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奥林匹斯圣山乃是众多天神与女神的家园，不过这山上依然有些地方比较僻静，只有茵茵绿草和隐隐清风的陪伴。这正是宙斯今天特别想要的。尽管如此，他依然迈着往常的轻快步伐穿过草地，欣赏着一片盎然绿意，小心地听着周围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竖琴音乐在哭丧。在这个高度上，下面那些凡间的小村庄和城镇小得细不可见，几乎像是蚂蚁窝。而就当前的心情来说，宙斯可真恨不得在那些蚂蚁窝上跺个几脚。
　　眼下最大的问题在于，他的脑袋都快裂开了。还好，这只是个比喻。因为他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从脑袋里面又蹦出个喜欢小马的儿子或者女儿出来。还有个次要问题，他从家里出来得太急，忘了带他的雷电，好往下面的凡间扔。当然，前提是上次他的震怒雷暴之后，赫菲斯托斯没忘了把他的库存给补充上。
　　当宙斯沿着圣山边缘散步的时候，有个小小的声音打扰了他的沉思。这声音很小，不过听起来几乎和他一样沮丧。他放满了轻快的步伐，直到最后看到了那抱怨的来源。而且不用问，又是个遭殃的讨厌凡间小马。
　　说不定我能从附近的乌云里拧出点儿雷电来……
　　那是一只小小的蓝色天马，正在一块丁点儿大的小云彩上蹦蹦跳跳，还发出一连串听起来好像是在咒骂和咆哮的声音，那气势估计能吓跑兔子了。他使劲地蹦跳，又是踩又是叫又是骂，一连串的抱怨，用他的小小蹄子在蓬松的云彩里跺着，刨着，让云彩里闪烁着微小的闪电。但最后，他的蹦跳越来越慢。最后小天马扑倒在了云彩边缘，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四条腿，展开的翅膀也软绵绵地垂下来了。花了点儿时间，宙斯才看出这只小小的带翅膀小马是一只年幼的小天马，而且……他的屁股上不知何故，没有那些更大的同类屁股上所有的印记。
　　宙斯加快了步伐，快要凑到那只小小马身前的时候，他正好抬起了头，结果和宙斯来了个四目相对。一瞬间，他就两眼发光了，耳朵也竖得笔直。他的情绪眨眼间天翻地覆，刚刚还无比沮丧的小脸上露出了宙斯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宙斯！是您！是您！是您是您是您！您来啦！您来啦您来啦您来啦这实在是超级无敌酷毙太棒啦！！！”
　　小小天马跳下云彩的速度快得宙斯几乎眼晕，他绕着宙斯旋转飞行，崇拜的敬语喷泉似的往外冒。宙斯觉得自己好像被困在了一束彩虹色的龙卷风里，周围尽是那只蓝色小天马飞驰而过时留下的彩虹鬃毛残影。
　　“哇，小家伙！哇！”
　　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宙斯伸出的手掌前，小天马抬头仰望着宙斯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拜，简直像是望着天下最伟大的英雄。还好，他那一大堆快得听不清的语无伦次总算是放慢到了让宙斯能勉强听清是啥意思的程度了。
　　“您是所有伟大天神之中最最最最……最伟大的天神我的曾曾曾曾……曾祖父跟我们讲了您的一切还有他是如何为您执掌您威力无比的雷电的我长大了之后也想和他一样为您执掌雷霆追随您奔走世界各地好让所有所有所有小马都知道您是多么多么多么多么……多么伟大的天神而且超超超超-”
　　“哇哦！”面对这么一只满怀激情和崇拜的小马，宙斯发现自己那张郁闷的怒容还真是挂不住。于是他伸出手去把那片破烂的小云彩摘到眼前，仔细端详着它。“你这小家伙用这又老又破的云彩干什么呢？”
　　“我想要造出一束闪电！”小天马雄驹大声宣布，眼睛里激动得闪闪发光。然后他却又突然没了精神，耳朵也耷拉下来了。“可我连个火花都踩不出来。要是我连个小小的电火花都踩不出来，那我要怎么才能长大成大天马好为您执掌您的雷霆？”
　　哦，这些可恶的小马啊……为啥他们那眼睛那么大？！
