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伟大的宙斯，伟大的赫拉。”年轻的独角兽雌驹静静地走进两位大神的寝室，用她的魔法掀开窗帘，推开窗户。“我们今天会很忙碌，我已经努力为您二位准备了早餐，但我恐怕鸡蛋实在是超出了我的厨艺水平，而且也不知道粥锅是怎么回事。但是我把它锁到储藏室里了，而且还用柜子堵上了门。”
　　豪华寝宫的地板下面传来了一声轻微的闷响，震得枝形吊灯的水晶轻声叮当作响了一阵子。然后他们看到门外的楼梯口上有粥汤慢慢地顺着墙壁往下淌。
　　“我去处理。”赫拉嘀咕着，她翻身下床，把脚伸进了旧拖鞋里。然后她抄起一把扫帚，拖着脚走下了楼梯。那只独角兽也犹豫地跟了过去，但出门之前却又停住了，扭头朝宙斯非常绝望地望了一眼。
　　“实在是抱歉，伟大的宙斯。我真的非常擅长算数、时间表、还有交叉图什么的。但是我会做的菜就只有生菜沙拉，呃……还有很不错的苜蓿冰沙。”
　　“这跟我想的一样好。”宙斯打了个哈欠，瞪着面前近乎雪白的独角兽，还有她脑袋上那个红丝带扎好的暗棕色发髻。现在很简单就可以把她直接扫地出门，然后再上床补觉。但是赫拉肯定也不想多应付那恶心的粥，而且对于这么一只简直是代表了纯洁无辜四字的独角兽，他也实在是有点儿生不起气来。特别是这只独角兽还正在为了他而应付非常麻烦的使命。诸如为他想办法拯救麻烦的财政烂摊子，更别提还得抵挡他那些懒蛋亲戚。他们整天没完没了地跑来他的神殿，看看有没有几枚德拉克马金币碰巧掉在沙发垫子下面。
　　“我有个表亲，她对厨艺特别在行。先生。”伴随着女神与粥大战的声音，仆从急忙说道，“她能烤出最美妙最神奇的樱桃馅饼，但……但她是一只陆马。而塞拉斯蒂娅公主还专门提过不许在您身边提任何小马的事，因为……”
　　楼下传来了血腥咆哮之声，很明显糊满神殿的粥正和众神之母恶战不休，这使得宙斯干净利索地从床上跳了下来。“别再有更多小马了！”他吼道，“一只也别再多！我话就撂这儿了！”
　　“粥已经完蛋了。”赫拉用足以震碎窗户的声音叫道，“别担心，我会煮点儿东西当早餐。”
　　“一只也别再多！”宙斯咬牙切齿地说道。
　　* * * 
　　高高的金苹果树投下了舒适的影子，笼罩在正在围着呼呼大睡的百头龙绕圈转的宙斯身上。这头龙本来该凶神恶煞地守着依然高高挂在树上的那两三个金苹果的。昼与夜的天马卫兵们——两只金甲的羽翼天马，还有两只紫盔的蝠翼天马——都警惕地注视着这头瞌睡的野兽。但宙斯只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照着这头懒鬼蠢龙的肋叉子上就踹。好几脚下去，结果得到的反应只有比呼噜声大了点儿的哼唧两声而已，它顶多只是往边上挪了挪身体。
　　“要是这遭殃的东西哪怕只有一个脑袋还醒着，我都不会专门去找塞拉斯蒂娅来调你们过来帮忙！”他抱怨道。“自从半人马和仙女们都跑了之后，也就只剩下它还能管点儿用了。听着，我需要你们做的一切，就是在它周围巡逻站岗，并且阻止哪个凡间英雄或者我那些手贱的亲戚又跑来从树上偷摘更多的苹果。你们觉得呢？这个任务有难度吗？或者我得去找一条不会一天到晚睡觉的龙？”
　　天马们齐刷刷立正敬礼。“愿意为您效劳，伟大的宙斯！”他们异口同声。
　　“很好。”宙斯嘟囔着。他伸出手去，把最后剩下的那三颗金苹果又摘了一颗下来，仔细端详着它。“这颗金苹果树是我最宝贵的财产了。可运气真不好，那些女神啊，虚荣的凡俗生灵啊，整天没完没了地吵，话题只不过是谁最漂亮而已。而且还打仗打个没完，搞得尸山血海的，结果他们甚至连这美妙苹果的味儿都没尝过。”随着他手腕一翻，那苹果顿时碎成了片。宙斯把苹果片分给了那四名卫兵，和他们一同美美地品尝了一番，他们连苹果籽都没放过。
