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ghtscreamLv.33
夜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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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地狱

第 5 章
7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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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和阴影笼罩着通往冥界的道路,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黏糊糊的黑色霉菌那潮湿而腐烂的气味儿。鞋子下面,湿漉漉的鹅卵石随着迈出的步伐而滑动。这趟旅程的浪漫要素已经被沿途的阴暗给驱散得差不多了,最后一点情怀也因为露娜对周边环境的热诚而无影无踪。
  “快看啊,伟大的宙斯。一朵偷跑的藏红花。每年的这个时候可真的很稀罕。”她轻轻把花朵从植物上摘下,扔进嘴里开怀大嚼,脸上的表情快乐至极。只不过宙斯能看到的就只有她那幸福微笑的嘴角边缘流出的血红色汁液而已。“味道真的很不错,您一定得尝尝看。”
  盯着那朵花浮在露娜的魔法光环里,冲着自己脸上飘过来,宙斯的脸部肌肉微微有点抽搐。深蓝色花蕾中绽放出深红色的花瓣,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某种血红色的眼睛,仿佛百眼巨人那无处不在的灼人视线又盯着他了。奥林匹斯圣山上那些只会叫喳喳的讨厌孔雀现在都还不在附近呢。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慢慢咀嚼,做好了随时把这恶心玩意儿吐出来的准备,但是出乎他的意料,这东西却有一股微妙的味道,连他都不得不点头认可。
  “藏红花?”他问道,细细品味着那难以捉摸的味道,把它咽了下去。
  “哦!”露娜惊呼起来,沿着小径向前跑去。沿途环绕的树木上,大片垂落的苔藓喷出了云雾一样的真菌孢子。“白腐蘑菇长出来了。看看它们爬上树的踪迹。”
  “那不是有毒的吗?”宙斯急忙追了上去。现在他可真想变成一头公牛了,两条腿穿着鞋踩在地上那些长满了真菌的滑溜鹅卵石上真不容易站稳。
  “当然!但是它们指出了无毒的蜂蜜蘑菇长在哪里。看到了吗?”露娜拨开一丛粘乎乎的树木,露出下面一大堆金棕色的蘑菇。月亮女神飞快地把它们都摘了下来,塞进了自己背上的包包里。“切片再用黄油炸一炸,味道简直是世间一绝。当然,赛莉老是把它们给烧糊,而我做菜就没一次顺利过。”说到这里,她停下来叹了口气。“要是有皮尔大厨帮我们做饭就好了。您肯定会喜欢他做的菠菜蛋奶酥的,伟大的宙斯。”
  “别再带更多的凡间生灵上来了。”宙斯吼道。至少在这阴间,他不用再担心被那遭殃的七弦琴一天到晚烦个没完了。哈迪斯非常擅长把所有来拜访他领域的凡俗生灵都关起来。就连他哥哥那身为神灵的妻子也没能完全逃脱,每年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她都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任凭阳间被大雪所覆盖。
  还有冰块,雪橇,以及烂泥浆。没准儿贝瑟芬妮(注:Persephone,希腊神话的丰收女神)是故意跑下来的呢。
  * * *
  虽然这趟旅行本身是又无聊又乏味,但是有这位骏马女神同行,总算是给旅途增加了新的活力。尤其是当她弯下腰来大吃一些特别的美味植物,或者越过一些障碍物的时候。苍穹中的繁星光芒可无法照到幽暗的冥界来,但是面前那两轮性感至极的月亮可真是非常有吸引力。
