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Quem reginae volunt perdere, dementant prius."——艾奎斯陲亚的古老谚语，大致意为：“谁要将被公主灭，疯魔迫害就先卸。”但他们的公主殿下高高在上，没法对这现象发生的可能下任何定论，以佐证谚语的准确无误。
内阁新闻部（the Cabinet Press Office）的旋螺博士（Dr. Spinning Top）“砰”地从墙上弹了回来，借着魔法将自己扶稳。她不止第一次地想，这座宫殿不是为跑步而建的。事实上，为了从骤升的恐慌中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继续猜测，这位建筑师一定讨厌任何一只比漫步走得更快的小马。没有什么比仇恨更能解释他会把所有的主甬道变得笔直、整洁、宽阔，并被给予锃亮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的原因。她还在惦记着，刚刚漫不经心地把蹄子放在一块鲜艳迷马的地毯上，发现上面显然抹了油，于是就突然飙了速。很多事情都发生得很快，而且她意识得到。即使不是她的整个过马灯，在她眼前闪过的也至少是一个开场白。还没发展到真正有趣的地方时，她便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困惑的皇家卫兵的怀里。他，忠诚于自己的职守，保持着冷漠的神情，但无法克制使他的白色皮毛透出娇羞粉色的脸红<1>。
旋旋（Spinning）尽量展现出饱含歉意的笑容，从雄驹的蹄间扭了出来，引起又一个脸红，险些将这皇家卫兵传奇般的镇定敲出一个裂缝。他不会受到责备。旋旋每天早上要花费几个小时来确保每个看到她的小马小鹿乱撞。今天当然也不例外。她的皮毛是淡金色的，梳理得极为精细，鬃毛的式样也很时髦，极佳地展现出了一直引以为豪的红和橙色的卷发。如果她要遭受一次非同寻常的求诚发问，她必须承认，她这么做至少有一部分是出于虚荣心。但是，最重要的是，它有一种坚不可摧的实用性。如果你的采访者对你垂涎三尺，那么你能逃脱的那种言论报道可就太难以置信了。在一次事件中——现在已被奉为坎特洛特文职部的传说，她设法用一件相当迷马的夏装，让坎特洛特晚间新闻（Canterlot News Nightly）的一个相当不负责任的年轻记者报道称，没有贪吃精灵危机，从来没有过。
“我真的非常抱歉，亲爱的。但我正身陷要事。”她站起身，又一个微笑后，沿着走廊冲、滑、溜走了。
警卫什么也没说。他的祖父确实说过，这套制服意味着漂亮的雌驹会直接冲到他的怀里，但他怀疑这并不是老马驹想的那样。现在他想起来了，老头儿也提过用棍子打他们的事。他试探地看着他的矛枪。刀刃可能会脱落，好吧……
旋旋的速度加快了，惊慌失措已经占据她的全身。她得到的消息，嗯，紧急情况并没有将它掩盖过去。如果她不及时把这些信息送到文职部状况会议，他们就都完了。她又加快了速度，蹄子在地板上打出断断续续的节奏。她皱了皱眉头。这会毁了她的美蹄。通往外面的宽阔拱形门道被一堆小马和狮鹫堵住，但她相对轻松地从他们身边溜走了。自从离开艾奎斯陲亚日报（Equestria Daily），她已经在皇宫里工作数年，躲避游客且不觉羞惭是她形成的第二天性。她很高兴又能跑到广阔的天空下，前往通向日出广场（Sunrise Plaza）的低矮台阶。她本打算冒着引起园艺职工愤怒的风险，冲下楼梯，横穿过草坪，节省时间。但适得其反，她毫无防备地停下，看见……一片混乱。广场已经被占领。
* * *
内阁情报室真是操碎了心，虚点线线（Dotted Line）武断道。墙壁被硬木镶嵌，小萤石装在周道的黄铜壳子里，用冰冷昂贵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地方。事实上，抛光的黄铜更为显而易见，即使它不应出现在这里，准确来说，它抢了灯光的风头。此外，这里还囊括了各式各样自命不凡的奢侈装饰：黄金的边幅，鼠尾草绿的台面，次等的珍贵宝石，竭尽全力代替着钻石的含铅玻璃。每一处空白的表面都贴满了描绘各种英雄行为的小马的图画，这些小马要么表现出坚定崇高的意志，要么表现出一脸便秘的痛苦，这取决于你个马艳羡嫉妒的等级。虚点的艳羡嫉妒程度，即使在最好的时期也相当严重，今天尤其严重。他不得不主持参议院（the Council of Lords）的一次会议，这是他作为公主殿下内阁常任秘书的第三等最不喜欢的职责。仅次于试图让蓝血王子远离文件<2>，清理无序留下的烂摊子，但高于组织抵抗贪吃精灵的交响乐团<3>。因此，当他的眼睛掠过昂首挺胸的英雄们的画像时，虚点皱着眉头。当他把视线投向房间里真真正正的小马时，他的表情就和蔼了。他们是一群奇怪的小马，不得不说，艾奎斯陲亚文职部的官员有大相径庭的地位。但他们的共同点是，虚点觉得他们确实非常，非常擅长自己的工作，他们一起，使得艾奎斯陲亚良好地运作。
现在有些小马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自吹自擂的说法，甚至是一个叛国思篡的想法，但这是一个事实。公主们统治着国家，没有小马对此提出异议，至少没有持续过太久。贵族们自告奋勇地宣称要引领这件事，而无论虚点对这件事的看法是什么<4>，都受到了许多古代盟约和神圣协议的支持。政府和议会的政客们管理着艾奎斯陲亚，尽管这一点，主要是理论上，虚点表示怀疑。公主们的反对派和政府中同样忠诚的政党在改革方面的成功是相当传奇的。至少在你可能听说过的某种意义上，它肯定是写在一本尘封已久的旧书里的某个地方，但你不可能亲眼读到。虚点不得不承认，这不完全是政客们的错。艾奎斯陲亚的小马们——保佑他们，几乎都被政治发展所吸引。因此，目前内阁部长的平均任期是4个月，随着民意越来越多变，任期也在下降缩幅。
