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冬天有什么是让飞板璐最讨厌的，那就是街道上到处都结了冰，这样的话她骑起滑板车来可就难得多了。今天，她爸爸赤红出于安全考虑，非得要和她一块儿回家不可，要不然她觉得自己早该到家了。他们离开了校园，朝着小马镇边缘走去，一路上几乎没有开过一次口。没过多久，就到了飞板璐称之为家的那栋破房子。进屋的时候她并没有脱掉围巾，这破房子一年四季里外总是一个温度。墙壁坑坑洼洼，木头朽烂不堪，暖气管……总而言之，烂。关于这糟糕的屋子，飞板璐能想到的好处也就只有一条：离镇中心够远的，她朋友们从来没看过这里。
赤红脱下外套，把它飘到衣服架子上挂好，然后叹了口气。“你想吃点儿什么吗？下周我才发工资，可-”
“我不饿。”飞板璐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走进了客厅里，沿途在几张镶在镜框里的照片前停了一下。里面大部分都是她和她爸爸的合影，还有的则是可爱标记童子军们在节假日的留念。而最后一张，远在房间另一端尽头，还有一半挡在阴影里。飞板璐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回自己房间的路上总会轻蔑地瞅它一眼，她实在是不知道自己为啥要没事找不痛快。这照片让她打心眼里愤怒，小翅膀都拍得嗡嗡响。照片上那只年长的天马雌驹凝视着她，笑得非常谦逊。那模样……简直就像是未来的她自己，除了眼睛。那眼睛的颜色一点儿都不对。
硬生生把怒气压了下去，飞板璐大步流星走进房间里，躺在她爸爸几年前换给她那张又老又旧的床上。虽然不怎么样，但总比沙发强多了。她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条她最喜欢最熟悉的裂缝，开始琢磨它是不是又变长了几寸。但是她的思绪很快就流转到那个一瞬间改变了她整个世界的大新闻上去了。
珠玉冠冠死了。
她恨她，几乎就像是恨相片里那只天马雌驹一样恨她，而她现在已经永远消失了。再也没有谁管她叫空白屁屁了。再也没有人嘲讽她是个穷光蛋了。珠玉冠冠，她终于不在了。
飞板璐知道，今天是个悲伤的日子，毕竟，有小马可是死了。可是，她就是没法为她哭出来，这只小马一天到晚对她和她朋友们除了欺负就是嘲笑，而且天知道是为什么。她根本没法为这样的家伙挤出半点眼泪。本来飞板璐长久以来只是希望珠玉冠冠会搬家去别处，或者是被外星马什么的给绑架走，可从来没想到整天折磨她的家伙，居然会用这种方式和她拜拜。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她瞥了一眼，只见赤红走进了房间里，在床边坐了下来。爸爸朝她悲伤地笑了笑，又叹了口气。“嘿，丫头，我很抱歉你的同学发生了这样的事。”
“是。”飞板璐喃喃着，翻了个身，挪到了床的另一边。
“你们俩是朋友吗？”
“什么？不！我跟珠玉冠冠从来都不是朋友！我们互相恨死对方了！”飞板璐回答道，她翻回身来，脸都白了。我和珠玉冠冠是朋友？呕……
“珠玉冠冠？那是臭钱的女儿，不是吗？真是悲伤……”赤红低声说道，摇了摇头。他停住了，弓起眉头看着飞板璐。“你们恨死对方了？她就是那个一直欺负你的孩子？”
“对，其中之一。另一个是白银勺勺。”飞板璐眯起了眼睛。“她总是嘲讽我和我朋友们，就因为我们还没有可爱标记，而且整天笑话我是个穷鬼，吹嘘她有多阔气还有有钱真好什么的。我讨厌她没完没了的炫耀，我讨厌她没完没了的吹嘘，我讨厌她觉得自己比我们好。最可恶的是，她叫我‘小鸡’，就因为我现在还飞不好……”
那些外号和嘲笑声再一次回响在飞板璐的耳边，让她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嘴唇，几乎都快把嘴唇咬破了。她爸爸用蹄子抚摸着她空白的侧腰，轻轻拍了拍。“我很抱歉，飞板璐。我知道，有时候这非常难熬，因为我小时候也被欺负过。我保证，你会找到自己的可爱标记的。至于飞行……你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对，这当然不是我的错。”飞板璐尖刻地回答，可她看到爸爸羞愧地退开时，立刻就后悔了。她急忙放松了紧绷的面孔，坐起身来偎依着她的爸爸。赤红只是两眼无神地盯着墙壁。“对不起……我不是在怪你，我从来都不会怪你的，爸爸……”
“为什么不呢？”赤红喃喃着，闭上了眼睛。“我不是一只天马，所以没法教你飞。”他笑了，可是笑容中却一点笑意也没有。他只是低声自言自语。“就连我都怪我自己。”
飞板璐犹豫了。“才不是……不，爸爸。”她激烈地摇着头。“我知道你已经在尽力而为了！而且，嘿，云宝黛茜可是教了我好些真本事呢。”
赤红朝飞板璐房间里四处张贴的那些海报画扫了一圈，雄踞于那些画面正中的形象很熟悉，那是一个动作场景：云宝黛茜用后腿直立而起，翅膀最大限度展开，显得无比威武，一如脸上那骄傲的笑容，仿佛正等着你一块儿加入，开始一场刺激的大冒险一样。在她头顶上画了个粗糙的对话框，里面孩子气的字体清晰可辨：“今天也是帅气满满的一天！”
“这就够了吗？”最后他问道。
一开始，飞板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她想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告诉她爸爸，让他感觉好一些。这不是赤红的错，他是一只独角兽，这又不能怪他。如果说非要强求自己生命中必须得有个谁来教她，那是不公平的。飞板璐努力想把这话说出来，努力想要这么回答她的爸爸。她努力想告诉她爸爸，说自从黛茜开始和她在一起之后，她的飞行水平已经有所改善了。但是，她犹豫的时间越长，就觉得自己越难开口。小翅膀就这么在焦虑之中抽搐着，每一秒钟都越来越烦躁。最后她耸了耸肩，长长地吁了口气。“我现在就只有这些了。”
赤红哼了一声。“你只有这些。”他重复了一遍，“可是你不该只有这些。一个普通的孩子不该只有这样的生活，也许当你妈妈回来的时-”
“嗷，别再提了！”飞板璐打断了他的话，跳下床来照着旁边的一个玩具皮球就是一蹄子。皮球弹到了梳妆台上的一幅云宝黛茜照片上，差点没把它撞翻。飞板璐感谢老天，珠玉冠冠和其他小马都不知道她家长的情况。她不得不撒谎，说她家长一直都忙着工作。至少对于她爸爸来说，这是真的。她妈妈抛弃了这个家，这居然没有成为街头巷尾的话题，简直就是个小小的奇迹。要是有别的小马发现了这回事，不管是蔑视也好，耻笑也好，甚至就连怜悯，都是她难以忍受的。“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爸爸！她把我们给扔了，去过好日子去了！就这么简单的事！”
