像被扯碎的大陆一样隔岸相对，凸起的颧骨是陡峭的山崖，凹陷的两腮是沼泽低地。其中最为点眼的是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飞过右眼直抵腮旁，好似恐怖的血肉裂谷。


痛苦？前后相续的痛苦早已随着血液结痂，变成了一种与五感别无二致的知觉。

意识？如果还有的话，他感觉自己已经变回了组成世间万物的原子，跟随自然的节拍律动。

又是一阵嘈杂。

现实的嘈杂仿佛吞云吐雾的火车头，以万马奔腾之势向他呼啸袭来，但对于破碎的残躯来说，现实也解离成最基本的几种元素。

说话声，枪响声，咆哮声……
那是死亡的三重奏。
梅戈不用想都知道。
他们虚张声势，争荣夸耀，可稍微碰到硬茬子就只知道匍匐告饶。但就如此密集的弹雨来说，大概他们终于碰上惹不起的大家伙了。

当最后一声枪响为杀戮的激奏敲响了定音鼓之后，一个苍白而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爬过尸山血海，来到梅戈身边。

他抬起青年被血渍淹没的头颅，激动地连连给了它几个干涩的吻，随后将其紧拥入怀。


——是恶医。
妈的，怎么是恶医。

“别怕，我能治好你，我一定能治好你……”
八神神叨叨地在耳边嘀咕，像只抱蛋的母鸡似的，听起来温柔殷勤，又扭曲尖利，好似医生安慰自己的童话。

“他们都死了，都死了！他们再不能伤害你了……你一定要活下来！”
医生恶狠狠地说，猩红色的眼珠因愤怒而凸出，像是一块滴血的水晶。

此刻硝烟业已消弭，在惨白的灯光下尸体互相枕藉，骨头像是雨后冒尖的笋芽刺穿地表。凝固的血液飞溅到墙上斑驳的弹痕上，血迹有经有纬，好像鬼魂控诉的标语。
细看下来，这里哪里是绞肉机，分明是炼狱。
哪里还能找到一具完整的尸体？迪克，熟皮帽，约瑟……死于乱枪之下，碎肉与残肢堆叠，根本分不出身份。帮派成员大多喜欢独一无二的醒目纹身，为的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也能方便收殓。


“瞧给孩子他八叔心疼得。”
一个声音嘲讽道。
“八，你说那小子不会死吧。你是学士，我听你的。”

一块缺损的头骨连着皮肉滚到了威伦身侧。
他把枪别到腰下，踩碎本就裂开的头骨，看似漫不经心地玩弄着打火机。
对于枪杀败坏自己名声的叛徒，威伦没有一丝愧疚之感，反而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以撇清关系。

“我会全力救活他，但我不能保证他还能完完整整地活着——该死，你怎么就不能拴好自己的狗。这小子可是特雷尔的亲外甥啊，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医生抱紧昏迷不醒的梅戈，好似恶龙偏执地守护着自己的秘宝，他不断检查着青年的伤口，熟练地按照昔年从医的肌肉记忆来紧急止血。

“八，出了这样的事儿，你我都不体面。与其闹到特雷尔那里，你我都没脸，不如事情就到此为止，也是大事化小嘛。”
威伦笑眯眯地提议，那油腻无耻又强做亲善的样子反而更令医生骨寒毛竖。
对于他这种好大喜功又不屑于服从道德来伪装自己的恶棍来说，做交易似乎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遮羞布是贵族老爷们当了婊子还要非立不可的牌坊，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谈判的，也没有什么不能摆在台面上说。

“是啊……可我的实验室一直毫无武备，大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虽然杀了迪克他们以儆效尤，但是往后保不准还有哪个不知死活的有样学样，要是再来上那么一回——那时又该怎么办呢？”

恶医推了推眼镜，撩起金棕色的碎发，扯起尖细的嗓子抱怨道。他似乎很享受这种主宰谈判的快感，但有意与威伦保持着距离。
——毕竟医生一直很有作为知识分子的优越感。
八摇头晃脑地感慨世态炎凉，看上去的确有点矫揉造作。

“欸，你这么说就是小看我了，我知道你需要什么。”
威伦知道对方惺惺作态的言外之意。
这个身姿纤细的医生投奔特雷尔并非只是良禽择木而栖，也是因为恶贯满盈，必须要一棵风雨不动的大树才能庇护周全。而为长久计，就必须有一支忠诚善战的武装力量，如若不然，就永远要做惊弓之鸟。

“十日之内，必如数奉上。”

他拍了拍腰间挂着的枪，那钢铁余温尚在，仿佛对于杀戮还意犹未尽。


“既然是你的亲兵，难为你舍得，只是他们却未必肯忘却旧主，我也未必使唤得动他们。”

八叹了口气，盛满算计的眼睛微眯，装出一种纯洁无奈的神情，看起来楚楚可怜。他被血污沾湿的白袍随步摇曳，好像孽海中生长出的扭曲之花。

“好吧好吧，现在咱们谨小慎微一点没什么不好。每天都有些想赚取嚼用的崽子，从阴沟里钻出来投奔我，你要是肯赏脸，就请贵步移驾贱地，亲自挑选出一支队伍来，这样可还算公道吗？”



威伦递给医生一支上好的卷烟，又贴心地把火递到面前。

对于体型肥壮又在颈间装有沉重钢甲的他来说，这种姿态已经足够诚恳，甚至可以说是谦卑了。



“要这样，我倒是却之不恭了。”

八猩红色的眼睛转了半轮，笑着吐出了一个淡淡的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