现在的艾奎斯陲亚文职部，公务员们运转着这个地方。他们确保账单付讫，写下清单和学究的报告。他们用几分钟，把东西归档，以便能再次找到<5>。他们确保，无论什么危机，无论什么混乱，黑暗后的黎明，当尘埃落定，伤亡马数统计完毕，一切都能恢复正常。欢迎从流亡中回归的露娜公主是一件不小的事情，确保所有法律都考虑到两个统治者又是另一件事。更不用说让议会签署所有的修正案了。尽管如此，塞拉斯蒂娅公主命令他调查恢复露娜权力，这是虚点最自豪的一件事。他可以回答说，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法律正式生效，并作出了修改，相关的法令只需要她的签字。她的微笑使所有的不眠之夜和无休止的政治争斗都值得千试万试。
虚点开始神游天外。他又在白日做梦了。他用蹄子粗暴地穿过他那永远凌乱不堪的鬃毛，勉强避开了他那肿痛的独角，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叶菜沙拉（Leafy Salad）那没完没了的关于内政部（the Home Office）细枝末节的报告唠叨：解决了一些小的犯罪问题，缓解了民众的恐慌，灌木丛沙沙作响，告密者被审问，还有很多警察突然被开除，以至于他们抱怨警方的粗暴行径的报告。虚点抚摸着他那沉重的银项链，不断摆弄它。它应该紧紧地系在脖子上，一直保持环形，但又足够松，这样就不会引起不适。这就是合身合体。在他的情况下，不管他对扣子做什么，他都可以让扣子要么把他掐死，要么几乎滑落到他的鬐甲，不受约束地悬着。
终于，叶菜的报告结束了。虚点抑制住一声叹息，从他面前的记录中翻过一两页，独角闪烁出一贯的黯淡光环。
“是的，”他检查了各个单子上的事宜，说道，“差不多涵盖了一切，除了……是的，除了银翼（Silverwing）被捕。”
“啊，”叶菜的蓝色眸子突然变得阴沉许多。他的蹄子在离他那完美打理过的金发鬃毛一英寸远的地方彷徨着。他想到了更好的解围方法，就放任不管了。相反的，他决定抖几下翅膀，尽力不让自己显得富有心机和忘记汇报。不知为何，他的白色皮毛显得更加苍白。
“是的。啊。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要小心地逮捕小银翼。秘密地。银翼勋爵（Lord Silverwing）答应过，如果我们不小题大做，就让这件事一帆风顺地通过法庭。”
“我们确实一声不吭地逮捕了他。我认为，这件工作处理得非常出色。”
“出色？你说这很出色，是吗？”虚点喊道。他把一本翻旧了的《艾奎斯陲亚日报》浮到桌上，用一个恶狠狠的眼神把它转过来，推到叶菜面前。日报的头版上有很多穿着警服的小马扛着绑有一只着装奢华的雄驹的杆子。这只雄驹被拴在蹄铐里，带着翅箍，还有其他几种形式的束缚，可能是从博物馆里弄来的古怪玩意儿。他看上去并不怎么高兴。虚点愤怒地将一只蹄子戳向写着“法律的长杆”的标题。虚点也不怎么高兴。他把一道死亡凝视对准了叶菜。这种死意满满的目光甚至击败过最顽固狡黠的记者，也引起过其他区域官员严重的心悸。但叶菜相当平静。他和虚点一起去的大学，多年来一直作为许多死亡凝视的接收端。它们早就不再给他带来一星半点的影响了。
“到底是谁的主意，”虚点嘶嘶地挥舞着前蹄，试图掩盖自己的不满，“这一切，你的主意？”
“行动的细枝末节主要是坎特洛特市警察局局长负责。但她有我的绝对支持。”
“是吗？四十个巡警？四十，叶菜。你怎么解释这个？”
“就五个，我想你会看出来的。其他三十五个都是歇了班的。出了幺蛾子，他们都在逮捕的地方。由于小银翼是一名暴力罪犯，根据法令，巡警有权呼应民众协助，来保证安全地逮捕他。全程都很顺利，而且民众的行为也符合法律规章。你知道，大规模的公众抗议，诸如此类。”
虚点的灰色皮毛承担了令马不安的绿色投影。他张嘴几次，好像要说话，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然后，他又说话了，声音像是小马在抠伤口上结好的痂，忐忑着是否会痛：
“皇家卫兵（The Royal Guard）？”
“马群控制。自《统一警务法（Unified Policing act）》颁布以来，他们一直在与警察局分享这方面的管辖权——”
“马群控制！就不应该有马群！新闻界，所有的新闻怎么知道他们在那里？你应该保密的。”
“我尽力了。不过，鉴于这一行动的敏感性质，我必须传报一份告示——一份机密告示，通知内阁部部长（the Secretary of State for the Home Office）及其首席私马秘书，当然还有市长办公室和内乱协调委员会（the Coordination Committee for Civil Unrest）以及——”
“有多少小马？”
“大概有一百九十八只小马。或多或少有些出入吧。当然，有泄密的可能，但我必须遵守规定。不幸的是，这么多的接受者不可能让泄密调查委员会找到罪魁祸首。唉。“叶菜说到最后，甚至都不假意沮丧。相反，他决定用一种冷酷的表情反抗。尽管他的工作性质非常严肃，但他客观上是一匹笑容满面、性情温和的小马。看到他皱着眉头，会感到始料不及且怪异反常的震惊。