“飞板璐，她爱你，她真的非常非常爱你。”赤红说道。
“那为什么都四年了，她连一次都没来过？！”飞板璐问道，怒视着她的爸爸，视线中的怨毒足以让鸡头蛇都退避三舍。一时间，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水管的裂缝偶尔滴水的声音，和烂木头细微的嘎吱声。飞板璐摇摇头，叹了口气。“为什么，你竟然还要替她说话？为什么你甚至还把她的照片留在我们家里？！”
“因为，”赤红开了口。“我恨她的话，能得到什么呢？我可能确实很愤怒，但是，我害怕无法抑制地愤怒下去最后会有什么结果。我看过这样的事，我看到过有小马因此而失去控制，最后变成了怪物。我不想把你养成那样，我不想让你受更多的罪了。另外，她是你妈妈，她留给了我一样最美好的东西，就是你。”
“爸……你这话说的也太肉麻了。”飞板璐嘀咕着，但她依然情不自禁地笑了。
赤红也笑了起来。“可这是真话，丫头。你看，我恨不恨她，结果有什么差别吗？所以我原谅了她，继续向前走了。也许你也该一样？”
“你是说妈妈，还是珠玉冠冠？”飞板璐问道。
“两个都是。”爸爸回答道，站起身来。他微笑着轻轻拍拍女儿的头，“我不会逼你去参加那个葬礼，不过你该考虑一下。也许，能给你自己一些安宁。”
“我就看不出什么要去的理由，爸。我从来都不喜欢她，她也从来不喜欢我，故事结束。”飞板璐翻了个白眼。
“任何小马内心深处都有好的那一面，飞板璐。”赤红摇了摇头，“也许你是从来没看到过，但是我相信，就算是珠玉冠冠也有好的那一面。仔细想一想吧。”
又笑了笑之后，他朝前门走去，用魔法飘起了他的外套。“我得回去工作了，我的老板只给了我一点时间来接你回家。另外，我又得去大坝那边上班了。厨房里还有些花生酱和面包可以当晚餐，不过我们已经没有牛奶了。”
飞板璐跑出她的房间，在爸爸出门之前给了他一个大拥抱。“爸爸，今晚别回家太晚啊，好吗？”
爸爸笑眯眯地揉着女儿的小脑袋，把那头鬃毛揉乱了。“我就尽量吧。”
等爸爸刚出了门，飞板璐就气哼哼地跺着蹄子回自己房间里去了，她重新躺上床，继续瞪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此刻，她的思绪转移到了珠玉冠冠身上，开始琢磨着这个大坏蛋是不是也有什么好的一面。看来是不太可能，凡是牵扯到她和白银勺勺的回忆一幕幕像是走马灯一样在飞板璐脑中回显：饶舌帮事件，童子军树屋被抢事件，珠玉冠冠老是叫她和朋友们绰号来讽刺她们，不然就是在她们可爱标记远征失败的时候大肆嘲笑往伤口上撒盐。飞板璐越想，心里的火气就越大，最后她一蹄子砸在自己枕头上怒吼起来。“好的一面，嗯？什么狗屁！”
* * *
觉得在屋里太无聊了，于是飞板璐决定去镇上逛一逛。不过很快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看到整个小马镇所有小马，多多少少都在悼念珠玉冠冠，简直好像她是什么大圣贤似的。家家户户都挂着黑纱，路灯也缠上了黑丝带，还有不少小马正带着大堆的花束什么的往臭钱家那边去。那个混账丫头曾经逼着她们瞎编关于整个小镇的恶毒谣言，而现在大家居然在为她哭泣，想到这个，飞板璐就觉得恶心。但她提醒自己，这件事真的不是儿戏。就算飞板璐讨厌珠玉冠冠，她也从没想过咒她去死。
随便吧，他们也许会为她哭泣，可我才不会呢。我绝不会忘记她干的那些好事，她毫无理由地欺负我们取乐。那我凭什么要为她伤心？我凭什么要为她流半滴眼泪？飞板璐心里想，闭上眼睛怒冲冲地叹着气。
当她重新睁眼的时候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面前什么时候过来了一只小马！砰的一声，两个小脑袋重重撞在了一起，迎面来的小马头顶上的尖角在她脑门上留了个大红印子，疼得她龇牙咧嘴。坐在地上的飞板璐揉着脑袋叫了起来。“嗷！留神你的角！”
“飞板璐？”
摇了摇头，飞板璐看清面前那只和她撞头的小马正是甜贝儿。小独角兽和她表情一样吃惊。“你在干嘛呢？”
重新站起来，飞板璐先把身上的雪块拍下去，才开口回答。“只是随便走走，就只是……让脑袋清醒清醒。”
“是因为珠玉冠冠？”甜贝儿问道。听到这个名字，飞板璐顿时僵住了。“嗯……对，我也在想她，实在是太悲伤了……”
“可能吧……”飞板璐漠然地耸了耸肩。
甜贝儿的耳朵竖了起来，她瞪着飞板璐，眼睛慢慢睁大了，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可……可能吧？飞板璐，这太可怕了，你……你就不为这件事难过吗？”
好不容易，飞板璐才把一脸愕然之情憋了回去。在所有的小马之中，她本来很期待可爱标记童子军能和她有同样的感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甜贝儿一直都感情很丰富。飞板璐的视线垂落下来，盯着地面看。她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了她。“……也不能这么说，只是……这对我来说，也没啥大不了的。我是说……对，这太悲惨了。可……说老实话，我恐怕也不会怀念她。”揉着她的前腿，飞板璐想象着没有了珠玉冠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至少每天少了一件要担心的事了。“反正我们跟她也从来都不是什么朋友。哼，她还一天到晚老是欺负我们呢，记得吗？”
出乎飞板璐的预料，甜贝儿迎面投来的怒视是如此可怕，吓得她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你怎么能这么说？！”甜贝儿吼了起来，她的叫声太大了，把几只路过小马的视线都引了过来。“也许她确实是个大恶霸，可她也不至于去死！她死了，死了！是这么天大的事！飞板璐！”
“啊，那当然是天大的事了，不过在我看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了！”飞板璐摇了摇头，咬紧了牙关。“我凭什么去在乎她？她一直都欺负我们取乐，这你都忘了吗？！她没完没了地叫我们空白屁屁，还敲诈勒索我们，还有呢？都是因为她，我们才过的这么惨！”
“这一点儿都不对！谁也不应该因为干了些坏事就该去死，就该被漠不关心！”甜贝儿喊回去，向前迈着蹄子，直到她们俩的鼻子都死死地顶到了一起。“难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有谁不是你的朋友，那就活该去死吗？那就根本不用在乎吗？！她才这么小就死了，这简直太过分了！谁死了都不行！这不是我们可以不去在乎的事！飞板璐，你实在是太糟糕了！”
飞板璐的下巴有点掉了下来，她最好的朋友就这么顽固地维护她们之前的死对头，还替她说话。因为珠玉冠冠死了，就得对她好吗？当初她对我们半点儿善意也没有，现在我们凭什么这么做？！
