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吸血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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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血不欢……我是说如——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又是宁静祥和的一天,至少对小马镇来说是这样。没有什么紧急的重大日程,也没有什么建筑亟需修复,甚至没有什么论文到了截止日期,并且——最重要的是——没有什么东西想从无尽之森里跑出来。这一次,第一次,感觉就好像过了一段非常长的时间,就好像我终于能从世间的麻烦中解脱一样,我,暮光闪闪,觉得今天是绝对应该珍惜的一天。
“别分心,斯派克,”我一边对我的头号小助手说,一边走向门口,“真稀奇,今天看上去如此平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意味着什么?”斯派克说。他停顿了一小会,然后露出一副惊慌的表情,“呃,你不觉得太平静了吗,暮暮?”
我放慢脚步,停了下来,皱了皱眉。“没有啊,我觉得还好。”我回复道,不过仍有些迟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嗯,”斯派克说,“我还以为你知道呢!小马镇从来没有哪一周能平稳度过,不发生一件大事。如果哪天变得特别平静,那只能意味着某件非常可怕的事要发生了。”
“……确实,这里总是多灾多难,事故频发,是不是?!”我腹诽着,“就在前几天萍琪用她的管风琴搞了个大乌龙,大约一周前天琴又拉上我去追迹某种半人半马的神话生物,再往前一点,云宝黛西和瑞瑞之间又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吵,两人差点大打出手。”我皱紧眉头,沉思着,“我还是想不明白那个巨大的奶油蛋羹是从哪冒出来的……”
斯派克醉眼朦胧。“我也记得……”过了一小会,他眨眨眼,“噢!呃,是这样的。可是不管怎样,我要说的是。你还记得管风琴那件事是多久之前发生的吗?”
我怔住了。“……七天前。”
斯派克点点头。“没错!所以你今天出门一定会遇到大麻烦。”
半信半疑地,我盯着图书馆的大门望了一会。门上的形状骤然变得可怖起来。“你知道吗,斯派克?”我问,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你可能是对的……”
然后我突然灵光一现——我怎么这么孩子气。不对,这才不是孩子气——这仅仅是在迷信经验而已。要是我仅仅因为斯派克刚才说了一些疑神疑鬼的话就选择一整天呆在家里,那不就荒废这难得美好的一天了吗。要是我把科学,逻辑,还有现代的思考方式都忘到了一边,那我还叫暮光闪闪吗。我想。
当然了,这不意味着我就应该莽撞行事……
我冲自己点点头,明确了一下自己的行动方针。“可能你说的是对的,斯派克。”我重复道,又一次向大门进发,“但是我觉得我不会有事的。不管怎样,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平稳而轻松地度过一天的绝好方式!”
“哦?”斯派克好奇地说,“什么方式?”
我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扭过头说,“我要去找小蝶!她是我所见到过的最温和的小马了。如果我只是去拜访她一下,又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呢?”
小马镇如往常一样,宁静又祥和,可爱又明亮。挂在天上的太阳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万里无云的天空也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心情,飞来飞去的小鸟们不时地发出悦耳的鸣叫,迈着灵巧步伐穿过街道的小镇居民们脸上都挂着灿烂的微笑。这一切都让我感到如同走进了一幅优美的风景画中——实际上,“迷人的乡村风光”这个标题几乎立刻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不知怎的,我觉得自己之前也听谁说起过这个短语。不论如何,如果在小马镇生活就意味着每日与危险作伴,那也绝对不会是今天。
我走在街道上,感到左右为难,不知道应该径直去找小蝶还是多享受一会这迷人的风光。我思考了片刻,最终选择了第二个选项。我打算先去市场转转,提振一下精神后再去拜访朋友。
仿佛幸运之神碰到了我的肩膀一般,我正好在市场的一处摊位遇到了小蝶。她那令人熟悉的,淡玫瑰色的鬃毛在马群中是那么显眼,我迈着小碎步接近她。
看到我向她走来,小蝶露出微笑。“你好啊,暮暮。”
“你好,小蝶。”我说,“别来无恙?”
“哦,我还好。”小蝶把注意力转回到她面前的摊位上,挑出一棵小卷心菜并付了钱。她很满意这次购物,又转过身来,“你来找我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我——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有什么事的话,我会很乐意帮忙的……”
我笑了一声,“好吧,如果你的日程表上还有空,我想和你一起呆一会。没什么事发生,真的,只是一起放松一下。或许再一起去吃顿饭。”
小蝶眨巴一下眼睛,“哦——噢!唔,当——当然可以。我只是需要先完成采购。”她说着,比划了一下她的鞍包,“我——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没问题,”我回复道,“我能陪你一块吗,你会不会介意呢。”
“不会,我们一起吧!”小蝶的笑容如此温暖,“我很乐意有小马同行。”
小蝶走向下一处摊铺,我走在她的左后方。她似乎还有些放不开,不过我刚好知道一个改善气氛的法宝,“话说,你的小屋今天又来了什么小客人啊?”我问。
顿时,小蝶整匹马都变得生动起来。“噢,当然了!那个,就在昨天我遇到了一条非常可爱的草蛇,在那之前……”
从那时开始,小蝶的说话方式变得流利多了。眼看小蝶越来越享受这场“闲聊”,我便适时地加入了她。我们的话题颇具跳跃性——前一分钟,小蝶还在和我讲天使兔的近况,下一分钟,我们就在为斯派克最近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之后,我又提起了一些关于龙类迅猛生长的理论,小蝶和我分享了她的看法。不管怎样,这只是很随意的聊天,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
很快——比我预想的要快,比如——小蝶的包包很快就装得满满了。她又在那张购物清单上扫了几眼,然后转向我说,“嗯,我要买的东西就这些了。你现在想要做些什么吗,暮暮?”
说来也巧,我肚子传来的一声咕噜声替我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低头看向腹部,又看看她,“不如我们去吃午饭吧?”
小蝶点点头。“去吃点东西确实听上去不错……”她四处张望了一会,目光最终落在一处附近的饭馆上,那是一家意大利风格的餐馆,有着露天的桌椅。她伸出蹄子指向那里,“你觉得那里怎么样?”
“看上去很棒啊!我们就在外面吃点东西吧,怎么样。”我一边走向那处建筑,一边把头微微转向后方,阳光照射在我的脸上,“过去几天以来我一直闷在图书馆里,这次我可要好好晒晒太阳。”
“我——我也有同样的感受……”
我停顿一下。究竟是我的个人想象,还是小蝶刚才说话的方式确实存在怪异?她的语气为什么充满了希冀……
我们在桌边相对而坐,我冲着这匹天马微微一笑,“说起来,小蝶。”我说,“今天有你陪伴真好。我想,要不要我们之后找个时间再聚一聚。”
“噢,当然可以。暮暮。你能提议真是太好了。”小蝶用笑容回应,她脸上的忧郁一扫而空(我是说,如果真的有的话,因为我刚才确实见到了)。她拾起菜单,遮住了脸。
我做了同样的动作。过了一两分钟,我们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菜单。
突然,我睁大了双眼,“啊,是花花短裤。”
小蝶放低了菜单,“什么?”
“我终于想起来是在哪听到的那句‘迷人的乡间风光’了——正是瑞瑞的一位好友,花花短裤说的。”我哑然一笑,面带歉意,“真抱歉我冷不丁蹦出来这么一句话——只是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我脑海中不肯消散。”
“噢。”小蝶点点头,“你不必为此道歉。我的意思是,设想一下,可能我在考虑一些很糟糕的事也说不定……”
“真的吗?”我问,“比如什么?”
就在那时,一名侍者滑入到我俩之间,就像那些熟练的服务人员会采用的方式一样,“请问您决定好了吗,女士们?”
我放下菜单。“是的,我选好了。请给我来一份意式宽面条,多加阿尔弗雷德蒜味酱汁,谢谢。”
“请——请给我来一份洋蓟沙拉,谢谢。”小蝶小声说道。
侍者点点头,“收到了。二位还想来点什么饮品吗?”
我皱着眉思考着,“……好的,为什么不呢?一杯牛奶,谢谢。你呢,小蝶?”
“噢,我——我就算了,谢谢您。”小蝶说着移开了视线,“我还没看到我想喝的东西……”
侍者挑起一侧的眉毛,“您确定吗,女士?我可以为您把本店的红酒菜单拿出来,如果您希望的话。”
小蝶把头摇的像只拨浪鼓。“不用,这样就够了。我不想喝……”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喃喃自语,“……红的。”
“如您所愿。”听到她这么说,侍者飘走了。
又一次,我们之间隔着一团沉默,但这一次我们之间谁都不想深入这个话题。我一言不发,摆正了面前的银质餐具,但是这也只花了几秒钟而已。我无所事事,于是只好认真钻研起小蝶的面部表情,试图猜测她此刻的想法。
过了一会,我皱了皱眉。她看上去是不是比往常更苍白了一些?她的眼睛下面是眼袋吗?
“暮暮?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我眨眨眼。“噢,抱歉,小蝶。”我先清了清喉咙,然后继续说,“我只是……好吧,你感觉还好吗?你看上去有一些……”我卡了一小下,“疲惫?你病了吗,身体要不要紧?”
“哦……”小蝶的脸红了。“没什么的。我只是……有一些对阳光过敏,仅此而已。”她望向远方,“我——我通常不是这样的,只是最近快到夏天了,所以我感到有一些不舒服。”她略微眯起眼睛,“阳光晃得我的眼睛有些痛……”
我睁大了双眼。“你之前为什么不说呢?要是你早点告诉我,我们就能坐到屋子里面了!”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小蝶喃喃道。
“哪有的事。”我微笑道,“只要能让你感到舒适,再怎么麻烦我都愿意。”
小蝶的嘴角浮动了几下。她给出的回答隐约带着痛苦与担忧,“我也有和你同样的想法,你知道的……”
我翻了个白眼,“好吧,你说的没错,但是我现在认为消除你的不适感才是当务之急。”
“如果你这么说的话……”
“说到这个——我敢打赌瑞瑞一定正打算做一顶帽子……”我使了个眼色,“我们吃完午饭之后,不如就去她那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一顶超大宽边的帽子吧?”
小蝶的笑意扩大了。“那听上去太好了。”
侍者又滑了进来,“您的食物,女士们。”他放下了盘子,然后又悄悄飘走了。
我吸了一大口餐盘上方飘荡的大蒜香气,“噢噢,我忍不住要大吃一顿了!闻起来真不错。”我满满地卷起一叉子意大利面,然后慢慢咀嚼起来。真是美味。
“唔姆唔姆唔姆唔姆……”我咽了一口,然后舔舔嘴唇,“太好吃了!你的沙拉怎么样,小蝶?”