“太棒了。太棒了。银翼勋爵将在所有的会宴上被粗暴对待。他现在完全有权向公主殿下投诉。你真的意识到了，对吧？艾奎斯陲亚的塞拉斯蒂娅在上，到底是什么驱使你——”
“点点，我——”
“你不要叫我‘点点’。我应当——”
“我见了小银翼试图……的雌驹。医生说，她很好，但当她不认识的小马进入房间时，她仍然畏缩不前。她，嗯，她和我的玫瑰一样大，虚点。勉强算一位女士。你知道，警局里也有小马，是她姐妹或是亲戚。你觉得呢——”
虚点张着嘴，气得脸都扭了，准备说些真正难听的话。然而，当他听着时，他的表情缓和了许多。过了一会儿，他举起一只蹄子，叶菜停了下来，情报室也很安静。通常总是有背景处的嗡嗡谈话声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但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虚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一口。最后，他说：“很好。这，唔，很好。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不管怎样，我会想办法阻止他向公主上诉的。”
他停了一会儿，摆弄着脖子上的银链子。它还是坨着的。过了一会儿，叶菜看上去显然很担心，虚点把他的眼神从笔记上移开，眼睛里有明显的闪光：
“但你不认为你能从这件事中脱身出来吧。哦，不。当银翼勋爵把我当作拳击袋胖揍一顿，你准会在那儿。他会像对待一件廉价西装一样把我弄得满身褴褛。他会爬上我的——”
“呃，虚点，你觉得我们应该继续开会吗？”
“……对。接下来是财政部的报告。”
房间里每只小马都发出低沉的呻吟声。财政部从没有什么好消息。
* * *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学校旅行？
旋螺不是一只好运的小马。她知道怎么躲过游客，贵族们一点也不提防她。即使是他国来使，不管怎样的异国情调，也几乎没有让她放慢过蹄步。但是小马驹呢？去学校旅行的小马驹？不可能的。简言之，她考虑找老师帮忙。然而，在她蹄忙腿乱地用了几秒钟时间试图于混乱中找到老师后，她看到，一只李子色的陆马正用自己的双蹄相当努力地阻止小马驹破坏东西。旋螺在严峻之中继续她的任务。她跑下楼梯，然后撞上了一大群跑来跑去，嬉闹玩耍，极力避开老师的小马驹。她刚冲过广场的四分之一，就突然出了问题。这由一声喊叫引起：
“可爱标记政治抗议童子军（CUTIE MARK CRUSADERS POLITICAL PROTESTERS）！粉碎国家！”
就在她受到围攻的脑袋试图理解刚刚听到的东西时，一个橙色的、模糊的、非常快的东西朝她飞来。她意识到这是一只小马驹，在它撞到广场的石板上之前，她甚至没有想一想就跃过去接住了她。她设法从空中抓住橙色的小导弹，在这种情况下尽可能优雅地旋转，然后用自己的四只蹄子降落在地上。或多或少，可能有一些彻底失控的狂魔乱舞。在这件事上，她可能会想到很多事情。比如说，艾奎斯陲亚在上，“可爱标记童子军”是什么。或者，为什么现在在她蹄中的小马驹戴着一个头盔。但她有点糊涂了，于是决定问：“她们身上的树脂是怎么回事？”
她把那个吃惊的小姑娘扔到背上——希望这小傻瓜不会粘得太厉害，朝老师跑去。然后，她巧妙地用灵犀感应的方式，把那只小马驹交给惊讶的老师，慌乱地致歉一笑，一声不吭地飞驰而去。当她在嬉戏的小马驹间躲躲闪闪地移步腾挪时，她能隐约听到老师在责骂那个桔黄色的小马驹：
“如果我在你的光屁股上发现一个带圆圈的‘A’，而不是在这次旅行的报告上，年轻的姑娘，我会非常生气的。”
不管小雌驹的反应是什么，她都听不见。在她未经训练的眼睛看来，这是跳房子和南北内战的杂烩，最后一跃使她离开这里，登上了一段狭窄的大理石台阶，通向她的目标——行政主楼和文职部状况会议。
* * *
“你怎么会损失六千万呢？那是一屋子金子！”
虚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力讨论即将到来的年度预算表决，这不可避免地伤害了自己。他应该考虑如何获得政治支持。他应该在考虑皇家艾奎斯陲亚银行（the Royal Equestrian Bank）新任行长可能产生的影响。他应该在听财政部的聪明小马们讲话。但是，他没有。
“好吧，告诉云中城北的右翼荣誉会员（the Right Honorable Member for Cloudsdale North），尽管大家普遍相信，但这个政府不是靠闪烁的雪花和友谊魔法运行的。还是需要大把大把的钞票的。”
他或许应该思考叶菜不得不再次提醒他的事实：本质上，他是一只小马，而不仅仅是一台执行政策的机器。他真的应该费神费力地想一想，也许和蹄边的一杯烈酒一起。但是，他没有。
“他不需要道路，因为他是飞马？你在开玩笑吧？他不需要食物吗？他是真的像麦片那样清纯，还是这小马真的那么不辨菽麦？1”
他让这些话语声淹没了自己。争论和反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嘈杂的墙。如果你不理睬这些话，那就相当轻松了。有点像在肥皂剧中听马驹吱吱呀呀，千真万确。他本应该考虑经济学和议会程序，但是，他没有。他在想着一个数字。