　　“真是太美味了。”其中一个卫兵承认道，“您有没有考虑过把它和其他品种杂交一下？或者把它的枝条嫁接到其他砧木上？光是这一棵树就足以造出一个完整的果园，而且结出的苹果多得能让任何想买的顾客一次背个几打走。”
　　把最后一滴苹果汁也从巴掌上舔掉，宙斯把剩下的苹果籽在手心里掂量着。“我觉得……恐怕没有天马或者独角兽有你说的那能耐吧？”
　　“不，先生。”金甲的天马扭头瞅了一眼苹果树，紧张地哆嗦了一下。“那是……呃……陆马的魔法。”
　　在他们身后，一个金苹果从树枝上脱落下来摔到了地上。在场的大神和小马共计五位，都被这凄惨的陨落给惊醒了。然后他们都回过头，怔怔地看着那棵还剩一个金苹果的苹果树。
　　“我该去找我表亲吗？”其中一个卫兵问道。
　　* * * 
　　“天老爷啊！咱简直不敢相信您咋就让这可怜的小宝宝病成这个德行啊！”戴着牛仔帽的陆马在苹果树下面绕着树干团团转，时不时伸出蹄子这里摸摸，那里拍拍。“实在是抱歉，伟大的宙斯。但是这棵树想要康复而且壮壮的好结出苹果来，那得费老劲去关系和爱护了。不过您别担心，这儿正好就有一味好料。”她拍了拍一个龙头的脸颊，当它稍稍张开那张巨口的时候，给它嘴里喂了一颗祖母绿。
　　“那龙之前根本就没帮过这树什么。”宙斯抱怨道。
　　“那是因为他在这边儿睡觉，在那边儿方便。”陆马指着一片草地，那草地郁郁葱葱，茂盛得简直难以形容。“大家都知道龙屎当肥料是最棒的了，但是他们可不会在睡觉的地方拉屎。”
　　“我知道。”宙斯承认，其实他不知道。
　　“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老百百在这儿挖个漂亮的洞好让他安心睡大觉，再把他的便便收拾起来堆肥，再放新果园那边儿去。咱估摸着应该能嫁接个五十棵左右的砧木，就当起步吧。只要加上点儿陆马的窍门儿来护理，再上点儿心来照顾啊，到了秋天，结出来的金苹果多得您都能在苹果堆里游泳了。要是咱能用上龙屎肥，那个头还大大滴！”
　　“好……吧。”宙斯打量着苹果树附近那片肥厚的绿色草地，在脑子里想象着那上面满是硕果累累的金苹果树的美妙情景。硕果累累，足以让他不用再整天操心那些满心嫉妒的女神们。“那我得付多少？”
　　除了我的骄傲之外。
　　“付多少嘛？”矮墩墩的雌驹往上推了推牛仔帽，抬头仰望着他，那双绿眼睛里精光四射。“咱估摸着……要是您能允许咱为咱自家的果园自己砍点儿枝条回去用，就说……一成吧，外加上一点儿龙屎，您让咱一家子免费给您打理果园都中！”
　　“一成已经够高的了。”站在宙斯身边的独角兽开了口，她这一嗓子差点儿没吓得宙斯一哆嗦，本来他都忘了还有个她在身边呢。白色独角兽飞快地算着帐，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然后她继续补充，“每次你为自家果园砍金苹果树的树枝都得交二十五枚德拉克马，在你把枝条搬下山之前，必须先把五十棵嫁接苗照料好了，还得等先结过一次果看看成效才行。而且接下来的二十年里你得把收获的百分之二十交给宙斯大神。另外，所有的龙屎都不许带出奥林匹斯圣山。”
　　“喂喂，打住，甜心！”陆马推了推帽子，瞪起了眼睛。“每次砍树枝二十枚德拉克马，咱给你种一百棵嫁接苗，而且可以先让你检查一半成果再砍树枝。还有，二十年里咱家果园每年可以上缴总产量的一成。至于龙屎，咱负责来喂那头龙宝石吃，龙屎只要两倍于宝石的称重。”
　　“四分之一的宝石重量，不然你自己去再找条龙吧。”独角兽想了想，“其他的交易都还不错，但每次交易都必须是全额付清，都得用足金的德拉克马金币。而且你果园上缴的量得是百分之十五。”
　　“哦，那好。全额付清，足金德拉克马。不过上缴一成半也忒高了吧！”
　　“那也比你啥也捞不着强！”站在宙斯身边的独角兽口气斩钉截铁，瞪圆了眼睛盯着农家小马。直到陆马最后叹了口气。