  理所当然,他的好心情在露娜蹦蹦跳跳地上去与卡戎(注:Charon,希腊神话中冥河的摆渡者)热情相拥,还在他那张骷髅脸蛋一边印了一个大唇印子的时候全都不翼而飞了。船夫一如既往地站在他的平底船上,但是不知怎么的,当他们俩热情交谈的时候,那船却在冥河水面上欢快地上下颠簸,活像是在蹦跳。……好吧,至少是露娜在热情地说话,卡戎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而已。露娜把塞满了森林收获的野食儿的鞍包留在码头这边等着回程再拿,然后小心翼翼地上了小船,宙斯紧随其后。
  ……至少他是想上船来着。一只骷髅爪子伸到了他面前,等着他交渡河的船费。喃喃抱怨着,宙斯把自己的手伸到船夫的骷髅手上面,用他的神力召唤他的财宝。然而那些泥巴捏成的钱币却全都从船夫手上的骨头缝里漏了下去,活像是普通的鹅卵石一样掉进了冥河里面。不过想想看,从价值上来看,这两样东西其实也差不太多。
  “哦!”露娜说道,“不好意思,还是我来吧,伟大的宙斯。我总是随身带着钱包,好让我护送的子民们能够顺利度过冥河,免得他们无法托生。”她从鬃毛里飘出一个巨大的钱包,又从里面飘出四个金币来,“拿好了,亲爱的。对不起,伟大的宙斯,不过我还从来没在冥界走过这么远呢。通常我只是把他们送到码头就告别了,然后看着他们前往极乐世界。我以前从来没真正深入过冥界,但也知道规矩:什么东西也别吃,什么东西也别喝,别跟您哥哥打赌,也别从那边带东西回来。”
  “你把凡间小马带到这里来?”宙斯抱怨着,任凭卡戎用他粗长而有力的撑杆把小船推离河岸。(别想歪了,不是那种撑杆,你这个谷精上脑的凡间生灵。)
  “当他们沉入永恒的长眠之时,引导他们走向极乐世界乃是我的职责,在那里,他们可以和挚爱的血亲团聚,在快乐和安详之中永享安宁。”她点点头,任凭小船穿过一道充满欢欣的门户,进入了一片开阔区域。
  “我一直都觉得,阴间某些方面的用途实在是太片面了。不过解决您的财务问题之后,也许我可以和您的哥哥谈一谈,为这片领域带来美丽的夜晚,再缀上几颗漂亮的星星。”她浏览着冥河那阴暗的河岸,乘着小船驶入了冥界的更深处。“在这里安置银行似乎挺不寻常的。贷款要怎么做?财务交易要怎么交换?”
  “贷款?”宙斯嗤之以鼻。“我的就是我的,谁也别想占我便宜。等我们找到我遗失的宝库之时,那深度和体积会让你大饱眼福的。”
  而且我们最好趁早离开我哥哥这毛骨悚然的领域,越早越好。
  * * *
  当卡戎的小船停靠在被哈迪斯称之为家的黑暗堡垒前面时,宙斯的好心情总算是回来了一点点。诚然,哈迪斯是一位高大而阴森的神灵,他叹息之间足以把整个房间的生命都吸干。但他可是他哥哥,而且是亲哥哥,和他可是一家子。而且这里说的一家子,是真真正正亲密的一家子,不是那些仅仅自称是一家子的各种巨人、怪兽和半兽人什么的表面上亲热背地里却在磨刀的那种关系。他瘦削的哥哥在门口迎接了他,当他看到宙斯身边的露娜时,平常那皱得像个疙瘩的哭丧脸却舒展成了欢欣的笑容。这对宙斯来说倒是挺新鲜的,他还很少能看到自己哥哥心情这么好,而他哥哥上来一个深鞠躬还捧起露娜抬起的前蹄亲吻的时候心情似乎就更好了。
  “我的好兄弟啊,”哈迪斯的声音活像是在唱男高音。“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你带了一位如此美丽的同伴光临了我的领域啊。您一定就是露娜了,大名早有耳闻,但有幸和您见面之后才发现您的美貌根本是那些传言所无法形容的。”他用手捋了捋自己黑色的头发,又拍了拍灰色的长袍,好像在把什么看不见的灰尘拍下去,非常热情地把他们俩迎进了门里。“请进,请进,我正招待一些来客,不过奥林匹斯圣山新来的女神和我最亲爱的弟弟大驾光临,那些就先不用在乎了。”
  “我们并未打算烦扰-”露娜的客套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这说的什么话。”哈迪斯打了个哈哈,在宙斯眼里他简直欢快得不太对劲。“一收到塞拉斯蒂娅的信,我就知道这对你们有多要紧了。话说回来啊,要是连家人你都没法信任的话,那还能信任谁?”
  听到这里,宙斯不由得想起了他们老爸克罗诺斯(注:Kronos,希腊神话中的第二代神王,曾经吞噬过宙斯、波塞冬和哈迪斯,后来被打败后关入地狱)。于是当他们走着的时候,宙斯不得不开了口。“父亲现在还被关在聂克丝的深洞里,对吧?”