见她没回答。我抬起头,看到她正拼命靠向椅子后方,她看向我盘子的表情就好像里面是一团活生生扭动着的蠕动蚯蚓。
“唔,小蝶……?”我皱起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我没想到里面放了那么多的大蒜。”小蝶用快要窒息的声音回答,“我感觉……有一点……喘不过气。”
“哦。”我回复道,“我不知道你讨厌蒜味……”
小蝶羞红了脸,“其实也说不上‘讨厌’。它只是有一点……”她犹犹豫豫地继续道,“……排斥我。”
“‘排斥’?”我皱眉,“你会选这个词真令我感到意外。”
“相——相信我吧,这个词很合适。”小蝶说。
我耸耸肩膀。“你说是就是咯。”我回复道,把盘子拉到离她远一些的地方,“只是注意一点——算上这条还有害怕阳光,小马们说不定会觉得你是一只吸血鬼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说着,我自己都被这个笑话逗笑了。
小蝶点点头。“的确如此。”
我眨眨眼。“什么?”
“的确如此……”小蝶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犹豫,“我是说吸血鬼。我理——理解你会有如此想法……”
我瞪着她看了一会,“我会有什么想法?”
“什么?我还以为每匹小马都知道这件事了……”小蝶咽了一口唾沫,“我以为你知道。你不知道吗?从来没有小马和你说起过吗?”
“说起什么?”我大声说,“小蝶,你能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你究竟想说什么!”
小蝶用鬃毛挡住了自己的脸,“那个,暮暮,我其实……”她停顿一下,“我其实是个吸血鬼。”
“你其实是什么?”
“我其实是个吸血鬼。”
“大声一点,麻烦你了?”
“我其实是个吸血鬼。”
“嗯?”我瞪着她,一时半会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当然了,我知道每个词的明确含义——“我”指代坐在我面前的这匹温和恬静,淡黄色毛色的天马,她的表情中满是忧虑,“吸血鬼”则是指一种不死的,会吸血的小马形状的恶魔。但是要想把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图像联系在一起,我的大脑只能高举双蹄向我说“算了吧,我不干了”然后离开了我的头腔,徒留脑袋空空的我像块木头一样麻木地杵在原地。)
也许这是个玩笑,我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想。为了证实这个理论,我把目光移向小蝶的双眼。
然而从那双毫不动摇的两颗眸子中投射出来的感情除了真诚以外别无他物。我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小蝶刚才告诉我的一切都是发自真心。
我几乎花了好一会才重新学会呼吸。我呼出一口气,声音颤抖地说:“……劳伦在上,你是认真的。”
回应我的只有沉默,以及小蝶的一次点头。
“但……但你怎么会这么认真?”我大声说,“这件事根本就是荒唐透顶!”
“这是真的。”小蝶争论道。
“这怎么可能?”我说,“我是说,仔细想想!”我使足全身的力气看向餐馆的窗户,里面倒映着我俩的镜像。“镜子里能看到你的模样!吸血鬼却不能,他们也没有影子,而你两者都有!”
“确实,镜子这件事是个未解之谜。”小蝶小声道,“还——还有影子这件事。”
“那,吸血鬼会喝血——他们才不会吃沙拉!”我指向摆在她面前的盘子。
“其——其实,我只是喜欢它的味道,但是我其实并不需要吃东西……”小蝶说,“我能只靠吸血维生。这就是为什么,有时候,即使我手头很紧,我也会把全部的钱都花在为动物们采购食物上面……”
我眨眨眼,“真的吗?”
小蝶点点头。
“……那好,”我说,“但这不是重点!吸血鬼必须在他们的故乡的土壤中休息,是不是?”
“我们离开过小马国吗?”
“这个……”我卡壳了,“……没有*注1。但如果你真是一只吸血鬼,为什么你能够大白天在大街上走动?”我指向天空,“你现在早就应该被烧成灰了!”
“这是又一个未解之谜。”小蝶回复说,“但太阳的确会让我感到不舒服,我每次在白天活动都会感到心力交瘁。”她眯眼看着蓝天,露出苦闷的神情,“而且有时候,我会睡过一整个夜晚。”
“你是说像普通小马那样?”我口干舌燥地说。
小蝶点点头,“嗯,对,但我不介意这些,真的。我喜欢在白天和动物朋友们以及每匹小马见面,但是这样会让我感到很虚弱,并且疲劳……”她犹豫了一下,“……还有一点,就是,在太阳底下我不能变成蝙蝠。”
我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你能变成蝙蝠?”
“只是不能在有太阳的时候变。”小蝶重复道,她的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斥责。
“但那怎么——”我继续说着,狂乱地比划着蹄子。
“暮暮。”小蝶突然提高了音量。
我这才把注意力移回到小蝶身上,我有千百句话要问,但我只是这样望着她,我要说的话语黏在唇边,卡在嗓子眼里。突然地,我一动不动了,只是盯着我面前的这匹雌马,胸中升起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麻木,以及恐惧。
小蝶变了模样。
天马的身体特征变得更加尖锐,一些部位凸了出来。她的面部变得更加具有棱角,她的翅膀,尽管表面仍然覆被着羽毛,轮廓却显露出十足的蝙蝠模样。小蝶的眼睛,那双平日里好像两汪碧绿清泉的,温柔而又给人以暖洋洋感觉的双眼,如今却变得仿佛深不可测,略微陷入她的眼窝,冰冷地散发出一阵暗淡的微光。最令我不安的是,随着她翘起嘴角,阳光的照射下两颗明晃晃、锐利的犬齿竟延长了出来……
小马们不应该拥有这样的犬齿,我大脑的一部分在向我抗议。但很快,我意识到,也许眼前这位根本不是什么小马,不是吗?这场转变并不明显,但却令我无法否认——如今端坐在我面前的是一只冰冷,疯狂,并且饥渴的,只应存在于民间怪谈,哥特小说之中的绝美顶级猎食者。这根本不是小马应该拥有的形象。
片刻后,我眼前的那张脸又改变了形状,变幻成平日里小蝶的模样。她坐在那里,沉默着,垂下了头颅。
“我真的,真的,不想做这种事,”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用悲伤到仿佛快要心碎的眼神望着那盘沙拉,“很多小马都说过这副模样会让他们感到十分不安……”
“当真?”我虚弱地说。尽管那一幕已经消失,隔着一整张桌子,我却仍然能够感觉到小蝶的另一副面孔还在盯着我看,“若非亲眼所见。”
过了一段很长时间的停顿,我又开口,“所以,呃……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是说,这究竟是怎么……”我荒唐地挥舞着一只蹄子,“……就是,你知道的。”
“我更愿意不去谈论这件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小蝶说。
我轻轻地点点头。“好吧。”
尴尬。
“……你喝血,是吗?”我说。
“嗯——嗯。”
我咽下一口唾沫,“其他小马的?”
小蝶在自己的椅子上矮了下去,“……嗯。”
“这。”
尴尬。
小蝶很快抬起头。“但这并不会改变任何事,对不对?”她飞快道,“我还是之前那匹你一直都了解的小马!请——请你不要为此感到恐惧或者气愤……”
我试图拼凑出一个微笑,希望我面部的表情不会让她感觉到不真诚,“不,我没关系!别担心这件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在歇斯底里的边缘爆发出一声咯咯的笑声。别担心,暮暮,你能做到的。“我是说,你只是变成了一只吸血鬼。这算什么大问题?!”
小蝶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的重担。“真高兴你能这样想。那——那么,呃,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原计划!”我回复说,“首先,我们吃完午饭——总不能让这盘美味,可口,的食物变味,是不是?”我发了疯似的胡乱塞下一口蒜味意大利面,“然后之后呢,我们再一起去拜访一下瑞瑞,给你挑一顶帽子……”
……然后我就能得到更多答案。我在心里添上这句。
*注1:在这之后不久我才得知瑞瑞家里有一箱来自小蝶花园的泥土,可能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不过说到这,我似乎从未向她问起过她的真实原因。
从我和小蝶脚跟脚踏进精品店起,瑞瑞脸上的笑容就从未发生一丝改变,“哎呀,你好,暮暮……”她眉飞色舞,“……还有小蝶!今天是什么风把你们给吹过来了?”
“小蝶需要一些遮阳的衣物。”我快速道,“我想也许你能帮上忙?”
“噢,那是当然!”瑞瑞回复说,“说起来,我正想着宽檐帽是不是该回归时尚前沿了……”她转向几块布料,把它们漂浮起来,捎带着拽过几根飘带,然后走向临近的一个房间,“小蝶,快过来。有你在我的创作效率会翻上一倍!”
在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瑞瑞和小蝶做了一番轻松愉快的谈话,而我却坐在另一个房间,拼尽全力不让自己的大脑短路,提防着盲目的恐慌和无边的求知欲吞噬掉我思维中仅存的一丝理智。终于,这一对(我是指两匹雌马,而不是其他超出友谊的关系)回到了房间之中,其中一个的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帽子。
“……还有我真得说,这飘带真的十分衬你的眼睛!”瑞瑞说着,看向小蝶。时尚达人又把注意力放回到我身上,“噢,真抱歉,暮暮。你一定等烦了,是不是?”
“没有。”带着些许不确定,我回复说,“我一直在考虑其他问题。”
瑞瑞点点头。“啊,没错。你怎么看?”她隆重地摆着姿势指向小蝶头顶的帽子。
和预期一样,这顶帽子的帽檐宽得要命,帽顶又矮又平,更加突出了帽檐的宽大。虽然帽子的其他部分都是烟灰色的,但是底部却有着一条细细的绿松石缎带,为整个艺术品增添了一丝色彩。然而不知怎的,这件物品却让我感到十分不安。
“这顶帽子……和她很搭。”我最终开口。
小蝶露出微笑。“谢谢,暮暮。”她小声道。
“这当然和她很搭,难道不是吗?”瑞瑞也笑着,“我的灵感来自旧时威尼斯的瘟疫医生佩戴的装束……”
噢,我想着,怪不得如此。
“……这听上去很吓人,是不是。”瑞瑞继续说,“但放在小蝶身上却很漂亮,不是吗?”
“是的……”我停了一下,努力不去回想那双眼睛,那对獠牙……我越快处理完这件事,一切就能越快回到正轨,“它放在小蝶身上确实不错。那么,这件要花多少钱?”
小蝶忽然睁大了双眼。“哦——噢,不,暮暮!你不需要为我付钱。我可以——”
瑞瑞举起一只蹄子。“好了,亲爱的们,到此为止。我非常愿意自己承担这些材料的费用。”
我眨眨眼,“哦,这听上去……”
“很慷慨?”瑞瑞接过话茬,面带笑容,“小事一桩。”
“如果……如果你坚持的话。”小蝶说。她望了一眼时钟,忽然睁大了双眼,“哦不!我,呃……”她吞咽着说,“我真——的需要回家了。暮暮,你——你知道的,对不对?”
我点点头,似乎幸运之神站到了我这一侧。“当然了!我还有话要和瑞瑞说……”我搜索着下半句,“……比如一些私事。”
“好吧。回头见?”小蝶说着,从门口离开。
“再见了,暮暮。”她回过头,“我会替你向天使兔问声好。”
“麻烦你了!”我等待门完全关好。当门口的振铃终于恢复安静之后,我锁好房门,然后转身面对房间里唯二的另一匹雌马,“瑞瑞!你得帮帮我!”
