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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马

塞拉斯蒂娅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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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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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0
 
金黄色的光芒自她的独角亮起,带着温暖的气息,雪白的天角兽眯起眼眸,注视着那抹自群山间缓缓升起的阳光。她收拢自己舒展开的羽翼,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这让她不由得发出轻笑。塞拉斯蒂娅转过身,看到名为日斑的独角兽脸上那沉醉的表情,她的笑声让对方在几秒间换回了平时的严肃正经。独角兽轻咳一声以掩饰自己的红晕,将一打文件递到了塞拉斯蒂娅面前:“请原谅我的失礼,公主殿下。但您升起的太阳,不管多少次,我都觉得它太美了……这是您今天的安排。”
 
塞拉斯蒂娅微微颔首,坦然地接受了对方的赞美。这样的话她听到过无数次,她没想到的是日斑已经做了她十数年的文书辅佐,却仍旧会露出和第一次在她身旁目睹太阳升起时一样的表情。
 
思及此,塞拉斯蒂娅将目光从面前的羊皮纸挪到了日斑身上,她悄悄地注视对方,发现她紧紧扎着的发髻里掺杂了些许灰丝,又发现她的眼角出现了细纹。
 
是了,塞拉斯蒂娅,日斑即将步入老年,她或许是时候退休了。
 
没有让这只总为她操心的独角兽发现自己略微失落的表情,塞拉斯蒂娅一边听她为自己讲述工作安排,一边悄悄思考着。日斑总是那样一丝不苟,紧绷着自己的神经想要做到最好,如果自己粗鲁直白地告诉她可以告老还乡,她一定会伤心的。
 
事实上塞拉斯蒂娅的上一任文书辅佐官也坚持工作到了自己走不动道,才满不情愿地交还了职位。
 
在帝国初建的时候,有些私下里流通的小报喜欢拿这些事做文章,说这是她对手下官员的压榨。可她只是无法开口拒绝,那些小马们赤诚的心啊,就这样直白地捧到她跟前,她怎样忍心让他们停下呢?
 
“……公主殿下?”
 
日斑的声音让她回过神来,塞拉斯蒂娅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狮鹫王国的使者会在上午前来拜访,是吗?”
 
“没错。”日斑的表情一板一眼,夹杂着些小小的、不容易察觉的抱怨,“恕我逾矩,但…从前几次的和谈来看,小马利亚已经拿出足够的诚意了。而他们仍然——”
 
“不依不饶?”塞拉斯蒂娅补上了对方思衬着要如何表达的句尾,“放轻松,日斑。我想他们早晚有一天会接受我们的友谊的。”
 
这句话似乎让她定下心来,日斑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收起了她们面前漂浮着的羊皮纸,总是一丝不苟的表情也露出些浅笑。
 
看来这次她也没法说出口了。塞拉斯蒂娅在心中无奈地叹气。
 
 
11:30
 
“或许这件事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呢?”
 
塞拉斯蒂娅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疲惫而恼怒。她不得不承认日斑是对的。这些狮鹫的确不依不饶,从不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
 
狮鹫与天马关于天空的争夺从未停息,在陆马、天马、独角兽融合为一个完整的国家之后,狮鹫们便蠢蠢欲动着准备撕毁曾经与天马的协约。说实话,塞拉斯蒂娅腹诽道,她真佩服能让狮鹫与自己签下协约的那位天马将军。这些粗暴的捕食者恐怕永远不会明白互惠互利是怎么一回事,数十年来他们纠缠不休,见小马利亚不打算举兵,便摩拳擦掌着等待榨取更多的利益。
 
“更好的?听从你们这些骗子的话吗!”王国的使者是一头正值壮年的狮鹫,他的羽毛油光发亮,前肢强壮爪牙锐利,满脸写着不屑。
 
这等粗鲁的言语不仅令塞拉斯蒂娅皱眉,也引起了会议室两旁的守卫的小小骚动。天角兽轻咳一声,压下了身后盔甲摩擦的声音。她微昂起头,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骗子?”
 
名为风暴之翼的狮鹫抬起前肢,用哼声做了回答。
 
“你说自己能升起太阳与月亮,这不是显而易见的谎言吗!日月星辰怎会是由你一匹小马控制的!我的祖辈曾亲眼目睹太阳的升起——那需要好几匹独角兽力竭才能完成!这不过是你们为了威慑我们这些异族所传播的谎言罢了!”
 