　　“用这么破烂的云彩，你可根本造不出什么雷电来。”宙斯抱怨道，他抓住那块云彩两边，使劲一拧。那块烂糟糟的乌云里冒出了几点电火花，还有几滴雨水，在草坪上几乎连个印子都没留下。“你得需要一块更大的乌云才行，比如那一块。看，就在那边？”
　　“好！”小天马深呼吸，他往开阔的天空飞了几尺远，却又一个刹车，然后用更快的速度飞了回来，缩在了宙斯的两条毛腿后面。小翅膀哆嗦着，小天马探出头来，从身前那神圣的掩体后面偷偷张望着山下那些在这个高度之下显得渺小无比的房子。“看起来好小啊，”他嗫嚅着，“我们有多高？”
　　“高到凡俗之辈无法企及之地，”宙斯高声咆哮，现在他感觉更像是自己了。“鼓起勇气，小家伙。如果你想有朝一日追随我，为我执掌雷霆的话，那你必须拥有雷霆之翼。”
　　“雷霆之翼，雷霆之翼。”小天马低声喃喃道，他挺起胸膛，走出了宙斯身后，展开了他的小翅膀。那双大眼睛凝望着远远的乌云，整个身体就站在山边的低矮草坪上一动不动地摆着起飞的动作。
　　又过了几分钟，宙斯忍不住开口了。“嗯？”
　　小小马的翅膀又耷拉下来了，尾巴也垂落在地。“对不起，伟大的宙斯，我还是害怕。我在地面上练习飞行，高度超过我尾巴的时候，爸爸都陪着我，保护着我，可他今天在塞拉斯蒂娅公主的神庙站岗呢。”
　　“哦。”宙斯低头俯视着那块小小的黑云，只觉得满腔的雷霆之怒，正打算对下面的凡间发泄出来。然后他打量了一下那只小小的天马，自从他久远以前开始统率天空之际，天马们就追随在他的身边，为他背负着雷霆，好让他在希腊炎热的夏季度假期间去轰炸那些咆哮的冰魔和霜巨人。他轻轻在那只小马幼稚而温暖的肩上拍了拍，开始展现他的神威。
　　“不要害怕，凡间生灵啊。这次有我守护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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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奥林匹斯圣山一片神迹罕至的地方，紧靠着远处能看到人间遥远的农场和城镇的山峦边缘，现在这情景可难得一见。一片乌云停靠在深绿的草地上面，有只小小的天马像是跳蹦床一样在上面蹦蹦跳跳，在他身边还有一只巨大的雄性天马在鼓励他。
　　“往后仰，用上腰力！”宙斯兴奋地高声指挥，伸展着宽厚的翅膀。“对，就像这样！维持你双翼的平衡！踮起蹄尖！用最大的力量往下踩！这次你差不多都已经把雷电踩出来了！然后……踩！”
　　乌云微弱地噼啪响了一声，一发雷电从里面射了出来，只是被宙斯伸出蹄子一把接住。他伸开翅膀拍打着，被那雷电的力度往山边拖了几步，然后那发霹雳的电光才弱了下来，被他牢牢地握在了蹄子里，又把上面的电火花吹散来冷却。“哎呀，这一发雷电还真是挺有劲力，哪怕小了点儿也罢。”
　　神力流转，宙斯恢复了他的人形，手里还拿着那发闪光的霹雳。这东西看来还是太小了一点，如果他把它扔到下面的凡间去，估计连雷声都没多大，更别提他想要的轰雷效果了。于是他捏紧了拳头，在上面注入了更多的神力。
　　“孩子，铭记这一天吧，因为天下皆知，伟大的宙斯赞赏你的努力。向前来，收下这被我赐福的荣誉。留着它，努力长大，奋勇向前，磨练自己，成长为一匹足以追随我的勇敢天马吧。”那支噼啪作响的闪电现在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青铜，宙斯把它送到了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小雄驹面前，好像是在为最英勇的英雄授勋。
　　“帅呆啦！”小雄驹僵硬地往前迈了一步，犹豫地伸出蹄子来接他的奖状。可是蹄子还没碰到它，他就顿住了，扭头紧盯着自己的屁股。“我的可爱标记！我得到了我的可爱标记！我得到了我的可爱标记啦！！”他转着圈跳舞，就像是狗狗在追尾巴。现在他原本光秃秃的屁股两边都印上了七色的闪电标记。“我要去让我爸爸看看再见啦！”