“他到底认为天气工厂的资金从何而来？狮鹫岩？”
那个数字是三十七。
“那么他想要多少钱？”
准确地说是三十七分钟。那是距离会议结束的时间。会议结束后是茶歇。三十七分钟后去喝茶。这是虚点能想到的所有事情。
“14%？他在舐盐2吗？我们得削减整个教育预算。请告诉我这是他的谈判立场。”
他想要那杯茶。他需要那杯茶。当然，他可以让谁端茶来。但在会议期间喝茶会……不尊重茶。茶很特别。它是一个逃避现实的契机，可以在平和中喝得酩酊大醉。这些天他少有安宁。
“你说没有谈判的余地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能就这么等着。那太不负责任了。而且，不管虚点的缺陷是什么，他从不会逃避责任。这茶是要自己挣来的。这意味着预算问题必须解决。云中城北的右翼荣誉会员，嗯？
“好吧，你可以告诉那个自命不凡的老傻瓜，‘历史上飞马的独立’是一群海马——”
虚点抬起一只蹄子。顿时，大家都安静下来，满怀期许地看着他。他露出一个小小的，可亲的微笑。你不能要求这样的气场。你不能强求。那是不可行的。再多的服从，再多的恐惧都无法使它发生，必须是尊重。桌上的小马可能知道他的缺点。他们可能知道他有时脾气乖戾，自私顾己，尖酸刻薄，动辄发怒，但他赢得了他们的尊敬。至少，这感觉不错。即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他转向那个不幸代表财政部发言的年轻陆马，并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均衡（Balanced），告诉我，云中城北的议员代表还是老晴空切刃（Sky Slicer the elder）吗？”
“是的。我想这将是他的……第九个任期。”她查阅了记录，回答道。
“不错。这是我们要做的。我们把预算削减1.5%。我们可以用一个补充资金法案把贪吃精灵事件的救济金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安全地避开选举季。不管怎么说，那些原本打算还清的债券在未来六个月内都不会到期。这会显示出诚意，所以温和派可以支持它，并以此挽回面子。你让财政大臣在提案上签字，我让首相也签字。首相很聪明，她会明白这是摆脱困境的唯一办法。”
“晴空切刃仍然影响着大量的选票，虚点。可能不会成功。这场信任危机即将爆发，嗯……这将是一个开始，甚至无法设想国内政治的未来。内阁至少要重新洗牌，最后的选票可能不会支持。”
虚点让她说完了。她是这个小团体的最新成员<6>，虚点总是喜欢了解他的新同事是怎么想的。他很高兴，并让自己的语气体现出一点友好：
“你没有说错。不过，他的盟友会比你估计的要少。即使对他来说，这也是一个冒险的举动。但是，即使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他仍然会受到很大打击。所以我有一个特别的任务给你。财政大臣同意后——他也一定会同意，你需要到议院去告诉晴空切刃，虚点线线向他表示问候。并将他的兴趣引向一个事实，即关于柏树厅（the Cypress Hall）项目不了了之的不幸细节并没有荣誉会员（the Honorable Member）所期盼的那么可怕；也要提到，他在这次选举中遇到了一些相当激烈的竞争。此外，鉴于最近政府部门接二连三的泄密事件，如果他因为上述不幸的细节被某些报道抓到把柄而失去席位，那将是悲剧性的，也是令马遗憾的。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了云中城邮政局（Cloudsdale Post）。现在，他应该在这一点上哭着喊着叫妈妈了，所以你接下来要告诉他的是—”
门被砰的一声撞开，虚点被打断了。气喘吁吁、衣衫不整的旋螺出现在门口。客观起见，应该指出的是，按照她自己的标准，她变得凌乱不堪，这意味着可能是她鬃发上的的四根毛儿篡了位而已。在自己能够接受变得“衣衫不整”之前，虚点必须梳理、打扮和养护六个小时以上才能有底气。他若是想理解旋螺刻意为之的迷马颦惊，必须雇佣那种塑化钢铁直男的药剂来上班。薪水还一定要优厚。她吸了一大口空气，急促地呼气，一反常态地大叫起来：
“哦，各位，我这儿有再坏不过的消息！”
“我们知道，”叶菜困惑地皱皱眉头，“关于艾奎斯陲亚日报的头条。你刚才去哪儿了？”
“不是那个！更糟！暮光闪闪要来到坎特洛特了。明天！这是一次突袭访问！”
一刹那，情报室炸作了一锅混粥。每只小马都突然滔滔不绝，对别马的发言充耳不闻。虚点发现自己又很难集中注意力。他应该在想这件事带来的安保噩梦。公主殿下的私马朋友，也保卫过国家的一位重要马物正要悄然来访。他应该一直在考虑这会造成的物流噩梦，因为必须为太阳公主的私马宾客找到一个安全且合身的豪华铺位。最重要的是，他应该考虑到这将导致国际和贵族关系的混乱。每当暮光闪闪预约与公主会面的时间，他必须向几乎每一位大使、公使、领事和特使亲自保证，艾奎斯陲亚还不打算侵犯任何地区。而贵族们会直接疯掉的。
但他没想这些。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数字，确切地说，是时间，以及它是如何变得遥不可及。他叹了口气。这将是漫长的一天。
1：译注（若无特殊说明，后文皆为译注）：原句“Is it pablum for his base, or is the pony really that thick?”，这里不知何意，pablum取了一种麦片商标的含义，以及thick形容愚蠢的英式俚语含义。两处综合起来，只得如此翻译。
