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时间。

过度柔软的白床单上，小璜以泪洗面。

她的云髻歪斜，妆容半缺，青白的面色上浮起两大朵近乎紫红的玫瑰。
她的薄唇轻微张着以喘出灼热的吐息，但似乎她的灵魂已经溺死在泪水的汪洋里，看来命运的苦难正在撕扯着这个可怜的姑娘。

———曾经我心怀梦想，纵情想象，以为异乡风月也有别样光芒。而如今我才算明白，我原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摆弄作践的玩意儿罢了，那幢小楼何尝不是囚笼？
想必兄长定然以我为耻，所以才要将我困锁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直到……那个老头儿出了合适的价码，他就用一盏茶的功夫将我转赠给下一个买主，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我是明华府的女儿，且只是明华府的女儿。
我不能永远被锁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我不要和那个老怪物接吻，我不要为那个老怪物怀孕啊！

——母亲！母亲……带我回家吧……她感到自己支离破碎，甚至连活下去的勇气都丧失殆尽。

这有可能吗？她问自己，如果我……真的一死了之？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小璜脑海里盘旋，是苟活图存，还是宁肯一死留得清白？


老格林嘉德的姊妹就守在仅有一帘之隔的门口，这个消瘦枯萎的老妪有一张瘪瘪的薄嘴和凸出的颧骨，加之狭窄的太阳穴和高挑的眉峰，宛如一棵僵死的酸枣树。
她对于少女的哭声可悲地无动于衷，只是眨动干瘪的眼皮垂头叹息，似乎因为她从未拥有过青春，自然也不怜悯正值青春年华的姑娘。

——得想个办法支开她。

“姐……姐姐？”
小璜虚弱地翻身起来，她吸了吸鼻子，思前想后寻了个最礼貌的称呼，鼓起勇气轻声呼唤把守在门外的老妪。
“我知道这话或许不该我说，可我怕极了，伯洛斯夫人说您家弟弟给她写了封求爱的信……我想也许他只是一时糊涂，喔，求您原谅他吧。”

小璜屏住呼吸，碧绿色瞳仁警惕地盯着闭锁的房门，剧烈的心跳让她本就虚弱的身子更加沉重，以至于不得不靠在壁柜上才能支撑自己。

她抓过床头柜上的银制果盘，里面盛着的无非是满满当当的葡萄和枣子，底下还有……一把雪亮的餐刀。
女孩面色青白，散乱的长发如紫藤萝一般从肩头披下，阴冷的白光自她身后纺织出一面灰冷色的旗帜。
她紧握刀刃，表情决绝又悲壮，仿佛秋风古道舍生取义的女侠。

所幸厚重的屋门外只传来老妇的一声驳斥，随即便是木跟短靴与硬木地板的嘎吱声，由近及远，愈发微弱。看来这位老淑女还是对这份不伦之恋依依不舍。

——若有来日我与格林嘉德完婚，在他们姐弟的轮番磋磨下，想必也会受尽苦楚生不如死。与其那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倒不如现在横拼一死，血溅三尺，倒也落得干净。

她望着刀刃之上自己憔悴的照影，仿佛一朵零落的山茶花。

其实凡是山茶花凋落，并非整朵陨落尘埃，而是一瓣一瓣嫁与清风，直到最后一瓣也飘摇而下，这花才算尽了气数。

“艾芾，劳你送我身后一程了，就把我埋到……母亲旁边吧。”

小璜把冰凉的刃锋架上自己的颈子，寒冷的触感让她立刻打了个战栗，一瞬间她只听得到自己心脏撞击胸口的砰砰声。她吞了一口唾沫，连同悔意一起直脖狠命咽了下去，不觉脸颊又涌上一股无名潮热。

她缓缓地施加力道，金属带来的压迫感渐渐转化为一种模糊的愉悦，一种鲜嫩的疼痛。血液裹挟着她的苦痛缓缓流出，带走她的矜持与忧惧。
暗红的潮慢慢晕开，淌过鸽子灰色的锦缎，起先如同一串红玛瑙的领约，慢慢又变成一件红绸云肩。刀口虽说尚浅，她却仿佛已经脱离了世界的羁绊，在缥缈的愿景之中安置自己的生命。

——予我自由！予我解放！告诉我，你如何能用铁笼，囚禁一朵花？

正当她意识迷离，神思恍惚，与自己的灵魂缠绵着走向毁灭的时候，那声窗台处传来的轰然巨响彻底砸毁了她的死亡天堂。

女孩滴血的利刃跌落在地，她捂着颈子上的伤口，碧色瞳子仓皇地望向窗外。

小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位金发青年被捆在腰间的麻绳以奇异的姿势倒吊在窗外，猛烈的狂风筛过他油润的金发，他也像是一只黏在蛛网上的蝴蝶一样随风晃动，与粗糙的石料来回摩擦。黑色西装翻卷过青年的头顶，衬衫的纽扣也不知所踪，他也许是察觉到了尴尬，抿起嘴唇露出一丝尴尬又无奈的笑容。