　　“成。”农家女在她的前蹄上啐了一口，然后伸到了宙斯面前。宙斯先盯着看了片刻，脑袋还在努力思考着他到底为这次交易定了多少德拉克马金币以及苹果。他小心翼翼地在自己手掌上也啐了一口，然后才握上陆马伸出的蹄子抖了抖。
　　* * * 
　　午后的阳光闪耀在宙斯的花园周围的流淌小溪里，反光亮得刺眼。他光着脚走在鹅卵石小路上，身边跟随着那位独角兽银行家。反正这样也好，独角兽的歌声传遍了整个花园，总比继续听着那竖琴没完没了的哀乐要强得多了。看来这情况估计会持续好些年了。另外，根据之前她讨价还价而且大获全胜的方法，总该有办法为他扭转大局，化不利为优势。
　　当宙斯和她的财务顾问漫步过来的时候，绿油油的琴师迅速跳起来，并且立刻跪下致敬。“贵安，伟大的宙斯。我能如何为您效劳？”
　　这情况倒是挺有诱惑力的，只不过他还能瞅见赫拉正在他们家的窗户里盯着这边，而且她琴上那郁闷的调子连停都没停。
　　“为什么我要允许你的爱侣……我是说，你的好朋友到我的山上来？”宙斯声如雷鸣。“具体来说，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这话绝对影响到了琴师，因为她那把金竖琴弹奏的哭丧调子消失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亮得让他都浑身不自在，琢磨着最后一个精灵是不是也从潘多拉那个倒霉的盒子里跑出来了。
　　“一切。”她喘着气。
　　“一切，但是只有一样东西除外。”坚守在宙斯这边的独角兽仆从冷静地指出。“伟大的宙斯需要的是大量的实际回报或者侍奉，而且不可以坏了伟大的赫拉的心情。”
　　“哦，”音乐家微微一笑，“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 * *
　　很久以后，宙斯站在花园里，看着面前那两只小马。她们俩坐在草地上的低矮长凳上，芳草茵茵，鲜花簇拥。整个花园的气氛比之前可开朗了不少，现在这地方不再像是他哥哥那凄惨的地狱了，变得和他的圣山更加名副其实。那只新来的雌驹，长着最独特的后掠式鬃毛，活力十足地弹动着，形成了一头仿佛无视重力的卷毛。那大大的蓝眼睛就和她的情侣……朋友的金色眼睛一样闪耀。她们并肩坐在一起，姿势看起来非常自在。一个端坐，一个斜倚，而且满脸洋溢着幸福。两只小马为宙斯和赫拉奉上了一个小盘子，里面装着……不知道是啥东西。
　　尽管那只陆马不断地夸耀它们的味道，还有创作它们的难度和工作量，但这些棕了吧唧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是粪便一样让宙斯反胃。“……什么？‘更美味的果汁（xocoatl）’？”他问道，用手指头试着戳了戳，“这不是那些崇拜奇怪的长羽毛蛇神的野蛮人的邪恶玩意儿吗？”
　　“我们现在称它为巧克力，”小马说。“此乃美食，专用于侍奉伟大的天神，以及女神。”
　　一开始，宙斯很犹豫。赫拉就在他背后，非常耐心地等着轮到她来试吃这些棕色的块状物，要是他敢不先尝个至少一块就把盘子递给她，那他以往一直宣称的“男神优先”可真要糊自己一脸了。然后他打起了精神。多年以来，他吃过的比这玩意儿恶心的东西可多了去了，其中有好些还是赫拉给他做的。只要尝一小口，然后他就可以直接把这两只讨厌的小马从自己山上轰下去了。
　　他随便捡了一块棕色方块，塞进嘴里咬了下去。
　　这东西当然不是粪便。
　　这“巧克力”别致的味道活像爆炸一般冲过了他舌头上的味蕾，混杂着坚果和种子的香味儿，让他的咀嚼怎么也停不住。要不是他真的非常非常爱赫拉，而且知道要是敢藏食绝对会惹得她大发雌威，说不定他把整个盘子都一扫而空了。因为他是伟大的宙斯，而且远比这要聪明得多，所以这种冲动只停留了短短一会儿，他才让妻子也来一起分享这无上的美味。接下来就是一片沉默，因为不管要说什么，都得等所有的巧克力没了才行。赫拉还意犹未尽地偷偷把盘子给舔了一遍。
