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璜，你的秀发……”

烛火不停地眨动惺忪睡眼，大烛台上轻烟缭绕。金色的内帷，檀色的箱柜，世界敛声屏息，只能听见玳瑁梳子穿梭在发丝间的微弱声响，营造出一种梦呓似的幽幻。
少女端坐梳妆镜前，呼吸缓慢而均匀，一头蓬松而富有生命力的金色卷发垂在身侧，好似织机间架起的千端经纬。

琴师为她一遍一遍地梳理闪闪发亮的金色秀发，时不时停下端详，挑起她的下巴左右摆弄，直至达到无可挑剔的完美。好似一个精益求精的花匠，闯入花园的湿冷薄雾，耐心地打理篱边玫瑰。

“我得说有一种负罪感在啃噬我的内心，你原本的栗色长发是多么美啊，在灯光下宛如红铜闪闪发亮。如今虽用硫磺染成金色，但细看之下，还是细弱苍白，不及当初那般。”

黑琥珀惋惜地叹息一声，让金发自然垂下，绒软的卷发是液体的黄金，比里拉琴流泻出的音阶还富有韵律之美。他不很情愿地拿来一把银色剪刀，试着找到合适的长度。
可每次到最后关头，他都狠不下心剪断这壮丽的金色瀑布，挣扎了几回，琴师俯下身温柔地呼唤一声。

“璜，你真的下定决心了？”

“叫我席拉吧。”

她抬起翠色眼眸，硫磺的刷洗让她面无血色，看起来像一朵憔悴的百合，美丽与欲望都在纯白色的锦囊里含苞待放。
席拉望着镜中的自己，陌生又熟悉，仿佛在世界尽头的魔法水潭临水自照。清风掀起水波荡漾，明华府的交柯古木如流沙般破碎，散成万千晶莹瓷片，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
而后，迅速重组成一座荒芜的白塔，独自矗立于危城之中。在那里，她要重新认识自己。


“剪吧，别再犹豫了，熹平伯爵的马车已经出发，没有回头路了。现在越是踌躇不定，就越让我痛苦。”

“可这对我来说是多么痛苦啊，往后我不能再自由地和你拥抱，接吻，也不能在一片黑暗中倾听你的心跳和呼吸了……我只想安静地体会你，并不想贪婪地享受你。”

琴师忍住和情妇接吻的冲动，他恋恋不舍地拨弄她饱满的唇珠，好似嗅探勾魂摄魄的蔷薇花。

“熹平伯爵不是为了犒赏你，叫你去当他的音乐教师吗？”
但席拉却没有给出热情的回应，她拉高自己的衣领，仿佛空气中有着幽微的寒意。

“是啊，是啊……咱们虽然还能在一个宅园里生活，但伯爵是严格的保守派，有数不胜数的清规戒律。我们要想幽会，就只有趁他例行礼拜和晚祷时的空子，在满月之夜的银光中，我会攀上你的窗台。”

黑琥珀轻柔地许诺，仿佛他是由她的欲望而生的幽浮投影，靠吞噬爱意为生。

见席拉没有反应，他继续用伪装成爱意的糖衣炮弹试探她，蛊惑她。

“虽然我知道这对你来说还是太不公平了，我的蜜糖。”


“在这个世界上，公平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对不对？”
席拉扭过头，用碧眸直视着她的情夫，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冷飕飕，明亮亮。

那种神色与其说是热望不如说是克制的清醒，像霜一样透明，寒冷，无色，又尖锐锋利，令琴师打了个冷颤。



——她是易碎的，脆弱的，同时也是不可摧毁的。

黑琥珀不敢直视这种眼神，他好似被阳光灼伤的吸血鬼一样在光芒下畏缩，退却，只能颤抖着嘴唇恳求她合上双目。

“好女孩……现在闭上眼睛，我才能找到最合适你的发型，很好。”

贴金钿的玳瑁梳把每一根发丝浸上油膏，剪刀仿佛织布梭子，在淡金色的纬线里穿梭，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思绪无声地拥抱着情欲，