2：原词“salt-licks”，指给牛、马、羊等动物舔舐的，通常含有矿物质、维生素的盐砖。
"Quem reginae volunt perdere, dementant prius."——艾奎斯陲亚的古老谚语，大致意为：“谁要将被公主灭，疯魔迫害就先卸。”但他们的公主殿下高高在上，没法对这现象发生的可能下任何定论，以佐证谚语的准确无误。
内阁新闻部（the Cabinet Press Office）的旋螺博士（Dr. Spinning Top）“砰”地从墙上弹了回来，借着魔法将自己扶稳。她不止第一次地想，这座宫殿不是为跑步而建的。事实上，为了从骤升的恐慌中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她继续猜测，这位建筑师一定讨厌任何一只比漫步走得更快的小马。没有什么比仇恨更能解释他会把所有的主甬道变得笔直、整洁、宽阔，并被给予锃亮光滑的大理石地板的原因。她还在惦记着，刚刚漫不经心地把蹄子放在一块鲜艳迷马的地毯上，发现上面显然抹了油，于是就突然飙了速。很多事情都发生得很快，而且她意识得到。即使不是她的整个过马灯，在她眼前闪过的也至少是一个开场白。还没发展到真正有趣的地方时，她便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困惑的皇家卫兵的怀里。他，忠诚于自己的职守，保持着冷漠的神情，但无法克制使他的白色皮毛透出娇羞粉色的脸红<1>。
旋旋（Spinning）尽量展现出饱含歉意的笑容，从雄驹的蹄间扭了出来，引起又一个脸红，险些将这皇家卫兵传奇般的镇定敲出一个裂缝。他不会受到责备。旋旋每天早上要花费几个小时来确保每个看到她的小马小鹿乱撞。今天当然也不例外。她的皮毛是淡金色的，梳理得极为精细，鬃毛的式样也很时髦，极佳地展现出了一直引以为豪的红和橙色的卷发。如果她要遭受一次非同寻常的求诚发问，她必须承认，她这么做至少有一部分是出于虚荣心。但是，最重要的是，它有一种坚不可摧的实用性。如果你的采访者对你垂涎三尺，那么你能逃脱的那种言论报道可就太难以置信了。在一次事件中——现在已被奉为坎特洛特文职部的传说，她设法用一件相当迷马的夏装，让坎特洛特晚间新闻（Canterlot News Nightly）的一个相当不负责任的年轻记者报道称，没有贪吃精灵危机，从来没有过。
“我真的非常抱歉，亲爱的。但我正身陷要事。”她站起身，又一个微笑后，沿着走廊冲、滑、溜走了。
警卫什么也没说。他的祖父确实说过，这套制服意味着漂亮的雌驹会直接冲到他的怀里，但他怀疑这并不是老马驹想的那样。现在他想起来了，老头儿也提过用棍子打他们的事。他试探地看着他的矛枪。刀刃可能会脱落，好吧……
旋旋的速度加快了，惊慌失措已经占据她的全身。她得到的消息，嗯，紧急情况并没有将它掩盖过去。如果她不及时把这些信息送到文职部状况会议，他们就都完了。她又加快了速度，蹄子在地板上打出断断续续的节奏。她皱了皱眉头。这会毁了她的美蹄。通往外面的宽阔拱形门道被一堆小马和狮鹫堵住，但她相对轻松地从他们身边溜走了。自从离开艾奎斯陲亚日报（Equestria Daily），她已经在皇宫里工作数年，躲避游客且不觉羞惭是她形成的第二天性。她很高兴又能跑到广阔的天空下，前往通向日出广场（Sunrise Plaza）的低矮台阶。她本打算冒着引起园艺职工愤怒的风险，冲下楼梯，横穿过草坪，节省时间。但适得其反，她毫无防备地停下，看见……一片混乱。广场已经被占领。
* * *
内阁情报室真是操碎了心，虚点线线（Dotted Line）武断道。墙壁被硬木镶嵌，小萤石装在周道的黄铜壳子里，用冰冷昂贵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地方。事实上，抛光的黄铜更为显而易见，即使它不应出现在这里，准确来说，它抢了灯光的风头。此外，这里还囊括了各式各样自命不凡的奢侈装饰：黄金的边幅，鼠尾草绿的台面，次等的珍贵宝石，竭尽全力代替着钻石的含铅玻璃。每一处空白的表面都贴满了描绘各种英雄行为的小马的图画，这些小马要么表现出坚定崇高的意志，要么表现出一脸便秘的痛苦，这取决于你个马艳羡嫉妒的等级。虚点的艳羡嫉妒程度，即使在最好的时期也相当严重，今天尤其严重。他不得不主持参议院（the Council of Lords）的一次会议，这是他作为公主殿下内阁常任秘书的第三等最不喜欢的职责。仅次于试图让蓝血王子远离文件<2>，清理无序留下的烂摊子，但高于组织抵抗贪吃精灵的交响乐团<3>。因此，当他的眼睛掠过昂首挺胸的英雄们的画像时，虚点皱着眉头。当他把视线投向房间里真真正正的小马时，他的表情就和蔼了。他们是一群奇怪的小马，不得不说，艾奎斯陲亚文职部的官员有大相径庭的地位。但他们的共同点是，虚点觉得他们确实非常，非常擅长自己的工作，他们一起，使得艾奎斯陲亚良好地运作。
现在有些小马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自吹自擂的说法，甚至是一个叛国思篡的想法，但这是一个事实。公主们统治着国家，没有小马对此提出异议，至少没有持续过太久。贵族们自告奋勇地宣称要引领这件事，而无论虚点对这件事的看法是什么<4>，都受到了许多古代盟约和神圣协议的支持。政府和议会的政客们管理着艾奎斯陲亚，尽管这一点，主要是理论上，虚点表示怀疑。公主们的反对派和政府中同样忠诚的政党在改革方面的成功是相当传奇的。至少在你可能听说过的某种意义上，它肯定是写在一本尘封已久的旧书里的某个地方，但你不可能亲眼读到。虚点不得不承认，这不完全是政客们的错。艾奎斯陲亚的小马们——保佑他们，几乎都被政治发展所吸引。因此，目前内阁部长的平均任期是4个月，随着民意越来越多变，任期也在下降缩幅。
