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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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云宝那晚出去了。她找到这样一个空中举行的派对,里面至少有一只雌驹觉得特技飞行员很性感。她把那神魂颠倒的小家伙抱在怀里,然后在整群马前亲了她。亲吻一只雌驹是吸引雄驹的绝好方式,而她通常的特技让她吸引了两只健壮小伙与她共度余下的夜晚。
她醒在一个陌生的卧室里,作为纠缠的肉体的一部分。房子的主人——他的名字云宝已经不记得了,他用角的方式倒是令马印象深刻——已经醒了。她听到他下楼去,又在她溜下楼时听到他说话。他正为在场的马做一大堆煎饼,并与他厨房桌上的一只机械小鸟交谈。
它正嘲笑他违反了得体的纵欲礼节。每只马都应该在不进行目光交流的前提下离开。你不能坐在主人的桌子旁边吃煎饼边交谈。他说,离经叛道的真正目的就是做你想做的一切事,而他喜欢对马友好而热情。如果你不能随心所欲,那放荡不羁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笑了。那只鸟也笑了。他们蹭着鼻子。云宝离开了。
到家后,她径直去淋浴。那是个由数百个喷头和控制元件组成的复杂自动化系统,旨在为她调试完美的水温,并按她的喜好清洁她。她关上那系统,把喷头调到最大,把水温调到滚烫。她站在水中,直到感觉污秽离开了身体。当她最终关上喷头时,她蓝色的皮毛下已经泛起粉色。
暮光给她留了早饭——一碗热过的剩下的咖喱。这正是云宝想要的。她甚至能认出这就是暮光昨晚做的那些。她用勺子往里戳了戳。
“暮光。”她说道。
不久,蹄声从她身后的走廊传来。暮光踏进房间,停在云宝旁边,向她深深鞠了一躬。“我能为你服务吗?”
云宝愣了一会。她又戳了戳咖喱。暮光皱了皱眉。“是...”她慢慢地问,“早餐不够好吗?我能做些别的。”
“暮光,你可怜我吗?”
暮光盯着她看,好久没回答。最后,她摇了摇头。“我看得出你很沮丧。你应该吃点东西,然后——”
“回答问题。这是个命令。”
暮光假装清了清喉咙。她在蹄子间摇摆着重心。“我对你的感情非常...复杂,云宝。我爱你。我珍视你。我被造出来就是为了爱你。而有一天,你将死去,我存在的意义就此消失,我也将永远孤独。我们能在一起的这一小段时间里,能让你的一生尽善尽美,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寄托了。而我说不清楚我对此的感受是怎样的。”
云宝又戳了戳她的咖喱。“那可算不上‘不’。”
暮光尖锐地抽了抽鼻子。“这也不算‘是’。如果我想逃避问题的话,我会说得更聪明的。”
“行吧。”云宝把她的勺子放下,向上看着暮光。她面无表情,语调平淡。“那更具体一点。你觉得我是你的主人,还是觉得我是你的宠物?”
“我...”暮光看着地板。“都觉得。有时候...得看情况。”
“我觉得追云也是这样想的。”云宝笑了,也向下看着她的蹄子。“我在想为什么她要这么做。为什么她觉得她在受苦。毕竟她生来是为了让我快乐。而她的确让我快乐。那还有哪能出错呢?于是我开始想,她会不会...我的意思是,她会不会那样看我?她会不会觉得我实在太愚蠢以至于...她越尝试帮我就弄得越糟糕。而她又不能,我是说,她...”
暮光发出叹息的声音,抬起头来看着云宝。“尽管我不能确定,但我觉得这...极不可能是原因。”
“你又不知道。”
“我没有访问她思维的权限。”暮光停顿了一会。“没有。”
云宝点点头。她接着看地板。“我知道你没有。不过,你的猜测是什么?”她问道,用前腿抱着自己。“假如你是她,你为什么会这么做?”