而情欲则浸染着多彩的梦想。

直到东方的天际线洇出浅淡的胭脂色，大功方才告成。琴师依照自己对于美的直觉，为短发刷上油膏定型，再用更精巧的小梳子盘出优雅的发卷。然后羽缎粉扑，茉莉味的脂粉，缟玛瑙耳坠，和用来描画眼皮的炭笔轮番上阵，黑琥珀利用敏锐的艺术天分和创作热情把圣母从神坛上请下，用光影与色彩把自己的情妇装扮成了雪国的新娘。
梳妆完毕后，他为席拉披上一条掺着银线的蕾丝薄纱披搭，胸口处用各色丝带堆出山茶花的厚度，又挑了一条银灰色绒面鱼尾裙作配。通身的气派，倒像雾蒙蒙的琉璃花尊上开出一捧白山茶来。

“睁开眼睛看看自己吧，聪明的女孩。要是谁不信仰公主殿下，你只消往他们面前一站，他们绝对会倾心拜服于这神圣伟大的美和温柔！”

琴师如是夸口，表现得温柔殷勤，如同在侍奉缪斯女神，他又点燃了几支蜡烛，以便补充寡淡的天光。

席拉望着镜中的自己，好像一株被过分修剪成绿色雕像的树木，枯瘦，顺从，满是堆叠出来的华丽。被剪下的残枝落叶，是她对故乡的眷恋，对身份的自持，还有少女关于美与光明的信心。


在梳妆镜中，倒映出了在门廊里徘徊的荼靡花影，原来是艾芾提着那盏提灯在门口踟蹰，正欲言又止地观望。

“姐姐！我……”

她腾地站起来，掀起紧绷的鱼尾裙向对方迎去，动作之大几乎撞倒椅子。此情此景她有太多话要和这位姐姐解释，有太多不得已的委屈要倾诉，但是她最害怕的……还是被自己唯一的女伴误解。


艾芾的眼睛明如两痕秋水，她缓缓朝卸下明华旧妆的席拉走去，用一种心疼又嗔怪的眼神望向对方。

“傻妹妹，你剪了头发？明华府的规矩是无事不得剪发，你还记得这头长发留了多少年吗？”
是的，她们是彼此的旁系姐妹。
在重视血缘亲族的明华府，她们两个的名字在彼此家族枝叶繁茂的家谱上紧紧相伴，因而自幼也是形影不离，情同姐妹。她们没错过彼此的每一次痛哭，知晓对方的所有少女心事。


“六岁那年我和母亲赌气，自作主张地绞了头发，那是记忆中唯一一次挨母亲打。细细算来，这头长发留到如今，已经快十一年了。”

席拉依偎在姐姐怀里，模糊泪眼在琉璃灯里看到了过去的模糊幻影正逐个重现:抓周礼时，自己掐下了母亲发髻间的白绒花；后来入塾读书，被那些村中纨绔百般刁难；再后来，同艾芾一起对雪联诗，依古方调香，一天竟也不倦……如此种种，最终跌入灯芯的火焰，陨灭成烬，渐渐与荼靡花纹融合重叠。

荼靡，开到荼靡花事了。

“我在家时，最对不起的便是母亲，来了这里，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从前我就爱自己拿主意，母亲死前那扶正文书也是我为了完成她的夙愿而写。却不想流落到这里，我的主意竟要连累你白白受委屈，如今你要是愿意回明华府，我的钗环都送给你当盘缠。”

素来沉静自持的艾芾眼中也蓄满了泪水，她不断抚弄着妹妹细软的金色短发，知晓那些钗钏步摇是再也戴不上了。
她很想怪罪对方糊涂，可话到嘴边却成了呜咽。
栗发削落，朱弦崩断，桩桩件件，总成一梦，不禁悲从心来，感及肺腑。

“我知道你生性烂漫，禀赋激烈，多愁多病，又那样愤世嫉俗，外表看上去虽然温婉娇怯，骨子里也是个倔强清高的，多半不能容于世。你母亲对我有恩，又只你一个孤女，我肯陪你来，便是抱了不死不回乡关的志向，即便是现在……我的心志也没变。”