瑞瑞冲我狡黠而又会心地笑笑。她的这种动作总能激起我的不安。“哎呀,哎呀,暮暮,你先是和小蝶一起去吃了顿午饭,之后又打算为她买一顶帽子?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眨巴了一下眼睛,“什么?什么怎么回事?”
“那还用说?”瑞瑞说,“你们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我都等不及听你说说你们的小小约会上都发生什么趣事了。”
“约——约会?”我吓白了脸,或许也同时燃起红晕。不管怎样,我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我决定在此把一切向她挑明。
“当然了,我从未想过是你们俩,而不是其他小马,会采取如此大胆的行动。”瑞瑞继续道,“虽然乍看上去你们俩在一起有些怪异,而且这份感情一定会永久改变我们六个朋友的关系,但我们永远无法阻止爱神降临在我们之中,因为这就是缘分注定,不是吗?”她一边发着梦一边叹着气,“哦,我真希望你们的恋爱一切顺利……我都等不及去设计婚礼礼服了!”
偷偷瞄向邻近的一面镜子,我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经红得好像八月的柿子。唉,这件事果然太羞人了。“婚——婚——婚礼礼服?!”我差点咬到舌头,“那……那就有点……瑞瑞。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你的意思是你们俩其实不是……?噢。”瑞瑞的表情冷了下来。“我想我应该在下结论之前先问问小蝶的。”
我以蹄掩面。“究竟怎样想才会觉得我和小蝶在一起就是在发展恋爱关系啊?”
瑞瑞的脸色微红。“我可能最近看浪漫小说看得有一点多……”
“你最近究竟都看了什么浪漫小说啊?”
“我们先不谈这个了。”瑞瑞飞快地说,“那么,如果你找我谈话不是为了约会后的恋爱咨询,那你打算向我寻求什么样的帮助呢?”
“噢!我想起来了!”总算换到了一个不那么令人难堪的话题——然后,为了接上我开头的问题——我指向门口,“瑞瑞,你以前知道小蝶其实是只吸血鬼吗?!”
瑞瑞则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当然了,亲爱的。每一匹小马都知道这件事。”
我的全部思路都被这句话打断了,“但啥么?”
“等一下……”瑞瑞眨了眨眼,“你的意思是说你从来不知道吗?我还以为我们之前的谈话多少有一次谈起过这件事呢……”
“但是,并没有!”
“可是你还可以靠自己发现啊,不是吗?”她问,“而且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啊?”
“你这句话又怎么讲?”我立刻道。
瑞瑞就这么直直的看着我说,“好好想想,亲爱的。每一次我们六个在一起拥抱时,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我开始回忆,这才意识到那种奇怪的感觉。来自五个躯体的拥抱围绕着我——其中四个是温暖的,但是……
“……有一匹小马的身体很冰凉。”我缓缓道。
瑞瑞点头,“还有瞪眼——其他的天马都做不到这一点。你觉得这又是什么能力,善良元素与生俱来的天赋武装?”
“我不知道,好不好?”我说,“自从我弄不明白萍琪直感的原理之后我就从未试图深入研究过这些事了。”
“那好,据我所知,这种‘摄神凝视‘向来就是吸血鬼的专有能力。”瑞瑞继续说,“还有你记不记得奔腾节那时发生的事。”
我的眉毛纠结成一团。“你提奔腾节干什么?”
“你还记得那一天小蝶被花园里的小动物们躲着走吗,还是说你不记得了?”瑞瑞说,“尽管吸血鬼们通常会和他们的猎物相处的很好,绝大多数动物还是会本能地恐惧他们的存在。小马镇的动物们要么在小蝶变成吸血鬼之前就已经和她相识了,要么就是已经熟悉与她相处,但不幸的是奔腾节上的动物从未获此殊荣,而小蝶的可爱标记也对此派不上用场。”
“但是……但是那就意味着小蝶在那之前就已经是一只吸血鬼了!”我咽了一口唾沫,“瑞瑞,小蝶变成吸血鬼究竟多久了?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而我特喵的又是为什么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瑞瑞给了我一个抱歉的笑容,“是的,你当然从来没有注意到过……”她说,“那时你还在中心城呢!小蝶是在你来小马镇的三年前转化的。”
我的眼睛瞪得溜圆,“你是……你是说……从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小蝶就已经是一只吸血鬼了?她一直都是?”
瑞瑞翻了个白眼,“是啊,这就是我一直在跟你说的事,”
“噢!真是这样吗?!”我大声说,“好家伙,我算是弄清楚了!我是说,我算是蝠了,你懂我的意思!真令人大开眼界,尤其是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有小马告诉过我小蝶其实是一只吸血鬼!”
瑞瑞举起一只蹄子。“暮暮,你要冷静。”
“冷静?!我哪里不冷静了?!”我回复说,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为什么会不冷静?!我是说,我刚刚得知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自从我见到她的第一眼,说的第一句话开始,就一直是一只饥渴的,嗜血如命的恶魔!”
“暮暮。”瑞瑞说。
“你知道吗,如果说这一次我花了这么久才意识到小蝶其实是一只吸血鬼,谁知道我认识的其他小马当中是不是还有谁也是吸血鬼?”我继续说着,“说不定现在到处都是吸血鬼了!比方说天使兔?小蝶的那只兔子是不是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暮——”
“还有斯派克!”我大叫,“他的牙齿那么尖,仔细想想!也许我一直都和一只吸血鬼生活在一起,而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
“暮暮!”瑞瑞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冷静。你这是在歇斯底里!”
我花了一阵子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歇斯底里。几乎同时,一阵羞愧感充斥到我的全身,我尽量放慢了自己的呼吸。
“……我这副模样实在不像话,是不是。”我难过地说,“谢谢你,瑞瑞。”
瑞瑞淡淡地笑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而已。”
“我只是……”我斟酌着词句,“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我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考虑。”
瑞瑞安慰一般地拍拍我的头,“我能理解,亲爱的。有没有什么事是我能帮上忙的?”
“有一件……”我慢吞吞地说,“我……我想了解更多内情。我需要更多信息来理解整个情况……”
“那好吧。”瑞瑞说,“我会尽量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我们该从哪里开始呢?”
我一时间没有反应。我有那么多问题要问,它们拥塞在我的嘴边,但是我最终选择了这个问题:
“最开始小蝶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是怎么变成吸血鬼的?”
瑞瑞眼前一亮。“我正打算告诉你这些呢。”她从精品店的柜台后面飘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把它安置在自己面前,然后又拉上所有窗帘。房间内顿时昏暗了不少。
我眯起眼睛。“瑞瑞,你这是要做什么?”
“别心急,我只是在设置舞台,你看。”仿佛是在运转一条高度专业化的流水线一般,她打开匣子,拽出来一个……
我眨眨眼。“这是……一个小蝶的玩偶。”
“是的,暮暮,没错。”
带着万分的谨慎,我戳了戳这个几乎以假乱真的小小布偶。它发出一阵吱吱的声音。“为什么你会有小蝶的玩偶?”
“嘘。”瑞瑞回复道,从匣子里漂浮出更多物件:有布娃娃,有戏服,还有迷你大小的房屋。“我将重现当时那段既恐怖又离奇的哥特式传说,现在请你坐好。”
我抬起一侧的眉毛,“就用这些东西?”
瑞瑞瞪了我一下,“哦,要是你一开始就抱着吹毛求疵的态度,那这场演出当然不可能起到它该有的效果。行行好多少对我的技术有点信心,求你了?”
我翻了个白眼,“好吧。我就当是白看戏了。”
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一点昏暗,温暖的灯火飘荡在房间中央,仿佛燃烧的蜡烛。那是一个小蝶小屋的模型。
瑞瑞鬼魅的声音如同耳语一般,“暮暮,你可曾好奇过为何小蝶会在每个噩梦夜都把自己关在小屋中,拒绝一切访客吗?”
“因为她是小蝶?”我试探道。
“真是个直截了当的猜测。”瑞瑞的声音中夹杂了些许笑意,“但你很快就会知道,答案远不止这些。”
小屋的门倏地开了。一个淡黄色的玩偶探出脑袋,一看到它那标志性的鬃毛式样。它是小蝶。
“你可能不会相信,小蝶其实曾经很喜欢噩梦夜。那时,她可不会把自己锁在家里,藏在她能找到的每一张床单底下,她会站在门口,满心期待着每一名访客上门。当然了,此处阴风呼啸,木狼哀嚎,小蝶总会感觉到有一些惶恐不安——不论如何,传说中的怪物总会选择在噩梦夜倾巢出动!但节日带来的恐惧与乐趣相比简直微不足道,这是意料之内,情理之中,小蝶仍然十分享受这个夜晚。”
三个幼驹模样,穿着戏服的玩偶款步走向小屋,每一个都举着一个袋子。小蝶垂身,纽扣制成的眼睛端详着三只可爱的小幼驹,一脸宠溺的表情。她为访客填满糖果袋,随后和他们挥蹄告别。
“虽然换做其他时间,哪怕是在白天,当其他小马在身旁时小蝶都会感到十分拘束,唯独今晚,她愿意卯足精神为每一位访客送上最热烈的欢迎,因为今夜是噩梦夜。”
灯火变换了颜色,转变为一束冰冷,苍白的蓝色月光。这道光拉长了阴影,为黑暗抹上浓墨重彩的一笔。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可是,这一年……他出现了。”
一个新玩偶悄悄接近了小蝶的房屋。那是一匹独角兽雄马,身上的布匹白得仿佛骨头一般。三只漆黑的蝙蝠匍匐在他的体侧。
“一匹风度翩翩,身体略显苍白的雄马。值此佳节,尽管其表现得极度害羞,小蝶仍然完全被这位全新的访客迷住了,而他似乎也对她颇有好感。这两位在一起畅谈了许久……直到小蝶提出邀请,请他进屋喝一杯热饮。”
苍白的娃娃一步跨入小屋,小蝶的偶像关闭了屋门。刹那间一切亮光都消失了。
几乎就在同时,房间内却被什么东西点亮了。小蝶和那匹雄马如今站在惨白的灯光下,呆然望着彼此。灯火渐息。
灯火又起。雄马愈加接近了。小蝶在后退,但她已退无可退。她似乎在原地僵住了。灯火渐息。
灯火又起。雄马如今遮挡了小蝶,他脸上带着难以捉摸的神情。她拼尽全力瞪向他,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泪光若隐若现。灯火渐息。
灯火又起。他很近了,太近了。她几乎不能呼吸了。灯火渐息。
灯火又起,他像一具尸体一般伫立在那里。
他冲了过去。
光线骤然被染成鲜红,如血液一般扩散到整间屋内,血红模糊了屋中的形状,血光灼烧着拥抱的两马。我听到一声雌马的尖叫。
灯火又起。
我呆坐了好久,等待心脏从激烈的跳动中冷静下来。这时我才十分尴尬地发现,刚才那声尖叫居然是我发出的。
很快,灯光重新回到舞台。这一次它的颜色是耀眼的金黄色,然而却又如此冷清,仿佛阳光穿透层云。小屋在视野中逐渐清晰。
“第二天,有一位小镇居民打算拜访一下小蝶——她的宠物需要做一次全身检查。正是这匹雌马发现了小蝶那具倒在会客厅中央,已经一动不动的尸体。”
小蝶的小屋的门敞开了。又一个玩偶,身披暗色斗篷,肩上扛着铁锹,把小蝶的残骸拖出了小屋。掘墓者把毫无生气的布娃娃放到一个匣子里,然后敲下一声声钉紧盖子的铁锤。
“小镇里只有几位居民为小蝶的突然离世感到惋惜——她太年轻了,他们说——出席她葬礼的小马们对这匹雌马谈不上熟悉。她的葬礼波澜不惊,甚至有一些小马都打起了瞌睡。”
灯光越来越暗,一只天马扑扇着飞到匣边。那是一只鬃毛似彩虹的布娃娃,她在盖子上放下一束柏树花,然后灯光彻底暗了下去。
灯光又开始逐渐变亮,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终于匣子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但它的盖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如果说小蝶的死已经令小镇陷入风雨飘摇,那么她的遗体消失的消息对居民来说则像是五雷轰顶——小马镇里居然有窃尸者?这件事在之前可是闻所未闻!而又是谁会盯上这样一具尸体?过不了多久,令人如芒刺在背的猜测声便会四面鹊起,随着夜晚的降临潜入每一户居民的家中,散布歇斯底里……若不是黄昏降临,小蝶突然出现在守墓者门前,为自己弄出的这一场骚乱连连道歉的话,镇里说不定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突然间瑞瑞拉开了全部窗帘,房间再次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中。“现在你应该了解了吧。”她说,然后开始把演出玩偶依次收回到那个匣子里。
我眨眨眼。“就这样吗?”