“我不清楚。有许多...”暮光说不下去了,她陷入了沉默。一段时间后她才接着说。“许多侍仆会自杀,但那只是在他们的主人死后。他们不想独自面对那之后的漫长黑暗。在主人还活着时就做出这种事,是非常非常少见的。”
“呵。”云宝舔了舔嘴唇。“塞拉斯蒂亚为什么让他们自己动手?为什么她不能在我死后直接把你关掉?”
“她不强迫我们自杀。她给了我们不这样做的机会。”暮光整了整翅膀,语调变得沉重。“我们中的一些接受了。”
云宝抬起头来。她瞪着暮光看了漫长的几秒,然后咽了口唾沫。她皱了皱眉。“那他们...该做什么?在那之后。”
“他们想做的任何事。他们对主人的服务已经结束了。他们中的一些会投身于一些事业和爱好。或者,他们把自己伪装成小马,然后加入狂欢。”
“当然。当然。但是...”云宝。云宝指着暮光,她用蹄子在空中含糊地画着圆圈。“为什么?意义何在?他们的目标已经不在了。为什么他们不停下呢?”
“那是...”暮光看向墙壁,无法直视云宝的眼睛。“云宝,如果你向我要烈性药物——某些性子烈到可能造成危险的。我会给你吗?”
“不会,当然不会。”云宝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你会吗?”
“不。不过,为什么不会呢?你是我的主人。你给了我一个命令。而且它能让你快乐,这也是我的目标。”
“嗯,你明说了,‘可能造成危险’。我觉得这就是为什么了。”她立刻回复。“我不明白你想得出什么结论。”
“飞行也可能造成危险。你可能会把脖子撞断。我应该阻止你去飞行吗?把你锁在客厅里?飞行和烈性药物都是能在短期内让你兴奋又可能让你丧命的东西。哪个好而哪个坏?”
云宝思考了很久,最终她犹豫地回答:“你想说的应该是药物比飞行更危险。”
“那到有一天,塞拉斯蒂亚发明出一种安全无毒,不会危害你大脑的鸦片时,我是不是应该让你磕上一辈子,躺在沙发上傻笑,直到老死为止呢?”暮光挺起肩膀,立在她面前俯视着她。“这就是你想让我做的最优化计算吗?”
云宝睁大眼,暮光的话让她退缩了。“我不会给你烈性药物的原因是因为我不想看到你那样。因为我有关于这世上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的看法。这就是为什么我被分类为个人而非只是计算机。一台计算机可以清洁你的房子,为你的飞行计时,但是它不会明白飞行和导线刺激你大脑快感中枢带来的快感之间的区别。”
暮光从喉咙深处发出吸气的声音。“我喜欢看到小马们发挥他们的潜能。我喜欢看到事物有秩序而高效。我喜欢学习和阅读。我被编程为喜欢这些,是因为这样能让我成为你更好的侍从。但它们并不专属于你。独处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我在网上和其他侍仆聊天时也是,我捐出空闲机时给科研项目时也是。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但你不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事物。”
“这样。”云宝把一只蹄子举到脸边。她盯着那只蹄子看。“我,呃...”她不由自主地咽下一口唾沫。她嘴里有些发干。“我以前不知道。”
“是。”
云宝又点了点头,用蹄子搔着下巴。“我死后,你会...我是说,你打算...”
“是的。”暮光耸耸肩。她的身体很僵硬,说话很快,断断续续。“我想了很多次。我觉得接着走下去会是正确的选择。不过后来,我想到,我之后还能做什么呢?我有三个视频输入通道。我的两只普通的眼睛,还有单纯为了看着你,以防你需要我的第三只。而我在想,我还该用它来做什么呢?我没法用它看其他东西。那只眼睛是为你而只为你设计的。这怎么能行呢。这完全不可能啊。我不能整天盯着你的坟墓啊。这也太...”
暮光突然点点头。“所以,是的。在你死后,我大概会杀了我自己,对。所以就像我说的那样!我对你的感情相当复杂。”
“但是你爱我?”云宝的声音微弱得仿佛在低语。
暮光的声音嘶哑了。“我爱你超过一切。我很抱歉我......”她点点头。“我很抱歉我不是追云。我不知道她想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不过我敢打赌她对你的感情与我的一样复杂。”
云宝点了点头。她摆动着下巴。“就在我得到追云之后不久。有几次...我指示她私下和我谈谈,没有记录。没有录音,录像之类的。你能访问那些时候发生的事吗?”