她说到这里，眼圈早已红如施脂，那烛台上闪烁晃荡的烛火也宛如是在默默垂泪，蜡泪倒映着点点光芒，把艾芾的决心照得光辉明亮。
性子清冷和缓的艾芾不爱那些花儿粉儿，也甚少如此心绪激烈，脸色红涨，她紧咬贝齿，仿佛在暴雨拍打中一株怒放的荼靡。

“你搬走了，这空房子就由我守着，一草一纸，都和你在的时候一样。”
艾芾宣告，她的眼中似乎有更恢宏而平稳的思绪，那是只有在殉道者眼中才会有的高尚光芒。在苍茫又残酷的世界中，她用思想的砖石筑牢城塞，围护自己，安于清寂，独守空城。

琴师黑琥珀就尴尬地站在妆镜旁，白净小脸嵌在滴油珐琅似的黑卷发里。穿着全新紧身套装的他，胸口绣上了熹平伯爵的冠冕纹章，黑色布料把脖子以下遮的严严实实，看起来倒不像个不三不四的吟游琴师，反而像个郁郁寡欢的鳏夫了。

他感觉自己夹在这对双璧般的秀美少女之间，简直羞惭到无处容身。故而低头不语，退到窗边扭绞窗帘，装作若无其事地眺望着冬日上霜的街景。

——大街上结霜的灰棕篷布，像是枯萎的鼠尾草；柱廊圈出的杂货店鳞次栉比，好似车夫戴的一顶顶熟皮小帽；熄灭的街灯，是湖中凋零的残荷。
天国的雪花纷纷落下，为一切笼上一层哀悼的静穆。仿佛那立制的初修生发愿时，头上也总被罩着一条象征敛声屏息和潜心归顺的纱。

在各行其是的萧条中，有一队阵列辐辏热闹地行进，碾过雪坪，压出两条鼓起黑泥的车辙。

虽然没有吹吹打打，但是看他们个个精神抖擞，气度不凡，衣着是统一的黑丝绒，小马车的车厢漆上黑底上的天蓝色冠冕纹章。透过擦洗一新的玻璃窗，能看到软座上空空荡荡，只放了一束纯白的鲜花。



——这就是了，熹平伯爵的纹章就是镶着珍珠的天蓝色冠冕，其上方悬着灰色的战马胸坠图标，在纹章学上，这代表着他的古老血统来自某位古老王族的分家。

“小姐们，有什么话请快些说吧，熹平伯爵的车队说话间就到了。”
黑琥珀不得不提醒道，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有点残忍。

席拉闻言强忍哭泣，她真诚又热烈地亲吻了艾芾，随后露出了一个纯洁欢快的笑容作为道别。
只是，有一滴泪水始终像珍珠一样贴在她的面颊上若隐若现。
“姐姐，也别再哭了，咱们好一场，何苦在这里洒泪呢？你笑起来才好看。”


严冬过后，还会不会再有春天？

坟冢之上，还会不会萌发新绿？

艾芾感到有什么东西啃噬着她的心。

随后发生的事情在泪眼模糊中加速，朦胧，不真实，像是荡悠悠的梦。

妆奁紧闭，烛火熄灭，再派不上用场的青色软枕上余温犹存，一楼的碧纱帘寂寞交垂，大门外的铜锁死死抱紧铁链。
就此，冷冰冰的闺房彻底成了四壁空无的雪洞。

可明明席拉什么也没带走。
那钗钏玉佩，胭脂粉盒，针线笸箩，还有仿内造的妆花缎，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镜台前，在昏冥的暗影下灯花似地闪烁微光。

可是席拉仿佛把一切都带走了。
再也不见对镜晨妆的倩影，再也不闻尖刻而机敏的清谈，还有那敏感又热切的纯洁情思。
再也不会有了，童真而激情飞扬的碧眼，与流水比伉的清亮柔美的笑声……它们变成了苍白的泡沫，在下降，沉缓地下降，无声地破碎，在泪眼婆娑中化作残缺不全的一地残花。


一声杜宇春归尽,
寂寞帘栊空月痕。


艾芾坐在圈椅里，炉中碳火早已成烬，寒风顺着窗缝刺入暗室。身上罩着的照旧是那件白鹤老梅的衣裳。
她点起那盏荼靡琉璃灯，银白清光好似冷玉一般铺满地面。冬日的叹息冻结了升腾的热气，寒意刺骨，空荡的房间如同大理石墓室，身处其中，不觉心跳脱漏，血液凝固。