瑞瑞怔住了。“什么叫‘就这样吗’你的感想就只有这些?”她转向我,带着一副我读不懂的强烈眼神,“你还不明白吗,暮暮?小蝶本来很喜欢噩梦夜。尽管那些妖魔鬼怪的装束总会吓到她,但她还是很喜欢——因为她觉得,因为她相信,那些都不是真实的。但就在那一晚,小蝶才发现自己之前对怪物传说的假设都是错误的……就在那一晚,她变成了他们之中的一员。”
“但是你为什么要在那里结束故事?”我抗议道,“难道这件事就没有后续发展吗!”
“是也不是。”瑞瑞说,“你说你想知道小蝶是怎样变成一只吸血鬼的,于是我讲完了。至于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则和你的问题毫无关联,不是吗?”
“但是……确实是这样,可是。”我只得让步,“可是我还是很好奇!除此之外,这个故事简直漏洞百出!”我大声说,“最初的那只吸血鬼又怎么样了,比方说?如果他对小蝶那么着迷,他又为什么在转化她之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从未知晓所有答案,暮暮。”瑞瑞怒气冲冲地回复我,“我只知道小蝶告诉我的那些,很明显,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
“我明白了……”我皱起眉,“那,既然你只知道这些,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说小蝶在噩梦夜被一只吸血鬼咬了?我们本来可以在三十秒内就把这件事说清楚。”
瑞瑞万分失望地摇着头,“暮暮,暮暮,暮暮……如果讲述者不能让听者把故事化为经历,创作那种故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立刻就明白了瑞瑞根本帮不上多少忙,于是我决定转投他处寻找答案。说真的,我在心里想,我本该去找一位能够直言不讳,不加修饰地告诉我事实的小马。
在这个想法的驱使下,我来到了香甜苹果园,找到了苹果杰克与大麦。他们俩正分别拖着小车,载着空箩筐走进果园,一看到我,他们便一齐停了下来。
苹果杰克向我倾斜了一下帽子,“近来可好,小暮。”
“嗨,苹果杰克。”我回复说,“你好,大麦。”
大麦点着头,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好啊。”
“那,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了?”苹果杰克说。
我叹了口气,“唉,瑞瑞告诉我的方式有一点……”我斟酌着词句,“……过于戏剧化了。但是我想知道更多细节。我觉得也许你能帮帮我,”
“包在咱身上!”苹果杰克褪下马具,然后走向小车的后方,“虽然咱知道的也不多,可是咱还是很乐意帮你提供一些想法。那,你想听谁的故事?”
“噩梦夜……”我回复,“……还有小蝶。”
苹果家族的两名顶梁柱顿时僵住了。他们在原地站了一会,一动不动,之后苹果杰克扭头对她的哥哥说,“大麦,你介不介意先去果园里转转?”她说着,语气带着很奇怪的转音,“咱觉得这事可能会费点时间。”
“好啊。”得令,大麦走远了,表情和往常一样波澜不惊。
一见到哥哥走到了耳朵听不见的距离,苹果杰克就转向我。“真是太抱歉了。”她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咱哥最近有些多愁善感。”
我皱起眉头,“真的?”
“话说,这事你可别往外张扬,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苹果杰克叹气道,“既然你能没来由地突然提起这件事,咱能说你一定是头一次得知小蝶的情况吧。”
我转了转眼睛。“你这样说也对。”
“明白了。”苹果杰克皱眉,“好吧,咱能给你打保票,尽管瑞瑞在讲故事时喜欢过分修饰,但那跟实际发生的事也差不离。”她从货车上卸下一只筐,然后把它摆在临近的一棵苹果树下,“顺便问一句,她这次是不是又把她那堆娃娃拿出来显摆了?”
“是的。”我说。
苹果杰克喷了个响鼻,“那就对了。那小妮子可能的确在戏剧表演方面有两把刷子,然而她离真正‘进门’可差得远哩,你知道咱指的是什么。那,除去她告诉你的那部分,你还想知道点啥?”
“其实,直到小蝶从坟墓中回归为止,她都表演得不错,但是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就说不清了!”我说,“我是说,我十分怀疑在那之后每匹小马都能毫无保留的接纳她!”
“但那是事实。”苹果杰克说。
我睁大了双眼,“那怎么可能?”
“好吧,的确有一些小马对此并不感冒——这点你懂,宁可隔岸观火,不敢越雷池一步。”苹果杰克来了个回旋踢。果实坠入篮中。“但是过了一阵子之后,我们都发现,这件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件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机械地重复着。
“那,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苹果杰克说,“鞋子破了洞,不也得继续穿吗。”
我盯着她直看,“还需要我跟你说清楚吗?吸血鬼喝血。喝小马血!”
“他们的确喝。”苹果杰克把装满苹果的筐放到车上,然后取下另一个空着的。“但是你想,小暮。往前倒一个半月,你在帮谁整理啥来着?”
“一个半月之前。那时我……”我纠结着眉毛,“……在帮忙献血。医院每年至少举办一次献血活动。”
苹果杰克点点头。“对头。但上一次你见到有小马需要紧急输血是什么时候,上一次你见到有小马的伤口大到比纸割的还大是什么时候?”
这个问题把我难住了好一阵子……
“……从来没有。”我睁大了双眼,“你是不是要说,从头到尾,这些献血活动都是为小蝶准备的?”
“是也不是。”苹果杰克说,“就像你刚才说的,医院每年至少都会举办一次献血活动——无论是程序要求还是什么——我们总会主动献血。”她耸耸肩,然后把箩筐摆到另一棵树下面,“但我们之中只有很少一部分小马需要这些血液,我们的血库日渐庞大,很多血液来不及用就会坏掉。”
“所以医院得知小蝶转化为吸血鬼之后,就把这些多余的血液送给了她?”我感到头有点晕。
回身,踢腿。苹果坠落。“有何不可?”苹果杰克说,“他们都允许她为她养的水蛭,七鳃鳗,还有吸血蝙蝠买血了,再加上这些血液对其他小马来说毫无用处,送给她又有何妨?”
“我不知道,但是这件事有点……有点……”我摇晃着脑袋,“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种行为。”
“那好,对咱来说这可一点都不伤天害理。”苹果杰克走向苹果筐,看了看里面,“医院的血存得太多,小蝶则需要大量的血。咱不知道你想给这件事安排个什么名号,暮暮,但是咱现在告诉你咱管这种事叫什么: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我自言自语,走向小马镇,“哦,什么时候放任一只吸血鬼在镇里大摇大摆也能叫各取所需了?”
每当我感到极度愤怒的时候,我有时会想为什么我一开始要向其他小马询问意见,这个问题很快把我的心灵钻得千疮百孔。如果连诚实元素都不能给出我需要的答案,那我也有办法解决。书本总会给出我想要的答案。
“没错,只要花上几小时检索,我就能找到关于吸血鬼的一切。”我对自己说,努力把自己从稻草叉与尸横遍野的景象中拽出来,野火丛生,鲜血遍地,不知为何我的心中全是这种景象。“为什么我一开始没想到要这么做?”
突然,我感到我的眼皮跳了跳,“别瞎想了。”我对自己说。
又过了一会,我抵达图书馆门口。斯派克为我开门,“嘿,暮暮。”他说,“你今天——”
“现在不行,斯派克。”我说着,径直从他身旁走过。
斯派克有一点值得赞扬,那就是他对我的心情了如指掌。只需一个眼神他就能看出我现在正处于拒绝一切外界干扰的学术模式。几乎同时,他飞也似地跑开了。几分钟过后,他带着一杯我最爱的茶**注2重新出现,但在那之后他就一直留心不会出现在我视野之内,让我可以只和我的书本与头脑齐头并进,我把我唯二所需的物品带到楼上,放到书桌上面。
说到书本,我只有极少量的非虚构作品与这有关——如果划掉我在书架上找到的那些恐怖与浪漫题材的作品,留给我作参考的的恐怕就只有一些乡野传说的故事集了。即便是这些作品,他们也会在很多方面自相矛盾。
比方说,很多作品都无法就吸血鬼的真实模样达成一致。有的说有影子,有的说没有影子,有的说有倒影,有的说没有倒影,有的说有獠牙,有的说没有,有的说他们皮肤惨白,也有的说他们面色红润***注3……不管我怎么交叉检索,一旦有哪本书涉及到如何区分吸血鬼,它们就变得还不如专门敲太妃糖的锤子有用****注4.