“我太糟糕了？嘿，糟糕的是她才对吧！但凡我想起她来，就没想起过半点儿好事！她明明就只是个大恶霸，你这样子却好像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似的！我才没说她死了我开心，但她死了，我凭什么去在乎？！”飞板璐大叫道，脸都气红了。
“因为她死了！”甜贝儿怒气冲冲地大叫道，飞板璐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甜贝儿却哭着跑掉了，就算小天马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依然头也不回地抹着泪跑了。飞板璐一直呆呆地望着甜贝儿在街道拐角消失，只剩下她自己，还有一堆互相面面相觑，低声说着什么的围观小马。
环视着神色捉摸不定的围观小马们，飞板璐有点紧张地向后退去，扭头撒腿就跑，一溜烟跑进了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当她确定这里就只有自己的时候，才坐了下来吁了口气。我刚刚……真的和甜贝儿因为珠玉冠冠吵起来了？甜贝儿真的在替她说话？飞板璐使劲摇着头，开始反思她的朋友说的会不会是对的。我真的太冷酷无情了吗？对，她死了，这确实很糟糕，可……为什么我就没什么不好的感觉呢？她开始捶打自己的脑袋。啊！这实在是太复杂了！
深吸一口气，飞板璐站起身来走出小巷，寻找一个她不用再去考虑珠玉冠冠的地方。看到一座熟悉的姜饼屋之后，她决定去方糖小屋。谢天谢地，点心店里现在没有其他顾客。飞板璐走向柜台，敲响了迎客铃。
“来了！”蛋糕太太在厨房里回应道，很快她就笑眯眯地赶到了柜台前。“哦，你好啊飞板璐。我能帮你什么吗？”
“是，我可以在这儿待一会儿吗？我需要找个地方放松一下。这一天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飞板璐恳求道，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蛋糕太太点点头，端出一块带蓝色糖霜璇儿的巧克力杯糕。“当然了，亲爱的。只要你乐意的话，想在这里呆多久都行。来个杯糕吧。”飞板璐舔着嘴唇，谢过了蛋糕太太之后，开始狼吞虎咽地享受她的款待。当她大快朵颐的时候，蛋糕太太微微歪着头。“不介意的话，我能问问是怎么回事吗？”
飞快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飞板璐低头看着地面，避开了蛋糕太太好奇的注视。她犹豫地开口回答。“是……关于珠玉冠冠……”
蛋糕太太立刻抬起前蹄捂住自己的嘴。她摇头叹息，“天呐，这么可怕的事情竟然落在了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头上，我实在是难以想象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飞板璐，你的同学就这么没了。”
“是啊……”飞板璐嘀咕着，继续咀嚼着她的杯糕。
哀叹的蛋糕太太抬头望着窗口，外面又开始飘起雪花了。那飘雪毫无快乐可言，反倒让大家觉得压抑和难过。“等双胞胎宝宝知道珠玉冠冠再也不能来了之后，他们肯定会伤心极了。他们真的很喜欢她，但是，他们还不够大，不会明白为什么她再也不来了……”
听到这里，飞板璐疑惑地抬起了头。“双胞胎宝宝和珠玉冠冠有什么关系？”
蛋糕太太脸上露出了悲哀的微笑。“唉，她以前时不时就来帮忙照顾他们呢。”
一秒钟之后，飞板璐意识到杯糕卡在嗓子眼里的时候是很难呼吸的。蛋糕太太急忙给了她一杯水，小天马好不容易把东西送下去，才惊叫起来。“你说什么？珠玉冠冠帮忙照顾双胞胎宝宝？！但是这……怎么可能？！”
照看蛋糕家的那对双胞胎，是一项令任何小马都为之胆寒的工作。那对双胞胎又疯又野，而且还死活不睡觉。就算是来自坎特拉皇城的专业保姆也尖叫着逃回了火车里，再也不敢回来。唯一能应付得来的，似乎就只有三只小马：他们的父母蛋糕夫妇，还有萍琪派。不过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有秘密的第四号保姆。
“哦，对，我都感到意外呢。有一天珠玉冠冠跑进店里来躲雨，那时候我和我丈夫正忙着制作奶香奶酪奶油蛋糕，然后他们俩就突然哭起来了。”蛋糕太太说道，不由得呻吟起来，“我们夫妻俩都忙得不可开交，而萍琪那时候正好也出去买材料了。忽然啊，珠玉冠冠就说她会帮忙照看他们，然后就一路上楼去了。”
“然后呢？”飞板璐追问道。
“然后没一会儿，哭声就停了。”蛋糕太太回答，“半个钟头之后，我们上楼一看，双胞胎已经在床上安稳睡着了，珠玉冠冠给他们讲完了睡前故事。在那之后，她问我们，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我们有需要的话，她能不能秘密地给双胞胎当保姆。这真是很意外，不过我们答应了她的请求。”
“她……什么？”飞板璐只觉得舌头好像打了结。她努力想象着珠玉冠冠照顾小宝宝的样子，可她根本想不出来。她知道的那个珠玉冠冠恐怕只会管双胞胎宝宝叫做小无赖，而且会直接用胶带把他们的嘴巴封起来。
“孩子们喜欢她，她会陪他们玩游戏，讲故事，喂他们吃饭，甚至还给他们换尿布。顺带一提，她一分钱都没要。我给你看看我拍的一张照片。”蛋糕太太非常积极，她跑回房间，很快就拿了一副相框出来。
当那副相框放到柜台上的时候，飞板璐不由得瞠目结舌，下巴差点没砸到地面上。照片上真的就是珠玉冠冠，戴着她那顶头冠，坐在一个大枕头上，蹄子里还捧着一本图画书。双胞胎宝宝一边一个，紧紧靠在她身边，活像是抱着特大号泰迪熊一样，伸出蹄子把她抱在中间。飞板璐想要否认，但证据就明明白白地摆在她眼前呢。珠玉冠冠……她是真的照顾过双胞胎宝宝。一百万个问题从飞板璐脑中轰然而过。为什么珠玉冠冠要这么做？她到底为了啥？她这样有钱有势的势利眼，这辈子也没干过一天活儿，怎么同时照顾起两个麻烦宝宝来会这么熟练？
“飞板璐，你还好吗？”蛋糕太太问道。
飞板璐使劲摇头，“呃……是，是啊，我好得很。我想我得回家了。谢谢您的故事，蛋糕太太！”
还没等蛋糕太太能问出下一句话，她就撒开蹄子全速冲出了店外。一直跑到距离方糖小屋很远的地方，飞板璐才停下来喘气，她仰望着灰暗的天空。“今天这到底都怎么了？”
一开始，她得知珠玉冠冠死了。然后，甜贝儿指责她太冷漠，对这死讯漠不关心。接下来她又发现那个珠玉冠冠，一天到晚欺负她和她朋友们的珠玉冠冠，整天管她们叫“爱哭鬼”的珠玉冠冠，居然还当了保姆？这感觉……就好像整个现实世界都天翻地覆了！