  “对,对,就和其他的泰坦巨人一样关在深渊里。”哈迪斯嘟囔着,刚刚那不同寻常的好心情似乎一下子就消失了。“我可不想再被吞掉一次了,亲爱的弟弟。捆他的锁链比保护你金库的锁链还要结实两倍。顺带一提,就是因此,我才这么心惊胆战的,不好意思。”
  转过一个拐角,宙斯看到一小群古代幽灵正聚集在两位演奏竖琴的音乐家身边。第一个是奥路菲斯,当然了,就和宙斯最后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没啥差别,只不过被他的雷电烤的有点香脆而已。
  第二个……是一只小马,还是一只特别的小马,那芳草一样鲜绿的毛皮和头顶的短短犄角和之前宙斯在他的花园里看到的没差别。她依然低着头,为她那离别的情侣……呃,朋友,为她演奏着悲哀的挽歌。当宙斯走过来的时候,沉浸在哀伤中的绿油油小马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继续抚弄着她蹄子里那样地狱乐器,都没去在乎宙斯咧得越来越宽的大嘴。
  一瞬间,宙斯只觉得浑身上下无比轻松,腰也不弯了,背也不驼了,就好像当初他逼着阿特拉斯(注:Atlas,希腊神话中背负天空的巨人)替他扛起了整个苍穹一样。他不想笑,但是一想到这只讨厌的绿油油终于滚蛋到哈迪斯的地盘去了,他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疯狂上扬,估计都咧到耳根了。
  “哦,你们认识我的乐师啊。”哈迪斯朝那俩音乐家点头致意。“我必须感谢你,亲爱的弟弟,能允许你的仆从访问我的寓所,她美妙音乐的精湛造诣简直能为那些被遗弃的孤独灵魂重新赋予生机。”
  “是,是。”宙斯说道,他朝两位音乐家随便挥了挥手,然后推着他的同伴们进了门。“她的小马驹就这么走了,赫拉肯定会非常难过的。不过我想我们也只能接受现实了。现在,咱们能不能去我的宝库了?”
  “当然。这边来。”哈迪斯朝着走廊上一面又高又黑,一看就有点毛骨悚然的大门一指,又扭头和背后的那俩音乐家打了个招呼。“还请你们稍等片刻,我和我弟弟在回来享受音乐之前还有正事要办。”
  “先办正事,后找乐子。”露娜大力点头赞同,顺着走廊快步走到了宙斯和他哥哥前面。她从哈迪斯身边绕过,轻轻甩动的尾巴蹭到了他身上,可能是不留意的吧。不过这并没有解释她为什么在他们兄弟俩前面走路的时候扭屁股的动作有点大,而且在兄弟俩小声交谈的时候还偶尔往后抛媚眼。
  “赫拉在上啊,我的弟弟,”哈迪斯小声和宙斯咬耳朵。“你是哪儿找到的这等尤物?首先是你的乐师,然后又是你的……同伴。”
  “他们只是突然有一天自然而然的就来了,就好像这地方本来就是他们的一样。”宙斯边走边哼哼。“嗯……露娜是这么来的。至于那个音乐家,她是跟我老婆的花园一块儿附送的。我还以为她永远都不会弹琴伤心到自杀而死呢。”
  “死?”哈迪斯有点错愕地低头看着个头比他矮但是块头比他大的弟弟。“哦,不,不,她是根据失恋旅者条约而来的,阴间的法则,记得吗?她可没有走我的那扇门,也没离开她的肉体。她之所以奏出如此哀伤的乐曲是因为-”
  “她‘朋友’。”宙斯把字从牙缝里往外挤。“你真不能把她从悬崖之类的地方踹下去吗,哥哥?就当我欠你老大个人情不行么?”
  哈迪斯摇了摇头,脖子上长长的黑色锁链都摇晃起来了。“不行,去冒犯比我们更强大的势力可不明智。如吾等这般强者,应当尊重那些因为失去挚爱而满怀悲痛的生灵。就像死亡,税收还有邮政都是神圣而不可侵犯一样。”
  “说不定这倒是解释了为什么赫尔墨斯老是没把信寄到却现在还活的好好的。”宙斯抱怨道,他一边走一边思考,“你说塞拉斯蒂娅为我们俩的来访而送了一封信过来?我之前托付给我那傻儿子的东西,他差不多都给寄丢了。这情况都不知道有多久了。怎么我们这路都还没走完,一匹马的口信反倒先到了?”
