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辞Lv.7
陆马

北境黑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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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皇后】肉桂与酒神(第一节)

第 19 章
5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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掘富源,破土生根。

天罚老爷对道貌岸然的贵族们有自己的想象。

这位肥壮的酒馆老板转了转像海象一样粗实的颈子,捻了捻装饰着玛瑙和砗磲的胡须,用明亮的眼睛扫视四方,心里的算盘打得劈啪直响。

他握着一根碳条,在煤油灯的柔和光晕下,铺展开一张心脏大小的牛皮纸,这是他的治辖,这是他的猎场。

天罚以君临天下的姿态,俯瞰牛皮纸上的名姓,他有终极猎食者一样稳健的信心。
他舞动碳条,耐心地用黑色的粉末排出细腻的线,进而组合成阴影的区块,把光芒与秩序引入空空荡荡的平面。

真是难以置信!看似粗野市侩的天罚·欧米茄背地里竟是一个理性主义的素描大师。

——但说起来不难理解,天罚热爱线条,他坚信有形或无形的线,将世间万物相连。在炭笔之下,分明是黑白对垒,但若加以耐心与相当程度上的算计,便能化育出千万种肌理。

纸笔之间,他排线构形,

牌桌之上,他翻弄风云。


棉绳上的火焰安静地舔舐着时光,把玻璃灯罩照得如同金色琉璃般闪亮。

不过两刻钟的时间,他便大功告成。天罚吹走多余的粉末,一幅带着泪痣的少年肖像便在纸面上浮现:眉骨有点凸出,脸上的肉不多,但却匀净光滑, 几分喷薄而出的少年气在浅色眼睛里激荡。

他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回身走到背后墙面上贴着的写满名字与注脚的关系网前,在一个稍有些黯淡的位置加了一个用花体字写的名签。

MACOUGH

一个不太上流的,算不上名字的名字。
但是如今也粉墨登场,随着道恩男爵的力量一道增长,成为了一股不可或缺的势力。

给特雷尔寄去吧,估计他看过之后失眠症又要加重了。”
天罚把这素描画像递给惯会察言观色的头子,头子反身告退,只是他稍微顿了顿便又转过身来。

“老爷,还有件事……‘他’来了。”
饱经世故的头子紧张兮兮地挤了挤眉毛,指了指画像里的少年,又在下巴底下胡乱笔画着什么。
“这个月已经第四次了,虽然照例他只在地上一层和那些粗拙的蠢货们做做小生意,但是如今有这层缘故,所以我想……

“唔,你带我上去,先看看情况再说。”
他即刻会意,把碳条往桌子上一摔,抓起煤油灯,披好外套便踏了出去。

斯凯利夫人矿场一役,道恩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已算是捡回一条命,这个宴会更是叫他出尽风头。想是矿场坍塌令这年轻的男爵损失惨重,他才急于把妹妹卖给“铁路帝王”格林嘉德——这个老态龙钟的乱伦爱好者。

刚坐上牌桌的男爵好算计,又够铁腕无情,只是一时间风头太盛,也不是长久的旺相。
——只是道恩身后的那个梅戈,能在宴会上破特雷尔的局,可见颇有些胆识。他倒不像是个不知变通,一棵树上吊死的短命鬼,或许我可以向他伸出枝条,就从……他那老不死的老爹开始吧。


天罚边走边想,高大的身躯遮挡了走廊里的灯火光芒。
他忽然想起,梅戈这小子原不过是灰冢巷出身,而和灰冢巷的私生子谈忠诚还不如和妓女谈童贞哩!
这令酒馆老板心情大悦,心里顿时敞快起来,步子也迈得更大。


干咱们这一行的不就是这样嘛!

他从楼梯上探出脑袋,眼前的场景活脱脱一副就地取材的现实主义速写。

吵吵嚷嚷的酒馆,叮当作响的杯盘,一切都被发着黄白色光的煤气灯拓到凹凸的墙面上,登徒子的口哨,上门敲竹杠的酒保,官妓们咯咯地调笑和师傅们瓮声瓮气的斥骂。
其间主题,不是有关于明日的担忧,就是有关于今日的抱怨。

“哈,你就是这么侍候你梦中的白马王子的吗?”
一个登徒子歪在榻上,捏着一个稍有姿色的官妓的下颌,语气尖锐。

“嘘……亲爱的,只消闭上眼睛,你立刻就是白马王子,我还是暮光公主哩。”
官妓摘下对方的夸张礼帽,反戴在自己松垮的发髻上,她铺满劣质香粉的脸上挤出一抹苦涩的微笑。

一群放荡的酒虫,一窝不值一提的色鬼。

天罚摇了摇头,从一个喝得烂醉的嫖客身上跨过,还真是难为他这个肥壮的大块头在这狭小的过道里跳芭蕾。

既然没引起这帮家伙的注意,他也就越性找个角落里的空桌椅坐下,用敏锐的洞察力扫视自己经营的藏污纳垢之地。

“老爷,您看,就是这个老头儿啦。”
顺着头子指的方向,他举目看去。

一个蓝大褂的佝偻老者费力地跟随着一个女工,他是如此苍老,仅有的几缕白发几乎全藏到黑灰色兜帽之下,伴随着满脸皱纹下坠,走起路来迟缓又痛苦,几乎在用骨头跛行。

老头儿见女工提不起兴趣,急忙又展开铁蓝色的帆布大褂,挨个介绍里面珍藏的各色瓶瓶罐罐。语气急促又带着一丝狂热的偏执,几乎让这老家伙看起来行迹疯魔。

“女士!试试上好的润发油膏,还是要东方来的刨花水?”