但一提到吸血鬼有何种行为模式,事态就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至少这次没有那么多自相矛盾之处。吸血鬼们,书上如此记载,是一种危险的,可怖的怪物,他们死而复生,追猎其他生灵。他们悖逆自然之道,会借着夜色偷偷跟踪受害者,运用他们的凝视摧毁受害者的意志,令其任由他们摆布。每匹血液被吸干,又喝下吸血鬼的血液的小马都会从坟墓中归来,转化为他们中的一员,与他们一样渴求鲜血,成为欲望的奴隶。这种对鲜血的渴望是如此强烈,书中记述,以至于它会扭曲吸血鬼之前拥有的一切性格与意志,令他们抛弃一切与生俱来的天性,无论忠诚,还是友谊,或是爱。即使有些小马打算反抗,他们的抵抗也不会持续太久。
眉头紧锁,我从书页上抬起头。按照书本上的描述,小蝶绝不可能被几包血袋满足。吸血的冲动可以被暂时抑制一点点,但只要还生活在其他小马之中,她就迟早会失去控制。
这难道就是真相?我思索着。这会不会也是杜撰出来的谣传……但即便如此,为什么所有书籍都有着同样的描述?我艰难地吞下口水。我想我必须相信……或者小蝶是一位天生的古鲁导师,或者她一直都是一颗定时炸弹。
我向上天祈祷她是前者,但这并不能改变现实,现实究竟为何,我必须亲自确认。我犹豫了几分钟,或许更久,饮下的茶水也由温热变为冰冷,我终于确定了我的下一个目标:找寻弱点。
在如何对付吸血鬼的问题上,每本书都各执一词。大多数都表示向吸血鬼的心脏钉入木桩可以杀死吸血鬼,火焰与斩首也具有相同的效果。除此之外,大蒜会拒吸血鬼于千里之外,他们也不可能在没有屋主邀请的情况下进入房屋,而阳光则会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他们。
其他方式则以一种十分可疑的方式罗列着。有些书中提到吸血鬼不能跨过流动的水,但考虑到小蝶的小屋就坐落在溪水旁边,我严重怀疑此条的真实性。其他的书中还说如果能把一片柠檬放入吸血鬼口中,就能够杀死他们。
我瞥了一眼我茶水中的柠檬。这似乎是一个兼具风险与牵强的选择,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试一试的。切记——问一问小蝶柠檬的事,我在心中想。
又有一条建议映入我的眼帘,这在多本书中都有提到:很显然,一些独角兽有能力制造一种能够克制吸血鬼的武器——“太阳水”。取新鲜的泉水,将夏日骄阳的热量与魔力封存其中,会产生一种对寻常小马来说炽热难耐——而会对吸血鬼的肉体具有等同魔法酸液的伤害的太阳水,其中一本书甚至还记录了它的制造方法。
“太好了。”我喃喃自语,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这份配方,“棒极了,这真是太棒了!我只需要生产一批或者两批这种东西,然后……然后……”我忽然停下,局促不安地变换着坐姿,“然后我要去做什么呢?”
一道模糊的紫色跃入我的眼帘,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转过身。
在房间的另一侧是我的穿衣镜,镜子里面的,哦当然,是我自己的倒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千百条想法。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松了口气——我还能看到自己的倒影。那身影毫无疑问是我,无论是毛毛躁躁的鬃毛还是紧张到缩成小点的瞳孔。吸血鬼还没找上我。
我的下一个想法则是回忆起那条神秘——那个传说。我感到一阵短暂的恐慌,但很快又镇定下来。
最终,我终于意识到我的倒影看起来像什么了。战战兢兢地,我举蹄去触摸我杂乱的鬃毛,打量着自己那双充血的眼球和收缩的瞳孔。我之前为什么没有意识到这点?我想。上一次我变成这副模样时……每当这时,我总会搞砸什么东西。我做了一次深呼吸。也许吸血鬼的事比我预想的还要令我困扰……
“好吧,不再是了,暮暮。”我告诉自己。我从梳妆台上飘来毛刷,开始整理我的鬃毛。我下一次看向镜像,衷心地希望我的眼睛能恢复往常的神采。过了十几秒钟,我发现自己……好吧,尽管看上去仍然有点疯疯癫癫的,但至少能够出去见人了。“这件事再也不会让我困扰了。从现在开始,我会冷静处理,倾注我全部的理性——”
突然,我的左耳动了动。
我皱起眉头。这可不像神经痉挛……
间不容发,我放下毛刷并站起身子,快步走向离我最近的窗户,将其打开。我把我找得到的最柔软的枕头摆放在房间相对的一侧,把书架推走好腾出一个相当大的空间,然后站到一旁。
几秒钟之后,一道多彩的残影从窗口闯入,撞到那个枕头上。刹那间羽毛乱飞。
又过了一会,云宝黛西爬了起来,眨眨眼。“哦,嘿,暮暮!多谢枕头。”
我耸耸肩。“不客气。”
“话说,你是怎么知道我要穿过那扇窗户的?”黛西问,“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问得好。”我说,“我只是意识到,每当你要闯进我的图书馆时,我的左耳都会提前52.8秒开始抽搐。我最新的理论是,当你的飞行速度超过某一具体数值时,你会制造出一种次超声波,而我则刚好可以接收到。我的耳朵会抽搐可能只是对这一声波的下意识反应。”
黛西面无表情地盯了我一阵子。然后她耸了耸肩。“呃,也许只是萍琪把她的能力传染给你了。”
我愣住了。“我才不想变成那样!我已经受够了分析萍琪的那些毫无逻辑的……”我卡了壳,“……什么,萍琪的能力是可以传染的……”
云宝哈哈大笑。“放轻松,小暮!我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可担心的。”
“好吧,随你怎么说。”我喃喃道,“所以,你这次闯进来是因为在练习什么新杂技,还是说你想借点什么东西?”
“我敢肯定是前者,但听你这么一说……”云宝说。她翘翘自己的下巴,似在思考什么。“最新的无畏天马故事书到货了吗?上一部完结之后,我都等不及看下一本了!”
我叹气。这件事她都问过我几百次了。“还没有,云宝,并且未来两周之内也不会到货!现在你还有没有别的事,不然我就继续去做我的研究了?”
“好吧,没事了。”黛西回复说。
“很好。”我走回到我那摆满了书籍的写字台,“你看,我现在很忙的。”
云宝飞近了。“真的耶!你这次在忙什么?”她拿起一本离她最近的书,埋头看了起来。
过了几秒钟,黛西脸上的色彩都消失了。她倒吸一口气,把书丢到地上,发出沉闷的顿音,散开的书页正好翻到了太阳水的配方那章。
云宝一动不动了好半天。然后她疯狂地摇晃着脑袋凑到了书桌上的其他书本前。
穿心木桩……狩猎生灵……砍掉头颅……吸血冲动……净邪圣火……
“呃……云宝?”我紧张地问,“我——我知道这些东西有一点……”
云宝黛西缓慢地把视线转向我,眼中仿佛燃烧着焚世烈火,她极力控制着自己,但嘴角渗出的泡沫,鲜血冲头的暴怒,终于化为一道震天动地的,足以吓跑一群巨龙的吼声,震彻云霄。她毫不留情地向我控诉。
“你是在研究小蝶,是不是?!”
我畏缩地吱了一声。“是——是啊。”我承认道,“但是——”
云宝向我跨进一步,狂怒让她的身体频频颤抖。“小蝶才不会变成小马的敌人!”
我向后退了一步,但抵到了墙。“她——她可是会——会喝血——”
“她别无选择,”黛西怒吼,更进一步,“你给我听清楚!”
“但——但是——”我结结巴巴。
“不可能!小蝶都不会伤害哪怕一只苍蝇!”黛西冲了过来,她的鼻尖距离我的只有几厘米远,“如果你敢对她做出任何事,我绝对饶不了你,不管你是范海辛还是哪位!”
“啥——范——范——范海辛?”我把头摇的好像拨浪鼓,“不,云宝,事情才不像你想的那样……”
云宝眨眨眼。“不是吗?”
我咕噜一声咽下唾沫,“不——不是!绝对不是!”
“……噢。”云宝飞起,向后退了几米,然后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好吧,呃……好吧。那样我们之间就没事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暮暮。我只是会在涉及小蝶时有一些反应过度。上次我为此可是干翻了不少小马,你知道的。”
“上次?”我重复道,身体还在瑟瑟发抖。
“是啊。”云宝绷起脸,“有一些小马,他们知道小蝶身上发生的事之后,就回去拿起了大蒜和木桩。我已经差点失去小蝶一次;我绝不会让同一件事发生第二次。”
这番话唤醒了我的一段回忆,我不禁想到。
灯光越来越暗,一只天马扑扇着飞到匣边。那是一只鬃毛似彩虹的布娃娃,她在盖子上放下一束柏树花……
“……你真的很在乎她,是不是?”我低声说。
云宝耸耸肩膀,这一动作似在暗示一种肯定。“她是我最早认识的朋友。她是我最要好的挚友。我永远都会选择保护她。”她看向别处,“一生一世,永远。”
“我……我得道声歉,云宝。”我低头望向自己的蹄子。“我也想像你一样暂时忘掉小蝶变成了什么样的生物,但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保证不会拿她怎么样,只要还有其他选择,我就不会——但现实是,对她来说,这是在压抑本能——我们是被捕食者。她还能控制自己,但失控只是时间问题。”
黛西睥睨着眼睛瞪了我一下。“你以为你知道些什么?”
我看向那堆书本。“我做了调查——”
“我才不管你做的什么狗屁调查!”黛西回嘴道,“我了解小蝶。这些年来她一直都做得很好!以后也将是如此。”
“好吧,也许她不会有意为之。”我回复说,“但总有一天,我会怀疑她能否能够抵挡鲜血的诱惑。小蝶可能暂时会满足于冷藏保存的血袋,小马身上的温热血液如同芬芳的毒药,终将令她无法抵抗。总有一天,她会败给本能。”
“这件事不是问题。”黛西飞快道。
我摇摇头。“我严重怀疑。说真的,她能忍这么久不喝鲜血已经算是一场奇迹。”
过了许久。黛西凝视着我,表情难以捉摸。突然她叹了口气。“不是。”
我睁大了双眼。“你是说……”
黛西点头,然后拨弄起覆盖在后颈上的鬃毛,亮出一块小小的创可贴。她揭开创可贴,露出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两道深深的血洞,创口很新,就在云宝的脖颈上面。然而在它们附近,却又林林总总分布着一道道伤疤。看起来就好像那里不断受伤愈合反反复复过好多次一样。
“你……她咬过你?”我压低了声音。
“你刚才都说过了,小暮。”云宝回复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小蝶不可能抵抗鲜血的诱惑,她需要在小马身上进食。”
我从她的脖颈上移开视线,感觉到有点恶心。“这样多少次了。”
黛西转转眼珠,“我都没有数过。也许一月一次,大概……”她停顿一下,望向遥远的天顶,“乖乖,这样究竟多少年了,我都不记得。”
“多少年?”我重复道,“你一直都默许她这样对你?”
黛西喷着响鼻,“其实,最初是我要求她这样做的。”
“你要求她去……”我的话断了线,我闭起眼睛,黑暗中似乎能够看到小蝶的另一副面孔在贪婪地觊觎着我,我不禁发抖,“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
“我见她总是闷闷不乐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云宝说,“于是我想帮助她。”
我坐下来——也许我是有意去做,谁知道呢。不管怎样,我都坐了下来。我的一部分大脑在分析着刚才听到的一切。
“好吧,我想这样就能解释小蝶是怎么忍耐这么久不去攻击其他小马了。”我说,“我为你遭受的损失感到十分抱歉。”
“嘿,我才没有损失!我是自愿的。”黛西纠正道,“再说,感觉还不赖。”
在我的脑海中,小蝶冲着我展开开心的笑脸,露出了两颗尖牙。我突然睁开双眼,“感觉还不赖?!”我重复道,“这种事怎么可能感觉还不赖?”