  就好像是当场回答他的问题一样,在他们身后的走廊上响起了拍打翅膀的声音。没几秒钟就出现了一个……一匹矮个头的马。准确地说,是一只天马,个头就和最近那些扰得整个奥林匹斯圣山都不得安宁的小马们一样娇小可爱。它穿了一身制服,身上还背了一副巨大的鞍包,各种信件从里面向四面八方伸出来。小马在半空中来了个急刹车,停在哈迪斯面前随便敬了个礼。笑得一脸傻乎乎。
  “应您的要求,我已经飞遍了整个冥界,把赫尔墨斯扔掉的所有信件都给找回来了,先生。我想我们现在已经找齐了。哦,伟大的宙斯!”小马扭过头,用鼻子拱进了她的马鞍包里,开始翻来找去,在空中慢慢地转着圈子。“我这儿有些东西是给您的。”
  宙斯难以置信地转向了他哥。“你把更多的小马带下这里来了?”
  哈迪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反正所有生灵早晚都要来的。而且,”他用带了一点讽刺的声音补充道。“她送封信可用不着几个世纪的时间。”
  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宙斯开始翻阅手中的信件。那只邮递小马就这么继续在鞍包里翻来找去,发现整个鞍包里都被这类信件被塞得满满的,于是很尴尬地一封封把它们递交到宙斯的手里。这倒也不像哈迪斯说得那么糟糕。只有一封信过期了一个世纪而已,其他的大多都是过期账单。他直接一个雷把它们通通烧成了灰烬,拍拍手之后,目送那只邮递小马顺着走廊飞了出去。
  * * *
  奥林匹斯圣山上的每一位天神和女神都在冥界深处安置着自己的宝库,用魔法把信徒的捐赠存入其中。不过说起尺寸最大的,坚固程度最强的,那绝对非宙斯的金库莫属。他首先还专门在新修建的那座塞拉斯蒂娅和露娜的金库之前停留了一下,端详着那金库闪闪发光的抛光青铜小门。每个拱门上还专门镶着软金属打造的铭牌。目前每个金库里只有零星的几枚德拉克马金币,这倒是让宙斯的优越感好好地满足了一把。哪怕是确认过里面的金币都是真正的金子做的而不是泥巴捏的也一样。
  “你也不能指望里面有多满,露娜。”他嘀咕道,“毕竟,你们才刚刚升入神界几个礼拜,而且还得等你们凡间神庙钱都结算清了之后才能换成德拉克马进来。”
  “不过这看来依然非常神奇。”露娜用最可爱的方式嘟着小嘴。“有没有办法把我的钱都存到我的御用银行家那里去?”
  宙斯脸上的微笑有点冷了下来。“又是个凡间生灵?”
  她点点头,掏出一个大算盘,还有一个特大号账本,从上面整齐的字迹和图表来看,各类账户的分类和记录都非常良好。里面有很多按照类别和时间排列和组织的条目。“对,不过不是一个凡间生灵。我可是专门留着一个可靠的银行机构作为稳定和多元化的投资平台,已经经营了几个世纪了。通过他们的高超理财技巧,可以对我的财务账户进行年度审计,而且还能确保我每年绝大多数投资的净回报率都在百分之八以上。而在这里,钱只是……”她有点无奈地看着他们刚刚仔细测试过的那一小堆金币,总算是确保了那金色不是泥巴外面刷上去的一层薄膜。望着又一枚金币掉落在宝库的地面上,响起清脆的叮当一声,她的笑容有点苦涩。
  微笑一直都是宙斯的弱点,赫拉的微笑差不多就是专门为了这个而准备的。凡是她老公干了什么特别聪明或者机智的事的时候就会用得上。“有些天神或女神的确有这种安排。”他承认道。
  “其实就只有狄俄尼索斯而已。”哈迪斯说道,“他的金库从来都用不着多大地方,顶多也就是一两把德拉克马的存量,然后他就一扫而光喝趴下了。如果我弟弟允许的话,我很乐意满足您的心愿专门给您作安排,美丽的露娜。”
  刚刚的苦笑脸瞬间变得无比温暖,仿佛冬去春来。而让宙斯都感到错愕的是,他弟弟那总是冷漠无情的冰块脸似乎都被这凝视中蕴含的热情给融化了。他清了清嗓子,抬起头朝着一处拓印着雷电的巨大青铜拱顶上努了努嘴。“我最亲爱的哥哥啊,咱能不能先把注意力放在主要问题上?我的钱哪儿去了?”