　　“可以接受。”宙斯说道。
　　“唔呜呃嗯。”赫拉也说道，她终于舔完了盘子，又瞅着残留在宙斯胡子上的一小块棕色碎片。“还有吗？”
　　“我上山这一趟就只能带这么些了。”小马说道，“得走好远好远的路呢，等我下周回来的时候一定为您再多带一些来。”
　　“下周？”赫拉把空盘子还给了宙斯。“让我跟我丈夫私下里谈谈。”
　　“我不知道你打算跟我说啥，但我知道肯定没用。”宙斯抱怨道，“奥林匹斯远离凡间可是有充足原因的。如果让神界和人界之间建立更紧密的联系，那简直就是奇迹。”
　　* * * 
　　“真是壮观啊，不是吗，伟大的宙斯？”那只小马“工程师”和宙斯一同站在圣山的边缘，低头俯视着由钢铁和木头铺就的细长道路穿过隧道，在奥林匹斯圣山一侧的峡谷之中蜿蜒前进。在这个高度，那些正在忙碌的小马们小得像是蚂蚁，但效率却高得可怕。那铁路日复一日地延长，爬上了圣山雄伟壮阔的山坡，带来了钢铁的长龙，还有呼啸的“火车头”为它提供动力。阿波罗是不会，也不可能给赫菲斯托斯提供计划来建造这铁路的。然而，在凡间小马们的齐心协力之下，这铁路就这么一路爬上了神界的山巅，简单得就像是建造一条通往天堂的楼梯。
　　而且……还带来了巧克力。
　　“对，这的确是了不起的杰作。”宙斯承认道，低头看着它，心中一时间琢磨着摧毁这条“铁路”得用什么尺码的闪电，而且小马们重建它只需要多久。
　　但他最后没去做任何可能最后得花钱的事，而是找了个理由离开，朝奥林匹斯圣山大步走去，走向了他老婆所谓的……那什么……“ＳＰＡ”。这听起来好像又是个侵入了圣山的野蛮玩意儿，就像山下正在不断爬升的钢铁蜘蛛网，很快就会变得像是他在自己家里发现的蜘蛛窝一样烦人。本来在奈萨毕提斯过去的酒馆呆上一阵子喝他个烂醉如泥，直到酒从耳朵里溢出来，能让他的灵魂获得些许安宁。但是这建筑正在重新装修，目前就只能提供几样小糕点还有咖啡什么的。努比亚人已经退休了，但是他的小马接班者正在把他的生意不断做大，一直做大到下面的凡间。宙斯估计最后会大到街头巷尾到处都有他的星巴克店。
　　当宙斯踱到橱窗前的时候，他随随便便就变成了小马形态，然后享用了一壶咖啡，以及几块美味的油炸点心。重新走到街上之后，他依然保留着这个形态，这样走路似乎更方便，毕竟钢制的马蹄铁踩在硬邦邦的铺路石上比凉鞋要更舒服。这马蹄铁曾经是赫菲斯托斯送给他的礼物，火神觉得变成一只矮壮的小马在工作中更有优势，并且还专门为了他老爸打造了一套精美的马蹄铁当做他的首批新作品。让宙斯稍微有点恼火的是，第一套和第二套的金蹄铁和银蹄铁已经先送给了塞拉斯蒂娅和露娜，不过他声称那只是设计原型而已，现在宙斯蹄子上这对闪着银光的钢马蹄铁才是他的最高杰作。毫无疑问，这马蹄铁和他英俊的小马造型肯定非常衬，当他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走过奥林匹斯的干净街道之际迎来了百分之百的回头率，尽是羡慕和崇拜的目光。一路上他享受着清爽的早晨，前往他预定的目的地“温泉蜂巢”宽敞的大门口，那是赫拉和他说好了碰面的水疗中心。
　　这栋新落成的建筑，门面是粉红色的石英和浅蓝色石板铺就的，上面漂浮着几缕热腾腾的芬芳蒸汽。进门之前他不由得注意到有一只塞拉斯蒂娅的天马正拿着一块笔记板在建筑上面盘旋，仔细检查着冉冉升腾蒸汽之中的污染程度。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把奥林匹斯圣山的管理权限分给了小马公主多少，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他有更多的空闲时间来享受自己职位所享有的乐趣了。