“其实,好吧,一开始感觉并不好受,”云宝说,“哪怕是现在,我也有点害怕——很痛——她的牙齿穿透我的皮肤。但是在那之后……”她停顿一下,眼睛里微微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当小蝶开始吸吮时,感觉就像……很奇怪,但是是好的那种奇怪。最初,我感觉痒痒的,很舒服,之后,我感觉有一点麻木,头也晕乎乎的。但她总能及时停下来,不会索求更多。”她懒懒地笑着,“小蝶总是用一次舔舐结束这一过程——为了饮下最后一滴,我猜。感觉就像是挠痒痒……”她脸色醺红,“然后她会给我一块创可贴,我们还会一起吃些点心、喝些果汁。”
“所以你很喜欢?”我喘了口气。
“这个,是啊。”黛西转转眼珠,“小蝶做的点心可能不像萍琪那样甜美,但是味道仍然不错。”
我用蹄子抹了一把脸。“不,不是那个。再往前点。”
“噢!噢……”云宝做了个鬼脸,“是啊,我觉得有一点……”她犹豫不决,“……差强人意,大概?虽然比不上飞行,但仍然……很舒服。”
我几乎拼了老命不去对云宝露出怪相。可是,我失败了。
“嘿,你那样看着我是干嘛。”云宝嗔责我说。
我扮了个鬼脸。去他的。“抱歉,云宝。我可能还是不太理解……”
黛西转身,扑扇着翅膀飞到窗前。“好吧,那么,这次就聊到这儿。你去找找其他和你一样古怪,爱评判别人的小马吧,但直到你搞清楚一切之前,你都不许接近小蝶。”她停顿一下,落到窗台上,“不要逼我在朋友之间做选择,如果你要我在你和她之间选……”她停了好长一阵子,然后做了个鬼脸,“好吧,只是……别逼我选,好不?”之后,她一跃而起,飞出窗外。
目送黛西飞走后,我关上窗户,离开窗前。我坐到写字台前,感觉有一些头晕。
云宝她不会真的……我甚至不想考虑这件事……不会吧?
……她会的,我下了决定,打了个寒战,是的,她会的。
注2:只是一种加入佛手柑精油与柠檬片的绿茶,不要在意。
注3:然而,小马们天生的多色毛皮却让这个现象很难观察。
注4:我之后向萍琪确认过这点,事实上,专门敲太妃糖的锤子不仅便于随身携带,而且也是一种侦测潜在恶灵的理想探测器。
慢慢地,我睁开眼睛坐起身。月光映照在我的书桌上,照亮了那些被我推的横七竖八的书本。我能看到环绕着我的家具轮廓,然而一切似乎都被一层诡异的黑暗笼罩着。
“我一定是睡着了。”我故意说的很大声。
叹息。哪怕又花了数小时去检索文献,以至于最终竟伏案而睡,我也没能找到应对小蝶难题的正解。
“小声点,安静些……”
我猛然站起——这虚无缥缈的声音无处寻觅。我环顾房间,但深邃的阴影却吞噬了我的视线。“谁——谁在那?”我问。
鬼魅一般的声音再次低吟,仿佛轻柔的安眠曲。“……瞌睡虫该休息了……”
“小——小——小蝶,是——是你吗?”我结巴道。
在房间的另一侧,两只绿松石色的双眼倏然圆睁,透过无尽的黑暗窥视着我。“小声点,安静些……”
“你为——为什么——”我正要说出口。
黄光一闪。
疼痛袭来。
满目殷红。
“睡觉时间到……”
瘙痒难耐,飘飘欲仙。
浑身乏力。
漆黑一片。
怅然若失……
铰链吱嘎作响。折射出一道亮光,明亮的窗口越扩越大,晃得我睁不开眼睛。我伸出蹄子去遮挡。
我望着蹄子,它们好像布匹,满是缝合的痕迹。这是什么无聊的恐怖片吗。
“我之前怎么和你说的,嗯?她才不是小马的敌人!”
阴影接近了我。那是一只巨大的蹄子。
“但你听过我的话吗?没有。”
光明倾注而下。我想要抵抗,但无济于事。
“所以你想当什么范海辛,是不是?”眼前出现云宝黛西的脸,那真是一张大脸。面目狰狞,完全被愤怒所控制,“好吧,现在你看看你干的好事。我可能不像你那样知道很多高深的词语,暮暮,但是我觉得这个词语简直再适合不过了……”
好热,好烫。火焰,燃烧。
“……报应。”
我猛地坐起来。花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我并不是,显然不是,瑞瑞的玩偶之一,我没被扔进火焰,也没有被谁吸过血。我只是呆呆地坐在书房里,正如我之前一直在研究一样。
月光映照在我的书桌上,照亮了那些被我推的横七竖八的书本。我能看到环绕着我的家具轮廓,然而一切似乎都被一层诡异的黑暗笼罩着。
“我一定是睡着了。”我故意说得很大声。
叹息。哪怕又花了数小时去检索文献,以至于最终竟伏案而睡,我也没能找到应对小蝶难题的正解。
突然,我的大脑中警铃大作。我睁大了双眼。“呃啊!”
我屏住呼吸过了好久,才释怀似的叹了口气。很显然,我还没有从刚才的噩梦中缓过神来。
但小蝶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我想,我还是没有找到我需要的那样东西。
那样东西至关重要。我思索着,但话说回来,我究竟在寻找什么?尽管我费尽心机找寻着答案,但我却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这就造成了我现在的困境,我找到的只有刺骨的恐惧,无尽的梦魇,以及这严重的偏头痛……
云宝的话语悄然滑入我的脑海。“你去找找其他和你一样古怪,爱评判别人的小马吧,但直到你搞清楚一切之前,你都不许接近小蝶。”
我皱了皱眉。古怪而爱评判别人?我在她眼中才不是那样的小马呢……不是吗?
不是吗?
我要吃点冰淇淋。要么就去喝杯饮料。仔细权衡利弊,我选择了前者——塞拉斯蒂娅会告诉我在酒精影响下思考问题绝非明智之选。不过,我似乎也有充足的借口借酗酒暂时遗忘我面临的那道终极难题。
我耸耸肩。那就到时候再说吧。我推开图书馆的门,投身月光之中,径直走向我的目的地。说不定我会和萍琪派撞个正着,随便了,那又怎样?我都和其他几位小马说过话了,再加一匹也无伤大雅。如果我注定要遇上她,多磨蹭一会也无济于事,我决定听从命运的安排。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跨进方糖甜点屋,小小的会客铃在门上叮当作响。我瞥了它一眼。这东西一直在这吗?如果不是,那我猜一定是谁特地把它放在这里,只为嘲笑我的失败。
我环视这间屋子。一如既往,点心店内的所有区域都点缀着明亮的色彩,但可能是因为错过了客流高峰,店内几乎一匹马都没有。实际上,店内除了我之外只剩下一匹锈红色的天马,她坐在角落里,举着一只吃了一半的蛋挞。她戴着一顶破破烂烂的软呢帽,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我心中有些纳闷,她的这副神情我之前似乎在镜子里见过。
“欢迎来到方糖甜点屋!你需要什么——啊呀!”
哦。还有萍琪派。萍琪派也在。
我转过身,看向刚才提到的那匹小马,她就站在柜台后面,用一双睁得大大的蔚蓝色眼睛盯着我看。“暮暮!你是来借酒消愁的,我猜对了吗?”
我嘟囔着说,“你猜得还挺准。”
突然,一道小小的,跳动着的火苗出现在我的眼前。我调整了双眼的焦距,看到一只举着打火机的蹄子。萍琪盯着我,她的表情混合着遗憾,理解,还有一点点幸灾乐祸。“糟糕的一天,对不对?”她问。
我眨眨眼。“什么?”
“这可是扮演‘通情达理的酒保’的大好时机!”萍琪活力四射地回复道,“我准备了打火机,抹布,还有一副同情的表情,虽然最后那项掺进去了一点幸灾乐祸……”她又玩了一下打火机,“糟糕的一天,对不对?振作点,小暮,别拉着一张马脸!”
“别笑话我了。”我推开她的拥抱。
萍琪撅起嘴唇。“就配合我一下嘛。不然我该上哪去扮演酒保呢?”
“那就给我来一杯合适的饮品。”我顺水推舟,随后坐到临近柜台的一处木凳上。
“好哒好的好滴!”萍琪向我露出灿烂的笑容,“选择你的迷魂毒药!苹果酒?威士忌?朗姆酒?还是说……”她挤眉弄眼。“你是伏特加的那种类型?”
“草莓奶昔。”我拉长了声音说。
“要加伏特加吗?”萍琪充满希冀地问,
虽然听上去很有吸引力,但是,我还是选择拒绝。我摇了摇头。
“噢。那好吧,我想……”萍琪说,“反正店里也没有酒精饮料。”
“店里没有吗?”我错乱着皱起眉毛,“那你还说什么‘扮演酒保的绝好时机’?”
“我觉得很好玩!”萍琪噗通噗通地在柜台后面晃着奶昔,然后在我面前用抹布在柜台上面划拉几下。“而且,小马们都知道,如果你想找谁诉苦,一位友善的酒保必定是首选!”
我在柜台上排出几枚大钱。“找人诉苦?”我念叨着她刚才说过的话,“这么说你愿意听我倒苦水咯?”
萍琪笑吟吟。“对呀!朋友不就是用来做这个的吗?”她收好钱币。
“朋友吗……”我低头,望向我的奶昔。我吞下一大口,然后斟酌着词句问,“萍琪,你觉得我是不是一匹既古怪……又爱评判别人的小马?”
“什么?不,当然不觉得!除了……”萍琪顿了一下,敲着下巴,“……好吧,实际上,我觉得你有时的确有一点点爱评判他人,而且每当你的超级强迫症犯了时又会经常做出一些非常古怪的举动,但大多数时候,你都正常着呢!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苦笑一下。“今天早些时候我和云宝黛西吵了一架。”
“真的吗?关于什么?”萍琪问。
“就是,从来没有小马告诉过我镇上有只吸血鬼,而且还会吸小马的血!”
萍琪咯咯直笑。“嘻嘻,吸血鬼当然会吸血啦,小笨蛋!不然他们还会做什么?”
我叹气。“是啊,但问题是从来没有小马告诉过我这里居然有吸血鬼。”
“咦?“萍琪向侧边歪了歪头,“你怎么会不知道?我是说,你居然会不清楚自己的事?”
“我知道我很聪明,萍琪,但我又不是全知全能!”
“可是……”萍琪纠结起眉毛,“你怎么会不知道你是一只吸血鬼?”
我眨巴一下眼睛。“什么?我才不是什么吸血鬼!”
萍琪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你居然不是吸血鬼?!”
“我怎么可能会是!”我激动地说,“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在说我自己?”
萍琪打了个响鼻。“我的天,这再明显不过了!‘暮光闪闪’?如果这个名字都不能说明你是‘吸血鬼’,那我可找不到其他理由了!”她用挑衅的眼神望着我,“你确定不是?”
“是什么?”
“别装蒜!你确定自己真的不是吸血鬼吗?”