——在压抑的活坟墓中，

她以文士的坚贞述说着永志不忘。


……

车马碌碌。

席拉数次忍住掀起帘子回望小楼的冲动，她咬紧嘴唇，不让滚烫的眼泪冲垮自己的最后一丝尊严。
街市喧嚣，脂浓粉艳，都不能再吸引她的注意。她失去的不止三千青丝，更是斩断了与前尘往事的千丝万缕联系。

我是天涯飘零客。

熹平伯爵嘱托过搁在软座上的是一束洁白的百合花，花朵芬芳馥郁，用银箔纸和丝带小心包装好，无忧无虑地盛开着。
席拉碧色的双眼凝望着纯白的花瓣，它毫不掩饰地展示着自己的美丽，宁静与纯洁。淡黄色的花蕊彼此掩映，轻松秀逸，仿佛天使的唱诗班。
——唉，这花儿开得这样好，这样无忧无虑，它会知道自己从离开土壤的那一刻起，宿命注定了要枯萎吗？

她酸涩地想道。

“甜心，驶到伯爵的府邸需要途径灰冢巷，前面不远处就是了。那儿的气味臭不可闻，伯爵怕你受惊，特意在车上为你准备了一束鲜花，以便清新空气。”

车厢外的琴师掀起帘子，暴露出前方低矮丑陋的建筑群。
席拉顺着那方向望去，的确是污水横流，臭气熏天的法外之地。皑皑白雪到这里骤然变成冒着泡的污泥，随着车轮滚滚抽打在车厢两壁，发出冷雨敲窗似的阵阵噼剥。周围的建筑阴森古怪，完全没有规划的街道野蛮生长，经纬交错，划分出无数逼仄的小空间。

“隆冬腊月的，怎么能得这样好的鲜花，伯爵有心了。”
席拉附和地露出程式性的微笑，用那捧花盖住口鼻，却根本盖不住空气中馊败的泥腥味。
她在情夫惊讶的眼神中摇下了窗户，不顾涌灌进来的腥臭和刺骨的寒风。
——她再也不能活在锦缎与书卷之中，她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一对儿多情的眼眸，仔仔细细地把这鲜血淋漓的世界真相看个通透。



脸色蜡黄的乞食者，趾高气扬的帮会成员，瑟缩在阴影之中獐头鼠目的小贩……



他们永远在饥饿，永远在挣扎，永远彼此倾轧，永远不知餍足。

她只感到触目惊心。

整个灰冢巷就好像一口腐烂发黑的牙，歪歪扭扭地嵌在大地上。
这种地方即便在明华府，席拉也未曾眼见。细细想来，此等惨状若是落在书卷上，也只能留下轻飘飘的‘赤地千里’几个字。
只是……这就是那个少年称之为家的地方啊。

马车快速驶过阴沟陋巷，也许是见席拉面容和蔼亲切，有些胆大的孤儿们竟然自发地结成队伍跟随在车辙之后奔跑，一边嘻嘻哈哈地尖声笑闹，叩击泥泞的车厢上熹平伯爵的纹章。

席拉捧起百合花，深情地望向这些勇敢的孤儿，她欣赏这股纯粹而激烈的力量，她意识到这些黑暗阴沟所诞生的不屈的种子更配得上这馥郁芬芳。

当年的梅戈，会不会也是追着马车跑的孤儿们中的一个呢？他会不会也那么瘦骨嶙峋，衣衫褴褛？会不会也是满身伤痕，脸上有一大片的水泡？

她正陷入沉思，却不想黑琥珀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

“伯爵有肺病，不能受寒，医生嘱咐每天都要做温泉疗养，他的宅子便选址在一处温泉上。那里的地气也温暖，又用碳火去熏，才能种出花来。”

——他不想让我把花束抛给那些孤儿们。



席拉瞬间明白。

女郎怯生生地捏紧花束的丝带，最终狠下心矜持地摇上了车窗，阻断那些不该僭越的视线。
只是，在情夫未能留意的刹那，她偷偷摘下了缟玛瑙耳坠，向被甩在身后的孤儿们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