　　拖着一道彩虹光纹，那小天马一眨眼就飞远了，只留下手里还托着闪电徽章的宙斯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发愣。当大神肚子里刚刚冒出了一丁点儿火气的时候，那只小天马却又像离开时那么快地飞了回来，给宙斯拦腰来了个热情十足的大拥抱，差点儿没把他的老腰给勒断。然后又是一道彩虹光纹，他再一次飞远了，这次戴上了那枚闪电徽章，还一连串地嚷嚷着他今天最最难忘的经历。
　　宙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他能用雷劈得着的地方连半只烦人小马的影子也看不见了。他漫步到山边，低头俯视着下面远远的凡间生灵，遥望他们继续为了那短暂的生命而忙碌，然后转身回家去了。
　　真的没啥再值得纠结的了。另外，反正他也得再找赫菲斯托斯再给他打造一些新的雷霆。只要走远点儿，他总能找到机会用上它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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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拉！”宙斯的咆哮声震得他们豪宅的窗户都发颤。“我的眼罩哪儿去了？”
　　“在最上层抽屉里，你上次就放那儿了！”她在厨房里吼回来。“你又要去北边了？”
　　“我只是得放松放松！”他声如雷鸣，“这地方没啥值得雷劈的，所以我打包了一些雷电。我要去雷劈那些山地巨魔几个钟头，晚上我会回来的！”
　　“好吧，出发之前先吃点儿东西！”她叫道，“炖菜差不多都快好了！”
　　“就不能等等吗？我得马上把山羊栓到战车上，不然天黑之前就回不来了。”宙斯把脑袋探进了厨房，看到赫拉正在搅拌一口巨大的炖锅。“哦，不好。”
　　“你又没说今天得用它们来拉车，所以我想给你做顿家常饭来让你惊喜一下。”赫拉说着把汤勺伸进锅里，捞出一块半生不熟的山羊肉。“另外，磨齿者（注：Tanngnjóstr，给托尔拉车的两只神羊之一，这里作者是把北欧神话也扯了进来）自从你让那个凡俗生灵煮过它之后，它就老是一瘸一拐的。要是在北海那里它趴窝了呢？那你就得走回来了。你就不能把那俩老东西放到牧场去，从塞拉斯蒂娅那儿找俩卫兵啥的来拉你那战车吗？”
　　“没门！”宙斯吼道， “绝对没门！永远都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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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再见到您实在是荣幸，伟大的宙斯。”塞拉斯蒂娅说道，用魔法飘起茶杯向他致敬。她正躺在厚厚的垫子上，这是她正在逐渐完工的神殿里一间尚未装修完成的茶厅。墙上现在还留着几个窟窿，以及一些刚刷上去的油漆。哪怕盖房子的嘈杂声依然回响在她太阳神庙的回廊里，不过太阳女神泰然处之，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我们可以如何为您效劳？”
　　“为了前往北地，我需要借用你的两个卫兵。”宙斯高声说道。
　　“很好。”塞拉斯蒂娅说道，“您将拥有我麾下两名最出色最强壮的天马。速速去办，仪礼。”
　　“遵命，殿下。”一直恭敬地侍奉在塞拉斯蒂娅身边的独角兽鞠了一躬，便快步离开。宙斯瞪着他，一直到他的尾巴也消失不见。
　　“又是一个银行家？”他咆哮道，“你硬塞给我的那一个，把我一家子都给惹得抓了狂。他们整天没完没了地抱怨津贴被裁这回事，简直都让你以为被裁的是他们上床的时候要用的什么玩意儿似的。”