“我确定。”我恼火道。
“百分之百确定?”萍琪问。
我瞪了她一眼。
“好吧,天啊。我太难了……”萍琪皱起眉头思索道,“你知道吗,要是你真的不是吸血鬼,那我就得给你选个新的生日礼物了……”
“新的……?”我顿了一下,“……你想说?算了。”
“好哒好的好滴。”萍琪回复说,“那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我举蹄至头顶,“她有大概这么高,粉色鬃毛,住在濒临无尽之森的一座小屋中。”我面无表情地说,“她喜欢动物。我觉得你也许认识她。”
门铃又响了一声。但我没去在意。
萍琪睁大了双眼。“噢,你是说小蝶?所有小马都知道她吸血!”她开心道,“当初听到你的名字时我就想到了她,你当时跟我说‘你好,我的名字是暮光闪闪’,而我则在想,‘哦天哪,又来了一只吸血鬼!我敢打赌小蝶一定很乐意见到你的;你们俩一定能成为一对亲密的吸血好姐妹!然后——”
“你之前已经说过了。”我飞快道,“现在别跑题了!今天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噢,”萍琪说,“所以你就是这样和黛西吵了一架?因为她没和你说过?”
“我……其实,有这方面原因。”我蹙起眉头,“但我更担心小蝶一直是吸血鬼这件事,不知为何小马们居然都不在意。”
萍琪的眼睛眨了眨。“我们为什么要在意?”
我一脸怪异。“你这问题问的就好像觉得小蝶喝血也没什么大不了一样。”
“这个嘛,是啊。”萍琪说,“每过两周,她就会去医院要——”
“但她还咬了云宝黛西!”我打断她。
“但黛西超喜欢的!”
我畏缩了一下。“那不是更奇怪吗。”
“但没有小马因此受伤。”萍琪说,“所以你在担心什么?”
我矮了下去,把下巴放到柜台上。“我其实也不清楚。我只是……”我卡了壳,努力想去理清思绪,过了好一会,我才吐出这样几句话。“唉,以前我还觉得我很了解小蝶,但一想到她居然有这样一面瞒着我,我就感觉她好像变成了一匹完全陌生的小马,如果她现在还能被称为小马的话……”我做了次深呼吸,“……但同时,无论怎么看,她都还和之前一模一样。所以我不明白应该怎样看待她了。”
萍琪明智地点了点头,“所以你真正想知道的是……”
“……小蝶究竟是什么?”我补上句子的后半截。
“好吧,这很容易回答!”萍琪咯咯地笑着,“想一想,暮暮。你觉得什么令小蝶与众不同?”
我皱起眉头。“呃,她吸血鬼的身份?”
萍琪的笑容依然灿烂。“不对,小笨蛋!吸血鬼也可以有好有坏,但这不是重点!你觉得她和其他小马的区别在哪里?”
“她是天马。”我回答。
萍琪点头。“没错,她的确是,但这也不是我期待的回答。小蝶的可爱标记是?”
“三只蝴蝶。”我干脆道,“你问这干——”
“所以她的特殊能力是……?”
“照顾动物。但是——”
“她最要好的朋友是什么动物?”
萍琪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轰击着我,令我目不暇接。“这……我猜应该是天使兔。”我答道,“但我觉得他大概很难算作是宠物。他作为宠物有一些……”我停下想想,“……失格。有时我都会好奇小蝶是怎么忍过来的……”
“那,发射友谊大炮时她脖子上戴的东西是?”
我眨眨眼,“你是说善良元素?”
“答对了!”萍琪冲我调皮地眨眨眼,“你终于进入状态了,暮暮!下一题,还记得小蝶参加了自信心课程之后的表现吗?”
我畏缩一下。“是的,我当然记得。”
“她那时都做了什么?”
“她变得很无礼。她伤害了其他小马的感受,有时还会对小马大打出手。”
萍琪点点头。“是的,可是有小马因此严重受伤吗?”
我仔细思考了片刻。“……没有,甚至都没有小马受到轻伤……”
“还记得那次无序念叨着‘阿布拉卡达布拉’,然后对小蝶施了咒语吗,她那时都做了什么?”萍琪问。
“她做了很多残忍的事。”我说。
“但她有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比如?”
“比如……”萍琪说,“……比如说像喝盒装果汁一样吸干数十匹小马的血然后把他们统统转化成自己的不死大军。”
“呃,没——没有。”我结巴道,“即使有,我也没有注意到过。”
“她可能做出那种事吗?”萍琪问。
“怎么不可能。她只是……”我停顿了片刻,眉头紧锁,“……呃……”
萍琪咯咯地笑着。“噢噢,你在想什么?跟我说——说!”
“好吧……”我终于开口,“……哪怕在无序的魔法下,当小蝶极尽她所能地表现得残忍时,杀害其他小马的想法——哪怕是去咬其他小马的想法——也从未出现在她的心中!”我的眉间皱起一道深沟,“我觉得哪怕是在被黑暗魔法完全腐蚀的情况下,小蝶也只是变得比较烦人而已。”
“所以小蝶是那种小马吗?”萍琪说,“烦人,残忍,而且无礼?”
终于,条件反射占了上风。“什么?”我望着她,瞠目结舌,“当然不是!萍琪,你怎么能这样说她?她会做出那些行为都并非本意!小蝶是我认识的最美好,最温柔,最善良的小马了。”
萍琪露出胜利的笑容。“没错,这就是我期待的回答。回答这个问题并不难,对不对?”
“呃……”我眨巴一下眼睛,“咦?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不再思考了!”萍琪凑过来,轻敲一下我的额头,“你被你的思考带进了死胡同,却忽视了你的感情!下一次,当你不能用思考解决问题时,试一试这里。”她伸出蹄子戳戳胸脯。
我低头望望,然后抬头望向她,“谢谢你,萍琪。我想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我冲自己点点头,面带微笑,“直到今天早些时候为止,我都没有发现小蝶的真正面目,但她的真正面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仍然是我了解的那个小蝶。”
“太对了!”萍琪笑逐颜开。
“我想我应该把这件事记录下来。”我抿嘴一笑,“公主一定会很乐意得知这件事的。”过了一小会,我疑惑起来,“劳烦一下,萍琪派,你是什么时候变得……”我思索一下,“……呃,这么智慧了?”
萍琪咯咯地笑了。“暮暮,你知道有多少雌马和雄马在和他们的特别小马吵架后会来方糖甜点屋吗?”
我脸色煞白。“不对,小蝶和我才不是——”
“但道理总是互通的。”萍琪说,毫不在意地晃晃蹄子,“每匹小马都需要在懂得‘跟着感觉走’的道理之前走一遍这样的流程。”她耸耸肩,“再说,一名通情达理的酒保存在的意义就在于认真聆听顾客的问题后给出一些宝贵的建议!”
“我还以为酒保的意义是提供酒水。”我面无表情道。
萍琪点点头。“也包括这个!”
“我明白了。”我正要转身离开,就被奶昔吸引了注意。“噢,我差点忘了这个。”我呷了一小口,“总之,我对这场谈话很满意,萍琪,但是我可能占用了你太多时间。还有其他顾客在等着你去服务呢。”
萍琪环顾一周。“没呀。”
“哦?”我从凳子上一跃而下,转身望向店里。空空如也。“真奇怪。我进门时还看到有至少一匹小马在这里的……”
“你说她啊!”萍琪回复说,“你说的那匹雌马,她在我们说到一半就离开了。我对她有印象,因为我之前从没见到过她,因此她一定是刚来到镇上,因此我一定得给她办个招待派对!”
“新小马?”我皱着眉头沉思着。“真有意思。你对她了解多少?”
“一无所知。”萍琪说,“但我记得她的可爱标记,不知道对你来说有没有用……”
我耸耸肩膀。“请讲。”
萍琪掏出纸笔,画了一张速写。她一画完就把纸递给了我。
我看着她的画作,脸色惨白。“萍琪……”我小声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萍琪说,“是猜谜游戏的意思吗?”
“猜谜游戏?!”我重复道,声音拔高了八度,“不,它才不是那个意思!而且……而且她听到了我们关于小蝶的谈话……”我咽了口唾沫,“我得走了!”
“暮暮,等等!”萍琪开口叫住我。
“我没时间了!”我奔到门口,踢开它,开始一路狂飙。在我身后,一张画有木桩刺入大蒜的速写正缓缓飘落。
我在通往小蝶小屋的路上一路风驰电掣,责备着自己。真蠢,你真蠢!你真是一个大白痴!
瞧瞧你那张大嘴巴,我回想着当时。我当时要是知道镇上来了一名吸血鬼猎人就好了……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知道不是每匹小马都能……
我在土路上来了个急刹车……等一下,我这是在和我自己吵架吗?
过了片刻,我心烦意乱地摇摇头,又开始了奔跑。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那里,那么,就一定会发生某种很可怕的事。我只能祈祷那一切还没有发生。
我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景象,小蝶的小屋中央躺着一小堆灰烬。我一边跑,一边努力将那幅景象从头脑里驱逐出去,然而无济于事……
等我赶到小屋附近时,我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看到一道模糊的影子在黑暗中过了桥,心跳顿时错过了一拍。当机立断,我深吸一口气,使用了传送咒。
一阵耀眼的光芒过后,我拦在那匹天马面前。她退后一步,竖起两只翅膀。“天杀的大太阳啊!日光在上,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操着一副澳大利亚口音,发出嘶嘶声。
“你觉得我在做什么?!”我大声说,“你又是要做什么?”
“我觉得以你的眼神完全能看懂我要做什么。”那匹雌马回复道。她把头向她背上驮着的物品努了努:一柄反曲刀,刀鞘的位置刚好能让她随时用嘴巴够到;成串的太阳水瓶一个挨一个地插在背上的一条斜挎带上;她的后腿上绑着一根木桩,长度直接垂到地面。她抬起那条后腿。“轻轻一踹,替人消灾。”
我吓得脸都白了。“什——什么?不!”我大吼一声,向前一步,压低了我的独角。“你不能这样做!”
吸血鬼猎人一脸遗憾地摇摇头。“她的情况你和我一样心知肚明。你之前自己说过,小姐,你的那位粉色鬃毛的可爱朋友,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只见马就咬的吸血鬼。”她拍打翅膀绕过我,继续向前。“在事情彻底失控之前,必须有哪匹小马去阻止那东西。”
又一阵魔法爆裂声,我又一次拦在她面前。“那东西?!你明明知道,那个‘东西’是我的朋友,而且她从来没有伤害过哪匹小马!”
“你是说她曾经是你的朋友?”天马轻巧地落地,用一双怜悯的眼神望着我。“既然如此,容我抱歉,但现在在这里的已经不再是你所熟知的那匹小马了。一经转化,这座小镇沦为一片死城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她调整了一下帽子,“……除非让我在那之前将她解决。”
“她现在依然是,以后也永远是,我所熟知的那匹小马!”我吼道。“她在好几年前就已经是吸血鬼了!”