觉得这一天已经受够各种各样的怪事了，飞板璐正打算踏上回家之路，却瞥到旁边有一只小雌驹，眼睛都快哭出来了。飞板璐正准备过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可是那个孩子转过身来，一和她四目相对，哭声立刻就停止了。飞板璐也惊得呆住了，那是白银勺勺，两只眼睛哭得通红，看起来比平常可差远了。她红通通的眼睛下面都挂上了眼袋，鬃毛也软绵绵地耷拉着，简直和萍琪派心情不好的时候差不多。她的小脸上到处都是眼泪和鼻涕印子，干一道子湿一道子的，把整张脸染得活像只花猫，眼镜就这么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脸上挂着。
两个孩子就这么无言地默默对视了一阵子，然后白银勺勺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把她的眼镜重新扶好。她转过身去，冷冰冰地问，“你要干嘛？”
“我……呃……”飞板璐挠着后脑勺，“我只想看看你还好吗？”
“我这样子看起来像是还好吗？”白银勺勺板着脸问。
“天……我就是问问。”飞板璐嘀咕着，翻了个白眼。
“随便啦……”白银勺勺说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飞板璐咽了口唾沫，叹了口气。也许该是当个“好孩子”的时候了。
“珠玉冠冠发生了那些事，我很抱歉。”
飞板璐话音未落，白银勺勺就猛地扭回头来。她一直瞪着她，视线冷如冰，坚如铁，刺得飞板璐有点紧张地往后缩了缩。白银勺勺低声怒吼起来，“你撒谎。你才没抱歉，我敢打赌，她死了你开心着呢！”
“等等，什么？！”飞板璐叫道。
白银勺勺步步进逼，鼻子都戳到飞板璐脸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进她瞳孔里面去。“没错！我就是这么说的，她死了你开心着呢！而且我敢打赌，你还希望我也一块儿死掉，对不对？”白银勺勺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你给我等一下-”
“对不对？！你跟你朋友们肯定觉得这实在是太棒啦！”白银勺勺的面孔在痛苦和愤怒中扭曲。今天第二次，飞板璐被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直往后退。“恶霸终于遭报应了。大坏蛋珠玉冠冠终于死翘翘了！可惜的事情就只有一件：要是我们俩都被那辆马车给撞死了就好了！”
“我才没-”
“你们仨快去开个大派对好好庆祝吧！”当她继续咆哮的时候，泪水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飞板璐垂下了耳朵，只觉得肚子里的火气开始急速上涨。“开个特别特别大的派对！好好庆祝好好享受去吧！可我最好的朋友没了，她就在我眼前没了，我却半点儿忙也帮不上！所以，别装出一副抱歉的嘴脸来，我知道你才没抱歉呢！而且别觉得你好像能跟我谈这回事似的，你最好的两个朋友都还陪着你呢！你根本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够了！”还没等飞板璐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这句话就脱口而出。几年以来的郁闷和屈辱通通在这声咆哮中发泄了出来。她高高昂起头，抬起蹄子猛地向前推了一把，重重地推在白银勺勺的胸口上，害得她一跤摔倒在冰冷的街道上。
正当摔倒在地的小雌驹徒劳地试着重新把眼镜戴正，并且把气喘上来的时候，飞板璐已经逼到了她面前，小陆马的全身都被笼罩在她投下的阴影之中。飞板璐低头瞪视着白银勺勺，当她们再次四目相对的时候，飞板璐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情感在闪烁。惊愕，恐惧，还有……还有别的什么，某种让小天马僵在当场的东西。飞板璐不知道她接下来该怎么做，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纯粹的本能和直觉作用之下行动，但是白银勺勺的眼睛让她僵住了。
期待。
白银勺勺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承受……什么东西。飞板璐也不明白。这是应该发生的事吗？她就是想让我推她吗？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飞板璐闭上了眼睛，慢慢地放下蹄子，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抬起来的，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干什么，那原本准备做些什么的蹄子……就这么停住了。
结果，她只是气势汹汹地向前附过身子，低声咆哮着，“你给我听好了，臭丫头！我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珠玉冠冠。没错，她死了我才不在乎呢。我凭什么去在乎，嗯？你们俩每天就只是尽一切努力欺负我们，把我们害得越惨你们就越开心！我们从来没对你们干过什么吧？可你们就是不罢休！你说的没错，太对了！我才没抱歉呢。但是，别以为我就会因为她死了而开心！想都别想！别的小马死了就开心，你和珠玉冠冠才会这么低级呢！”
再次摇了摇头，飞板璐继续往下讲。“所以，也许是你们俩活该这个下场，也许这就是报应。因为你们俩整天就不干好事，就只是欺负别的小马。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可能不希望珠玉冠冠死掉，可我也不会为她流半滴眼泪。她不过就是个恶棍，一个炫富的、爱吹嘘的、自私自利的恶霸！我恨她！还有你！听明白没有？！”
飞板璐做了几次深呼吸，忽然觉得无比轻松，好像从肩膀上卸掉了一副千钧重担一样。她低头看着白银勺勺，小陆马呆呆地回视着她，目光里满是愕然和难以置信。悲伤的小雌驹张了几次口，但是什么声音也没有。最后，白银勺勺低下了头，声音非常轻。“你说得对……”
在飞板璐所预料的所有回答之中，最没想到的就是这一个。她眨了眨眼睛，完全不知所措。“……哎？”
慢慢站起身来，白银勺勺注视着飞板璐的视线是如此漠然，有一刻，简直像是在看着一个僵尸。“也许，这就是我们干的那些坏事的报应，我们从来都不想……我们只是……我……”白银勺勺摇了摇头，“我猜，现在再反思，已经太迟了。我们只是想保护自己，不像那个夏天一样……”
“什么夏天？你到底在说什么？”飞板璐问道。