　　“仪礼是我和我银行商家的财务联系。”塞拉斯蒂娅不知从哪儿飘出一堆文件来，把它们放在茶几一边。“在这次关于您财务难题的过桥贷款方面，他一直负责为我管理我的财产。而且他在其他方面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优秀才俊。最近太阳一直运行得有点迟，米诺斯的一位建筑师为神庙设计了没有出口的东侧区域。”当她的茶杯几乎碰到嘴唇的时候又停住了。“如果您愿意的话，伟大的宙斯，我很乐意去看看他的同事是否希望为您的一家子服务。”
　　宙斯正要张嘴以他的最大音量表达对此的看法，却又停了下来。他只是简短地哼了一声，端坐在椅子上，把空杯子推给了塞拉斯蒂娅，“那他能不能去让我那些暴躁的亲戚们闭嘴，让我安宁点儿？”
　　“我非常相信，他，或者她，绝对能胜任您豪宅的管家一职。”塞拉斯蒂娅为他续满了茶，把茶杯推还给他，又放了几块饼干。“其实我应该谢谢您，伟大的宙斯，因为您仁慈地在您圣山的家中接纳了我的小马们。我今天和小疾电聊了聊，他爸爸告诉我，是您帮助他获得了他的可爱标记。我活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哪个天马孩子能这么自豪呢。他甚至说要把名字改成克拉沃斯（注：Keravnos，希腊语Γυμναστικός。意即霹雳）来纪念您。”（*）这是宙斯给自己铠甲起的名字。毕竟，身为伟大的宙斯，他想给什么东西起什么名字都随意。
　　“呃……”宙斯嘀咕着，把啃了一半的饼干咽下去。“他是真的非常想从云里踩出霹雳来。”
　　“而您还专门为他授了勋。”塞拉斯蒂娅抿了一小口茶，闪闪发光的眼中带着一丝笑意。“我早就发现我的小马驹们实在是太可爱了。当他们头一次为我和我妹妹献上皇冠的时候，我也还很不情愿呢。但是几百年过去之后，我都已经对此习惯了。”
　　“没门！”宙斯哼了一声，把剩下的茶重重放在茶几上。随即起身出门，往冰冷的北地去了。
　　* * * 
　　当两匹“山羊”拖着战车轻轻地降落在宙斯的花园里时，太阳才刚刚落到地平线上。装着霹雳的袋子已经空了，只剩下几点电火花。虽然胡子上依然挂着被轰杀至渣的冰霜巨魔残渣，但众神之父脸上依然挂着无法抑制的笑容。
　　“以我圣名在上，这一趟真是痛快。”宙斯跺了跺脚，脱掉了身上厚厚的毛皮外套和靴子，换上了平常的束腰外衣和凉鞋。“你们俩小子玩得也开心吗？”
　　“是，伟大的宙斯。”两只天马异口同声，身上伪装成山羊的幻象魔法渐渐褪去。其中一只天马似乎有点犹豫，终于脱口而出。“我今天对您实在是感激不尽，伟大的宙斯。”
　　他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就别提啦，要是你不过个几十年就去消减一下冰霜巨魔的数量啊，那它们一多起来可就脾气更坏，而且还会让气温冷得全世界都不舒服。”
　　“不是为这个，先生，是为我儿子。”天马雄驹宽厚的肩膀看起来……和那只玩了命想从云彩里踩出雷电的小天马很相似。而且他们那结实的下巴看起来简直一模一样。宙斯点点头，勉强按耐住想偷看那只雄驹牙口如何的冲动，一屁股在花园宽宽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他是个好孩子，过个几年他就能执掌我的雷霆了，我挺期待呢。”
　　“谢谢您，先生！”天马立正向他敬了个非常严肃的礼，然后宙斯随便挥挥手示意他们解散，他们就飞走了。只留下宙斯独自在花园里伸开两条长腿放松心情，让那双大毛脚落在微微湿润的草坪上。这日落非常美丽，遥望着金色的晚霞在萨芬克斯号吹奏之中渐渐变成银色的清凉夜晚，感觉实在是愉快。远远能看到那些翅膀和尾巴的影子，真让他觉得厌烦。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合唱的音调比风之精灵们少数清醒的时候能做的那些事要和谐多了。这真是一段愉快的时光，愉快到了让他足足花了好几分钟才听到了那竖琴鸣奏的哀伤曲调。沐浴着冉冉升起皎月的明亮月光，宙斯慢慢地扭过头去，正好和绿油油的独角兽琴师来了个四目相对。
　　“晚上好，伟大的宙斯。”她说道，“您是否享受您的出游？”
　　“本来挺享受的。”他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