　　“早安，伟大的宙斯，我们已经为您的预约准备好了。”入口处的粉红色陆马雌驹媚眼如丝，向他鞠躬致意之后，领着他穿过所有正在等待的神灵（以及小马）们，走进了站满了小马服务员的大厅，这里还有很多不可思议的肥皂类制品，却没有他平常习惯的橄榄油。他依然身处小马的形态，却发现抹肥皂和擦洗的体验比过去开在这里的澡堂要舒服多了，虽然还有仙女服务生在为他洗澡的时候总是有些笨手笨脚也罢。小马们用起毛刷和香皂来要专业得多，当宙斯从热水里站起身来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然后服务员又陪同他走过一条热腾腾的走廊，朝雾蒙蒙的高温浴室走去。 
　　“顺带一提，伟大的宙斯，我必须再次感谢您允许我们的水疗中心借助您的龙来提供服务。”年轻的粉红色雌驹走在他身边，“多亏了他，整座水疗馆都从里到外热起来了，而且当我们有什么脾气不好的顾客上门的时候还提供了安全保障措施。”
　　“嗯，反正我也得找地方安置他才行。”宙斯嘟囔着，感受着蹄子底下传来微弱的隆隆声。轻微的硫磺味儿让他鼻孔发麻，这气味儿比起过时的橄榄油来要令人愉悦得多，隐约带着一股薄荷的芳香，而且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了活泼的蒸汽之中。他听到大浴池里传来泼水的声音，于是大步走了过去。
　　“哦，而且您有一些贵客，今天早上就来了。伟大的宙斯。”小马向他眨了眨眼睛，“我想您一定会喜欢您的女伴。”
　　“真的吗？”宙斯小心翼翼地把一只蹄子伸进了水里，慢慢沉浸在热水中，让自己的毛皮适应着热量。浴池另一边，隔着腾腾的蒸汽，传来了女性的清脆笑声。但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而且还有一个深沉的男低音，是他那不太受欢迎的兄弟，海神波塞冬。
　　“宙斯！”他大声问好，“我们俩有多久没见啦？”
　　“不算太久，不过也够久了。”宙斯小心翼翼地踮着蹄子尖踩在浴池的底部调整高度，让自己只剩脑袋和鬃毛还飘在热水上面。“我还以为你会留在你的大海里，把大地和山脉留给我呢，亲爱的兄弟。”
　　“那是当然了！至少是在某一天我见到了世间最美丽的生物之前。”蒸汽散去，如宙斯所料，正泡在热水里的波塞冬也变成了某种水生小马的优雅形态。那席卷着水花的宽大鱼尾立在水面上，在他头顶那根细长的角周围是一头波浪般翻腾的白色鬃毛，仿佛发泡海绵一般从他头上垂落，流淌在他身边。在他身边还有一只很熟悉的小马，正和他抱得紧紧的。而且塞拉斯蒂娅似乎还在调整身体，想找个更舒服的方法和他兄弟纠缠得更紧密一些。而赫拉就静静地飘在一旁，似乎还有点困惑，也不知道是为了宙斯那一脸的惊恐，还是波塞冬对太阳女神毫不掩饰的迷恋。
　　“早啊，老公。”赫拉用蹄子朝他这边泼了点儿水，脸上那得意洋洋的愉悦变成了开朗的微笑。“我看我们还是留在这里别去冷水浴池那边了，看来露娜跟你另一个兄弟在那边正玩得开心呢。”
　　心中又是失望又是好奇，宙斯试着在这两者之间寻找平衡点，“嗯？”
　　“他们破冰的方式可不止一种，亲爱的兄弟。”波塞冬用鱼尾巴拍起了一点浪，巨大的浪花一直传到大浴池的角落。“对我而言可真有点太凉了，你不觉得吗，塞拉斯蒂娅？”
　　塞拉斯蒂娅哆嗦着，靠得离波塞冬更紧了。“我还是更喜欢温暖气候，要我永远泡在这儿都行。”
　　“哦，太遗憾了，我们可不行。”赫拉开了口。趁宙斯没留意，她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他身后，亲昵地偎依在他耳畔。“等我们泡舒服了，宙斯和我还预约了去做鬃毛护理和修蹄子呢。”