没等塞拉斯蒂娅做出回应,一匹年轻的天马护卫率先跳了出来,他的翅膀张开,喷出恼怒的鼻息:“注意你的言辞!粗鲁的狮鹫!”
  
风暴之翼哈哈大笑,他跳下会议桌:“怎么?软弱的小马终于要示以武力了吗?”
 
“我们并不软弱!”
 
使者团的其他狮鹫站在了风暴身后,他们展开自己的翅翼,前肢在会议室那昂贵的红地毯上划出刺目的口子。这些狮鹫骨子里好斗残忍,比起文绉绉地待在会议室讨论,真刀实枪地打一场更符合他们的脾性。
 
皇家护卫们也同样聚集在塞拉斯蒂娅身前,毫不退让,一场战斗似乎一触即发。
 
“等等。”
 
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塞拉斯蒂娅的声音仍旧温厚平静,她轻轻一个腾跃停在了他们之间,舒展开自己宽大的羽翼,如同一个阻止幼驹横冲直撞的母亲一样拦住了自己的护卫。天角兽的体型高过壮年的狮鹫,因此塞拉斯蒂娅需要低头注视风暴之翼与其他狮鹫,它们毫不示弱,仍旧做出了应战的姿势。
 
“你不相信,是吗?”
 
风暴之翼自然明白她在说什么,不屑地撇嘴笑了。塞拉斯蒂娅记得他是国王的幼子,也是皇储位置的有力竞争者,但如果所谓的候选者都是如此冒失冲动的孩子,她不由得担心了一下遥远狮鹫王国的未来。
 
“好吧,那如你所愿。”
 
疑惑的表情大概只在这只年轻狮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在那灼目的魔法光晕爆开之后,所有的狮鹫不得不捂着自己的眼睛痛苦地倒在地上。像是有一只燃烧的火球凭空出现,他们感觉自己的羽毛正在根根灼烧,惨叫声却被压抑在喉中,只能痛苦地在地上扭动。
 
但这般痛苦的感觉仅仅持续了几秒,风暴之翼挣扎着睁开眼,他诧异地发现他们毫发无伤——刚刚蚀骨钻心的疼痛像是转瞬即逝的幻影,却也仍旧在他们心中刻下了敬畏的影子。他僵硬地转动脖颈,先是看到了皇家护卫们待在一个乳白色的护罩中,满脸写着诧异,正抬头看向天花板。于是他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紧接着他看到了——
 
太阳。
 
那是熊熊燃烧着的火种,却又好像一颗缓缓散发出柔和光芒的光球。但、不、不对。狮鹫在眨眼间撇去了朦胧的幻影,看清了眼前的事物。
 
那是塞拉斯蒂娅。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混合着羞愧与恐惧的情感敲打着他剧烈跳动的心脏。天角兽琉璃般七彩的鬃毛无风自动,她正拍打着自己洁白的羽翼,缓缓降落在了地上,对他露出了和蔼亲切的微笑。
 
“那么,或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会议了?”
 
 
14:45
 
“你说你想在庆典上表演话剧?”塞拉斯蒂娅露出欣喜的表情看向来访的陆马。他是名巡回演出的话剧团团长,近日刚刚到访坎特洛特,看上去风尘仆仆、疲惫不堪,却有着亮闪闪的、满怀期待的眼眸。
 
那些无理取闹的狮鹫使者终于学会了礼貌,伴随着“轻松和谐”的氛围,新的协议终于敲定,送走了他们,塞拉斯蒂娅的心情也不由轻快了不少。简单的用餐之后,她便端坐在王座上,与那些络绎不绝的前来求见的代表进行各项事宜的商榷——为了半个月后的夏日庆典。
 
很难说她对夏日庆典到底是怎样的情感。它并非她操持举办的,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夏日庆典已经变成了一年一度最为热闹的狂欢日之一。塞拉斯蒂娅不得不在这个唤醒痛苦回忆的日子里面带得体的微笑升起太阳,在小马们的赞美欢笑声中一遍遍反刍自己的悔恨与悲伤。但夏日庆典是必须的,她绝不可能粗鲁地下令禁止它。终于迎来和平的小马利亚需要一个能安抚群众的日子,而梦魇之月被放逐之日无疑是离他们最近的、值得庆祝的日子。
 
棕色的陆马朝他们尊敬的公主殿下颔首,摘下自己那顶破旧的贝雷帽滔滔不绝地做着解释——他有着温润好听的嗓音与优秀的口才,听着令马舒展眉头。塞拉斯蒂娅喜欢话剧,在她还无需为职责担心的日子里,她也曾幻想过能亲自出演或者参与其中。当然了,这不过是她小小的不曾实现的愿望,如果她真的插足其中,想象一下吧,谁敢对公主指手画脚呢?
 