紧接着是飞板璐今天第四次的大惊失色。她感觉到白银勺勺伸开前蹄抱住了她的身体。强忍着眼泪，白银勺勺低声说道，“对不起，为所有的一切。现在已经太迟了，但我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
“白银勺勺……”飞板璐喃喃着。她努力想说些什么，可是一时间，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白银勺勺结束了拥抱，叹了口气。“你可能只觉得她是个恶霸，可我知道她不止如此。一个好朋友，一个大姐姐，一个不应该落得这种结局的好孩子，但是现在这都无所谓了。”
没有说再见，飞板璐眼看着白银勺勺慢慢地离开了。她一步一捱，拖着蹄子，就好像被套上了脚镣。只剩下呆若木鸡的小天马独自留在白雪皑皑的街道上。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一件事。
白银勺勺居然对她道歉了。
赤红脱下外套，把它飘到衣服架子上挂好，然后叹了口气。“你想吃点儿什么吗？下周我才发工资，可-”
“我不饿。”飞板璐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走进了客厅里，沿途在几张镶在镜框里的照片前停了一下。里面大部分都是她和她爸爸的合影，还有的则是可爱标记童子军们在节假日的留念。而最后一张，远在房间另一端尽头，还有一半挡在阴影里。飞板璐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回自己房间的路上总会轻蔑地瞅它一眼，她实在是不知道自己为啥要没事找不痛快。这照片让她打心眼里愤怒，小翅膀都拍得嗡嗡响。照片上那只年长的天马雌驹凝视着她，笑得非常谦逊。那模样……简直就像是未来的她自己，除了眼睛。那眼睛的颜色一点儿都不对。
硬生生把怒气压了下去，飞板璐大步流星走进房间里，躺在她爸爸几年前换给她那张又老又旧的床上。虽然不怎么样，但总比沙发强多了。她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上那条她最喜欢最熟悉的裂缝，开始琢磨它是不是又变长了几寸。但是她的思绪很快就流转到那个一瞬间改变了她整个世界的大新闻上去了。
珠玉冠冠死了。
她恨她，几乎就像是恨相片里那只天马雌驹一样恨她，而她现在已经永远消失了。再也没有谁管她叫空白屁屁了。再也没有人嘲讽她是个穷光蛋了。珠玉冠冠，她终于不在了。
飞板璐知道，今天是个悲伤的日子，毕竟，有小马可是死了。可是，她就是没法为她哭出来，这只小马一天到晚对她和她朋友们除了欺负就是嘲笑，而且天知道是为什么。她根本没法为这样的家伙挤出半点眼泪。本来飞板璐长久以来只是希望珠玉冠冠会搬家去别处，或者是被外星马什么的给绑架走，可从来没想到整天折磨她的家伙，居然会用这种方式和她拜拜。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她瞥了一眼，只见赤红走进了房间里，在床边坐了下来。爸爸朝她悲伤地笑了笑，又叹了口气。“嘿，丫头，我很抱歉你的同学发生了这样的事。”
“是。”飞板璐喃喃着，翻了个身，挪到了床的另一边。
“你们俩是朋友吗？”
“什么？不！我跟珠玉冠冠从来都不是朋友！我们互相恨死对方了！”飞板璐回答道，她翻回身来，脸都白了。我和珠玉冠冠是朋友？呕……
“珠玉冠冠？那是臭钱的女儿，不是吗？真是悲伤……”赤红低声说道，摇了摇头。他停住了，弓起眉头看着飞板璐。“你们恨死对方了？她就是那个一直欺负你的孩子？”
“对，其中之一。另一个是白银勺勺。”飞板璐眯起了眼睛。“她总是嘲讽我和我朋友们，就因为我们还没有可爱标记，而且整天笑话我是个穷鬼，吹嘘她有多阔气还有有钱真好什么的。我讨厌她没完没了的炫耀，我讨厌她没完没了的吹嘘，我讨厌她觉得自己比我们好。最可恶的是，她叫我‘小鸡’，就因为我现在还飞不好……”
那些外号和嘲笑声再一次回响在飞板璐的耳边，让她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嘴唇，几乎都快把嘴唇咬破了。她爸爸用蹄子抚摸着她空白的侧腰，轻轻拍了拍。“我很抱歉，飞板璐。我知道，有时候这非常难熬，因为我小时候也被欺负过。我保证，你会找到自己的可爱标记的。至于飞行……你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对，这当然不是我的错。”飞板璐尖刻地回答，可她看到爸爸羞愧地退开时，立刻就后悔了。她急忙放松了紧绷的面孔，坐起身来偎依着她的爸爸。赤红只是两眼无神地盯着墙壁。“对不起……我不是在怪你，我从来都不会怪你的，爸爸……”
“为什么不呢？”赤红喃喃着，闭上了眼睛。“我不是一只天马，所以没法教你飞。”他笑了，可是笑容中却一点笑意也没有。他只是低声自言自语。“就连我都怪我自己。”
飞板璐犹豫了。“才不是……不，爸爸。”她激烈地摇着头。“我知道你已经在尽力而为了！而且，嘿，云宝黛茜可是教了我好些真本事呢。”
赤红朝飞板璐房间里四处张贴的那些海报画扫了一圈，雄踞于那些画面正中的形象很熟悉，那是一个动作场景：云宝黛茜用后腿直立而起，翅膀最大限度展开，显得无比威武，一如脸上那骄傲的笑容，仿佛正等着你一块儿加入，开始一场刺激的大冒险一样。在她头顶上画了个粗糙的对话框，里面孩子气的字体清晰可辨：“今天也是帅气满满的一天！”
“这就够了吗？”最后他问道。
一开始，飞板璐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复思考着这个问题。她想给出一个清晰的答案，告诉她爸爸，让他感觉好一些。这不是赤红的错，他是一只独角兽，这又不能怪他。如果说非要强求自己生命中必须得有个谁来教她，那是不公平的。飞板璐努力想把这话说出来，努力想要这么回答她的爸爸。她努力想告诉她爸爸，说自从黛茜开始和她在一起之后，她的飞行水平已经有所改善了。但是，她犹豫的时间越长，就觉得自己越难开口。小翅膀就这么在焦虑之中抽搐着，每一秒钟都越来越烦躁。最后她耸了耸肩，长长地吁了口气。“我现在就只有这些了。”
赤红哼了一声。“你只有这些。”他重复了一遍，“可是你不该只有这些。一个普通的孩子不该只有这样的生活，也许当你妈妈回来的时-”
“嗷，别再提了！”飞板璐打断了他的话，跳下床来照着旁边的一个玩具皮球就是一蹄子。皮球弹到了梳妆台上的一幅云宝黛茜照片上，差点没把它撞翻。飞板璐感谢老天，珠玉冠冠和其他小马都不知道她家长的情况。她不得不撒谎，说她家长一直都忙着工作。至少对于她爸爸来说，这是真的。她妈妈抛弃了这个家，这居然没有成为街头巷尾的话题，简直就是个小小的奇迹。要是有别的小马发现了这回事，不管是蔑视也好，耻笑也好，甚至就连怜悯，都是她难以忍受的。“她永远都不会回来了，爸爸！她把我们给扔了，去过好日子去了！就这么简单的事！”