他的方下颌因皮肉松弛而垂成蛋面状,干瘪的耳朵如枯叶般干脆多斑。

“要不来一罐私家秘制的祛虫露吧,它香滑得很,您也可以把它当香水用……”

——可怜的老家伙!一片深秋季节里未凋的落叶!

天罚不惯乎悲悯,他只把世间万物当做自己的照影。自姑母“金橡叶的雌狮”雷奥妮遇害,他从圣心公国大学建筑系退学,担下酒馆生意和军火贸易之后,他的心好像变硬了,变成了某种石头一类的东西。

半个晌午过去,老头儿的口袋里只不过多了三两个铜子,而铁蓝色大褂里的药剂竟一瓶也没少!
——竟成了看他老弱的份上的施舍了!

“好了,跟他说,他那些瓶瓶罐罐我全要了。”

头子领了命,由谦恭到倨傲的转换他只用了一秒,于是大摇大摆地去恫吓那个可怜的老头儿,打赏似地丢过去一包银币。

“喂!老头儿,这些够买你的那些药剂了吧?”

老头儿警惕地瞪大浑浊的双眼,虽听了这恩典似的话,却并没有扮演感激涕零的农奴。
他拉紧自己的衣袍,枯瘦的脖子几乎都要缩到袍子里去,他微微晃着头,声若蚊蚁,仿佛极不情愿的样子。

可他终究拗不过残暴的力量,半拖半拽,他被带到天罚·欧米茄桌前。

牡蛎和鱼腥味伴随着跳动的火苗,老者像是个破损的木偶一样低着头坐在桌前,他不言不语,甚至也不呼吸,俨然一个死物。

“啊,老先生,知道我为什么请你来吗?”
这场景就仿佛豺狼和羔羊谈起平等与公正一样讽刺。
“可不是因为要护理这一大捧胡子噢。”
天罚捋了捋蓬厚的胡子,他朗声大笑,笑容夸张却丝毫没有暖意。

“药膏与药水,固发、去屑,应有尽有……这是我唯一的本事。别的,别的我一概不知……不知。”
疯疯癫癫的老爹晃了晃头,目光躲闪。

“还能打虫和接生哩!”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稚嫩的童声,遂引得酒馆里一阵哄堂大笑。

转头望去,只见一张油渍布满的餐桌底下钻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再后便从阴影里探出整个身子。
自然是报童约瑟了,男孩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喜滋滋的笑容,他虽然瘦骨嶙峋,衣饰却干净了许多。

——这小鬼又精明又难缠,他见是天罚本尊,不敢再加放肆,从桌上偷了个大苹果一溜烟便跑得无影无踪。

“老爷子,我们切入正题吧,关于梅戈,您的好儿子。”
酒馆老板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嗓音转瞬变得像打在铁板上的枪弹一样,简短有力又字字分明。
“您是有一个值得骄傲的好儿子,他从灰冢巷的鼠儿摇身一变,就成了男爵的宠儿,任谁有了这份福气,都会幸福得昏过头去的。但他如今风头正劲,又年轻气盛,难免行事不稳,给自己布下死棋。


“事实上,他偏偏要与伊甸重工的特雷尔为敌,而这就是死棋。俗话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迷雾之啸的威伦和瑟洛什都是梅戈的故交,他们两次铩羽而归,想必要报这一箭之仇。而从您身上……就容易很多了。

微光晃在他那光滑油润的胡须之上,他滔滔不绝,口沫横飞。
不得不说,收起那副凶相之后,扮演起博爱宽仁的天使,他还真是有一套。

“这么说吧,这一周来,一直有我的橡子们暗中保护着您。若没有我的橡子们,今天清早您就被门口那个流浪汉钉进木箱里啦!但……金橡树的树荫也有无法到达之处,而我也只是一个酒馆老板罢了。所以,我建议您最好安全待在灰冢巷27号的居所里,而我的橡子们会一天二十四小时保护您不受青铜蛇所害。


字字句句扑进老者的耳朵里,犹如千万根钢针刺到老者的心口。

苍老的养父抽搐着眉毛,浑浊的老眼早已流出黏糊糊的泪水,他干咧着嘴角,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他试图劝说自己接受这个早已模糊预感到的现实,但却发现自己依旧无法做到。

——吾儿,我知道迟早会有这样一天。

你用你青涩的野心打破我隐姓埋名平静度过漫长一生的愿望,殊不知,我夜夜难眠,唯恐噩梦惊醒时分再见你母亲死时的惨状。我无数次乞求上苍,求它赐给吾儿一个平凡又安逸的命运,让你无知又健康地度过欢乐的一生……

看来,公主殿下没有响应我的祈祷,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何其残忍!

“老爷子,您意下如何?”
天罚佯作关切地询问,大家都知道他向来不以耐心见长,这只是个用来掩饰焦躁的,根本不求答复的问题罢了。

“盛情难却。”

老者颤巍巍地起身,目光空洞无物,若说他还抱有一丝幻想,也断不会在天罚面前表现出来。
十数年前,他能在特雷尔的腥牙血爪下逃出一条生路,可见他是伪装与示弱的艺术大师。


“只是,尊贵的老爷,若是隔墙有耳呢?光天化日之下,我又该怎么回去才能不着痕迹呢?”

很高兴看到你终于不装疯卖傻了,金橡叶酒吧不容他们的细作放肆,这您大可放心。”

天罚满意地露出一丝微笑,黄灿灿的金块在牡蛎味的口腔里闪烁发光,每到得意之时,他总有意无意地露出这个“价值千金”的笑颜。

“至于第二个问题嘛……橡子们,为老先生打开地下密道,把老先生一路护送到家。
大块头命令道,他清晰地知道,此时自己已稳坐钓鱼台。

——世界是一张彼此相连的网,橡树的根须必须四通八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