现在的艾奎斯陲亚文职部，公务员们运转着这个地方。他们确保账单付讫，写下清单和学究的报告。他们用几分钟，把东西归档，以便能再次找到<5>。他们确保，无论什么危机，无论什么混乱，黑暗后的黎明，当尘埃落定，伤亡马数统计完毕，一切都能恢复正常。欢迎从流亡中回归的露娜公主是一件不小的事情，确保所有法律都考虑到两个统治者又是另一件事。更不用说让议会签署所有的修正案了。尽管如此，塞拉斯蒂娅公主命令他调查恢复露娜权力，这是虚点最自豪的一件事。他可以回答说，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法律正式生效，并作出了修改，相关的法令只需要她的签字。她的微笑使所有的不眠之夜和无休止的政治争斗都值得千试万试。
虚点开始神游天外。他又在白日做梦了。他用蹄子粗暴地穿过他那永远凌乱不堪的鬃毛，勉强避开了他那肿痛的独角，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叶菜沙拉（Leafy Salad）那没完没了的关于内政部（the Home Office）细枝末节的报告唠叨：解决了一些小的犯罪问题，缓解了民众的恐慌，灌木丛沙沙作响，告密者被审问，还有很多警察突然被开除，以至于他们抱怨警方的粗暴行径的报告。虚点抚摸着他那沉重的银项链，不断摆弄它。它应该紧紧地系在脖子上，一直保持环形，但又足够松，这样就不会引起不适。这就是合身合体。在他的情况下，不管他对扣子做什么，他都可以让扣子要么把他掐死，要么几乎滑落到他的鬐甲，不受约束地悬着。
终于，叶菜的报告结束了。虚点抑制住一声叹息，从他面前的记录中翻过一两页，独角闪烁出一贯的黯淡光环。
“是的，”他检查了各个单子上的事宜，说道，“差不多涵盖了一切，除了……是的，除了银翼（Silverwing）被捕。”
“啊，”叶菜的蓝色眸子突然变得阴沉许多。他的蹄子在离他那完美打理过的金发鬃毛一英寸远的地方彷徨着。他想到了更好的解围方法，就放任不管了。相反的，他决定抖几下翅膀，尽力不让自己显得富有心机和忘记汇报。不知为何，他的白色皮毛显得更加苍白。
“是的。啊。我记得我告诉过你，要小心地逮捕小银翼。秘密地。银翼勋爵（Lord Silverwing）答应过，如果我们不小题大做，就让这件事一帆风顺地通过法庭。”
“我们确实一声不吭地逮捕了他。我认为，这件工作处理得非常出色。”
“出色？你说这很出色，是吗？”虚点喊道。他把一本翻旧了的《艾奎斯陲亚日报》浮到桌上，用一个恶狠狠的眼神把它转过来，推到叶菜面前。日报的头版上有很多穿着警服的小马扛着绑有一只着装奢华的雄驹的杆子。这只雄驹被拴在蹄铐里，带着翅箍，还有其他几种形式的束缚，可能是从博物馆里弄来的古怪玩意儿。他看上去并不怎么高兴。虚点愤怒地将一只蹄子戳向写着“法律的长杆”的标题。虚点也不怎么高兴。他把一道死亡凝视对准了叶菜。这种死意满满的目光甚至击败过最顽固狡黠的记者，也引起过其他区域官员严重的心悸。但叶菜相当平静。他和虚点一起去的大学，多年来一直作为许多死亡凝视的接收端。它们早就不再给他带来一星半点的影响了。
“到底是谁的主意，”虚点嘶嘶地挥舞着前蹄，试图掩盖自己的不满，“这一切，你的主意？”
“行动的细枝末节主要是坎特洛特市警察局局长负责。但她有我的绝对支持。”
“是吗？四十个巡警？四十，叶菜。你怎么解释这个？”
“就五个，我想你会看出来的。其他三十五个都是歇了班的。出了幺蛾子，他们都在逮捕的地方。由于小银翼是一名暴力罪犯，根据法令，巡警有权呼应民众协助，来保证安全地逮捕他。全程都很顺利，而且民众的行为也符合法律规章。你知道，大规模的公众抗议，诸如此类。”
虚点的灰色皮毛承担了令马不安的绿色投影。他张嘴几次，好像要说话，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然后，他又说话了，声音像是小马在抠伤口上结好的痂，忐忑着是否会痛：
“皇家卫兵（The Royal Guard）？”
“马群控制。自《统一警务法（Unified Policing act）》颁布以来，他们一直在与警察局分享这方面的管辖权——”
“马群控制！就不应该有马群！新闻界，所有的新闻怎么知道他们在那里？你应该保密的。”
“我尽力了。不过，鉴于这一行动的敏感性质，我必须传报一份告示——一份机密告示，通知内阁部部长（the Secretary of State for the Home Office）及其首席私马秘书，当然还有市长办公室和内乱协调委员会（the Coordination Committee for Civil Unrest）以及——”
“有多少小马？”
“大概有一百九十八只小马。或多或少有些出入吧。当然，有泄密的可能，但我必须遵守规定。不幸的是，这么多的接受者不可能让泄密调查委员会找到罪魁祸首。唉。“叶菜说到最后，甚至都不假意沮丧。相反，他决定用一种冷酷的表情反抗。尽管他的工作性质非常严肃，但他客观上是一匹笑容满面、性情温和的小马。看到他皱着眉头，会感到始料不及且怪异反常的震惊。