“飞板璐，她爱你，她真的非常非常爱你。”赤红说道。
“那为什么都四年了，她连一次都没来过？！”飞板璐问道，怒视着她的爸爸，视线中的怨毒足以让鸡头蛇都退避三舍。一时间，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水管的裂缝偶尔滴水的声音，和烂木头细微的嘎吱声。飞板璐摇摇头，叹了口气。“为什么，你竟然还要替她说话？为什么你甚至还把她的照片留在我们家里？！”
“因为，”赤红开了口。“我恨她的话，能得到什么呢？我可能确实很愤怒，但是，我害怕无法抑制地愤怒下去最后会有什么结果。我看过这样的事，我看到过有小马因此而失去控制，最后变成了怪物。我不想把你养成那样，我不想让你受更多的罪了。另外，她是你妈妈，她留给了我一样最美好的东西，就是你。”
“爸……你这话说的也太肉麻了。”飞板璐嘀咕着，但她依然情不自禁地笑了。
赤红也笑了起来。“可这是真话，丫头。你看，我恨不恨她，结果有什么差别吗？所以我原谅了她，继续向前走了。也许你也该一样？”
“你是说妈妈，还是珠玉冠冠？”飞板璐问道。
“两个都是。”爸爸回答道，站起身来。他微笑着轻轻拍拍女儿的头，“我不会逼你去参加那个葬礼，不过你该考虑一下。也许，能给你自己一些安宁。”
“我就看不出什么要去的理由，爸。我从来都不喜欢她，她也从来不喜欢我，故事结束。”飞板璐翻了个白眼。
“任何小马内心深处都有好的那一面，飞板璐。”赤红摇了摇头，“也许你是从来没看到过，但是我相信，就算是珠玉冠冠也有好的那一面。仔细想一想吧。”
又笑了笑之后，他朝前门走去，用魔法飘起了他的外套。“我得回去工作了，我的老板只给了我一点时间来接你回家。另外，我又得去大坝那边上班了。厨房里还有些花生酱和面包可以当晚餐，不过我们已经没有牛奶了。”
飞板璐跑出她的房间，在爸爸出门之前给了他一个大拥抱。“爸爸，今晚别回家太晚啊，好吗？”
爸爸笑眯眯地揉着女儿的小脑袋，把那头鬃毛揉乱了。“我就尽量吧。”
等爸爸刚出了门，飞板璐就气哼哼地跺着蹄子回自己房间里去了，她重新躺上床，继续瞪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此刻，她的思绪转移到了珠玉冠冠身上，开始琢磨着这个大坏蛋是不是也有什么好的一面。看来是不太可能，凡是牵扯到她和白银勺勺的回忆一幕幕像是走马灯一样在飞板璐脑中回显：饶舌帮事件，童子军树屋被抢事件，珠玉冠冠老是叫她和朋友们绰号来讽刺她们，不然就是在她们可爱标记远征失败的时候大肆嘲笑往伤口上撒盐。飞板璐越想，心里的火气就越大，最后她一蹄子砸在自己枕头上怒吼起来。“好的一面，嗯？什么狗屁！”
* * *
觉得在屋里太无聊了，于是飞板璐决定去镇上逛一逛。不过很快她就后悔了，因为她看到整个小马镇所有小马，多多少少都在悼念珠玉冠冠，简直好像她是什么大圣贤似的。家家户户都挂着黑纱，路灯也缠上了黑丝带，还有不少小马正带着大堆的花束什么的往臭钱家那边去。那个混账丫头曾经逼着她们瞎编关于整个小镇的恶毒谣言，而现在大家居然在为她哭泣，想到这个，飞板璐就觉得恶心。但她提醒自己，这件事真的不是儿戏。就算飞板璐讨厌珠玉冠冠，她也从没想过咒她去死。
随便吧，他们也许会为她哭泣，可我才不会呢。我绝不会忘记她干的那些好事，她毫无理由地欺负我们取乐。那我凭什么要为她伤心？我凭什么要为她流半滴眼泪？飞板璐心里想，闭上眼睛怒冲冲地叹着气。
当她重新睁眼的时候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面前什么时候过来了一只小马！砰的一声，两个小脑袋重重撞在了一起，迎面来的小马头顶上的尖角在她脑门上留了个大红印子，疼得她龇牙咧嘴。坐在地上的飞板璐揉着脑袋叫了起来。“嗷！留神你的角！”
“飞板璐？”
摇了摇头，飞板璐看清面前那只和她撞头的小马正是甜贝儿。小独角兽和她表情一样吃惊。“你在干嘛呢？”
重新站起来，飞板璐先把身上的雪块拍下去，才开口回答。“只是随便走走，就只是……让脑袋清醒清醒。”
“是因为珠玉冠冠？”甜贝儿问道。听到这个名字，飞板璐顿时僵住了。“嗯……对，我也在想她，实在是太悲伤了……”
“可能吧……”飞板璐漠然地耸了耸肩。
甜贝儿的耳朵竖了起来，她瞪着飞板璐，眼睛慢慢睁大了，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可……可能吧？飞板璐，这太可怕了，你……你就不为这件事难过吗？”
好不容易，飞板璐才把一脸愕然之情憋了回去。在所有的小马之中，她本来很期待可爱标记童子军能和她有同样的感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甜贝儿一直都感情很丰富。飞板璐的视线垂落下来，盯着地面看。她摇了摇头，诚实地回答了她。“……也不能这么说，只是……这对我来说，也没啥大不了的。我是说……对，这太悲惨了。可……说老实话，我恐怕也不会怀念她。”揉着她的前腿，飞板璐想象着没有了珠玉冠冠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至少每天少了一件要担心的事了。“反正我们跟她也从来都不是什么朋友。哼，她还一天到晚老是欺负我们呢，记得吗？”
出乎飞板璐的预料，甜贝儿迎面投来的怒视是如此可怕，吓得她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你怎么能这么说？！”甜贝儿吼了起来，她的叫声太大了，把几只路过小马的视线都引了过来。“也许她确实是个大恶霸，可她也不至于去死！她死了，死了！是这么天大的事！飞板璐！”
“啊，那当然是天大的事了，不过在我看来有什么大不了的了！”飞板璐摇了摇头，咬紧了牙关。“我凭什么去在乎她？她一直都欺负我们取乐，这你都忘了吗？！她没完没了地叫我们空白屁屁，还敲诈勒索我们，还有呢？都是因为她，我们才过的这么惨！”
“这一点儿都不对！谁也不应该因为干了些坏事就该去死，就该被漠不关心！”甜贝儿喊回去，向前迈着蹄子，直到她们俩的鼻子都死死地顶到了一起。“难道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有谁不是你的朋友，那就活该去死吗？那就根本不用在乎吗？！她才这么小就死了，这简直太过分了！谁死了都不行！这不是我们可以不去在乎的事！飞板璐，你实在是太糟糕了！”
飞板璐的下巴有点掉了下来，她最好的朋友就这么顽固地维护她们之前的死对头，还替她说话。因为珠玉冠冠死了，就得对她好吗？当初她对我们半点儿善意也没有，现在我们凭什么这么做？！
“我太糟糕了？嘿，糟糕的是她才对吧！但凡我想起她来，就没想起过半点儿好事！她明明就只是个大恶霸，你这样子却好像她是你最好的朋友似的！我才没说她死了我开心，但她死了，我凭什么去在乎？！”飞板璐大叫道，脸都气红了。