他们以反转的角度凝望彼此，仿佛在欣赏彼此在魔镜中的倒影。

小璜定睛瞧着，只见这青年有一对儿清澈见底的浅蓝灰色眼瞳，像是一池被银色星光所偏爱的湖水，而眼下的泪痣就是星辰留下的注脚。

“哎——仁慈的小姐，美丽的小姐，行行好吧！帮帮这个可怜的家伙，把他放下来好不好？”青年有节奏地敲打着玻璃，虽然风声把他的声音吹散吹远，但仍然类似于某种克制的打击乐。

——看来他并不是没注意到小璜迷幻又哀伤的神情里流露出的决死之志……以及颈子上的大片湿红。

求死的少女？哎——这都什么事儿啊！

梅戈此时正如蛛丝裹缠的飞蛾一样倒吊在窗外，半个身子还沉浸在震撼的酥麻中，也许方才宴会里觥筹交错，他着实试过用酒精擦拭心中伤口的滋味。但那股一时兴起的狂热早已随着他被推落高窗的那一刻惊出的一身冷汗而烟消云散。

区区十秒，甚至燃不尽一枝火柴，嚼不碎一口烟叶，但又无异于一道闪电，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合上眼睛，他的记忆闪回跃迁于那电光火石之间的交锋。
那神秘兮兮的红袍侍从，果不其然是紧张不安的瑟洛什。

当梅戈借着几分酒后的莽撞和素来引以为豪的直觉掀起对方的斗篷时，目之所见无非是熟悉的紫罗兰色瞳仁与蜜糖色的蓬松卷发，以及姣好的面容上写满的愈放愈大的惊惧与绝望。

——哈，我逐渐理解一切！

所以这个狐假虎威的使者就是穿着瑟洛什的全套戏装扮相的浪子迪克咯？

梅戈终究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冒进的机会主义者，偶然拾得的东西又来得太快太好。这令他对于暗部世界渣滓们的那种无底线的见缝插针的狠辣缺乏想象。
他还没来得及踩在胜利的战场上品尝喜悦，他便看到对方的身体向自己扑来，那橄榄绿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恨意与决绝，行为虽是临时起意，但这股憎恨却是酝酿已久。


——在这儿？众目睽睽之下！他怎么敢……

梅戈一脸不可思议，这个难以理解的行为逻辑像是巨锚一样锚定了他的思维，以至于他甚至没抓住这短暂的零点几秒的时间做出肢体上的抵抗。

就在这花团锦簇的热闹里，可怜的男孩儿被狠推一把跌下了高窗。
所幸他在生死交关的最后关头想起了自己的麻绳与钩爪，这救了他一命，但也把他挂在了展翅石像兽的肉翼边缘，还令他与一个哀伤的小姐打了个意料之外的照面。

——啊！我想起来了，这是道恩男爵的那位妹妹，按理说本该是这场盛宴最光彩夺目的悲情女主角才对。

——啧……看看她脖子上的伤口，谁不清楚她要干什么。


梅戈看着这个惊魂未定的东方少女茫然地走向自己，偷偷祈祷她还没完全被悲伤冲毁心智，至少还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少女推开窗户，碧盈盈的眸子里竟然还有一丝好奇与渴望，这是青春韶华的馈赠，美的女儿的最佳范式，令她虽然破碎却不枯萎，沉沦之际也仿佛在虹海之上幽浮。

“书里写的，戏里演的，从来都是英雄救美，不想我也有反其道而行的时候。”
她从袖管里滑出一柄沾着血的餐刀，一边费力地割断那根油沁过的顽固绳子，一边示意梅戈抓住她，颌下的抽痛令女孩咬紧了牙关。

“哈，谢了小姐，你才是英雄哩！像我一样被挂在窗台上，要个女孩来救算什么狗屁英雄。”
梅戈牢牢抓住对方，借力便翻窗而入，重回踏实地面的感觉让他又松快起来，看来这女孩远远不是他所估摸着的怯生生的白兔，反而像是只坚忍忠诚的蜜獾。

他摇了摇头，眼睫上昂，痛痛快快地呼吸一口安全的空气。只觉得上方那纸醉金迷的泥潭像是压在头上的黑暗沉重的磨盘，险些令自己粉身碎骨。
“过街老鼠不该装什么白骑士，我爹早就这么说，可惜我没听进去。”