　　“是吗？”宙斯问道。
　　* * * 
　　精心打扮，并且发型帅得足以被错认为是阿多尼斯（注：Adonis，春季植物之神，亦是英俊美少年的代名词），宙斯向微笑的服务员挥挥蹄子，就离开了水疗中心。至于赫拉，她依然还泡在里面，和至少一打发型设计师无限热情地打理着自己那一头青丝，继续改善着鬃毛的风格。她本来就已经美得惊艳了，这种美上加美似乎有点浪费。虽然他并非预言之神，但他也能猜得到今晚神殿里肯定又是一番火热的激烈运动，而且那头完美无缺的短命发型也就此完蛋了。这倒是给了她理由明天再重游故地，进行更多的护理和打扮。
　　他决定回家路上稍微绕点远，在奥林匹斯圣山上转一转，顺便在塞拉斯蒂娅的神庙稍作停留，只为了看看施工如何。在一位或者两位女神都要求更多空间举办庆典或者派对的情况下，简单的神庙已经被扩建了，然后又扩建了，直到已经占了整个山区，而且每天每时每分每秒都恨不得增加更多的建筑。小马们，神灵们，以及小马形态的神灵们不断在大门里进进出出，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哪些是专程来拜访这圣山上美丽城市的“游客”，只要注意他们有没有不停地东张西望，欣赏那些快速增加的城市建筑，并且举起“照相机”来记录这一刻就知道了。宙斯甚至都能认出他自己一些变成了小马形态的孩子当了那些游客的向导，为他们指出这座不断蓬勃发展的城市中所有最有趣的地方。甚至就连赫菲斯托斯都把自己那座铁匠坊改造升级成了更现代化的高效厂房，再也不会有半点黑烟冒出来污染天空了。小马设计的灵巧设备加上神力驱动的建筑，让整个“赫菲工业”变成了繁忙的定制工厂，连宙斯想见自己儿子一面都得先预约了。
　　尽管如此，这工厂中生产出的最棒的雷电都是专门留给一位天神的。
　　“爸爸，你好？”停在他面前空中的是赫尔墨斯，正处于他的天马形态。当然，那苗条的身材和明亮的棕色眼睛让宙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更别提他屁股上那个带着小翅膀的凉鞋图案了。不过他现在正背着一副塞满了信件的马鞍包，还穿了一身亮蓝色的制服。飞在他身后的那只灰色雌驹也穿得和他一样，而且她脸上非常不高兴。
　　“请您见谅，伟大的宙斯。”她打了个招呼，皱着眉头盯着他儿子。“见习邮差赫尔墨斯，你在送信途中就是这么和顾客打招呼的吗？”
　　“不，女士。”赫尔墨斯掏出了几封信，悬在空中非常恭敬地行了一礼。“伟大的宙斯先生，我带来了您的信件。您今天有需要邮寄的东西吗？”
　　“……没有，儿子。”有点发呆的宙斯留意到儿子在冲他挤眼睛，于是更加仔细打量着他身后那位灰色的邮差小姐。她耳朵上挂了一枚金色的环，而且正在偷偷瞄着赫尔墨斯线条优美的屁股。宙斯又朝刚刚收到的信上扫了几眼，看到其中一封信就是赫尔墨斯寄来的，而且……那是一封婚礼请柬。他把这封信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一阵子，然后才拆开了信封看起了里面的内容。“我想婚礼庆典得早做打算了，就是这位幸运的……小马吗？”
　　“是的，先生。”灰色的天马落下来，快速地拥抱了宙斯一下，又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然后才重新飞回他儿子身边。两只小马脸上都笑得奇傻无比，不过宙斯甚至都发不出火来了。毕竟，她不是一头牛，不过作为一只小马，她的确挺漂亮的。而且赫尔墨斯简直跟他爸是一个情调。
　　“很高兴你这一家子又添新丁了。”宙斯点了点头。
　　“我已经显出来了吗？”雌驹急忙低头朝自己的肚子看了一眼。