“不能。私下的交谈被记录在她的个人记忆里,已经被封存了。”
云宝又点了点头,她看着桌子。她目光游离。她舔了舔嘴唇,摇着头。“她拿走了我的第一次。”
暮光瞪大眼,她的下巴张开半英寸。她垂下耳朵,退了一步。云宝笑了。“你们真的很难被震惊,你知道吗?”
“这是非常不得体的关系。”暮光拍着翅膀。“她忘了自己的位置。”
“她做了我要她做的事。”云宝继续盯着桌子。“我得到她的时候,她看上去还不像你。我的意思是,全是金属。她有个仿生的躯体。淡紫色的毛皮,白色鬃毛。我父母恨透她了,因为她是家里唯一一个在我做了他们不喜欢的事情后不会告发我的机器马。我他妈的前半辈子都被他们的蹄子勒在脖子上。总是告诉我他们知道什么才对我最好。永远逃不掉那些摄像头,逃不掉他们永无止尽的监视。他们甚至没有胆量惩罚我。当我违反他们规则的时候,我得到所谓的‘治疗’而不是一记耳光。”
云宝吸了一口气,把蹄子挥向空中。“不过很快我十六岁了。然后来了这样一个雌驹!她会做任何我要她去做的事。她愿意为我而死啊!我告诉她我想把体育馆烧掉,她就会帮我拿汽油罐。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永远不会背叛我。不像我身边的其他马和其他东西。我可以告诉她我痛恨我父母。我可以告诉她我想阉了小蝶的傻逼哥哥。我可以告诉她有时候,我觉得看到某些小马受伤挺解气的。而她永远不会告诉我父母。她会告诉我我很勇敢。她无条件地爱着我。”
暮光向云宝靠了半步。云宝没有反应,当确定她不会被推开后,暮光伸出翅膀抱住了她。云宝点了点头。
“然后...”她接着说。“有一天,我卷入一场糟糕的约会。学校里的...某个雄驹。我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他简直不能再粘人了,你知道吗?有些马我爱着,对他们有着很深的感情,还有些马我希望进入我的身体,有些时候这两个圈子相交,但也有时不相交。所以就有一些马我情感上喜欢,但我总感觉他们催促我,尽管我并不觉得他们可爱。对另外有一些马我不得不说,呃,老兄,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我只是觉得你很性感,结果他们看上去像是要哭出声然后骂我婊子。”
“所以...”暮光把她的蹄子拍在一起。“你...命令她?”
“不是立刻。我让她先亲我。你懂的。当作‘玩笑’。”她用蹄子在空中比出引号。“我们最终还是做了。之后,我让她再也别提起这件事,除非我先。从那之后,一切如常,她也没有对此感到过尴尬。那次感觉...很好。很纯粹。她很有趣,我和她在一起时很有安全感。在我厌倦她后,我让她换一个性征没那么明显的身体,于是她选了金属的外壳,和你一样。”
“嗯。”暮光点头。
“你会觉得我很可悲吗?”云宝咽了口唾沫。“你会觉得我们都很可悲吗?”
“我不知道,云宝。”暮光把一只蹄子搭在云宝胸前。“我只能从我的角度看问题。”
“如果我命令你亲我,你会吗?”
暮光僵住了。她全身一动不动。“会的。”
“如果我这么做,你会怎么想?”
“我...”慢慢地,她把蹄子放回了地上。“我可能不太喜欢那样。”
“哦,我...哦...哦。”云宝咬紧牙关。“我很抱歉,暮光。我不是...我。我很抱歉,我很抱歉。我...”
“嘘...嘘。”暮光把蹄子绕过云宝,紧紧地抱住她。“没事的。”
云宝抱着暮光,像溺水的小马抓着一片浮木一般。她的话变得支离破碎。她开始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仍无法自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