  打开金库,足足花了哈迪斯差不多一个钟头的时间。宙斯本来应该利用这段闲暇拉着月亮女神钻到附近某些阴暗之处独处,去找点儿乐子什么的,各种各样的乐子。可结果,露娜却靠在宙斯的哥哥身边要多近有多近,死活就是不挪窝。而且当哈迪斯忙着处理门上的安全魔法时,还时不时扭回头跟她眉来眼去的。宙斯就只能眼巴巴地站在一边生闷气。
  事实证明,现在这一刻,他的心情还不算是今晚最差的时候。
  当那宝库巨大无比的门终于解锁,向两边敞开之际,里面的情况顿时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三位大神面前。要是它只不过像宙斯预料中一样空空如也的话,那他的雷霆必定会滚滚而来,无边的怒火会震撼整个大地的根基。但是,实际情况却大相径庭。整个金库里几乎挤满了无形的鬼魂,全都穿着货币兑换商的昂贵长袍。他们全都在哀嚎和痛哭,没完没了地绕着大片大片堆积如山的羊皮纸堆转悠个不停。在一边,正有几个幽灵货币兑换商忙着把泥巴捏成金币的样子,再把它们送进一个似乎是用周围那些羊皮纸当燃料的烤箱里烘干,然后又有一个幽灵用刷子蘸着一点点的金粉给那些泥巴德拉克马上色,好让它们多少能冒出点儿金光来。
  金库的后面已经被开了一扇后门,数不胜数的幽灵活像是发了洪灾一样钻进来又溜出去,每一个幽灵都抱着大堆的羊皮纸,整个金库里都回响着那饱受折磨的哭嚎声。当三位大神走进了金库里面,疑虑重重地四处徘徊的时候,那些幽灵们甚至都没去留意他们。
  “这些款项简直错得离谱!”露娜检查着几张羊皮纸上的大堆红色字迹,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数字……根本是不可能的!”
  宙斯伸出一只粗胳膊,照着最靠近的一个鬼魂脖子上就抓,结果并没有如他所料。那没有实体的鬼魂轻飘飘地从他手里滑开,飘到了一边,连速度都没变,只不过嚎得更响了。
  “我来吧,弟弟。”哈迪斯伸出一只细长的胳膊,一把掐住了刚刚那个鬼魂的脖子。这一次,那遭殃的鬼魂停住了天杀的嚎丧声,看起来他几乎吓得快要魂飞魄散了。地狱之主伸开另一只手往空无分文的金库里一扫,四个字斩钉截铁。“从实招来。
  * * *
  结果证明,用来形容宙斯宝库当前状态的最合适说法就是“极度缺钱”四个字。以至于再往里装多少次钱,也依然无法弥补账单上那个天文数字级别的缺口。诸如“债滚债”和“信用违约”等词汇充斥了幽灵对整个金库状态的描述,还有随之而来的“衍生罚款”和某种称之为“违约金”的东西。说老实话,凡是涉及到工程和金钱方面的棘手数字问题,宙斯一直都是依靠阿波罗帮忙去处理的。他要么把这些事推给阿波罗,要么就得自己来应付来自五十多个希腊岛屿联邦的古怪数字符号,并且在进行简单数字乘法时解决诸如σμζ乘以ιβ这种鬼画符。
  事后,哈迪斯把这些可怜虫通通都扔进了血池地狱沸腾的熔岩湖里,但是他们依然不得不收拾这帮倒霉蛋留下的财政烂摊子。从宙斯凡间神庙捐过来的德拉克马金币甚至都没出现在他冥界的金库里,就直接落进了依然给他没完没了地派送这些地狱催款文件的某些恶魔生物手中。看这样子,他恐怕得在这里停留多年,直到能搞明白到底是-
  “情况查清了。”露娜高声宣布,她依然把算盘飘在面前,上面的珠子噼里啪啦拨得飞快,简直都模糊不清了。“最终的问题很简单,伟大的宙斯。您入不敷出,而且时间已经相当久了。”
  “那我就增加收入。”宙斯说道,“给我所有的神庙发送神谕,说祭品不足,必须增加到-”
  “不行,伟大的宙斯。”露娜在他面前飘起了几张羊皮纸,着重指着上面特大号的红色数字。“如您所见,凡间的经济因为您的财政问题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和波动。如果您继续提高对您子民……我是说,信徒的税收,那这一次的经济崩溃会比上一次还要厉害。”
  短暂的沉默之后,宙斯问道。“所以……?”