“太棒了。太棒了。银翼勋爵将在所有的会宴上被粗暴对待。他现在完全有权向公主殿下投诉。你真的意识到了，对吧？艾奎斯陲亚的塞拉斯蒂娅在上，到底是什么驱使你——”
“点点，我——”
“你不要叫我‘点点’。我应当——”
“我见了小银翼试图……的雌驹。医生说，她很好，但当她不认识的小马进入房间时，她仍然畏缩不前。她，嗯，她和我的玫瑰一样大，虚点。勉强算一位女士。你知道，警局里也有小马，是她姐妹或是亲戚。你觉得呢——”
虚点张着嘴，气得脸都扭了，准备说些真正难听的话。然而，当他听着时，他的表情缓和了许多。过了一会儿，他举起一只蹄子，叶菜停了下来，情报室也很安静。通常总是有背景处的嗡嗡谈话声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但现在什么也没有了。虚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一口。最后，他说：“很好。这，唔，很好。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不管怎样，我会想办法阻止他向公主上诉的。”
他停了一会儿，摆弄着脖子上的银链子。它还是坨着的。过了一会儿，叶菜看上去显然很担心，虚点把他的眼神从笔记上移开，眼睛里有明显的闪光：
“但你不认为你能从这件事中脱身出来吧。哦，不。当银翼勋爵把我当作拳击袋胖揍一顿，你准会在那儿。他会像对待一件廉价西装一样把我弄得满身褴褛。他会爬上我的——”
“呃，虚点，你觉得我们应该继续开会吗？”
“……对。接下来是财政部的报告。”
房间里每只小马都发出低沉的呻吟声。财政部从没有什么好消息。
* * *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学校旅行？
旋螺不是一只好运的小马。她知道怎么躲过游客，贵族们一点也不提防她。即使是他国来使，不管怎样的异国情调，也几乎没有让她放慢过蹄步。但是小马驹呢？去学校旅行的小马驹？不可能的。简言之，她考虑找老师帮忙。然而，在她蹄忙腿乱地用了几秒钟时间试图于混乱中找到老师后，她看到，一只李子色的陆马正用自己的双蹄相当努力地阻止小马驹破坏东西。旋螺在严峻之中继续她的任务。她跑下楼梯，然后撞上了一大群跑来跑去，嬉闹玩耍，极力避开老师的小马驹。她刚冲过广场的四分之一，就突然出了问题。这由一声喊叫引起：
“可爱标记政治抗议童子军（CUTIE MARK CRUSADERS POLITICAL PROTESTERS）！粉碎国家！”
就在她受到围攻的脑袋试图理解刚刚听到的东西时，一个橙色的、模糊的、非常快的东西朝她飞来。她意识到这是一只小马驹，在它撞到广场的石板上之前，她甚至没有想一想就跃过去接住了她。她设法从空中抓住橙色的小导弹，在这种情况下尽可能优雅地旋转，然后用自己的四只蹄子降落在地上。或多或少，可能有一些彻底失控的狂魔乱舞。在这件事上，她可能会想到很多事情。比如说，艾奎斯陲亚在上，“可爱标记童子军”是什么。或者，为什么现在在她蹄中的小马驹戴着一个头盔。但她有点糊涂了，于是决定问：“她们身上的树脂是怎么回事？”
她把那个吃惊的小姑娘扔到背上——希望这小傻瓜不会粘得太厉害，朝老师跑去。然后，她巧妙地用灵犀感应的方式，把那只小马驹交给惊讶的老师，慌乱地致歉一笑，一声不吭地飞驰而去。当她在嬉戏的小马驹间躲躲闪闪地移步腾挪时，她能隐约听到老师在责骂那个桔黄色的小马驹：
“如果我在你的光屁股上发现一个带圆圈的‘A’，而不是在这次旅行的报告上，年轻的姑娘，我会非常生气的。”
不管小雌驹的反应是什么，她都听不见。在她未经训练的眼睛看来，这是跳房子和南北内战的杂烩，最后一跃使她离开这里，登上了一段狭窄的大理石台阶，通向她的目标——行政主楼和文职部状况会议。
* * *
“你怎么会损失六千万呢？那是一屋子金子！”
虚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力讨论即将到来的年度预算表决，这不可避免地伤害了自己。他应该考虑如何获得政治支持。他应该在考虑皇家艾奎斯陲亚银行（the Royal Equestrian Bank）新任行长可能产生的影响。他应该在听财政部的聪明小马们讲话。但是，他没有。
“好吧，告诉云中城北的右翼荣誉会员（the Right Honorable Member for Cloudsdale North），尽管大家普遍相信，但这个政府不是靠闪烁的雪花和友谊魔法运行的。还是需要大把大把的钞票的。”
他或许应该思考叶菜不得不再次提醒他的事实：本质上，他是一只小马，而不仅仅是一台执行政策的机器。他真的应该费神费力地想一想，也许和蹄边的一杯烈酒一起。但是，他没有。
“他不需要道路，因为他是飞马？你在开玩笑吧？他不需要食物吗？他是真的像麦片那样清纯，还是这小马真的那么不辨菽麦？1”
他让这些话语声淹没了自己。争论和反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嘈杂的墙。如果你不理睬这些话，那就相当轻松了。有点像在肥皂剧中听马驹吱吱呀呀，千真万确。他本应该考虑经济学和议会程序，但是，他没有。他在想着一个数字。
“他到底认为天气工厂的资金从何而来？狮鹫岩？”
那个数字是三十七。
“那么他想要多少钱？”
准确地说是三十七分钟。那是距离会议结束的时间。会议结束后是茶歇。三十七分钟后去喝茶。这是虚点能想到的所有事情。