“等等，我还没问你尊姓大名……”
小姐的嗓音有些沙哑，她的泪光微弱地闪动，抿了抿嘴唇，目光试探性地在对方面容上缠绕。


“梅戈，姓嘛，没有。”
他爽快地承认，似乎讲述的并不是自己的故事。
“那你呢？小姐，我总得知道谁救了我这条小命呀。”

“来自明华府的璜，用你们那儿的话来说，或许是席拉·杰德吧。”
男孩的明媚似乎照破了阴郁的雨云，宛如雨过之后的女神闪耀光芒的织带，这原本就契合小璜作为十六岁少女的天性，所以她很容易悦纳幸福与希望。

“这么说来你也是个私生子咯？”
她灵透又羞涩，却充满某种动容的信心，像是一颗星对另一颗星的表述。

“说不上吧，也许是个孤儿，弃婴，谁知道呢？就算知道，又有谁在乎呢？反正我有个养父 是个古怪的老头儿，相信我，你不会对他感兴趣的。 ”

梅戈对自己的评价也不客气，他对自己的出身毫不介怀，似乎他的桀骜不驯就是他的勋章，总之这个毛头小子对这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看法。

“我是对你感兴趣。”小璜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语气轻柔又笃定。
如此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可爱，像是一个小心藏起自己傲骨的小学究，闺阁之中却仍有反抗的意志与自由的精神。
“刚才你那副样子……也是我哥哥的所作所为吗？”

“当然不是。”
梅戈朝男爵的私生妹妹挑了挑眉毛，仿佛看了一出极其有趣的木偶戏。若非血统的纽带不可撕裂，真是很难把这丫头和消瘦又狂热的道恩男爵联系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奇妙的力量令他与这个女孩连接，他甚至觉得看似柔弱如水的女孩有一颗猛烈如大鹰的心脏。从某种程度上……甚至像是黛亚斯。

“拜托，我又不是杂耍小丑。这个嘛，他丢给我几个子儿，几条枪，我就像模像样地发个誓，许诺永做他的盾。你知道的，就像书里写的和戏里演的那些骑士老爷们一样，所谓忠诚，也就是这么回事。至于这个嘛……”
梅戈指了指那可怜的石像兽，正回想那电光火石之间的博弈，终究是迪克靠着他那股罔顾一切的魄力甚至说是纯粹的狠辣才棋高一着。


——也许自己的确是受了酒精的煽动才会做出那么没头没脑的事，可当时瑟洛什就在我面前，他离我那么近……黛亚斯，为了黛亚斯……

“求求你，我不想谈这个。”
他一屁股坐在凌乱的软床上，濡湿的被单和枕巾蹭得他汗毛直竖，不禁暗自寻思这姑娘的碧眼里是有多少泪珠。
“那个……你也别总暗自伤心，别说是你，就是铁打的身体也禁不住天天哭啊。”
他此刻的安慰还有些许笨拙。

小璜也半坐在软床的另一边，一边绞着绢子一边咬着嘴唇，似乎有些懊悔横在心里，是血冲不尽，泪也哭不完的。
“你在楼上也听见了，哥哥亲口把我许配给了老格林嘉德，只怕年纪比我爷爷还大些……我只觉得身如蓬草，天地莽莽，我竟无处可逃了。”

“这你放心，既然只是订婚就没到那山穷水尽的时候，每多一天，就多一分把握嘛。”
梅戈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真设身处地为这女孩筹谋，这令他自己也感到了一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若说对男爵有五分忠心，此刻对这姑娘倒有七八分。

他故意逗这女孩。

“再说，我看这老头儿太老啦，保不准明天就见了西天呐。”

女孩克制地撇了撇嘴角，随即用帕子捂住这个逾礼的微笑。
她虽出于羞涩低头含胸，却无不是竖耳倾听，看来已经恢复了生存的勇气和青春的企望。

“我也住在这宅子里，日后相见的时候还多着呢！”
他见小璜面色朗润起来，自己也深感鼓舞，便乘着兴致讲得口沫横飞，字字句句出自肺腑，倒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迪克的狠绝，瑟洛什的惊惶，此时都淡漠在脑海之外……
一轮充盈肉感的红日正颤颤巍巍地在心底升起，照亮了他的新的整个世界。是时候刻画一道新的子午线了，是时候与过去做个清白了断！
这一回他誓用枪口驱逐无知与稚嫩的迷雾，在新的起点上，他要做自己的绝对主宰。
他想得入神，浅蓝灰色的瞳仁里神采奕奕，闪灼狂热的光芒。

“只是请小姐记住，下次使刀子，刀刃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