  “还是我来跟我弟弟解释情况吧。”哈迪斯叹了口气,从宙斯的宝库里拈起了一枚镀金的泥巴金币。“现在,你剩下的所有金币就只剩这堆刷了层金的泥巴了。如果你把你凡间信徒的经济再搞崩溃一回的话啊,那你连这堆泥巴都不会剩下了。”
  “所以……就是说……”宙斯希望听到第三个选择。
  “节约。”露娜说道,依然在细细过目那些羊皮纸。“如果小心谨慎并且坚持贯彻下去的话,在没完没了的烂摊子和坏账之间也许依然能有条生路。虽然很麻烦,但只要有了合适的财政顾问,再加上过桥贷款来缓解债主造成的压力,这依然是行得通的。”
  “过桥贷款。”宙斯摆出有史以来最坚定最严厉的表情来。“你要找谁来给我贷这个款?”
  * * *
  “伟大的宙斯!真是惊喜!”塞拉斯蒂娅从茶杯上抬起头,招呼胖乎乎的陆马仆从搬了一把舒服的椅子过来。“那么您的财政部门应该已经把那点小小的金融问题处理完了吧?”
  “不。”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整个高大巍峨的神躯都软绵绵地瘫在了上面。睁着眼睛瞪着仆从端到面前那杯热气腾腾的茶,仿佛里面蕴含着什么救命的魔力。“我哥哥和你妹妹现在还正在算账呢,他们要算清我需要‘借’多少钱才合适,免得我的圣山被一群贪婪的魔鬼给搬走。”
  “我之前从来没听说过银行家有过这种称呼。”塞拉斯蒂娅一边搅着她的茶一边说道。
  “不是银行家!”宙斯吼了一嗓子。
  “哦,”塞拉斯蒂娅点点头,低下头从茶杯里抿了一小口。宙斯也跟着品了品。在他舌尖上绽放的味道实在是美妙至极,简直可以和狄俄尼索斯收藏的黄金仙酿相比。他朝塞拉斯蒂娅的凡间小马仆从瞥了一眼,那只小马心神领会地笑了笑,端着一个小小的黄金瓶子回到茶车那边去了。这让他稍微提起了精神,开始担心为了应付当前的金钱问题到底还得喝多少,不过,品了第二口之后,情况就大为改善了。而第三口更是锦上添花。
  “我得派阿波罗去看看他能从那堆邪恶的烂摊子里能找出什么来。”宙斯嘟囔着,“赫尔墨斯能找到他,大约只要……下个世纪就能找到他吧。”他一口气把那杯茶喝了个精光,然后递给守候在旁的凡间小马仆从,好让她续杯。
  塞拉斯蒂娅陷入了沉思,抽出一封信来低头仔细看着。“啊,伟大的宙斯,我不知道您儿子现在能不能帮您处理这复杂的财政问题。他现在正住在医院呢。但如果您允许的话,我可以把消息传给我的御用财政顾问,让他们-”
  “又是凡间生灵?”宙斯接过续满的茶杯,一口气喝了个精光。这一次,仆从已经立在旁边随时等着续杯了。金色仙酿样的纯粹液体像是温热的火焰一样融入了他的腹中。
  “嗯……对。”塞拉斯蒂娅把信收了起来,表情相当不自在。“您随时都可以……不,我觉得这可能不是件好事-”
  “什么?”宙斯怒吼道。
  “兼职,像我们一样。”塞拉斯蒂娅有点不情愿地说,“当您身处一个开放职位的时候,就算是身为一名半神,收入也不会太多。所以,我们决定划分职责和酬劳,这样的话,就可以同时处理两份工作了。”说到这里她有点坐立不安,无法迎上宙斯的注视,视线一直在未完工的茶厅里四处游移。“十分抱歉,伟大的宙斯。但是,他们只不过需要一些小马来升降日月而已。除此之外,我们在日程安排中的额外时间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完全没想到他们为啥会让我们当了公主,还让我们统治他们的整个国家。多一份收入总是好的,但是与其拿这点钱来买那么多的王冠或者蛋糕,还不如干点儿更有意义的事,所以我们就和一些更有信誉的投资银行家合作开了一份小小的基金投资,让我们的财富继续增长。”
  “增长?”宙斯挥挥手,示意正要给他上来续茶的仆从退开。“关在你宝库里的金子怎么还会增长的?”