“14%？他在舐盐2吗？我们得削减整个教育预算。请告诉我这是他的谈判立场。”
他想要那杯茶。他需要那杯茶。当然，他可以让谁端茶来。但在会议期间喝茶会……不尊重茶。茶很特别。它是一个逃避现实的契机，可以在平和中喝得酩酊大醉。这些天他少有安宁。
“你说没有谈判的余地是什么意思？”
但他不能就这么等着。那太不负责任了。而且，不管虚点的缺陷是什么，他从不会逃避责任。这茶是要自己挣来的。这意味着预算问题必须解决。云中城北的右翼荣誉会员，嗯？
“好吧，你可以告诉那个自命不凡的老傻瓜，‘历史上飞马的独立’是一群海马——”
虚点抬起一只蹄子。顿时，大家都安静下来，满怀期许地看着他。他露出一个小小的，可亲的微笑。你不能要求这样的气场。你不能强求。那是不可行的。再多的服从，再多的恐惧都无法使它发生，必须是尊重。桌上的小马可能知道他的缺点。他们可能知道他有时脾气乖戾，自私顾己，尖酸刻薄，动辄发怒，但他赢得了他们的尊敬。至少，这感觉不错。即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他转向那个不幸代表财政部发言的年轻陆马，并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
“均衡（Balanced），告诉我，云中城北的议员代表还是老晴空切刃（Sky Slicer the elder）吗？”
“是的。我想这将是他的……第九个任期。”她查阅了记录，回答道。
“不错。这是我们要做的。我们把预算削减1.5%。我们可以用一个补充资金法案把贪吃精灵事件的救济金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安全地避开选举季。不管怎么说，那些原本打算还清的债券在未来六个月内都不会到期。这会显示出诚意，所以温和派可以支持它，并以此挽回面子。你让财政大臣在提案上签字，我让首相也签字。首相很聪明，她会明白这是摆脱困境的唯一办法。”
“晴空切刃仍然影响着大量的选票，虚点。可能不会成功。这场信任危机即将爆发，嗯……这将是一个开始，甚至无法设想国内政治的未来。内阁至少要重新洗牌，最后的选票可能不会支持。”
虚点让她说完了。她是这个小团体的最新成员<6>，虚点总是喜欢了解他的新同事是怎么想的。他很高兴，并让自己的语气体现出一点友好：
“你没有说错。不过，他的盟友会比你估计的要少。即使对他来说，这也是一个冒险的举动。但是，即使他在最后一刻改变了主意，他仍然会受到很大打击。所以我有一个特别的任务给你。财政大臣同意后——他也一定会同意，你需要到议院去告诉晴空切刃，虚点线线向他表示问候。并将他的兴趣引向一个事实，即关于柏树厅（the Cypress Hall）项目不了了之的不幸细节并没有荣誉会员（the Honorable Member）所期盼的那么可怕；也要提到，他在这次选举中遇到了一些相当激烈的竞争。此外，鉴于最近政府部门接二连三的泄密事件，如果他因为上述不幸的细节被某些报道抓到把柄而失去席位，那将是悲剧性的，也是令马遗憾的。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了云中城邮政局（Cloudsdale Post）。现在，他应该在这一点上哭着喊着叫妈妈了，所以你接下来要告诉他的是—”
门被砰的一声撞开，虚点被打断了。气喘吁吁、衣衫不整的旋螺出现在门口。客观起见，应该指出的是，按照她自己的标准，她变得凌乱不堪，这意味着可能是她鬃发上的的四根毛儿篡了位而已。在自己能够接受变得“衣衫不整”之前，虚点必须梳理、打扮和养护六个小时以上才能有底气。他若是想理解旋螺刻意为之的迷马颦惊，必须雇佣那种塑化钢铁直男的药剂来上班。薪水还一定要优厚。她吸了一大口空气，急促地呼气，一反常态地大叫起来：
“哦，各位，我这儿有再坏不过的消息！”
“我们知道，”叶菜困惑地皱皱眉头，“关于艾奎斯陲亚日报的头条。你刚才去哪儿了？”
“不是那个！更糟！暮光闪闪要来到坎特洛特了。明天！这是一次突袭访问！”
一刹那，情报室炸作了一锅混粥。每只小马都突然滔滔不绝，对别马的发言充耳不闻。虚点发现自己又很难集中注意力。他应该在想这件事带来的安保噩梦。公主殿下的私马朋友，也保卫过国家的一位重要马物正要悄然来访。他应该一直在考虑这会造成的物流噩梦，因为必须为太阳公主的私马宾客找到一个安全且合身的豪华铺位。最重要的是，他应该考虑到这将导致国际和贵族关系的混乱。每当暮光闪闪预约与公主会面的时间，他必须向几乎每一位大使、公使、领事和特使亲自保证，艾奎斯陲亚还不打算侵犯任何地区。而贵族们会直接疯掉的。
但他没想这些。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数字，确切地说，是时间，以及它是如何变得遥不可及。他叹了口气。这将是漫长的一天。
1：译注（若无特殊说明，后文皆为译注）：原句“Is it pablum for his base, or is the pony really that thick?”，这里不知何意，pablum取了一种麦片商标的含义，以及thick形容愚蠢的英式俚语含义。两处综合起来，只得如此翻译。
2：原词“salt-licks”，指给牛、马、羊等动物舔舐的，通常含有矿物质、维生素的盐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