“此话当真?”雌马喷着鼻子说,“那我可要好奇她把那些尸体藏到哪去了,还是说你觉得她在转化之后还没开过杀戒。”
我猛地抬起蹄子,噗地一声砸到她脸上。“你给我收回刚才那句话。”我嘶吼着。
吸血鬼猎人吐出一口血沫。“来硬的,嗯?”她大笑着,“我喜欢。伙计,你还真有两下子。”她的眉间隆起一道深沟,“但恐怕你可拦不住我。让开,小姐,这是为了你好。”
我也再次压低了脑袋,将魔力涌入独角,奥术的能量在我头顶澎湃。“如果你想伤害我的朋友,那你就得先打倒我。”
“是吗,就在这?好吧,我不想这样做,但这可是你自找的。”吸血鬼猎人用牙齿抽出她的反曲刀。“伙计,是时候说再见了。”
吱呀……
“对不起,你——你们是在打架吗?动物们都被吓坏了,还有……噢天啊。”
我和吸血鬼猎人一齐扭头看去,发现小蝶正站在小屋门口。她双目圆睁,嘴上叼着一个空了一半的血袋。但随着她张大嘴巴,那袋子啪唧一声,掉到了地上。
吸血鬼猎人叼着的反曲刀也掉了下来。只见她盯着我的朋友,脸上没了血色。“小蝶?”
小蝶咽了声唾沫。“戈——戈莉可?”
过了许久,我们都定在原地。最后,我开口道。“呃……所以是——”
突然,小蝶冲过来。她张开前蹄,给了吸血鬼猎人一个紧紧的拥抱。“噢塞拉斯蒂娅在上!戈莉可·弗兰克·丝苔可。真的是你吗?”
另一匹天马点点头。“是啊,小蝶。真的是我。”她尴尬地笑笑。
我眨眨眼。“你们……你们俩之前认识?”
“当然!我们之前一起参加过飞行夏令营!”小蝶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笑容,“只是,我们已经好长时间没见面了。”
戈莉可有一搭没一搭地笑着,目光死死盯着落到地面的血袋。“是——是啊,好久不见,不是吗?天,小蝴蝶,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跟上次比起来简直换了一匹马……”
“我的变化有一点大,对不对?”小蝶说,“我交到了很多朋友,还感染了吸血鬼病毒……”她轻轻碰了碰下巴,似在思索。“……噢,对了!上次我们分别时我还没获得我的可爱标记,对不对?”
戈莉可眨眨眼。“对,我记得是。”
小蝶笑了,然后转身向她展示自己的可爱标记。“你看?我现在会照顾动物了!你呢?”
“我——我?”戈莉可睁大了双眼。“啊,我……呃……”她瞟了一眼自己的可爱标记。“我现在在种大蒜!对,就是这样。”
“什么?”我向前一步。“你在说什么!她是一个——嗷!”
戈莉可一肘顶在我的肋骨。她可怜巴巴地望着我的眼睛。“没错,我现在是一个蒜农,我把全部时间倾注在培养大蒜上,努力不让坏蛋靠近它们,我绝不会做出任何危险的行为!我只是个,种蒜的。”
“你是个蒜农?哦……好——好吧,我想那有点……”小蝶颤抖着。“……有趣。”她皱起眉头。望向戈莉可的侧腹。“等一下。如果说你是一个蒜农……那根木桩又是什么意思?”
一滴豆大的汗珠从戈莉可的眉心滚落。“……我很会搭篱笆?”
小蝶盯着她看了一会。
“你知道,就是能拦兔子的那种。”戈莉可说。
“噢。我想你说得对……”小蝶赞同地点点头。“不管怎样,戈莉可,你这次来真让我吃惊——我没想到这么晚还有小马来找我!”
“抱歉。”戈莉可说。
小蝶摇着脑袋。“噢,但这完全没问题!我总是很高兴见到老朋友来拜访我……”她蹙起眉头。“……在半夜三更……一边和我的其他朋友争吵……一边带着武装到牙齿的反吸血鬼装备。”她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嗯。”
戈莉可陷入了沉默。
滴答。
在度过漫长,令人深思的几秒钟后,小蝶开口道。“戈莉可,为什么你会在半夜三更,一边和我的其他朋友争吵,一边带着武装到牙齿的反吸血鬼装备来找我呢?”
“噢!那是。这是。”戈莉可眨巴着大眼睛。“其实,小蝴蝶……你知道吗……”她向我投来孤注一掷的目光。
“对了!戈莉可和我只是,呃,刚才正在……嗯……”我卡了壳,绞尽脑汁地思考着。“……热烈讨论着一本漫画书!”
戈莉可把头点得好像小鸡啄米。“没错!而我之所以会穿着这身衣服是因为,呃,脚色扮演。”
“角(jue)色扮演。”我更正道。
“是的,就是那样。”戈莉可停顿一下。“还——还有,呃,暮暮和我之后还要去别的地方,她跟我说可以顺便拜访你。”
“大概就是这样。”我说。“可是在我们穿过那边那座桥时……”我伸出蹄子一指。“……这个,戈莉可就侮辱了我的本命配。然后就发生了之后的事情。”
小蝶充满疑惑地歪着头。“本命配?”
“本人强推的角色配对。”我解释道。
戈莉可点点头。“这姑娘说她的搭配——”
“配对。”我打断她。
“——配对,宇宙第一。”戈莉可接上下半句。
小蝶盯了我俩一会。我尽可能地露出真诚的微笑。
小蝶缓缓地点着头。“我明白了……嗯,我很高兴我能及时出现。我非常讨厌其他小马做出一些不过大脑的行为。”
“完全同意。”我狠狠地给了戈莉可一个眼神。“真的,免得哪匹小马不小心做出什么事再后悔,那多令人遗憾啊……”
戈莉可带着歉意咳嗽着。“呃,别担心。现在我们已经和好如初了,不是吗?”
“是啊,是啊,和好如初。”我转身走远。“好了,戈莉可,现在该办正事了。我觉得小蝶也该去休息了。”
戈莉可取回她的反曲刀,把它收回鞘中。“说的也是。晚安,小蝶……”她跑起来追上我。
“再见,姑娘们。”目送我们一步步走远,小蝶向我们挥着蹄子。“路上小心……”
戈莉可和我就这样走着,逐渐和小屋拉开了距离。我们走到足够远处,她对我说。“塞拉斯蒂娅的胡子在上!你从来没说过变成吸血鬼的是小蝶!”
“在我提到小蝶的名字前你就从方糖甜点屋离开了!”我大声说,“再说,我压根没在和你说话!”
“关于这点,我很抱歉,公主。”戈莉可咕哝道,“但干我们这行总得时刻伸长了耳朵。导游可不是说有就有的。”她打个响鼻。“可能下次我得多花点功夫打探消息了,早知道你们是在谈论小蝶,我才不会掺和这件事。”
“你这样想我很高兴,但只有小蝶才是例外?”我问。“如果变成吸血鬼的小马不是小蝶,你就会不由分说地消灭他吗?”
戈莉可耸耸肩。“干这行久了,你就会知道最后能保持自我的小马简直少之又少。小蝶可能只会咬咬小马,但大多数吸血鬼在吸血时根本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你又是怎么知道小蝶会很小心,不会吸干小马鲜血的?”我说,“就在刚才,你还说没有任何吸血鬼能做得到。”
“我确实说过。”戈莉可回复道,“但如果说哪匹小马是例外,那一定会是她。那姑娘甚至不会伤害哪怕一只苍蝇。”她轻声笑了,“噢天,既然她得到了那样的可爱标记,说不定她还会试着和苍蝇做朋友。不过,我还真好奇她是怎么撑过来的……”
“我们有血库。”我说,“还有一名愿意长期提供直饮血的志愿者。”
戈莉可点点头。“好姑娘。我得把这件事记录下来。”
“所以你打算放过她,当作无事发生?”我说。
戈莉可瞪了我一眼。“其实……好吧,我是这么打算的。”
我满腹狐疑地打量着这名吸血鬼猎人。说不定她是在说谎,我想。她可能正盘算着兜个圈子再回来。
很明显,戈莉可猜出了我在想些什么,她防御性地举起一只蹄子。“听着,伙计,我会狩猎吸血鬼才不是因为我恨他们或者其他什么!我只是想要保护小马。”她回望那座小屋。“现在我知道了小蝴蝶不是什么威胁。所以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成不?”
我又瞪了她一会,这才说道。“很好……但如果小蝶出了什么事,而我发现你与此事有哪怕一丁点关系,那你可别怪我到时候不客气。”我眯起双眼,“听清楚了吗?”
“清楚得很。”戈莉可连忙说,“我不会再在此事上找麻烦。所以请你别跟小蝶说起我的真实工作,求你了!我唯独不想让她担心。”
我叹了口气。“可以……但你来小马镇到底有什么目的?”
“没什么。我起初只是碰巧路过这里——我听说一只臭名昭著的吸血鬼正在旧金山为非作歹,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可是旧金山离小马镇有六百多公里远。”我面无表情道。
戈莉可眨了眨眼睛。“真的?但我刚旅行了六百多公里来到这里!”过了一会,她眯起双眼。“好吧,这是我最后一次从吉普赛小马那里买地图了……”
我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你是说他们骗你相信一座本该在小马国西海岸的城市居然会坐落在内陆的小马镇边上,可是你之前明明在小马镇生活过?”
“是啊,唉,别提这件事了。”戈莉可恼火道,“再说,我一共只来过这里两次!第一次是为了参加飞行夏令营,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我眨了眨眼。“两次?那,你第二次来是什么时候呢?”
戈莉可皱起眉头。“哦,这个啊。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正要去中心城补充太阳水,正好路过小马镇。那时我正沿着无尽之森的边缘前进,就遇到一只吸血鬼。他可真是个棘手的家伙,但是——”
“白色毛皮?”我打断她,“可爱标记是三只蝙蝠?”
“是啊。”戈莉可说,“你是怎么——”
“那天不会正好还是噩梦夜吧?”我问。
戈莉可眯缝着双眼。“是啊……是啊,没错。你又是从哪知道这件事的?”
“就是那只吸血鬼转化了小蝶。”我回复道,“你把他怎么样了?”
“扬了。”戈莉可挺直腰板说,“我把他的灰装进罐子,放到家里了。”
我点点头。“啊,不错,终于又解决了一件烦心事。”我转过身,“跟我来吧——我们去一趟图书馆,我给你找一份真正的地图,这样你就能顺利到达……”
戈莉可·弗兰克·丝苔可一进门,斯派克就对我说。“那匹小马是谁?”他问。“我之前从来没见过她……”
“噢,她和小蝶算是旧友。”我回复说,“你先别管这件事了。斯派克,我要写一封信。”
“呵,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暮暮……”斯派克脸上洋溢着沾沾自喜的神情。
我愣了一下。“好吧,斯派克。我不明白。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想让我给塞拉斯蒂娅公主写一份友谊报告,对不对?”他说。“除非真有什么事发生了,否则你不会想写的。我说对了!你今天出门一定遇上了大麻烦!”
我哑然失笑。“是啊,斯派克,你说对了,今天真是多灾多难。”
斯派克脸上笑开了花。“正如我所料。”
“但说句实话,这事得赖我。”我继续道。“如果不是我小题大做,根本什么事都不会有!你知道小蝶其实是只吸血鬼吗?”
斯派克眼睛瞪得溜圆。羽毛笔从他的爪子缝中掉了下来。“小蝶是只吸血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