  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塞拉斯蒂娅细细讲述了“复利”和“多样化经营”的神奇力量。宙斯端坐在位,认真聆听。表面上看起来,这挺简单的。毕竟,自从腓尼基人发明了金钱以来,放贷就成了一项专门的业务。但是将这一概念扩展到了整个政府的层面上,让放贷者有所顾虑和自制,而不是单纯见钱就捞,这对他倒是新鲜事。毕竟,宙斯还没遇到过能有这种克制力的凡夫俗子,但是根据塞拉斯蒂娅的说法,如果他们能聚集成一个更大的群体,每个成员都能对其他成员予以监督,而且还有一只非常聪明的天角兽在上面提着大棒盯着他们的话,那么这个主意就可以在不会因为贪婪而蒙受太多损失的情况下实施了。
  “这规则就自然而然,都用不着我的龙去管着那些‘银行家’乖乖听话了。”宙斯嘀咕着,“他整天除了偷懒就是睡觉,结果那些他本来应该好好守着的金苹果一夜工夫都给丢得精光。”
  “如果您愿意的话,伟大的宙斯-”看着宙斯气势汹汹的神情,塞拉斯蒂娅停住了。但是,仔细考虑一段时间之后,他重新靠回椅子上,又端起了他的茶杯。
  “我准许你暂时下凡,带一些凡俗生灵到奥林匹斯圣山上来,以便为我理财。但是只能是天马之子。作为回报,你也可以带一些专门的仆从和卫兵在神庙中服侍你们,并且协助看守我的金苹果树。”
  “谢谢您,伟大的宙斯。”塞拉斯蒂娅低头行礼,不过再次抬起头望着他的时候,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却浮现出一丝遗憾。“只有一个问题。处理这些财务问题以及随之而来的复杂计算的子民们都是智者中的智者,而他们并非天马之子。”
  “那么,他们又是什么样的邪能生物?”宙斯从鼻子里哼出声来。
  * * *
  要不是坐下来之前短短瞥了一眼那只小马,宙斯可能都不相信桌子对面还有谁坐在那里。他看到的就只是大量的羊皮纸在浅灰色的魔法力场里飘动,伴随着大量的计算和分类,各种账单被快速而井然有序地放置好,飘在空中像河流一样流动,纸张摩擦那怪异的声响让他想起了响尾蛇。
  “请原谅,伟大的宙斯,但是我的一位初级业务伙伴刚刚给我送来一份需要关注的新文件,我想确保它不会对我们为您的财务问题制定的解决方案有什么……麻烦。”算盘珠子又响了几声,听起来像是胜利完工了。那些纸张纷纷落下,在那只胡子拉碴的小马身边的桌子上摆放好。至少他的样子更像是宙斯平常已经看习惯的那些普通马。长长的黑色鬃毛结成了发辫,不知何故有点还带着一点泥灰色。鬃毛下面隐约能看到他浅褐色的眼睛,在他额头上,一支短短的尖角正散发着灰白色的光芒,和他侧腰上的黑色虚线颜色很相近。
  “感谢您的耐心,伟大的宙斯。”小马在桌子后面深深地鞠了一躬,那一头黑色的鬃毛甩到了前面,把他的眼睛给挡住了。用魔法拨开鬃毛好让自己能看见,抄写员把面前的几张羊皮纸飘到了宙斯的桌子上,优雅地放在宙斯怀疑的注视下。“我冒昧地把汇总表做成了阿拉伯数字和希腊数字双样式的模式,您觉得哪种看起来更顺眼都行。正如您所见到的,那些为您理财的冥界幽灵们根本没有制定任何投资计划的后备策略,也没有建立合适的渠道来向您汇报财务方面的麻烦事。”一大堆厚厚的羊皮纸在灰色的光芒中飘到了刚才的文件旁边。“这些是冥界发送过来的年度通知和季度通知,本来应该是通过赫尔墨斯带给您。这些通知是我们在他的沙发垫子上找到的,厕所里还有几堆,还有些被用来垫桌子脚了,但是我们把那些都处理掉了。因为如果您想控告他玩忽职守的话,光凭这些就已经绰绰有余了。”
  “他是我儿子。”宙斯看着那些报告书上的大红色数字,尽可能让语调保持平静。“说不定他是在送货途中累趴下了呢。”