“因为她死了！”甜贝儿怒气冲冲地大叫道，飞板璐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甜贝儿却哭着跑掉了，就算小天马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她依然头也不回地抹着泪跑了。飞板璐一直呆呆地望着甜贝儿在街道拐角消失，只剩下她自己，还有一堆互相面面相觑，低声说着什么的围观小马。
环视着神色捉摸不定的围观小马们，飞板璐有点紧张地向后退去，扭头撒腿就跑，一溜烟跑进了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当她确定这里就只有自己的时候，才坐了下来吁了口气。我刚刚……真的和甜贝儿因为珠玉冠冠吵起来了？甜贝儿真的在替她说话？飞板璐使劲摇着头，开始反思她的朋友说的会不会是对的。我真的太冷酷无情了吗？对，她死了，这确实很糟糕，可……为什么我就没什么不好的感觉呢？她开始捶打自己的脑袋。啊！这实在是太复杂了！
深吸一口气，飞板璐站起身来走出小巷，寻找一个她不用再去考虑珠玉冠冠的地方。看到一座熟悉的姜饼屋之后，她决定去方糖小屋。谢天谢地，点心店里现在没有其他顾客。飞板璐走向柜台，敲响了迎客铃。
“来了！”蛋糕太太在厨房里回应道，很快她就笑眯眯地赶到了柜台前。“哦，你好啊飞板璐。我能帮你什么吗？”
“是，我可以在这儿待一会儿吗？我需要找个地方放松一下。这一天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飞板璐恳求道，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蛋糕太太点点头，端出一块带蓝色糖霜璇儿的巧克力杯糕。“当然了，亲爱的。只要你乐意的话，想在这里呆多久都行。来个杯糕吧。”飞板璐舔着嘴唇，谢过了蛋糕太太之后，开始狼吞虎咽地享受她的款待。当她大快朵颐的时候，蛋糕太太微微歪着头。“不介意的话，我能问问是怎么回事吗？”
飞快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飞板璐低头看着地面，避开了蛋糕太太好奇的注视。她犹豫地开口回答。“是……关于珠玉冠冠……”
蛋糕太太立刻抬起前蹄捂住自己的嘴。她摇头叹息，“天呐，这么可怕的事情竟然落在了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头上，我实在是难以想象你到底经历了些什么，飞板璐，你的同学就这么没了。”
“是啊……”飞板璐嘀咕着，继续咀嚼着她的杯糕。
哀叹的蛋糕太太抬头望着窗口，外面又开始飘起雪花了。那飘雪毫无快乐可言，反倒让大家觉得压抑和难过。“等双胞胎宝宝知道珠玉冠冠再也不能来了之后，他们肯定会伤心极了。他们真的很喜欢她，但是，他们还不够大，不会明白为什么她再也不来了……”
听到这里，飞板璐疑惑地抬起了头。“双胞胎宝宝和珠玉冠冠有什么关系？”
蛋糕太太脸上露出了悲哀的微笑。“唉，她以前时不时就来帮忙照顾他们呢。”
一秒钟之后，飞板璐意识到杯糕卡在嗓子眼里的时候是很难呼吸的。蛋糕太太急忙给了她一杯水，小天马好不容易把东西送下去，才惊叫起来。“你说什么？珠玉冠冠帮忙照顾双胞胎宝宝？！但是这……怎么可能？！”
照看蛋糕家的那对双胞胎，是一项令任何小马都为之胆寒的工作。那对双胞胎又疯又野，而且还死活不睡觉。就算是来自坎特拉皇城的专业保姆也尖叫着逃回了火车里，再也不敢回来。唯一能应付得来的，似乎就只有三只小马：他们的父母蛋糕夫妇，还有萍琪派。不过现在看起来，似乎还有秘密的第四号保姆。
“哦，对，我都感到意外呢。有一天珠玉冠冠跑进店里来躲雨，那时候我和我丈夫正忙着制作奶香奶酪奶油蛋糕，然后他们俩就突然哭起来了。”蛋糕太太说道，不由得呻吟起来，“我们夫妻俩都忙得不可开交，而萍琪那时候正好也出去买材料了。忽然啊，珠玉冠冠就说她会帮忙照看他们，然后就一路上楼去了。”
“然后呢？”飞板璐追问道。
“然后没一会儿，哭声就停了。”蛋糕太太回答，“半个钟头之后，我们上楼一看，双胞胎已经在床上安稳睡着了，珠玉冠冠给他们讲完了睡前故事。在那之后，她问我们，如果可以的话，如果我们有需要的话，她能不能秘密地给双胞胎当保姆。这真是很意外，不过我们答应了她的请求。”
“她……什么？”飞板璐只觉得舌头好像打了结。她努力想象着珠玉冠冠照顾小宝宝的样子，可她根本想不出来。她知道的那个珠玉冠冠恐怕只会管双胞胎宝宝叫做小无赖，而且会直接用胶带把他们的嘴巴封起来。
“孩子们喜欢她，她会陪他们玩游戏，讲故事，喂他们吃饭，甚至还给他们换尿布。顺带一提，她一分钱都没要。我给你看看我拍的一张照片。”蛋糕太太非常积极，她跑回房间，很快就拿了一副相框出来。
当那副相框放到柜台上的时候，飞板璐不由得瞠目结舌，下巴差点没砸到地面上。照片上真的就是珠玉冠冠，戴着她那顶头冠，坐在一个大枕头上，蹄子里还捧着一本图画书。双胞胎宝宝一边一个，紧紧靠在她身边，活像是抱着特大号泰迪熊一样，伸出蹄子把她抱在中间。飞板璐想要否认，但证据就明明白白地摆在她眼前呢。珠玉冠冠……她是真的照顾过双胞胎宝宝。一百万个问题从飞板璐脑中轰然而过。为什么珠玉冠冠要这么做？她到底为了啥？她这样有钱有势的势利眼，这辈子也没干过一天活儿，怎么同时照顾起两个麻烦宝宝来会这么熟练？
“飞板璐，你还好吗？”蛋糕太太问道。
飞板璐使劲摇头，“呃……是，是啊，我好得很。我想我得回家了。谢谢您的故事，蛋糕太太！”
还没等蛋糕太太能问出下一句话，她就撒开蹄子全速冲出了店外。一直跑到距离方糖小屋很远的地方，飞板璐才停下来喘气，她仰望着灰暗的天空。“今天这到底都怎么了？”
一开始，她得知珠玉冠冠死了。然后，甜贝儿指责她太冷漠，对这死讯漠不关心。接下来她又发现那个珠玉冠冠，一天到晚欺负她和她朋友们的珠玉冠冠，整天管她们叫“爱哭鬼”的珠玉冠冠，居然还当了保姆？这感觉……就好像整个现实世界都天翻地覆了！
觉得这一天已经受够各种各样的怪事了，飞板璐正打算踏上回家之路，却瞥到旁边有一只小雌驹，眼睛都快哭出来了。飞板璐正准备过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可是那个孩子转过身来，一和她四目相对，哭声立刻就停止了。飞板璐也惊得呆住了，那是白银勺勺，两只眼睛哭得通红，看起来比平常可差远了。她红通通的眼睛下面都挂上了眼袋，鬃毛也软绵绵地耷拉着，简直和萍琪派心情不好的时候差不多。她的小脸上到处都是眼泪和鼻涕印子，干一道子湿一道子的，把整张脸染得活像只花猫，眼镜就这么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脸上挂着。