　　“没关系，亲爱的。”赫尔墨斯安慰道，轻轻地偎依着他的未来新娘。“我们晚餐之后会回家的，爸爸，而且会告诉您一切。”
　　“为什么不是晚餐之前？”雌驹问道，和他一同飞走了。赫尔墨斯回答的声音离得太远没听见，不过宙斯猜得出，这绝对和赫拉的料理水平有极大的关系。就算如宙斯这般伟大的天神，也不敢抱怨赫拉就只会煮山羊肉，煮鸡蛋或者其他什么偶然会进入厨房的东西。……好吧，他也能抱怨，但结果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而已。
　　“我该去准备合适的结婚礼物吗，伟大的宙斯？”他的独角兽仆从不知什么时候在他右边冒了出来。“我觉得婴儿床应该开始准备了，而且来得也快。”
　　“好，好。”宙斯习惯性地抱怨着。反正这也不是他第一个长翅膀的后裔了。在一时冲动中，他又脱口而出。“你那个会烹饪樱桃馅饼的表亲，她还能来吗？”
　　“我相信没问题。”独角兽检查了一下她的笔记簿，“您想和她谈谈家庭仆从职位吗？”
　　宙斯短短地考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就直接雇佣她，让她立刻上山来。等她到了之后就马上开始做饭吧。”
　　* * *
　　“馅饼？”宙斯看着这热气腾腾的佳肴。这东西刚刚新鲜出炉，正摆在他面前。他不由得想起了这东西的来源。现在，奥林匹斯圣山的一角已经变成了小小的黄金苹果园，发展的速度比他想的还要快，还要大。多亏了那头龙的努力……至少是龙屁股那边的努力。虽然树已经把龙屎变成了苹果，又藉由他家新仆从的厨艺变成了美餐，宙斯在脑袋里依然觉得这糕点脆皮中冒出的扑鼻香气中夹带着一股微弱的硫磺味儿。他试探地用餐叉戳了戳馅饼的外皮，看着里面的馅料中那些苹果做成的……以及其他各种不知名的东西混在一起的粘糊糊。先是用餐叉叉起来，接着是咬了一小口，只是一小口。
　　现在他甚至都不再感到惊讶了。这味道隐约还有点之前生吃的金苹果的味儿，但是更加甜蜜，口感也更好，伴随着香脆的外壳和切好的苹果片。他这第一口都还没咽下去就又咬了第二大口。
　　“真不错。”满口咀嚼之际，他努力对那个陆马仆从咕哝出声来，“我都不知道还有啥比这更好了。”
　　“其实……伟大的宙斯，”陆马有些犹豫地开了口。“我表亲能做一种叫做‘冰激凌’的东西，可以配着馅饼一块儿吃。当然，如果您允许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叉子停在了空中，上面叉着的馅饼还在盘子上滴落着香浓的馅料。然后他点了点头。“值得一试。”
　　值得。
　　* * *
　　凡是宙斯目光所及之处，都挤满了小马的影子。蓝的，黄的，粉红的，还有彩虹色的，等等等等。他们飞过天空，穿过街巷，就好像主宰了这里一样。好吧，说不定是真的主宰了这里。昨天晚上他还模模糊糊地记着……几大桶的苹果烈酒，还有几只扑克牌可爱标记的可爱雌驹……
　　天杀的扑克。
　　尽管如此，街道上一尘不染，晴空蔚蓝如洗，整座城市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没有天神互相追逐并投掷借来的雷霆，每封邮件都能及时送达，赫尔墨斯也不会在送信途中迷路到哪个仙女的窝里几个世纪了。楼下飘来了烤马芬那扑鼻的香味儿，他妻子最新的仆从（不是奴隶）正在调度厨房的百万食材与厨具进行殊死搏斗，很快就会赢得足以祭祀伟大天神的豪华料理来供他品尝。
　　他叹了口气，变回了他熟悉的小马形象，肩膀宽阔，鬃毛飘逸。现在，这形象已经比人形感觉还舒服了。先伸了个懒腰，他才下楼朝厨房那边走去。过去的奥林匹斯圣山可能已经再也看不见了，但是这可以接受。
　　因为这样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