  “真可惜。”独角兽的胡须抖动着,重新盯着他面前的大堆文件。“其他的文书工作简直是烂得一团糟,没有审计线索,账户一塌糊涂,而且还彻底践踏了良好的商业道德。作为您的中介,之前负责给您理财的那帮家伙真应该被扔进地狱的熔岩湖里去。”
  “至少这部分是办完了。”宙斯承认。
  “好的。”三摞厚度不同的羊皮纸从桌子上滑到了他面前。“就好像以往案例一样,我们的公司已经准备好了三种选择,从最不容易接受的,到最容易接受的。首先,我们可以选择兼职。”
  “过。”宙斯的眉头都拧成了疙瘩,远处传来一声惊雷,震得办公桌上的所有纸张都哗哗直响。
  “我能理解您很不情愿,伟大的宙斯,不过这没什么可害羞的。”独角兽说道,似乎并没有被吓到,估计是因为觉得他内建的避雷针能抵挡天神的雷霆之怒。“最近很多神灵都在凡间发展起了利润很高的业务。比如我知道,阿芙罗狄蒂(注:Aphrodite,希腊神话中的美神)就在婚介业务方面生意兴隆红火。而且妮凯(注:Nike,胜利女神)的业务也扩展到了许多市场。”独角兽把一只前蹄举上了桌子,露出一只银色的马蹄铁,上面还带着女神特有的旋风标记。
  “过。”宙斯重复了一遍,外面的雷声这次更近了一些,吓得独角兽蹦了起来。
  “嗯……很好。”他把第二张羊皮纸朝宙斯推得近了些。“其次,我们还有几项更为明智而聪明的计划,称之为‘相对选择’。除了增加旅游和推销等几项可以显著增加收入的项目之外,该计划还会降低您所有子女和孙子女以及非直系亲属神灵的酬金。不会再有更多福利津贴了。”他指出,“他们现在都是天神和女神,光是靠自己的信徒就能过日子了。一旦您的账户从这些开销的拖累中解脱出来,那么我们就应该能把剩余的债务合并为一整个大项,并且从拥有债权的各种邪魔外道那里免除各类相关债务,再派出我们最好的代表,通过谈判,得出一个最合适的价钱。”
  宙斯一时间心动了,低头看着那份罗列着他众多后裔的清单。这份清单足足好几页,包括了很多只是有点眼熟的名字,有些名字甚至还是用异邦文字写的。“对于这名单,你确定吗?”
  “先生。”留着胡须的独角兽看起来有点毛发倒竖了,甚至就连他那短短的胡子(宙斯之前因为他的鬃毛太长而看丢了)都竖了起来。“我们公司从来不会谎报信息。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经过了详细的考察研究,身份也都得到了百分之百的证实。”首先做了几次深呼吸冷静下来,独角兽才继续往下讲,“因为其中一些凡间生灵还很年幼,您应该考虑设定一个秘密信托基金专门提供他们的抚养和教育费用。当然,这基金项目只有您自己才能使用。”
  简单想了想赫拉对于他和凡间生灵鬼混事件的态度,和这份所有细节都被详细记录下来的清单之间可能存在的纠葛,宙斯不由得咽了口唾沫,问道,“那……第三种选择呢?”
  一听这话,独角兽顿时笑容满面,马上把第三张羊皮纸推了过来。“当然了,最合理的解决方案就是减少您娱乐方面的开销。从各种娱乐和休息场所解雇那些仙女、林精和山神,并且停止仙酿、佳肴和美酒的无限量供应,这样的话,您的开销应该就降低到合理的水平了。当然,对醉酒后的放荡行为,我们也制定了针对性的处理措施-”
  独角兽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他眼看着宙斯慢慢地把那张羊皮纸撕成了两半,然后再次撕成两半,然后再次……那份经过他煞费苦心制定的最合理解决方案就在这个行为的不断重复之下越来越小,越来越碎,最后只剩下了一把纸灰。银行家脸上的胡子在勉强压抑的愤怒之中颤抖,但是仔细端详着宙斯脸上仿佛雷暴一般恐怖的表情,还有不远处轰然回响的惊雷闪电,最后他清了清嗓子。
  “那……咱们再看看‘相对选择’那部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