两个孩子就这么无言地默默对视了一阵子，然后白银勺勺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把她的眼镜重新扶好。她转过身去，冷冰冰地问，“你要干嘛？”
“我……呃……”飞板璐挠着后脑勺，“我只想看看你还好吗？”
“我这样子看起来像是还好吗？”白银勺勺板着脸问。
“天……我就是问问。”飞板璐嘀咕着，翻了个白眼。
“随便啦……”白银勺勺说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飞板璐咽了口唾沫，叹了口气。也许该是当个“好孩子”的时候了。
“珠玉冠冠发生了那些事，我很抱歉。”
飞板璐话音未落，白银勺勺就猛地扭回头来。她一直瞪着她，视线冷如冰，坚如铁，刺得飞板璐有点紧张地往后缩了缩。白银勺勺低声怒吼起来，“你撒谎。你才没抱歉，我敢打赌，她死了你开心着呢！”
“等等，什么？！”飞板璐叫道。
白银勺勺步步进逼，鼻子都戳到飞板璐脸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进她瞳孔里面去。“没错！我就是这么说的，她死了你开心着呢！而且我敢打赌，你还希望我也一块儿死掉，对不对？”白银勺勺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你给我等一下-”
“对不对？！你跟你朋友们肯定觉得这实在是太棒啦！”白银勺勺的面孔在痛苦和愤怒中扭曲。今天第二次，飞板璐被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直往后退。“恶霸终于遭报应了。大坏蛋珠玉冠冠终于死翘翘了！可惜的事情就只有一件：要是我们俩都被那辆马车给撞死了就好了！”
“我才没-”
“你们仨快去开个大派对好好庆祝吧！”当她继续咆哮的时候，泪水又止不住地涌了出来。飞板璐垂下了耳朵，只觉得肚子里的火气开始急速上涨。“开个特别特别大的派对！好好庆祝好好享受去吧！可我最好的朋友没了，她就在我眼前没了，我却半点儿忙也帮不上！所以，别装出一副抱歉的嘴脸来，我知道你才没抱歉呢！而且别觉得你好像能跟我谈这回事似的，你最好的两个朋友都还陪着你呢！你根本不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够了！”还没等飞板璐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这句话就脱口而出。几年以来的郁闷和屈辱通通在这声咆哮中发泄了出来。她高高昂起头，抬起蹄子猛地向前推了一把，重重地推在白银勺勺的胸口上，害得她一跤摔倒在冰冷的街道上。
正当摔倒在地的小雌驹徒劳地试着重新把眼镜戴正，并且把气喘上来的时候，飞板璐已经逼到了她面前，小陆马的全身都被笼罩在她投下的阴影之中。飞板璐低头瞪视着白银勺勺，当她们再次四目相对的时候，飞板璐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各种各样的情感在闪烁。惊愕，恐惧，还有……还有别的什么，某种让小天马僵在当场的东西。飞板璐不知道她接下来该怎么做，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纯粹的本能和直觉作用之下行动，但是白银勺勺的眼睛让她僵住了。
期待。
白银勺勺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承受……什么东西。飞板璐也不明白。这是应该发生的事吗？她就是想让我推她吗？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飞板璐闭上了眼睛，慢慢地放下蹄子，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抬起来的，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干什么，那原本准备做些什么的蹄子……就这么停住了。
结果，她只是气势汹汹地向前附过身子，低声咆哮着，“你给我听好了，臭丫头！我不喜欢你，我也不喜欢珠玉冠冠。没错，她死了我才不在乎呢。我凭什么去在乎，嗯？你们俩每天就只是尽一切努力欺负我们，把我们害得越惨你们就越开心！我们从来没对你们干过什么吧？可你们就是不罢休！你说的没错，太对了！我才没抱歉呢。但是，别以为我就会因为她死了而开心！想都别想！别的小马死了就开心，你和珠玉冠冠才会这么低级呢！”
再次摇了摇头，飞板璐继续往下讲。“所以，也许是你们俩活该这个下场，也许这就是报应。因为你们俩整天就不干好事，就只是欺负别的小马。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可能不希望珠玉冠冠死掉，可我也不会为她流半滴眼泪。她不过就是个恶棍，一个炫富的、爱吹嘘的、自私自利的恶霸！我恨她！还有你！听明白没有？！”
飞板璐做了几次深呼吸，忽然觉得无比轻松，好像从肩膀上卸掉了一副千钧重担一样。她低头看着白银勺勺，小陆马呆呆地回视着她，目光里满是愕然和难以置信。悲伤的小雌驹张了几次口，但是什么声音也没有。最后，白银勺勺低下了头，声音非常轻。“你说得对……”
在飞板璐所预料的所有回答之中，最没想到的就是这一个。她眨了眨眼睛，完全不知所措。“……哎？”
慢慢站起身来，白银勺勺注视着飞板璐的视线是如此漠然，有一刻，简直像是在看着一个僵尸。“也许，这就是我们干的那些坏事的报应，我们从来都不想……我们只是……我……”白银勺勺摇了摇头，“我猜，现在再反思，已经太迟了。我们只是想保护自己，不像那个夏天一样……”
“什么夏天？你到底在说什么？”飞板璐问道。
紧接着是飞板璐今天第四次的大惊失色。她感觉到白银勺勺伸开前蹄抱住了她的身体。强忍着眼泪，白银勺勺低声说道，“对不起，为所有的一切。现在已经太迟了，但我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
“白银勺勺……”飞板璐喃喃着。她努力想说些什么，可是一时间，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白银勺勺结束了拥抱，叹了口气。“你可能只觉得她是个恶霸，可我知道她不止如此。一个好朋友，一个大姐姐，一个不应该落得这种结局的好孩子，但是现在这都无所谓了。”
没有说再见，飞板璐眼看着白银勺勺慢慢地离开了。她一步一捱，拖着蹄子，就好像被套上了脚镣。只剩下呆若木鸡的小天马独自留在白雪皑皑的街道上。
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一件事。
白银勺勺居然对她道歉了。