但听清了他用那悦耳的声音所做出的讲解,塞拉斯蒂娅不由地睁大了眼,她忍不住出言打断了对方:
 
“你们想要上演……梦魇之月被放逐的剧目?”
 
“是的,公主殿下。”年轻的雄驹表情自信,“优秀的话剧,有什么比这更能让群众了解那个遥远的传说呢?”
 
塞拉斯蒂娅一时不知自己是否应该愤怒。
 
“传说?”
 
在她的视线中,陆马笃定地点头,但他滔滔不绝的话语再也无法落入塞拉斯蒂娅耳中。
 
仅仅是百年未过的时光,你在他们心中已经变成了一个遥远而虚假的传说了吗?
 
“……所以,公主殿下,您意下如何?”
 
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塞拉斯蒂娅将自己从回忆的漩涡中抽出,她看着面前小马那包含期待的表情,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露出微笑,塞拉斯蒂娅。她对自己默念。
 
 
23:30
 
“真不知道他们会让你以怎样的形象出现,我希望你不会生气。……我想要拒绝的。但我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不字。你想,他不远万里来到坎特洛特,想尽办法到我面前做出提议——我是说看看他那双眼睛吧,我要怎么开口拒绝呢?……是啊,就像我无法对日斑开口一样。”
 
塞拉斯蒂娅正躺在她那张巨大的皇家床铺上。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房间里,轻柔地撒在了天角兽雪白的皮毛之上,为其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光,她看上去慵懒惬意,总是毫无破绽的表情也卸下,换上了一些疲惫与烦恼。
 
修建新城堡的时候,塞拉斯蒂娅亲蹄监督,特意好好挑选了一下寝室的朝向。不论是一年中的任何季节,她的房间总会是最佳的赏月地点。
 
塞拉斯蒂娅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的那轮明月——这么说或许并不准确,因为一个漆黑的影子正镶印在其上,张牙舞爪着自己的存在。
 
“……他们明明每晚都能看到你,又为什么会觉得你是虚缈的传说呢?”
 
塞拉斯蒂娅这么喃喃自语,说完了忍不住苦笑。是了,就像她过去无数次和你说的一样,小马们总会忽视夜晚的月亮,明明它与白昼的阳光一样美丽。
 
和已经不在的小马对话会显得她优柔寡断,作为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来说这似乎是致命的缺点。但万幸夜晚的时间属于塞拉斯蒂娅一马,她不用担心自己的胡言乱语被谁看见,然后第二天出现在报纸的头版头条添油加醋、大肆报道。
 
于是塞拉斯蒂娅放肆地抖落自己的烦恼或是抱怨——她说她又要目睹身边的小马老去了,天角兽的永生总会隔一段时间跳出来,悄悄刺痛她的心;她说你是对的,或许在狮鹫王国第一次到访时我们就应该展示出自己的力量让他们签下和约,而不是做些幼稚的友谊外交;她说她应当抽空亲自操刀写一本书,记录那些只有在她记忆里清晰无误的真相,不然的话或许再过不久,无序都会变成一个吓唬幼驹的传说;她说……
 
塞拉斯蒂娅说,而月亮是她唯一的忠实的听众。她注视着那轮明月,仿佛在对谁倾倒自己的话语一样。没有马回答她,不过她也并不期待回应,她只是自顾自地说着,等到无话可说时,天角兽半眯着眼睛,终于露出了一个困倦的表情。她点亮独角,摘去了王冠与颈饰,恋恋不舍地躺下,目光仍旧黏着窗外的月亮。
 
她似乎是露出了疲惫的笑容,又似乎没有。小马利亚敬爱的公主殿下只是合上了眼,在结束了一天辛劳的工作后,她终于可以享受一夜安眠。
 
在沉沉睡去之前,塞拉斯蒂娅悄悄开口:
 
“晚安,露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